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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5

《欺騙色的青春》 · 三船いずれ · 1.4萬 字

在去過櫻家的幾天之後。

在空調開着的涼爽店內,結束了和菜單的對峙之後,霧乃出聲說道。

「焦糖卡布奇諾!還有奶酥芝士蛋糕!」

「明白了。這位客人呢?」

「啊,我要冰咖啡……」

「明白了」

「啊,不是,咖啡是套餐裏的!學長喫哪個蛋糕?有很多種選擇哦!」

「那就和她一樣好了……」

「明白了」

「哇,我們一樣呢♡」

霧乃爲什麼總是要提高我的消費水準?她和店家是一夥兒的嗎?

我所有的決定權還是交給了學妹。現在的我們位於車站附近的咖啡店。

「啊哈哈,和穗乃果說的一樣。你倆好好笑」

如此笑着說道的她也是辻橋高中的二年級學生,名字是小池。

雖然拜託之前讓我們拍MV的泉同學介紹了她,但她之所以在這裏也是有原因的。

我們必須要從她所屬的「演劇部」那裏,確認某個東西。

「然後,你們想要問的是遙佳的事情對吧?」

支着手肘的小池同學用輕飄飄的語氣確認道。霧乃點點頭。

「那個,請允許我長話短說了。遙佳學姐最近有參加社團活動嗎?」

我收到了霧乃擔心櫻情況的聯絡,而這就是今天大家聚在這裏的原因。

「嗯,我想是那樣。而且因爲是項目,那時候遙佳學姐應該也有所準備了吧」

小池同學壓低聲音,把剩下的蛋糕喫完了。

「啊……這邊已經沒事了!小池學姐,下次再聯繫吧!」

「嗯……社團活動嗎。人是有來,但是有些奇怪」

於是我就自作主張地聯想到社員之間互相切磋精進的樣子……但現實中存在着熱情上的差異,情況也並非如此。

「學長?不喫蛋糕嗎?」

「那個,小池同學。櫻的那種情況,會不會其實在演劇部裏是很常見的……」

那天,霧乃在櫻家裏說的話,確實在櫻心中引起了共鳴。但是幾天過去了,霧乃說櫻的樣子明顯不對勁。

最後在船上拍攝時,霧乃和櫻發生衝突的理由就是這個吧。

「櫻?把霧乃你?」

「那是真的……?霧乃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剛知道的時候也喫了一驚。遙佳學姐是不會主動說那些的。如果不是在背景調查時偶然發現,我也不會知道」

「不不……我才該說抱歉。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

我呆呆地握着叉子愣在那裏,因爲剛纔霧乃跟我說了櫻母親的事情。

「是的!在我考上辻橋高中不久之前,用相機街拍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漂亮到讓人喫驚的人。因爲很在意所以偷偷跟在後面,結果那個人正是遙佳學姐,反而被她抓住了。那時的我還很天真,呢嘻嘻」

霧乃作爲導演,在那個時候已經對電影有了完整的規劃。但櫻作爲演員,爲了滿足委託人,她更想要「哭出來」。所以櫻纔沒有原諒哭不出來的自己,結果和霧乃產生了分歧。

「不知道。嘛——所以她總是和大家都有些距離。但遙佳並沒有指揮大家或者強迫大家練習,所以倒也沒有太大的摩擦」

總之,我知道『天條明音』這位女演員,但她居然是櫻的母親……。她曾出演過許多著名的電影,不知道作爲家人的櫻,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錶演的呢。

可以想像得到一場恐怖的攻防戰……。

這樣的話,那就。

因此,我們決定從學校裏最熟悉的演劇部,從與櫻關係比較親近的小池那裏開始祕密地打聽情況。

果然櫻是不會自己說出來的啊。

注意到這一點,是在霧乃給櫻打電話的時候。

「合宿的時候,櫻主動提出『哭泣』的事情……是想要掙破束縛嗎?」

「TIANTIAO……?那是誰?」

「誒?霧乃同學認識我以爲你肯定也認識的來着」

我也低頭行禮,小池同學有點尷尬地 「啊——」了一聲。在霧乃和她的交流中,有說過那些事情嗎。

「有人說她像個幽靈」

在咖啡店和霧乃分別,回家喫完晚飯的時候。

「說的……是呢。因爲電影最重要的是它的整體觀感。因爲遙佳學姐的心意很強烈,所以我決定相信她,但她似乎還是對於觀光協會對她說的「希望可以哭出來」這件事耿耿於懷」

我以爲櫻是經常去演劇部練習的。

「那個櫻會『像幽靈一樣』。當然她有時候是有些失落,但完全看不出來會那樣」

「她還興致勃勃地對我說我也能演這樣的角色呢♡」

但是不管我怎麼凝神細看,不到那邊去的話也都無法看清楚那邊的情況。

「很早以前就。可不是欺負你纔不給你說的哦?」

「當然並不是說她走得晃來晃去哦?只是,她好像在到處問人『怎麼樣才能哭出來?』本以爲她是要去參加什麼試鏡,不過會來找我們徵求意見這本身就很少見。有些人都對此感到毛骨悚然了」

這和霧乃平時對我的期望又有不同。某種意義上,她大概是對和我領域不同的專家抱有期待吧。

「遙佳學姐完全不會是……會在背後笑話人的人」

「這樣。但是,櫻爲什麼會在演劇部呢……?」

對於突然冒出來的詞彙,我不由得反問了一句。

小池同學回去之後。

我感覺櫻似乎是在和我們稍微不同的世界裏煩惱着。

「然後就有了那部短片電影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難以想象應該已經振作起來了的櫻會做出那種事。

雨點敲打着窗戶。

「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沒有呢。不過我感覺遙佳學姐現在的煩惱……有些特別」

「我說我打算製作電影,而遙佳學姐看了我以前的作品之後就答應了我。還說『就把它當成是宣傳我的媒介吧』」

「嘛,還有什麼想問的就說吧。雖然我們這些凡人根本想不明白『二世』在想些什麼就是了」

在那部電影裏,櫻像換了個人似的,穿着土裏土氣的衣服,而且還一身泥巴。我記得那是一個很獨特的世界觀,櫻在沒有其他任何人的世界裏一副開心的樣子。

或許那邊有在下雨。

「不不不。話說……搞什麼啊。遙佳迷上電影是這回事啊……」

於是小池同學「嗯嗯」地連連點了點頭。

「小池同學沒有問理由嗎」

「學長?」

「奇怪?」

之後,食物被端到了我們的桌上,小池同學喃喃自語着「好好喫的樣子」,然後喫起了蛋糕。

本來,櫻無論是消沉抑鬱,還是疲憊不堪,都不是那種會明確表現出來的類型。但霧乃率先提出,這次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是這樣……」

我稍微感受到了櫻的孤獨。

「謝謝你們請我喫飯,但我想我只能說的只有這麼多了。說實話,我和遙佳雖然認識很久了,但交往並不深。感覺你們是在和遙佳一起拍電影,所以很在意的樣子?」

「嘛……這種事應該她本人說的。話說……」

霧乃摸了摸手邊的紙吸管袋,看向窗外。

我一直以爲櫻是高潔孤傲的,但她似乎只是孤零零地獨自佇立在那裏。

結果霧乃打斷了小池同學,然後她站起來鞠了一躬。

但是我覺得現在的問題不僅僅是因爲當時她沒有哭出來。因爲之前在櫻家裏,她一度已經要振作起來了。

「啊。我不是想說壞話。只是……對哦,抱歉」

「我想再次看到更加渴望演戲、總是直言不諱的遙佳學姐。不然的話……我的電影就太無趣了」

霧乃想趁着櫻平靜下來的時候提出「網絡企劃」的事情,但櫻好像一直心不在焉,所以霧乃最後還沒說出口就掛斷了。

儘管如此,霧乃還是強烈地反駁了小池同學的話。

「沒有沒有。我們社團很悠閒,完全沒有要認真做或者以全國大賽爲目標」

霧乃看向我。

「好。如果還有什麼能說的,請告訴我們……」

是因爲聽說了櫻母親的事情嗎。

「抱歉,我也是初中的時候聽我父母說的。總之,你們倆加油吧」

「霧乃看來,那地方沒有必要哭的吧」

但是,那對霧乃來說卻成爲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嗯?二世?」

「學長,遙佳學姐的那個煩惱,你知道多少……」

「合宿慶功宴的時候,櫻直接給我說了。但就算如此」

「……沒有」

但小池同學卻說自己不知道更多的了。

霧乃「嗯?」了一聲,轉過頭來。不,那個。算了,沒什麼。

小池同學撩起染成亮色的劉海,加以說明。

就這樣,我們的詢問暫時告一段落了。

「看不懂她在想些什麼吧?她很有禮貌,也能正常地聊天,所以我沒有討厭她。只是有些人覺得她在背後笑話他們。這些夠了嗎?」

「誒」

「想象……不出來啊」

「原來如此偶然嗎……等等?『背景調查』?」

「嗯,完全沒有」

桐乃這麼一說,小池同學停下了喫飯的手。

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喫飯的心情,不過話雖如此,知道了這樣的事實之後,還是什麼都不做反而讓人覺得不踏實。我勉強將蛋糕送入口中,讓它在舌尖輕輕晃動。先一步喫完的霧乃發表了「軟軟的♡」這樣的感想。原來如此,在這種不明所以的時候,不喫些鬆軟的東西胃會受不了的。

照進店內的陽光明媚,可遠處卻是黑雲壓城城欲摧。

這件事櫻也沒有告訴我。

之後我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氣氛稍微熱烈了一些。小池同學看了看錶,開始準備回家。她「吱」地一聲把椅子放回原處,然後背起揹包。

就算要克服哭不出來的問題,櫻那樣的行動也未免有點奇怪了吧。

霧乃這麼說,讓我感覺她真的很信任櫻。

「是說『天條明音』啊?和那樣的人有血緣關係的話,應該會有些想法吧」

「總之遙佳學姐疑點重重呢。第一次見面時比現在更帶刺,都把我逼到牆角了」

遠處的雷聲轟隆隆地響起,緊接着就下起了大雨。

這種多變的天氣大抵就是夏天的標配吧。

總之,屋子裏轉眼間就充滿了雨聲,我趕緊關上了窗戶。於是雨聲稍小了一點,我躺在牀上拿起手機。

「……天條明音,麼」

搜索這個名字,我找到了很多文章和圖片。

是個高雅的美女,皮膚上完全沒有年齡的痕跡。意志堅強的眼睛和清爽的薄脣,果然有着櫻的影子。連

我回想起之前在櫻家時,櫻對母親的反應。連霧乃都不是從櫻那裏聽說的這件事,想必『天條明音』對櫻來說還是很特別的。

「該怎麼辦呢」

我打開聊天軟件,思考該從何說起。我點開櫻的頭像,個人主頁的背景上是似曾相識的景色照片。她是什麼時候更新的呢。

被夕陽染紅的沙灘排球場與大海的照片。

我馬上就看出那是在紀瀨村的沙灘上拍的……唔,眼前這張巨大的手印難道是我跪地求饒的時候嗎。我的黑歷史竟然被記錄在這種地方。痛苦。

……不管怎麼說,櫻姑且還是有在享受合宿的樂趣吧。

我這樣想着,被雨聲包圍之中,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啊,糟糕!涼鞋!我還沒收回來!」

合宿時弄得滿是沙子的沙灘涼鞋。我上午把它洗乾淨了,結果把它晾在院子裏後就不小心落在那兒了,現在雨還這麼大。

我匆忙跑下樓梯,被母親看到了。

「千太郎?怎麼了?」

「涼鞋放在外邊了!還沒收回來吧!?

「啊——已經遲了呢。不過再曬乾就行了吧」

「…………」

櫻一副膽怯的表情。感覺弱不禁風到我甚至以爲是別人了。

因爲小池同學說過之後,我的腦海裏就浮現出櫻孤零佇立的畫面。

「不,你之前做過一次了。所以,那個,不用太在意」

「那個,別盯着看了……我不會買東西……」

「千太郎……?那孩子什麼情況……?」

我看到了更驚人的東西。

「什麼,在說電影啊?話說,之所以被否是因爲城原君你的『廣樹』成爲主角了吧?」

「是可以……」

我還沒有問她離家出走的原因。與櫻面臨的問題又有什麼關聯呢。不管怎麼說,我想象不出她和那個慈祥的父親吵架的樣子,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完全超出我想象的事情。

我突然覺得不對。

「……這是什麼?」

「那個,是朋友……」

儘管如此,櫻還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但看着我的房間,櫻比想象中還要有精神了。

「啊什麼。你那什麼反應?」

櫻說,她之所以全身溼透是因爲她離家出走了。本來以爲會一直處於無話可說的狀態,現在卻進行着這樣無關痛癢的對話,櫻一笑,我也就放心了。

果然逃不過櫻的眼睛。這下沒辦法了。

《欺騙色的青春》2 場景5插圖(1)
《欺騙色的青春》 · 2 · 場景5 · 第1張插圖

這不僅僅是面積的問題。

「在網上買的桌子」

在那之後她喫過飯,也淋浴完畢,穿着母親已經不再穿的睡衣,輕輕地坐在牀上。

比起着傾盆大雨,甚至比起「幽靈」什麼的。

櫻苦笑着。是想到她自己的母親了嗎。

雖說如此,我這個人的性格就是不能放任不管。

「……沒有」

我想起天條明音,不禁發出了多餘的聲音。

「……會,添麻煩的……」

「感覺很時尚就買了,失策……」

沒有打傘,全身溼透的櫻遙佳站在玄關門前。

我不知道櫻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家門口。也許她其實是有別的事。

「『鋼筆與煙花』裏日向不是離家出走了嗎。雖然那個結局被否了」

「你是,小遙佳對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除了家人以外,我都不記得上次有人進我房間是什麼時候了。女生的話簡直就是我這輩子的頭一回。

「你的母親?誒,啊……」

「嗯。班上的朋友也都很好。幹嘛,你感覺我是在裝乖嗎?」

「……城原君的母親,好溫柔呢。飯菜也很好喫,還特意幫我聯繫了我爸」

「啊……城……原君」

「啊,說起來,你其他朋友家都離這裏挺遠的」

「嘛……也無所謂。天條明音,嗯,是我的母親。前幾天,那個人邀請我去喫飯,然後不歡而散了。你猜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她今天跑到我家來,把爸爸也捲了進來哦?而且連預約都沒有,腦子不合適吧?」

我點點頭,母親撐着傘走了過來。

「嗯,只夠放一個杯子吧」

和櫻精緻的房間不同,我的房間很糟糕。雖然不是垃圾遍地的髒亂房間,但購物失敗的殘骸把這個房間搞得亂七八糟。我是無法斷舍離的性格,所以也沒辦法。

「……抱歉……」

她把牀邊的小桌拉在牀邊,問我。

果然櫻是不會動搖的,我很尊敬她。

「誒……」

「啊,不是……只是在想你在想些什麼」

我把杯子放在上面,果然一個杯子就把桌面塞滿了。櫻輕輕一笑。

「難不成你在到處打聽我的事情?雫醬也在一起嗎?」

「但離家出走這件事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大概是因爲春翔在別人家過夜所以不在家的緣故吧。總之是第一次……」

想到她竟然能在現有的信息下推理到這種程度,我就覺得很喫驚。但是,在櫻面前撒謊,就算多條命也不夠用。我真誠地道歉,說了聲對不起。

「那也不代表你討厭周圍人吧」

我的房間有六疊大。大的傢俱一般都放不下。因爲放了很多沒用的東西。

「櫻!?

那樣的櫻沒有讓人覺得可憐。她就像是獨自站在無人攀登的山頂,沒有人能和她共享那裏的景色,……她有着這樣普通人難以理解的孤獨。

「嗯?」

「誒?……櫻……?」

爲了不讓櫻花再淋溼,我把傘傾斜了過去。儘管如此,她的頭髮和臉上還是滴着水,究竟淋了多久的雨呢。

但。

「朋友家?具體是?」

「不會。對了,肚子餓了沒?還沒喫晚飯吧?」

母親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她輕輕地把手放在溼透的櫻的頭上。

「那是溫柔嗎。感覺是多管閒事了……」

「確實我去演劇部的動機和別人不太一樣。但我由於家裏的原因,不太會去劇團那樣的地方。不管周圍怎麼樣,我覺得只要能就近表現演技就夠了」

櫻大概想要婉拒,她一度推辭,但似乎被母親看穿了心思,最後只得勉強答應。如果是我和櫻平時的主僕關係,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難道這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區別嗎。

「放東西的地方不小嗎?」

「呵呵。所以我纔會來找『廣樹』吧。就當是這樣好嗎?」

「你肯定是想說關係又不好吧」

「就算這麼說……怎麼找到我家來了啊」

我立刻打開大門,撐開傘。黑暗中雨聲突然大作,斜飛的雨打溼了我的衣服。真是饒了我吧。

說着,櫻拍了一下我的牀。我「呀」了一聲,看到膽戰心驚的我,櫻滿足地笑了。

「難道是一起演電影的?好像是你班上的……」

「喂!爲什麼櫻會在這裏!?

雖然聽起來像是講笑話,但櫻大概就是因爲無法忍受現在纔會在這裏的吧。

我把話嚥了回去。

「奇怪的設計佔用了大量的空間呢」

「嗯?」

「對不起。關於櫻的母親,我剛好今天……聽說了」

肯定是因爲櫻遙佳這位女生在這裏。

話說傘!都溼透了……」

「……沒事,的」

「那就千太郎,一起來喫飯吧」

我下意識地抓住正要走向別處的櫻的手臂。

「我在想些什麼……是呢」

她的包挎在肩上,頭髮和衣服都浸透了,呆呆地站着——。

「話說城原君的房間,各種地方都值得吐槽呢?」

「漂亮的頭髮都糟蹋了。進來幹一下吧?」

「一起?誒,不是,剛纔喫……」

「比如演劇部的那些人……」

櫻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牀上稍稍放鬆了一下姿勢。

啊,對哦。好危險。我是個騙子來着。

「是溫柔哦」

不以環境爲理由淪落,而是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還沒有過那種強烈的心情,這也是我覺得自己完全敵不過櫻的原因。

「是要去哪裏嗎?」

如果比平時多了一個人,壓迫感就會讓人產生這裏是狗窩的錯覺。

「嗯,沒事……的。那個……只是路過而已。馬上,就離開」

「偶然而已。因爲拍攝,之前來過附近。我記得地點」

櫻沒有玩手機,只是東張西望地打量着房間。

「今天,我媽闖進了我家」

櫻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然後就好像是在腦子裏拉了好幾根線,一個字一個字地蹦了出來。

「我在想,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有許多屬於自己的角色呢」

「世界?角色?感覺好複雜……」

「很簡單的。在我看來,『在班上愉快聊天的自己』和『在演劇部活動的我』都是以學校爲舞臺的角色之一。如果能夠熟練扮演這些的話,對自己也會有所幫助,而且……會覺得有點開心?大概可以這麼說吧」

「啊,感覺就是升級起來會很開心,對吧」

「奇怪的說法呢。但城原君你不也有那種感覺嗎?」

但我大概不是戴上虛僞的面具爲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好。

對我來說,僅僅是過好學校生活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事情。結果櫻突然反省起了自己的言辭。

「啊,抱歉。那麼問的我是笨蛋。城原君你沒有那樣吧……?」

「那個,不要露出一副抱歉的樣子。你那看可憐蟲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呵呵。城原君難得也成爲演員了,那種的就該享受起來嘛」

以櫻在學校裏的行爲舉止,或許有人會覺得她是在對別人冷嘲熱諷、瞧不起人。

但,櫻大抵不是那樣。櫻只是單純的喜歡「表演角色」。

甚至可以說是人生如戲。

我的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那真實的櫻在哪裏……?」

被我這麼一問,她愣住了。

難得想喝甜東西的櫻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橙汁。

「不知道呢?」

「哪有什麼哐啷哐啷。沒那種聲音吧。你又在撒謊吧?」

「啊——果然已經傳染了。呵呵」

「該怎麼辦呢」

「誒?爲什麼這種地方要依靠上帝?再、再說了城原君你室內裝飾的品味……啊,不,不能笑話你呢。不過槽點也太多……呵呵……」

然而,與我的想法相反,燈突然熄滅了。

「我以前可沒說過『最棒的』這個詞。畢竟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從小就是童星,還有人出國留學過,比我成功的人要多的多。而我卻毫不客氣地說什麼最棒……啊哈哈,是喝醉了嗎?你拿來的果汁含酒精嗎?」

「當然了,畢竟是人嘛。不過城原君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暴露出本性,如果那不是計劃好的話就該說你很奇怪了」

「那就從社畜開始提高交際能力……」

「誒」

「對。我們還沒有聊過這個話題吧」

「誒……那我要是火不了的話櫻你能和我共演嗎?」

不過這樣我肩上的擔子就能放下來了。差一點人生之恥上就要多上一筆,不愧是一有機會就想立即出醜的我。

「怎麼可能含。不過我覺得櫻你能做到」

所以,我以爲櫻差不多要從我房間裏離開了。

「……吶」

「……咖啡廳吧」

我可以清楚地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誒?」

她躺在我的牀上。牀很小,但還能容納一個人。

不過櫻爲什麼想要關燈呢。不睡的話,開着也沒什麼吧。

——但,果然櫻就是櫻。

「是嗎?我和石田也有表裏兩面嗎?」

「未來?」

「嗯——最接近的就是『這裏的我』吧?我也不清楚。或許全都是真實的我,也或許都不是」

我們就這樣聊着天。

我緩緩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答道。

但她好像很羨慕那張桌子,然後,感覺她有點兒難過的樣子。

和櫻沒有那種可能。畢竟對象是我。就算東半球和西半球調換位置,櫻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嗯嗯。所以感覺待一起的話容易被傳染」

當然,高中生男女並不會在一張牀上睡覺。櫻是在我出差中的父親的房間裏鋪被子睡覺。

「啊,聽到這個還蠻高興的。不過城原君,咖啡廳能行嗎?不友好的客人來了的話,你也能接待好嗎?」

「當然了。車廂在身後墜落還能繼續演戲什麼的太強了吧?哐啷哐啷的聲音那麼危險的,趕來大人們的臉色都糟透了」

「那個,城原君?我不是說要在這裏睡覺」

嗯,未來的夢想嗎。一旦被問到,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會哭」……麼。櫻大概是想起了那場沙灘排球對決中我哭着跪地求情的場景,以及除此之外我表演哭泣時的場景,才這麼說的吧。

櫻的聲音似乎比雨聲還要小。

她這樣調侃着我,然後用力伸了個懶腰。

「所以,你就去當演員吧。感覺城原君你意外的有『適性』」

「櫻?」

「……意思是,我適合當演員嗎?」

「要問嗎?」

是櫻自己關的嗎。我的眼睛還未適應黑暗,也看不見櫻的表情。

但這些就是櫻想說的嗎?

……嗯。我知道的。那並不是那個意思。

「那算什麼。我可是一直被說不行啊?」

「我想讓更多的人着迷,所以我曾經想成爲最棒的女演員」

那麼,希望這片黑暗能多少原諒一些我的疏忽。

但是……果然,我沒法立刻就點頭。

我想起曾經和石田說過的話,就這樣告訴了她。

「這個嘛,就一邊每天賺錢一邊買彩票,然後等中大獎」

但櫻卻沒有回應。是雨聲掩蓋住了她的聲音嗎。

這是開玩笑嗎。黑暗中無法看不到櫻的表情,我無法確定這一點。

「房間,有些太亮了,……可以關燈了吧」

因爲想發展自己的「愛好」,所以會不斷努力和嘗試。

櫻發出不懷好意的聲音,拒絕道「不行」。這是當然。到時候櫻一定會成爲大女明星的。

櫻躺在牀上,如此說道。

「意思是我是勉強算人的怪胎嗎……」

「傳染了?」

「真實的自己是什麼不是能用嘴說的吧?雖然程度不同,但人理所當然地都有兩面性吧」

「適性?不不不,靠當演員謀生聽起來難度超高的」

「吶」

櫻會點頭附和我,有時還會開我的玩笑。她似乎很喜歡那個我買的失敗品的小桌。

「城原君你,對未來有夢想嗎?」

「所以,城原君今後就作爲演員努力吧。因爲你擁有別人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已經十二點過了。

「姑且問下,需要暗下來的理由是……?」

「史無前例的方式是什麼……」

靠當演員養活自己,肯定只有少數人才能做到。我完全不認爲自己會算在裏面……不過,說起來只要霧乃沒有厭倦,大抵演出合同就會不顧我的意願地持續自動延期。那麼我的未來就會永遠像拉馬車的馬一樣辛勞了。

啊……?難不成我的將來,已經完蛋了嗎 ……?

「啊……」

「不不不,爲什麼會是那樣。城原君你最不適合當社畜了。肯定會被以史無前例的方式炒魷魚的吧?」

「我知道櫻的演技很厲害。我認爲沒有比櫻你更有天賦的演員了」

「因爲包括那些在內的全部,我就是我。爲了磨練演技,不管是自己的性格還是環境,我一切都想利用。把各種各樣的角色裝進腦裏,演出只有我才能做到的表現。我覺得那很有意思,演過的角色越多,感覺自己的世界就會越寬廣」

「啊……抱歉,有些意外。話說還是晚年……?城原君,你錢怎麼準備?」

櫻本來今天就要留下來過夜的。

「哦……?」

黑暗中,我知道櫻在偷笑。雖然她似乎有在努力不笑出來,但這事情好像挺戳她的笑點。雖然石田吐槽得也很犀利就是了……。

「到了晚年,在安靜的地方開一間咖啡廳」

面對這樣的情景,我僵住了。

大家都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呢。

是像櫻那樣有着「自我」,思考着我這種人無法想象的高度的事情嗎。

睡得早的母親就寢之後,這個房間之外已經是一片漆黑。

但是,爲什麼櫻說那句話的時候用的是過去式呢。

有件事我也想問問櫻。

櫻交叉着雙手露出「好可怕好可怕」的樣子,但我又不是城原菌。

因爲再這樣下去,霧乃的臉就浮現在了眼前。

那張桌子只能放一個杯子,很不方便。

「——差不多,可以關燈了吧?」

「某種意義上得靠雫醬了。不過城原君這種類型的話,應該會被小說改或者漫畫改的電視劇所需要」

確實,我點了點頭。

不過……最棒嗎。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最初聽到這話的時候我是很動搖,但是櫻只要母親在家就不打算回去,所以今天只能在這裏留宿了。

這是個——蠻讓人意外的問題。

「沒有不行。至少你會哭的」

「有響的。啊,不過確實是其他什麼聲音……嘛,總之櫻你……」

櫻說着,用指尖輕觸着照明開關的一角。

這和合宿的那晚,霧乃對我說的話很相似。

話雖如此,我到底能成爲什麼呢。而櫻爲我這個前路一片黑暗的人提供了新的選項。

櫻這樣說完,身子往上挪起來了一下。

這話父母和老師也經常對我講過。不知怎的,我覺得沒什麼必要特意講。

「櫻你,那個……在合宿時正式拍攝的前晚,你沒睡覺對吧」

「嗯,是呢」

「我只是碰巧醒着。你是在練習『哭泣』嗎」

「……是啊。怎麼,你偷窺了?」

「沒,只是聽到點聲音」

「嗯哼。我還特意和雫醬分房睡的。這樣,被發現了啊」

那晚聽到的呻吟一般的聲音,我害怕得以爲是靈異現象,但那原來是櫻在整夜練習哭泣。

儘管如此,第二天的櫻還是沒哭出來。櫻大概是無法克服它了。

「大概是父母離婚之後。想着必須要保護春翔,不能給爸爸添麻煩,就一直忍耐着……結果不知不覺就忘了該怎麼哭了」

「這樣啊」

「大家看電影的時候都會哭的吧。我呢,雖然會感動,但內心中似乎某個部分被切斷了。明明大家都能做到,好不甘心」

不甘心。

我想那是櫻獨有的感情。因爲我本來就做不到許多大家「都能做到」的事情。

曾經的我對這樣的自己死心了,但櫻卻不一樣。她一直在反抗。

「城原君怎麼看待不會哭的演員?而且那個人還自稱·演技派」

我以爲自己認真考慮過了。

但我一時想不出答案。

看似正確的答案和看似不正確的答案都有很多,但我還沒有完全理解櫻所介懷的東西。

去擅長的其他領域努力就好了。找到不哭也能戰鬥下去的方式就好了。

但櫻不會這樣。她無論如何都想要超越「哭不出來」的界限。

櫻指向再往前走一點就能看到的小公園。

我沒法……簡單就接受。

從中彷彿可以窺視出另一個世界的景色,我的眼睛的焦點變得有些模糊。

「我一定是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和母親做了比較」

「但是。我……再也無法……繼續努力了」

「抱歉打擾了。我已經沒事了」

但是,我錯了。

「吶,你還在煩惱嗎?」

走到那裏之後櫻就會和我分開,然後一個人回家吧。

兩個人走過的路很安靜。

這是想告訴我什麼呢。

「想着送送你」

我並非完全無法想象其內容。那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在尋求依靠。

「嗯。打算和爸爸……還有那個人好好談談」

只聽見兩雙運動鞋的腳步聲。還有比昨晚更柔和的風聲,以及鳥兒的鳴叫聲。

「還想和我在一起更多時間?」

「如果對城原君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讓你感到爲難的」

「……?怎麼了?」

——除此之外大概,都聽不見了。

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要說我有沒有睡好,其實也不然。

但是櫻的心好像不同於此處,她似乎置身於另一個響着不同聲音的世界。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櫻和我都沒有說話。

「啊……啊,抱歉。可以的話請稍等一下……」

「讓我做決定啊。……那就」

第二天早晨,晴空萬里。

被染成淡藍色的附近的積水,反射着太陽和電線。

「城原君,沒睡着嗎?」

「是呢。明明很討厭她,卻一直很在意,真是笨蛋。真的……」

所以我想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心話。

不是很想聽到那些聲音。

「誒」

因爲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告訴櫻。

「城原君打算送我到哪裏?」

櫻的個子比我稍矮一點。

「……知道了」

母親的工作持續不順,她提出要專心工作。

那之後,櫻立刻就離開了房間,我想她應該是在鋪有被褥的現在在外的父親的房間裏睡了。

讓她哭。究竟該怎麼做。

「沒睡呢」

在那之後不知過去了多久。

「要回家了嗎」

然而,就當我們走到公園旁邊之時,腳步聲停止了。

那麼,或許現在就是那一天的早晨了。

「我昨天,不是說過『適性』嗎」

躺着的櫻用右手掌心遮住了半張臉,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大概是到我眼睛的位置。面對面的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彼此的臉。

走到公園附近,摩托車和汽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如果那個世界有終結的話。

不會是櫻的朋友。也不會是演劇部的那些人。也不會是她的家人。也不會是天條明音。也不會是霧乃和石田。

「倒是你允許我送到哪裏?」

「我覺得城原君,果然很適合當演員」

至少,那不是我所熟知的櫻會說的話。

「沒睡」

儘管如此,櫻還是一直保持那樣的姿勢。

所以現在——我想盡可能地陪着櫻。

「……我想櫻就是櫻」

這樣的時間一直持續下去的話,我會以爲櫻一定是已經睡着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減弱,只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她到底是思考了多久,才說出的這句話呢。

「讓我……哭出來吧」

「……因爲,已經……無所謂了」

我鎖好玄關的門,然後咔嚓一聲把大門打開。

櫻停了下來。

就像是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

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清澈到透明的早晨。

「……你要我怎麼回答啊」

她的語氣,就好像是想現在就找一個一起做錯事的「幫兇」。

「呵呵。不過我已經足夠了」

「……嗯。比隨隨便便就回答要好些呢」

就像是一個被瓦礫掩埋的人在伸出手來求救一樣。

「吶,城原……君。還沒睡吧」

對於這一點,櫻是這樣說的。

昨晚還是溼透的包,大抵是浴室烘乾機努力工作的結果,看樣子已經和櫻的衣服一起完全乾了。

能和櫻說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我數着剩下的步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隔着家門,櫻這麼說着,重新挎起了包。

而不遠處就是一條大馬路,……可以隱約聽見汽車和摩托車駛過的聲音。

假設有這樣一個世界,人們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但是,果然。我想……這樣是不對的。

逃避家人,說明她還沒有準備好成爲一個母親。

「但是呢,前段時間和母親聊過之後……我明白了。我完全無法回答身爲演員的『天條明音』提出的問題。媽媽對我那種抱着半吊子的心態就想成爲職業演員的想法,感到很失望」

儘管我知道,任何試圖伸出援手的人,自己也有可能被困入瓦礫之中。

我什麼也答不上來。

「怎麼可能」

櫻告訴我,父母在她上初中前就離婚了。

聽我這麼回答,櫻像是在忍耐着什麼,說了句「是啊」之後就移開了視線。

櫻的這句話,似乎停止了時間。

但她看上去真的很痛苦。就像是在豎起爪子緊緊抓住我的後背。

我也思考了不少。

「誇張了。難不成你寂寞了?」

「我的『覺悟』……完全不夠。真難堪啊……我……」

向我尋求幫助的她的這種說法,並不是希望我陪她一起努力特訓,也不是希望我爲她出謀劃策。

走到櫻的身邊之後,我直視着她。

「啊」

「櫻……?」

那誰來。誰來握住櫻伸出來的手呢。

在這樣的黑暗中,更不用說還睡在地板上,我就不可能知道她現在的表情。

和她在那之後,並沒有發生過什麼。

起身後的櫻喃喃說了聲「對不起」,便離開了我的房間。

「嗯哼,真的嗎」

「雖然要說城原君有沒有作爲演員的高超技藝,或者有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老實說很微妙。要進入職業的世界的話,大概還有很多不足」

「那爲什麼」

「總覺得……想要爲你加油了」

說這話時,櫻的眼睛似乎變得很溫暖,很柔和。

「只要城原君被世人所發現,就會有人喜歡上你的」

「喜歡上我……?」

「嗯。肯定不是喜歡上城原君的外貌,也不是被城原君的實力所吸引。而是喜歡上了與衆不同的城原君,應該會有這樣與衆不同的粉絲誕生吧」

「完全想象不出來……」

「然後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發現的話,城原君或許很快就能上升到頂峯。雖然沒有理由,但我……有這種感覺」

她這樣的說法有些模糊不清,讓人不得要領。

明明沒有明確的優點,卻有人聚集在他的身邊。

不過……雖然不想自吹自擂,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所以最近我開始明白一直追着城原君跑的雫醬的心情了。感覺城原君會成爲各種人的『英雄』」

——『英雄』

霧乃說過的這個詞,現在從櫻的口中重複了出來。

迷茫、迷茫、總是迷茫的我,成爲了某人心目中的英雄。

而且不只是一兩個人。而是成爲很多人心目中的英雄。

「我肯定,已經……」

「那就」

不知從哪裏駛過的摩托車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所以櫻遙佳笑着揮了揮手。

「日本料理……?誒,啊……」

不想被任何東西打斷的我加大了音量。

「所以……所以,櫻你……不要說什麼不當演員了,那樣的話……」

櫻聽我講述着這樣稍有些愚蠢,又有些現實的故事。

我真的很想伸出手。我想抓住她的手。我想阻止她。

果然,對於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還是應該有人抓住我的衣領罵我一頓。

「吶,城原君」

「櫻的日程會比任何人都要排得滿,車站廣告和電視臺廣告和網絡廣告上都會有櫻的身影。因爲每天都能看到櫻,我變得有些嫉妒。有時我還會抱怨說,當時還沒有那麼大差距呢。但一旦櫻偶爾聯繫了我……我就會非常開心。即使長大成人之後,主僕關係在我心裏依舊根深蒂固……」

「城原君和雫醬的話……感覺會一直在一起。就算一時分開了,到最後也會在某個地方重聚。而石田君會成爲不同路線的暢銷作家。不過……他有些反差,所以還是不要出現在媒體上比較好吧。這樣的石田君的小說總有一天會大賣,然後真人電影化的時候導演就是雫醬。而演員是城原君……」

「不會哭的演員……?不,不對。『櫻遙佳』只是不會哭而已……」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櫻微笑着。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你那是什麼比喻。好像靈異電影」

所以——。

我必須要說出來。

「櫻你就在我不管怎麼跑都追不上的位置。每當要和我說些什麼的時候,你就會回頭看過來」

——儘管如此。

「十年後……櫻你會若無其事地走進我們絕對進不去的、看起來就很高檔的會員制的酒吧」

「我想想啊,在魚非常新鮮非常美味的店裏。因爲很高級所以城原君一副緊張的樣子,四處張望着尋找最便宜的菜式」

然後櫻大概是滿足了。

鞦韆來回蕩着,而我只是站在旁邊。

「可惜」

然後她偏離了道路,走進了公園。

「……我嗎?」

櫻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梳理了一下我因潮溼的空氣而蓬亂起來的頭髮。

那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思考櫻的問題。

櫻不解地看着我。

櫻輕輕一笑。

「我嗎」

「不要和那些傢伙混爲一談……櫻你……完全不『普通』的……你不管遇到什麼苦難,都會勇往直前……」

「『櫻遙佳』呢,比起高檔酒吧更喜歡日本料理呢」

不知爲什麼,她跑到了鞦韆跟前,放下包坐了上去,開始慢慢地蕩了起來。

然後就能像往常一樣對我說不行,並且表現出目瞪口呆的樣子。

因爲我認爲那是櫻努力之後,掙扎之後,煩惱之後,認真思考之後得出的答案。

想必她還是一個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長大成人的高中生吧。

「那纔是……『櫻遙佳』吧……」

「那就,一直跑在那樣的我的前面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回過頭來。

「櫻你當然也在其中吧」

「有可能……哈哈……」

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就一定要阻止。

而如果隨隨便便就對它評頭論足的話,那果然是不對的。

「明明霧乃和石田還有我都嚇了一跳,櫻你卻像常客一樣……對着第一次踏足的我們諷刺說『這裏的味道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呢』……」

這是最後的時機了。

葉子上的水滴向下滴落。

「……十年後」

我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都不能說些更漂亮的話呢。

大抵是覺得泄氣了的我很可憐。

「那時候還能教城原君表演嗎」

原本應該被拉住留在邊緣的,但最後卻下去得那麼快,就像是自己鬆開了手。

「謝謝你。拜拜」

就好像是一瞬間被切斷了。

她仰望着清晨的藍天。

——然而,櫻是和我同齡的。

櫻一邊盪鞦韆一邊這麼回答。

「我打心底覺得,城原君當演員真的太好了」

我希望一切都是我的胡思亂想,是我在杞人憂天。

「未來……」

她起身下來之後,像是說「得走了」一般,朝着大馬路走去。

望着天空的櫻垂下視線,看向我。

但我做不到。

怎麼回事,這樣子看上去簡直就是個孩子。

「誒?」

「我們,大家,未來會是什麼樣呢」

輕風拂過,附近的樹葉如同波浪一般搖晃了起來。

「那是什麼?城原君你的奇怪妄想?」

我突然說了些什麼啊。真希望她能把我當成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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