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5
《欺騙色的青春》 · 三船いずれ · 2.2萬 字
在那之後過了一週,我們幾個人之間幾乎不再說話了。
雖然有聯絡用的羣,但上面也依舊沒人發言。讓人感覺像是裝了過濾器一樣。
到頭來,沒有人指揮重新開拍。或許這就是我們之間變得這麼僵的原因吧。
我們把大部分的拍攝工作都交給了霧乃。畢竟那傢伙是最來勁的。之前的羣裏,滿是她發的「明天之前能準備好嗎?」之類「馬上就能到嗎?」之類不容分說的要求,而只要滿足她的要求,拍攝就能一帆風順地進行下去。
但現在的她卻沒有表現出要行動的樣子。櫻和石田也都在忙自己的社團活動,剩下來的我就只是像地藏菩薩那樣盯着聊天界面。
在校內也碰到過幾次霧乃。但每次問起拍攝的事情,她都會敷衍說「快了快了」,漸漸地,我開始不敢去問她了。
SD卡丟失事件。關於那件事,大家現在都是什麼想法呢。
我這樣想着走在走廊上,和一位少女視線交匯了。
即使在這個沒什麼人的地方,也能看到某種氣場。
即使隔得很遠,也能一眼看出那是從名爲櫻遙佳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辛苦了。城原君」
「哦哦,辛苦了」
櫻只是輕輕點頭致意,然後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空氣中瀰漫着清新的餘香,我下意識叫住了她,想說點什麼。
「啊……櫻」
「怎麼了?」
她大約是有什麼急事。回過頭來的她一副冷淡的樣子。
「那個,是霧乃的事情」
應當提及的話題是必然的。
但櫻卻突然變了表情,過了一會兒纔看向我。
「和城原君你感覺到的一樣」
我慢慢地推着自行車,沿着通往車站的商店街前行。
我們的電影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櫻一邊斟酌用詞一邊說着,但我想那一定是指霧乃依舊還沒有跟我們說要重新開始拍攝。
「熱情冷卻的契機實在是無處不在。或許雫醬在丟失SD卡,需要重新拍攝之後,連熱情也都丟失了吧。但是……如果真是那樣,對於現在的狀況,我還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雖然是學妹,但看到她製作那樣的電影、誇耀自己的夢想、遊刃有餘地四處奔走的樣子,我就覺得她很了不起。所以我才覺得,沒必要去刻意追問。
隨着期限越來越近,現在的霧乃是否還殘留着當時的熱情呢。
此時,我看到一個人從一間隱蔽的咖啡廳裏走了出來。
但是沒有人的走廊看不到盡頭,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雖然從那以後,我順利地更新了打工許可證,也上過幾次班,但最近很少有和店長正式交談過。
「霧乃把SD卡弄丟的那件事,你果然生氣了……?」
不過,那傢伙有時候看起來像是海市蜃樓。霧乃這個女孩簡直就像是幻影一樣。
完、完全沒有喫飯的感覺……。
我四處尋找着線索。
「當、當然了,嗯……」
——但是。
這條路並不是通往家的最短路線。相反會有點兒繞路。
這樣……從來沒有過風流韻事的店長終於迎來春天了啊……。
……那樣的話,我應該說些什麼呢。會不會又被敷衍過去呢。
……我的想法天真了。
「這……只是再說自主製作嗎」
「嗯。快到車站了,你也差不多該鬆手了」
「你·看·到·了·吧?我·做·的·事·情」
我瞥了一眼她的側臉,正看着那漂亮的輪廓而出神,可一看到那豐盈而有光澤的嘴脣——胃酸立刻湧了上來。
「嗯嗯,能遵守約定的男生很帥氣呢~。話說你不覺得我點的芭菲來的很慢嗎?越是讓我等待,我的期待值就越是高漲,怎麼辦呢?這家店的運營不要緊嗎?和我們海岸店不同,站前店即使放着不管也會有人進來吧?城原同學你也這麼覺得吧?」
淡粉色的連衣裙後面的蝴蝶結搖曳。跟很高的高跟鞋。將小小的臉的大部分都遮住了的大號太陽鏡。
「……是的,很好喫」
兼具甜美和莊重,魅力十足的成熟大姐姐。
「……怎麼店長在這裏啊……」
「嗯嗯嗯?討厭——城原同學怎麼會在這裏呢——呵呵呵呵呵。偶爾和來玩的哥哥稍微一起出了個門,沒想到就碰到城原同學了。咦,難不成在偷看我?」
霧乃對這部電影的完成有什麼看法呢。
「石田君在做什麼?感覺他已經完全迴歸棒球部了」
「不不不,什麼都沒看到。我一直在專注地看地面。……啊,不過店長,兄妹關係好完全不是什麼壞事,根本沒必要在意的……」
店長滿臉笑容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我和自行車,然後抓住我的手腕,二話不說地就開始拉着我走。雖然一路上她單方面的對我說了些「城原同學,稍微聊一聊吧?找個地方和我一起喝喝茶吧?(笑)」「那個,我沒有生氣哦?只是稍微想和城原同學聊聊天而已(笑)」之類的話,但她的臼齒咔咔作響,我什麼都聽不見。
「乍一看,自主製作電影規模很小似乎很容易就能完成的樣子,但事實卻是完全相反。拋開預算少這一點,大部分作品最終都沒有完成的原因,你知道是什麼嗎?」
但櫻的態度比以往要尖銳得多。事情發生時她看起來還比較冷靜,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麼。
她說着「我得走了」,然後就離開了。
回想起來,我對霧乃還有很多的不瞭解。
「嘛……」
她意氣風發地談論着視頻的可能性,興致勃勃地報名了比賽。
現在,內心深處的想法變成了話語。櫻闡述起了理由。
然而即使到了車站,今天也是一無所獲。
*
家庭餐廳·BUNNYS,逗子站前店。
「真是的,討厭!哥哥太過保護了!我也已經是大人了!都25歲零57個月了!」
林立的飲食店。從店內傳來的流行歌曲。行人之間的對話片段。
「嗯。雫醬怎麼了?」
「他說會等到霧乃來聯繫爲止。大約那傢伙會一直等下去吧」
「這樣。那就多品嚐些哦?難得我給城原同學你請客呢?一點點簡單的約定也能遵守吧?嗯嗯嗯??」
櫻的語氣像是在拍蒼蠅一般。但別看石田那個樣子,實際上他一直很在意自己對霧乃說話過激的那件事。所以他纔想要再等等看吧。
「嗯?」
即使只有一個人,也還是有人想要做些什麼的。
被強制帶到最裏面靠窗位置的我,以忘記所有的記憶作爲交換得到了一頓美食。
儘管如此店長依舊是一臉兇相,而我必須在這恐怖的緊張氛圍之中,喫掉店長自作主張給我點的超厚牛肉漢堡排。
「城原同學,好喫嗎?」
但我想要一些時間來思考——該怎麼樣才能讓電影製作重新開始呢?
鷹野巴,二十九歲。BUNNYS逗子海岸店的領袖店長。人稱·逗子的魚人。
「……倒不是沒有練習。怎麼,和城原君你也是那種感覺嗎?」
我欲言又止,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的表情看上去放鬆了一些,但櫻還是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不要,好可怕。聽起來就像是撒旦在說話。
只要換好衣服,我就能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放鬆地玩着遊戲,來恢復精神。
「老實說……我覺得我們的電影已經完了」
在人跡罕至的小巷裏悄悄孕育愛情。雖然我覺得沒什麼好躲的,但又覺得打擾了的話就不太好意思,便躲了起來,選擇看着兩人走向車站。
我朦朦朧朧地這樣想着,從車站檢票口所在的廣場回到了商店街,這次我選擇走進一條沒有行人的窄路。
啊,對不起。話音未落的我抬起頭,卻看到店長就像一堵土牆似的擋住了去路。
「哥哥,絕對不要交女朋友哦!? 一個人生活寂寞了的話我會去做飯的!吶——!」
「……啊——已經到車站了麼……」
接着越過車站,騎着自行車一路疾馳的話,就很快到家了。
明明如此怠惰的誘惑在我面前,我卻不知爲何無視了它。掉轉了自行車車頭的我重新朝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櫻你還留有熱情嗎」
「喂……真刻薄啊……」
「嗚哇!? 出現了!? 嗚哇哇哇哇哇!? 」
「他說『在等』」
雖然看上去像是在隱藏自己的藝人,但總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啊,是的……那個,你現在也覺得真的沒辦法了嗎?」
「哈哈,是的是的。抱歉啊」
「啊,下次再聯繫。巴你也注意別感冒了」
我立即跨上自行車踩起踏板,想要遠離這裏避難。但突然感覺要撞到別人,便急忙剎車。結果自行車搖搖晃晃地倒在了一邊。
我搖了搖頭,櫻繼續說道。
「哥哥,已經要回去了嗎!? 吶吶,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
「幹嘛。意思是什麼都沒在做嗎?」
我勉強這麼說道。而櫻則無奈地撓了撓頭髮。
再繞一圈。就只再繞一圈,然後再想辦法吧。
「是的。怎麼,我看上去有那麼生氣嗎?」
「從那以後……你們有沒有單獨聯繫過?我和霧乃打招呼的時候,回答也都很含糊……」
「哦?那是……」
過了一段時間,自動門打開,歡迎光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被帶到了站前的BUNNYS店。
我這麼一問,她突然笑了。
而那位店長現在正緊緊地抓住和她一起從店裏走出來的男人的胳膊,穿着火力全開的約會裝扮的她正要開始打情罵俏。
「嗯!那就拜拜,哥哥!保重哦——!超喜歡——!」
*
說不定,還會偶遇霧乃。
——不。那時候我確實這麼對霧乃說了。一定要把電影完成。
「嗯,再怎麼說我以爲會有備份的。但我也說過,發生了的事情已經沒辦法了」
「商業電影的話,也有由於各種原因而被封存的情況,但那種完成責任的程度不一樣。即使多少有些妥協和忖度,商業電影也無論如何都得完成。我們這次的電影就算被封存了,也不會被起訴,也不會有人變得無法養家餬口吧?」
「說起來,電影製作之所以非常困難,是因爲會涉及到各種各樣的人。大家一開始都想創作出好作品,但漸漸地想法就不一樣了。如此一來,原本應該持有的熱情就無法保持到最後……然後不知不覺間,一切就悄悄地結束了」
「雖然那時候對雫醬那麼說,但果然對於我們這種由夥伴們一起製作的電影而言,氣勢是很重要的。也就是所謂的一時性的熱情」
「熱情……」
該死,我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要被從未見過的黑暗吞噬了,快逃吧。
「……是有點……」
已經管不了今天的晚餐了。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店、店長。我真的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請放心吧……」
「……啊。嘛,無所謂了。話說城原同學爲什麼在哪裏啊。那只是條毫無樂趣的小路吧」
「啊……那是……」
「嗯?」
我只是想着霧乃的事,迷迷糊糊地走了進去而已。
但是,我不可能對毫不知情的店長說這些吧。說謊也是權宜之計,我便隨便選擇用詞,敷衍了事。
「那、那條路是我常去的店的捷徑!」
但這似乎適得其反了。
「哼。那條路明明是死衚衕哦?」
「誒……」
「你還真喜歡說謊啊」
她的語氣裏夾雜着驚愕和笑意。
「真是的,瞞什麼呢。我又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感覺每次追問城原同學,生病的妹妹數量就會增加?」
「生病的妹妹?那是……啊!不是不是!那次真的……啊——」
我打碎杯子時的那個謊言竟然也已經被店長識破了。
也就是說我終於要被炒了嗎……?感到不妙的我正想低頭認錯,但轉向桌子的店長臉上的溫度感卻完全不同。
「……老實說,感覺糟透了」
「店長……?」
我很快就意識到事情並非小可。
「我沒那麼說。想要理解某人。這是富有同情心的很棒的想法」
「感覺她或許有瞞着我們些什麼……」
被我這麼一問,店長沉思了一會兒。
「理由只是你想知道嗎?」
「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但城原同學已經越過了那一步,現在的你肯定是第一次嘗試想要窺探霧乃醬的內心深處」
厚厚的圍巾蓋住了霧乃的小臉,那是一張看起來還很冷的冬日照片。
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不足以當藉口。
「這樣麼……」
但我無法立刻回憶起來,便移開了視線。
「……什麼時候可以重新開始拍攝之類,截止日期不要緊嗎,之類……」
「不,不是,那傢伙嗎?她從來沒有表現出那個樣子啊……」
「女生的話,有一兩個祕密也很正常吧?」
說完,店長笑了,一大塊奶油消失在了她的嘴裏。
「不,霧乃是絕不會那樣的!話說……那個,那傢伙……」
「嗯?」
「什麼嘛。還以爲你在煩惱什麼呢,原來是霧乃醬的事情啊」
「然後呢,我就把自己的煩惱說出來了。我說我們的城原同學明明不缺錢卻一直在打工。我說想讓他多多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情。然後霧乃醬眼睛就變了顏色」
我和店長視線交匯。
「……是的」
「……誒」
「大人之間,有很多關係都是浮於表面。那種就只需要戴上適當的面具,乾脆利落地應付過去即可。那並不是什麼不好的關係,我甚至覺得在集體中這樣會比較好」
我喫了一驚。沒想到她倆已經暗中勾搭在一起那麼久了。
可我卻對霧乃選擇了視而不見。是爲什麼呢。
「她說——『那就把城原學長給我吧!』。真是的,在說些什麼呢。換成大人的我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您知道我們在拍電影嗎」
「不,不是!我也想要了解霧乃!其實,從那之後我開始當演員了……從中我稍微掌握到了一些東西。只要瞭解對方的情況並深入其中,就能看到一些東西……!」
「然後,霧乃醬和城原同學的關係進展到那一步了?怎麼說?我來給你介紹些約會地點或者不錯的咖啡廳吧?」
店長愉快地翻看手機上的照片,向我展示她和霧乃的合照。
「嗯,霧乃雫醬。黑髮飄飄的可愛女孩。是我重要的芭菲友醬♡」
然而,從店長口中說出的話卻異常冰冷。
和店長待在一起的霧乃把後面的頭髮紮成一束,一副矜持的樣子。
我本想用這樣的諷刺回應,但總覺得有些不對,便作罷了。
「誒……」
我剛這麼說完,店長說的話就在腦子裏又迴響了一遍。
「那個……關於霧乃的近況,您知道些什麼嗎……?」
店長雖然皺起了眉頭,但還是用開玩笑的口吻回應道。
「那個……想要了解對方是不好的事情嗎……?」
「…………」
店長朝着堆積如山的奶油頂部舀了一勺。我看着那含糖量極高的商品,而店長卻在喫進去之前,回答了我的問題。
「真傲慢啊」
店長輕輕地放下手中的勺子。
「騙是指……剛纔說的事情嗎……?」
「可那傢伙最近很奇怪」
那麼說完的店長搶走了我的鐵板上的一根薯條。
得趕緊說點什麼。可我的腦子裏卻像是被崩塌的積雪覆蓋了似的一片空白。
「……那傢伙說了些什麼」
就好像將要說些很重要的事情一般。
因爲只是推測,所以我並不想把內容也說出來。
「什麼!? 店長你和霧乃認識嗎!? 爲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情!? 」
「姑且問一句。城原同學你爲了解決這個問題,都做了些什麼呢?」
「嗯呢——。雖然我不是很瞭解電影,但感覺很有趣,挺不錯的」
「城原同學你……剛剛也知道了,我和哥哥關係很好的吧?……其實我呢,在小的時候身體很弱,哥哥幫了我很多。所以我纔會對那麼說的城原同學感到同情……可知道一切都是虛構的事情之後,我就無法原諒城原同學了……」
沉默着的店長終於露出的第一個表情是——她吐了下舌頭。
「我試圖……聯繫過霧乃」
「啊,薯條真好喫」
店長雙手捂着臉,什麼也沒有回答。
終於,芭菲被送到了店長的面前。她笑着對店員吐槽道,「好慢啊~」。
這句話肯定不是可以在現在否定的。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這樣就高興起來。
「嗯?」
「很遺憾,我也不是很清楚。最近沒見過面的。只聽說過你們在做些很有趣的事情」
「怎麼說呢,感覺太單方面了」
與之同時,心裏的後悔也在暴漲。
「對、對不……起……」
「喂,不要那麼失落嘛。多喫點。那時候的霧乃醬也因爲拍到了城原同學的現場謊言而興奮不已,結果萬歲啦」
店長看着最終還是沉默了的我,露出了戲謔的表情。
「奇怪?」
「啊。那傢伙在鬧騰些什麼呢……」
「那傲慢是指……」
「一起喫芭菲的時候,霧乃醬很開心地跟我說了電影和城原同學的事情。她還一直很在意城原同學你是怎麼看待電影製作這件事的呢」
「嗯哼。不是單純膩了嗎?」
本以爲她會和我一起爲霧乃着想,還會給我提供建議。
……對啊。關於這一點,我從石田和三木谷的事情之中應該已經深刻學習到了。
至於我,拿着叉子的手則是完全停住了。
店長繼續說道。
「就是這麼一回事。人表露在外的東西,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誒?」
「霧乃醬很不安的樣子」
「我、我……完全不知道那種事,還傷害了店長……真的……」
我本以爲聽我這麼說的店長會溫柔地點頭。
「真的嗎……」
「這樣。聊了些什麼呢?」
雖然有些難以回答,但似乎我也只能把自己做過的事情照實說出來了。
但也不是輕易就能肯定的。因爲事情沒那麼簡單。
「嗯——在城原同學升上二年級之前吧?她每天都回來BUNNYS店前,卻總是不進來。問她有什麼事,她就用手指着城原同學你,對我說『給我講講那個人的事情』。這不是超有趣的嗎?然後我們就成爲好朋友啦~」
店長用問題回答了我的問題。
「嘛,我是騙你的」
大概是顧慮到幾乎說不出話來的我,店長的聲音變得柔和了起來。
一定是因爲對方是霧乃,我就選擇依賴她了吧。
「真是的,希望你不要小看經歷過大量面試的店長大人呢。……嘛,雖然也有可能真的會變成那樣。說謊的時候要好好斟酌哦?少年」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不是!不是那種祕密……總之,我想知道原因。我感覺知道了的話,就一定能找到擺脫當前困境的辦法……!」
「大約,城原同學你的事情。幾乎沒有傳達到霧乃醬那裏」
那發言肯定是想把我當成免費勞動力。
店長的視線落回芭菲,她舀起了一小勺奶油。
聽我這麼一說,店長便一臉錯愕地將奶油送進了嘴裏,像是在說「果然如此」。
「那傢伙明明之前很有幹勁,可最近卻一直停滯不前……」
「我們並不是會約會的關係。只是,店長」
「嗯。話說我一開始就察覺到城原同學在說謊。那時候只是覺得城原同學的謊言像演戲一樣很有趣,就配合了一下而已。其實我還是想看看城原同學誠心誠意道歉的樣子呢——。不過就原諒你了吧」
所以霧乃纔會對我的個人信息掌握得那麼清楚。可惡,我當時還害怕地以爲她是超能力者,原來事實是這樣啊。
「不不不,你對有趣事物的傳感器是什麼情況啊……」
「至今爲止,城原同學你有把自己的事情展現在霧乃醬面前過嗎?」
「……誒?霧……乃……?」
——沒有傳達到。
「……唔……」
「我雖然知道城原同學在說謊,但並不知道你爲什麼要說謊。你明明是個很拘謹的孩子,感覺有些古怪呢」
店長不是在質問我,也不是要責備我。
我也明白她想說些什麼。我應該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以實現相互理解。
肯定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啊。
就算因爲做不到,我纔會說謊。我纔會說些感覺像是在撒氣的話。
「……我當然也想……不說謊地活着啊……」
「城原同學?」
就在我全身開始發熱的時候,視線和一臉擔心的店長交匯上了。
……不是,我到底在感情用事些什麼啊。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低下了頭。
「啊……抱歉。沒忍住……」
「沒事。怎麼了?真少見呢」
店長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的樣子,反而是一臉平靜。
這樣的反應讓我稍稍鬆了口氣,忽然,我軟弱地這麼說道。
「嘛……我只是個空殼而已」
「空殼?」
「所以不說謊就堅持不下去,哈哈……」
我這樣自虐地說道。但店長似乎是認真接受了我說的話,她雙手抱胸,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空殼麼。嘛……可以說是如今互聯網繁榮的弊端吧。越是光鮮亮麗的人就越是引人注目,所以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那樣的想法」
「誒……那……」
「霧乃……」
我笑着這麼說道,店長也露出一絲壞笑,「真會說話」。
但這是應該我和霧乃單獨談論的問題。
不可思議的是,從那之後,聲音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這實在是太有趣了,我跟店長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感覺就像是看了一齣戲一樣。
她的指尖緩緩滑過,像是要紮起頭髮一般地抓了起來,露出了脖頸。
靠在欄杆上的霧乃凝視着河流下游,輕輕地「誒嘿嘿」了一聲。
店長再次拿起勺子,把它插進芭菲的深處。
「在這裏的只有我和霧乃你」
「對了對了,城原同學。下個月的排班怎麼說?」
然而,當週圍的人流開始減少時,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那座橋那裏。
「你明明擁有『城原千太郎』這張牌,爲什麼不去用呢?」
感覺自己第一次品嚐到了味道。
「這樣嗎?」
城市的顏色在不經意間就發生了改變,像是被重新塗上了深色一般。
「是的。要做的事情會有很多」
「學長邀請我什麼的,好開心♡」
本以爲石田會被嚇到。但卻並沒有。
然後將剩下的一大塊肉一口氣喫完。
「我終於注意到了,那時候的初中生是霧乃你」
「……店長。謝謝您請我喫肉」
可那雙燈光下的眼睛,看上去卻一點也不開心。
我感覺霧乃已經回到了平常的樣子。
霧乃的臉清晰地浮現在了眼前。
她用雙手高高地撩起後面的頭髮,像是在回答我的問題一般。
我聽說在夏天,有些頭腦簡單的傢伙會爲了試膽而跳下去,但在這種黑暗的情況下,那麼做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而且是會被人嘲笑是笨蛋的勇氣。
「這樣啊。也就是說」
不久之後,一陣矜持的竊笑聲響起。
……可惡,這什麼情況。
「這麼晚是要幹什麼?天已經完全黑了呢」
「抱歉。但我實在是想和霧乃說說話」
這是一個被白天的熱氣所浸透的溫暖夜晚。
在這種情況下,那句話確實地傳達到了耳朵的深處。
大約有數米吧。儘管因爲很暗而無法準確計算距離,但我能感受到潺潺的流水聲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霧乃雫——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挺拔姿勢站在那裏。
霧乃裝出一副興奮的樣子。
那是石田成爲夥伴之時的事情。
不要以爲會一直如你所願啊。這麼想的我忽然笑了出來。
「嗯,霧乃醬她」
「這樣。真遺憾」
她的脖子纖細。
「比如從這裏跳下去什麼的」
「那麼,一路順風」
「話是那麼說,但城原同學你應該不是空殼吧」
*
「……噗。幹嘛啊,說什麼止不住呢。好髒!果然學長真差勁——」
簡直就像是插起標誌的旗子一般。
「擅自在自己心中制定限制規則什麼的,不覺得可惜嗎?雖然能做到對周圍都嚴防死守的話是很安心。但是,保持這樣的姿態去窺視別人什麼的,未免太狡猾了吧」
「別開玩笑了」
「你……不扎頭髮了啊」
「我的……?不,那種東西毫無意義吧……」
店長舀起陷在芭菲深處的薄片,咬了一口。
「他們不會來」
店長笑了笑,完全看不出有感到遺憾的樣子。
雖然自行車的車燈在盡力地照亮前方,但那光芒始終是那麼的微弱。就算我想通過蹬車來發電,但低矮的車座和強風妨礙了我。
「我聽霧乃醬說過哦。多虧城原同學你,纔能有優秀的編劇加入」
在那種狀況下,我毫不顧忌地做了件非常衰的事情。
霧乃戲謔地「誒~」了一聲。
然後霧乃繼續輕笑着,一直佇立着的她也終於移動了起來。
那座被選爲我們電影的拍攝場所的,大型石造橋樑。
「……霧乃她?」
我彷彿看到了曾是「愛哭鬼」的那個她。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感覺有些心動呢。嘻嘻」
「不不不。不過那樣一來電影也會更加精彩……」
雖然橋上的燈光隱約照亮了霧乃,但卻完全看不清她的內心深處。
我煩惱了很久。糾結應不應該把櫻和石田也拉進來一起談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被吹亂的劉海。眯起來的眼睛。逗子的景色在眼前不斷掠過,我卻看不見。
我試圖停下自行車,剎車片便發出尖銳的聲音,彷彿在向橋樑問好。
「嗯。好喫嗎?」
「那是……」
霧乃一臉嚴肅都這麼回答道,但她很快又捂住了嘴。
那傢伙在那時候,伸出手來說想要寫我的故事。
「遙佳學姐和石田學長也要來嗎」
霧乃的眼神變得柔和了起來。
我從橋上俯瞰河邊。
「……壞事是什麼啊」
「我最不擅長那種了。要我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跳,我有自信100%尿褲子。而且還止不住」
「她說,『學長很了不起,好想早點向大家炫耀』」
聲音和表情似乎脫節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雫醬和其他孩子會聚集在城原同學身邊呢?」
「我不管城原同學你怎麼看待自己。但至少,那孩子是這麼說的」
「怎麼了?」
笑着的店長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既安靜又輕柔,令人感到安慰。
店長既沒有表示同情,也沒有無情對待。話雖如此,她也沒有肯定我的觀點。
「……不好意思,我不是來說些會感到愉悅的話的」
「霧乃」
「是好喫……不過逗子海岸店那邊的火候和服務要更好呢」
「那麼,就可以做壞事了呢」
橋燈吱吱作響,小蟲子們聚集在周圍。
我將自行車停在不妨礙行人的地方,與站在橋上的少女相對而立。
「抱歉,增加不了多少」
「嘛,礙事的東西就全部留在這裏吧。我也姑且會幫你收拾的」
她就是這樣的撩撥人心,爲了自己的目的會千方百計地做出瘋狂的舉動。
她嘿嘿笑着掩飾羞澀,擺出感到有趣的表情說着壞話。
當我在BUNNYS第一次被纏上的時候,還因爲她來路不明而感到害怕,但現在卻只覺得似乎用力一捏就會斷掉。
周圍的談話聲,點單的呼喊聲,顧客的進店聲,乃至餐具的碰撞聲,都好像從世界上消失了。
「這不是電影裏的招牌場景嗎。演員的學長也早晚會經歷哦?」
最後,她就像是在把紀念品送給我一般地補充道。
差不多得進入正題了。
霧乃似乎在等着這句話似的,把頭髮放了回去,然後笑了。
「太遲了。學長完全沒有想起來的跡象,之前回家的時候纔給了你一個大大的提示。儘管如此,畢竟是學長,我還是很不安學長能不能理解哦?」
「我說……髮型不一樣,再加上有圍巾,我幾乎認不出臉啊。而且那時候怎麼說呢……各種事情搞得我焦頭爛額的……」
「……嗯哼。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好了」
「而且我一直覺得那傢伙能考上絢之森高中」
「那邊和辻橋這邊我都考上了。我原本是打算去離家近的絢之森的」
「那爲什麼……」
「因爲去辻橋高中的話,就能遇到那天的英雄了」
大約已經過了三個月了。
在街道染上雪色的那一天,我幫助過一名考生。
我像往常一樣說了謊,以煽動她的內心,想方設法讓她度過了難關。
老天爺怕也不會想到,如今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但在那個拍攝日的回家路上,霧乃向我露出了扎着頭髮的樣子。
再加上店長給我看了霧乃過去的照片。我才確信了。
在那個雪天哭個不停的初中生——就是霧乃雫。
「你什麼時候發現我撒了謊的」
我指的是假裝自己是絢之森高中高年級學生的那件事。
「沒過多久。在那之後,爲了表達謝意,我在絢之森的校門前尋找學長,卻一無所獲。我放棄準備回家,正走向車站的時候,便看到了穿着另一款校服的學長」
「你不會覺得自己是被其他學校的學生完全騙了嗎」
我正打算繼續說下去,卻感覺身體緊繃了起來。
一查,霧乃的單反相機也有這一功能。
「所以接下來該霧乃你了」
「迷路了的那個考生,我覺得如果自己不化身他人給她加油的話,她一定會逃走的。那天對她來說很重要。我絕對……不想讓她後悔」
霧乃沒有表現出否定的樣子,只是緊緊地咬着嘴脣。
在感冒之前,我並沒有偷懶不練習。
所以我完全沒有資格。
我一定是從那時候起……認爲自己是一個空殼的。
「是的。最讓我喫驚的是,爲了調解情侶之間的爭吵,學長還在站前大喊說『我是來自未來的你們倆的孩子!』」
我真的是養成了怪癖。
「那傢伙並不是英雄之類帥氣的東西,只不過是個騙子而已」
有些相機可以同時在兩張SD卡上記錄數據。
「順帶一提我還聽到了這樣的腹誹。『要不是城原同學說想幹,早就能開始準備了』『城原同學幹嘛要報名呢』——什麼的」
我需要有能讓自己自由發言的外殼。
「正因爲如此,我開始想要更多地瞭解那樣的英雄」
心裏的聲音不斷增加,我卻爲了不讓它表露出來而壓抑在心。
「你爲什麼,會說那種『謊』」
我那時候開始深刻地覺得,人想做什麼事的時候,是需要有資格的。
「……該我了……?」
潺潺的流水聲填補了沉默。
「你的目的是讓我們大喫一驚嗎」
聰慧的大腦,矯健的身軀,健美的外形,風趣的言談。
真的,真的太可悲了。
「不不不,完全不是那回事。因爲班上誰都不想當主角,然後我一舉手就定下來了。但我真的很喜歡那個故事,就很不像自己地鼓勵大家要加油……」
「……但卻不怎麼順利。大家反應都很冷淡」
「不不不。我的目的是讓拍攝中止」
就像是在畫圈的機械,我感受不到任何的反饋。
「……被驚嚇到丟掉了SD卡這是真的。但是,我產生了一瞬間的衝動。我想,要是我說數據沒有備份的話,大家肯定會大喫一驚吧」
但是……我必須去了解霧乃的本心。
我並不是想通過排在不幸排行榜圈外的無聊故事來引起同情。
「抱歉,突然說了些奇怪的話。但是我……想讓霧乃瞭解我。我之所以會說謊的原因,就是這樣」
「究竟爲什麼要說那樣的謊」
「『沒有備份』這句話是假的……那時候的拍攝數據,有完好地存在另一張SD卡上面吧……?」
緊握成拳的手也沒有放鬆。
等我說完,霧乃用輕撫一般的聲音回應道。
「在那之後我感到非常尷尬非常尷尬……就說謊說自己因爲感冒還出不了聲。然後那個人氣王就笑着繼續代演,成功地完成了正式演出。完了之後我就徹底後悔了……總之,在畢業之前我完全不想引人注目。我告誡自己什麼都不能表露出來」
你說那就再繼續努力?……我確實也稍微努力過。
那是爲了不丟失重要的數據,在拍攝的同時備份的功能。
那個冬日的事情也並不例外。
所以在那個雪天,爲了讓佇立在那裏的初中生動起來,說謊是必要的。
「我們的拍攝數據。你說已經沒了……是假的吧」
「……這都被你看到了」
「在那之後我偶然間感冒了,就請了幾天假。然後班上的人氣王就接手了我的角色。雖然我是覺得幫了大忙,但我回去上學之後……班上的氣氛卻像是變了樣子一般的熱鬧非凡。大家的士氣也都高漲,就感覺,咦?我之前在做些什麼來着?哈哈……」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我還很小,只是個小學生」
但我的想法並沒有改變。果然一切都不夠。
我輕輕地打開了蓋子。
然後我很快就得出了一個推論。
如果我能擁有其中任意一項,我想自己就能活得更加自信了。
「起初我是那麼想的。但中途我開始讀不懂學長的意圖,便產生了疑問。然後我出於好奇開始追蹤學長的事情……結果發現學長是個不得了的騙子」
在那之後我就搜索了相機這種東西。包括霧乃的相機本身,以及數據的記錄方式。
但看到霧乃露出那副放棄了的表情之後,我就明白自己對上了答案。
雖說是開玩笑,但事實上正因爲是個空殼,我才一直謊稱要成爲什麼人。
那時,霧乃不小心把從相機裏抽出來的 SD 卡掉進了河裏。
空殼的我想要做些什麼這件事,是違反規則的。
聽我這麼一問,霧乃落寞地笑了笑。
「討厭。學長不是已經明白了嗎」
受歡迎的人,有名的人,厲害的人,有趣的人。
「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我每天都只有想象在盡情膨脹。班上的人氣王們,活躍於社會上的人們。我不斷地重複着想象和妄想,想着『如果』自己能成爲那樣的人的話,我會怎麼做呢……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
這或許會改變我和霧乃之間的關係。
「光是對店長撒謊還不夠,還要裝成是可靠的大哥哥,牽着迷路孩子的手。還裝成是偵探安慰寵物跑掉了的老奶奶,一整天幫忙尋找寵物」
「不不不,那是能進入我的黑歷史排行榜的事件啊」
儘管如此。
……但是我錯了。到頭來,重要的是是誰來做這件事。
也就是說,霧乃作爲備份,在預備的SD卡上也記錄了拍攝數據。
我想要了解霧乃,因此我要說出自己的事情。
因爲是空殼,所以能塞滿謊言。
「……學長那時候……是這麼想的啊」
言語的意義,會隨着「說話人」的不同而改變。
她的聲音非常平淡。
我也想過可能的話,或許我可以閉上眼睛,靜待時間的流逝。
屢遭失敗的我,缺乏成功的經驗。所以我無法肯定自己。
「所以……該怎麼說呢。遇到危機狀況必須做點什麼的時候,我都會立刻說謊,試圖讓自己成爲『某人』。因爲原本的我是個空殼,沒有做任何事情的資格」
反而我是第一個記住了臺詞,還去幫大家忙了。
曾經在某個瞬間,我對霧乃這麼說過。
「我能稍微……講一講那傢伙過去的事情嗎」
她的聲音微微顫動着,就像一朵被風吹拂的花。
「…………」
「……不過……」
「……學長是怎麼知道的」
她的反應能稍微不同的話就好了。如果她歪着頭裝糊塗,又或者紅起臉和我爭論,我還比較容易整理心情。
我覺得很奇怪。
「我啊,以前……還競選過學校文藝演出的主角呢。明明那時候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孩子,很意外吧」
霧乃從欄杆上茫然地注視着河水,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儘管我這麼說,霧乃卻用力搖了搖頭。
「……我想知道學長的事情」
在另一張隱藏的SD卡里,我們電影的拍攝數據還完好無損。
「誒?」
「比方說?」
我的往事到此爲止。
雖然那時候她說「沒有備份」……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再怎麼說「加油」,班上的人也都提不起士氣的原因,我一直以爲是因爲大家覺得不好意思或者對這件事不起勁。
我不記得自己想要擁有這種心情。
「那天的回家路上。我按你說的在用相機拍攝霧乃你。但我搞錯按到了別的按鈕,結果我們電影的拍攝數據就大量出現了」
這就是我一直說謊的原因。
我沒有什麼人氣。和周圍人不同,我也沒有擅長的東西。我也沒有被上天所眷顧。
所以,我必須把這一點好好告訴霧乃。
「呵呵。好可愛。真想親眼看看呢」
「……誒,好意外。學長對演劇有過興趣嗎?」
「你爲什麼要……」
我用手勢和動作,表現得像連環畫一樣滑稽,霧乃則是微笑着靜靜地注視着我。
但是,霧乃交給我的相機上卻顯示出了當時的拍攝數據。
我的心猛地一縮,彷彿是被誰抓住了心臟。
我立刻試着將自我意識過剩的想法趕出腦海。
然而,它仍然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爲了保持謙卑,我閉上了眼睛。
因爲我一直覺得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那一定就是——我所看到的東西的答案。
「因爲我真正想製作的,是學長的電影」
熱情邀請我參與電影製作。 對我作爲演員的期望。 告訴我的霧乃她最喜歡的電影。
提示有很多。但我卻將自己投身於那些東西並不存在的世界。
明明霧乃和我之間,一直保持着這樣的一條線。
「石田學長的劇本……算不上是學長的電影呢。再怎麼增加戲份,那也都是遙佳學姐所扮演的主角活躍的故事」
「那!石田把劇本帶來的時候,沒必要勉強接受吧……」
「我沒法像石田學長那樣立刻創作出劇本」
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在腦海裏構思了很多次。但是不行。我想了很多很多,但直到臨近截止日期也沒什麼進展……就在這時,突然有了劇本,我就稍微安心了」
霧乃一邊回想着當時的情景,一邊繼續說道。
「確實,學長是新手,角色分配沒有錯。而且劇本內容也很不錯,我就告訴自己說要抓緊時間趕在截止日期前完成」
明明可以就那樣堅定不移地推進下去好了,但霧乃卻做不到這一點。
「但是,你能理解——在那天突然看到學長如鮮花一般綻放光彩時我的心情嗎……?」
霧乃露出苦笑,用力握住劉海。
那一定是指我解讀出石田劇本的時候。
「遙佳學姐也都喫了一驚,從那個瞬間開始,每當看到學長的表演,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各自畫面。……不過,與此同時我有了這樣的想法。爲什麼學長不是主角呢……」
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訴說着什麼。
冷靜下來。思考吧。爲了霧乃,我現在能做什麼。
「……雖然辦法還要考慮,但不會放任不管。唯有這次的電影我會負起責任,在期限之前完成」
「霧乃你放棄拍攝電影的話……不會後悔嗎」
「霧乃不當導演的話……要怎麼辦啊」
霧乃雖然有作爲影像作家的活動經驗,但作爲電影導演的經驗還不夠豐富。
我覺得那天遇到的初中生,真是個愛哭鬼。
「我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
如此嚴肅的話語,讓空氣變得沉重。
霧乃如此斷言,握住皺巴巴的冊子。
我試圖通過班上的同學,來找出什麼是帥氣的角色,但全都錯了。霧乃所指的東西,大約從一開始就清晰地存在於她的腦海中吧。
「我背叛了大家的心意。我作爲導演失職了」
「什……」
我爲什麼沒能更多地關注霧乃呢。
「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很抱歉。但是,這次的比賽對霧乃有那麼特別嗎?對我們而言這不是最後一次吧。與其讓拍攝功虧一簣,還不如忍到下一次……」
「沒有。特別的學長早晚會成爲的。不是學長的話,我就拍不出想拍的電影了」
「再也看不到霧乃的電影……也體驗不到……那樣的世界了嗎」
「並不會」
「喂,喂。霧乃,冷靜」
她一定是做好了讓大家從各個角度觀看自己電影的心理準備。
「那種事情……我不知道啊……」
我爲什麼沒能早點意識到呢。
那雙凝重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大大的,嘴脣也被緊緊咬住。
「爲了幫助他人而懊惱着,說着笨拙的謊言。在沒人的地方又感到後悔,但卻不吸取教訓地繼續幫助他人。這樣的英雄,你覺得還會有別人嗎……?」
她像是機械一樣,平淡地回答着我並沒有問的問題。
我緩緩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但現在,她成爲了我對學妹。
「……是以一直不斷努力的英雄爲主角的故事。雖然是未完成的作品……但對我來說,構思故事本身就是一種初體驗」
「不對什麼」
聽她那麼說,我也完全感受不到安心。
「霧乃……?」
「爲什麼啊。因爲我在那個雪天幫了霧乃你?那就算不是我也會有人幫你。我並不是特別的。霧乃你只是有了那樣的經歷纔會那樣深信不疑」
然後霧乃……隨波逐流了。
「不是那回事……」
「不是不是。霧乃你不是留存有數據的嗎?那隻要好好跟櫻和石田解釋一下的話……」
「我……爲什麼做了那種事啊……?對大家撒謊……搞得一團糟……讓遙佳學姐的表演,石田學長的劇本……全都……功虧一簣……。明明我只是想要製作電影而已……爲什麼?……再也……製作不了……電影了……?」
曾經霧乃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那是個寬泛且含糊的命令。
想對霧乃說的話有很多,我的聲音卻因爲膽怯而越來越小。
「……自學長改變了我的那天起」
那時候,石田、櫻我都在考慮如何讓已有的故事更加有趣。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說。只有學長」
在河邊聽三木谷說過之後,我就在心底想過沒準是這樣。
「我寫的故事……真的很不成熟。登場人物也無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展現。正因爲如此,我想製作的電影需要石田學長那樣的力量……」
那麼,如果對霧乃而言,這部電影纔是「第一次」的話。
「…………」
「……但事到如今已經太晚了。我撒了非常過分的謊。我這種人已經不配拿起相機了」
各種各樣的感情滲透在她的聲音裏。
「全……都是學長……不好……。要是學長能再帥氣一點……清爽一點……利落一點,要、要、要是學長能乾脆的幫助他人的話……就不會是這樣了……!看到弱小的學長……努力的樣子……就想要向周圍、炫、炫、炫耀了……想要說,學長很厲害……」
就因爲讓她坐在了我自行車的後座上,我的後背就溼透了。那時不停踩着踏板的我,「要是這樣的人當了學妹可受不了」這樣的想法在心裏出現了好幾次。
「誒……」
那,驅使霧乃說謊的最後推手,就是我。
「那,下一步作品就會用它來取代石田的劇本嗎」
沒能注意到霧乃的我,現在必須……要做點什麼。
「是的。所以在學長第一次成爲真正的演員的現在,我和你合作的第一部電影……必須得是最棒的傑作」
霧乃以「電影」爲武器進入網絡世界,選擇了與大人們競爭的道路。
霧乃說過。石田的劇本里充滿了情感,那是現在的她做不到的事情。
我們的交流沒有任何進展。
「真的感覺好可惜好可惜,可惜得不得了。我果然想要製作學長的電影。可是,現場卻朝着與我的理想不同的方向不斷進展。那時候我其實很想大聲說出來的。說果然還是重新拍一部吧。可是……可是……我說不出來……」
而霧乃卻迷茫於這部電影的核心。
「如果大家在那之後還想繼續拍電影的話……嗯,是呢。我會把設備借給大家,給大家提供充分的條件……」
——請扮演超級帥氣的角色。
「失職什麼的……說得那麼極端……」
即便如此——那一定是,對霧乃來說重要的感性。
「那個……」
「唯有這次的電影是……」
在這座只有橋燈作爲光源的橋上,只有她被照得清晰無比。
瞬間。我終於感受到霧乃的表情有了變化。
「霧乃你要怎麼辦」
作爲導演失職。
「當然。我說過的吧。導演肩負着最棒電影的完成責任。專業電影的話不可能讓我再回到現場,甚至還會要求我賠償損失」
「說什麼英雄,我……」
她低着頭,移開了視線,似乎在小聲說着些什麼。
擋在霧乃面前如同牆壁一般的東西,轟然倒塌了。
是因爲我說了多餘的話嗎。電影變得有趣了之類,加油啊之類,說出這樣的話甚至讓我有了某種滿足感。
「不對。不是那回事」
「我成爲了名導演,學長成爲了名演員……我們倆一起大放異彩,每天都過着精彩的生活。就這樣成爲最好的搭檔……」
「霧乃你今後,究竟想要怎麼做……?」
「不對。我不是說現在的電影,也不是指剩下的我們……」
霧乃的嗚咽聲。雪崩一般的表情。一顆一顆落下的淚珠。
……不。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法讀懂……那樣的夢幻故事啊。
「……所以說唯有這次的電影……」
但霧乃卻顯得猶豫不決,一副難以回答的樣子。
這是毫無根據的夢話,是用執着無法解釋的任性。
「不要……我想要……拍、拍學長的……電影啊……。我……作爲導演失職了啊……?已經……惹、惹大家……生氣了,還讓大家……失望了……?不要啊……我想……制……製作電影……」
「名導演……名演員……?霧乃和我……?」
就像是內心深處在胡亂掙扎一般。
「是的。如果需要更換導演,我去做雜務都行。當然,把我的名字從演職員表刪掉都可以」
「霧乃……」
「我說過的吧,強調人際關係的電視劇最大的樂趣就是人際衝突。所以學長是特別的。無論是試圖阻止表演要跳樓的遙佳學姐的時候,還是幫助石田學長的時候,學長一直都是特別的。從那天,我遇到學長的那天起……我的電影的主角就一直是學長」
「我……麼」
就像是——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爆發了一般。
我們又不是專業的。我本想這麼說,卻又把剛到喉嚨的這句話嚥了回去。
如此說完的霧乃從揹包裏取出一本破舊的小冊子。
霧乃似乎真的很難以啓齒,吞吞吐吐地。
「說我會成爲名演員?不對,從演技角度來講已經有櫻那位很厲害的人存在了。男生的話學校裏也有很多備選,那幫人肯定更加有魅力。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何等奇妙的說法啊,那……」
現在,我必須做點什麼。
教室裏放映的電影不到五分鐘,而這次是長篇拍攝。
彷彿已經到了極限。
這已經不符合邏輯了。
思考吧,思考吧。
「霧乃,沒事的。好好聽我說」

「……?……學長……?」
——櫻和石田的話不要緊。他倆完全沒在生氣,就說霧乃的謊言是因爲自己搞錯了吧。就算要被揭穿了,我也會說服他倆的。
——然後,把霧乃想做的事情也一起說出來吧。不過可能會難以說出口吧?那我來說也可以,總之一起來想該怎麼辦吧。
——啊,對了。讓我們團結一致捲土重來吧。SD卡的事情就當成是我們倆之間的祕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霧乃你像之前那樣繼續當導演也沒有問題。這樣一來肯定會一切順利。
——所以沒事的,霧乃。已經沒有要哭的理由了。
像這樣按順序說出來,以說服霧乃。這並非困難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說服櫻和石田的部分,實在不行我來扮演壞人都可以。總之要騰出思考的時間,來想辦法解決。
問題是現在。我現在必須徹底成爲霧乃需要的「我」。
我絞盡腦汁思考霧乃想要的話,爲了讓她安心。
因爲霧乃哭得如此傷心。
我想幫她。就和那個雪天一樣。
所以——。
「……櫻和石田的話不要緊。他倆完全沒在生氣,就說霧乃的謊言是因爲自己搞錯了吧。就算要被揭穿了,我也會說服他倆的」
「真、真的……?」
「嗯,真的。所以咱們就團結起來,把這件事保密。這樣一來,肯定——」
如果是爲了對方着想的話。
這就肯定不算說謊。
這樣肯定——。
我試圖想出和真心完全不同的話語。
瞬間。
「什……」
霧乃咬緊牙關,聲音變得哽咽。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腳以驚人的力量踏出了第一步。
也許她打算就在現在這裏結束那個故事。
「大概,我之所以看上去是那個樣子……是因爲我沒有說出喜歡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吧」
……搞什麼,也太高了吧。
我爲什麼要參加霧乃的活動呢。
畢竟是爲了應付各種場合而說謊,總是僞裝成冒牌貨的我。所以我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想成爲什麼人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荒唐了。
「別過來!」
我作爲城原千太郎,現在應該說些什麼好。
霧乃是如何拍人的,是如何剪切景色的,是如何添加色彩和光線的。
霧乃說,那是想把我描繪成主角的作品。
原來傳達這件事,是這麼的痛苦嗎。
「我是霧乃的夥伴。我現在也想着要爲你做些什麼」
我腳踩欄杆,用力跨了上去。
我伸手去抓飛舞的紙,身體已經到達了驚人的高度。
「但,我已經放棄那麼做了。這次不是謊言」
爲此我想成爲霧乃的手和腳,想成爲演員,想和她做同一個夢。
世上有的演員,爲了演出溺水的感覺,會去試着真的溺水。
「拍攝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都是如何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別人的呢。
從第一次她讓我看電影的時候起就是這樣。
如果是謊言,我可以泰然自若地說出來,可一旦開始說真話,我就像是被淹沒在水裏一樣,無法好好說話了。
「霧乃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啊」
「……!」
「而我卻……既沒有擅長的事情,也沒有熱衷的事情。心想至少得做點什麼的我開始了打工,卻連面試都過不去……好不容易被錄用了,卻因爲一直失敗而經常被店長責備。當我再次認識到自己是個空殼,就不得不繼續說謊,如此的事情不斷重複」
但很不幸,這裏是河流。
說起來霧乃有這麼說過。
「誒……?」
「站那別動!要是動了的話……我肯定……」
「必須要好好給他倆說明。因爲霧乃你做的不對」
她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和多少心思,來構思那個故事呢。
「會全都扔下去的……!」
「肯定……沒事……」
但霧乃已經不把我當成是騙子,而是演員了。
現在,現在,現在,現在。
就像是飛舞的羽毛一般。
「等……不是……!」
「你,那個……」
……說到底,騙子和演員的不同是什麼。
她究竟會創造出怎樣鮮明的世界,這讓人好奇得不得了。
「……抱歉」
那本冊子裏,手寫上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霧乃離我距離有數米遠。可我還是能清楚地聽到她斷斷續續的呼吸聲,也能感受到她握着小冊子的手在顫抖。
我現在在做些什麼。
爲了安慰霧乃,我試圖蒐集那些能成爲良藥的話語。
「我」
紛紛揚揚散落的紙張。
有些事我必須要說出來。
「學長?那個,你突然說什麼……?」
「想要」
「但是,不行的。『喜歡』之類『想做』之類,都是有資格才能說出口的話。難道不是嗎?霧乃、櫻還有石田,你們都有着自己的熱情所在、能力所在和驕傲所在。包括三木谷在內,我見過的人大家都是這樣」
「啊……」
「被你」
一陣強風呼嘯而來,有什麼東西從霧乃的手中溜走了。
但是……不,是正因爲如此。
「抱歉……指什麼……」
但她立刻舉起右手,握着一本皺巴巴的冊子。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不是說謊,而是告訴她一些事情吧。
所以我想要成爲霧乃創作出的世界的一部分。
這就和以前沒什麼不同了。這不就只是在騙人嗎。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想要——保護好霧乃重要的東西。
「……學長?怎麼卡住了,什麼……情況……?」
但,我只要知道她不是故意扔掉的,就已經足夠了。
啊,和那時候一樣。SD卡也在這裏丟失了。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但是,正因爲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有時人才會想成爲被某人所需要的人。
它被淹沒在了咆哮的河水之中。
演員的工作是傳達。
早知道多追加幾個相關的關鍵詞好了。
我自己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抱歉。完全不是沒事」
——沒事什麼啊。
儘管如此。
我想和——霧乃一起,看霧乃的電影的後續。
看着她作勢要把它從欄杆上扔進河裏的樣子,我心想不會吧。
霧乃伸出手,臉色慘白,彷彿被奪走了翅膀。
並不是因爲霧乃威脅了我。而是因爲霧乃需要我。
我無法保持平靜。感覺就像是在折磨自己。
「喂……」
現在——究竟說些什麼好。
「騙人……!不對!學長欺負人!難道是因爲我對學長做了過分的事情!? 是因爲我強行讓學長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學、學長……不是我的夥伴嗎……?爲什麼……爲什麼……!」
不不不不行的吧。不行不行不行。大海,船隻,鯊魚。我早就下定決心,只要這些詞出現,我就逃走。
當三木谷問我想成爲什麼樣的人時,我曾迴避了那個問題。
我從來沒想過,我這種人會被他人所需要。
「我剛剛說謊了。石田先不提,櫻肯定生氣了」
這麼想完,自由落體的時間就不剩下多少了。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被寬闊的河流所吞沒,直到聽見霧乃的驚呼,才浮出了水面。
我的身體在水的侵襲下不斷下沉,但沉下的地方似乎剛好是霧乃的紙散落的地方。我無意識地抓住了它們,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只好一邊焦急於被浸溼了的校服之厚重,一邊手忙腳亂地驅動着身體。
「學長!? 」
好冷。好痛苦。水毫不留情地灌進我的喉嚨。
什麼情況。我要死了嗎。就在這裏嗎。
那我打工的排班要怎麼辦。這個月姑且還有幾次。要是沒有我,逗子海岸店的營業要……不,總有辦法的吧。沒準還會因爲之前我總是打碎玻璃杯而正負相抵吧。
但回想起來,我的人生還真是糟糕。在腦海中盤旋的走馬燈上沒什麼好東西,甚至連在同學和店長面前一直失敗的種種心理創傷也在這種時候復甦了。
然而,霧乃似乎對這樣的我另眼相看。
如果真有能發現千里馬的伯樂,透過鏡頭,我是否也能成爲什麼人呢。
迷惘、迷惘、不斷迷惘的我,能成爲某人心目中的英雄嗎。
「……!……好……痛……」
呃……不行……了。意識要……喪……失……了……。
儘管移動到河岸邊的霧乃一再喊着「請冷靜下來」,可我根本就不會游泳啊。這就是我全點說謊技能的結果。
儘管如此,霧乃的聲音還是沒有停下來。
她像是在向我傳達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的耳朵也終於聽到了這句話。
「那裏,腳能踩到底的,請冷靜下來!」
我感受到了鞋底踩到河牀上的觸感。
……騙人的吧。
「……假的吧」
「不是,我想被霧乃拍攝的心情更強烈」
「什麼……?」
霧乃的力氣越來越大,這已經等同是動物一般的愛情表現了。
「學長……!」
她的眼睛好大。
「學長!是我想要拍學長!」
那是作爲導演和演員。抑或是作爲一個人和一個人。
「說什麼呢……。不是,所以我才說想要被拍。話說好重……」
「不要!」
他們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或者路過的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慢慢地撫摸我的身體。但我感覺那就像是一把鐮刀,輕輕地劃過了我的脖子。
霧乃的臉離眼前只有幾釐米。她呼出的氣息甜蜜,彼此的視線也交織在一起。
「噢」
霧乃啪地拍了下手,攝影的序幕也隨之拉開。
「真的哦」
「學長,真的想被我拍攝嗎!? 」
她那張軟乎乎的臉比什麼都可愛。誒嘿嘿笑的樣子讓人怎麼也無法恨不起來。
但爲時已晚。
「我也想拍攝學長!!」
「那個,霧乃同學。該不會……」
「只是……霧乃。那個,我唯一能說的是……我們的導演必須是你。說到底我想要當演員的原因也是……」
「學——長,該你出場了♡」
「是我!是我……想拍攝學長的心情更加更加強烈!!!!」
「好,那就開始了!CUT1!預備……」
儘管如此,還是傳達到了。
「……學長也舒服嗎?」
今晚是滿月。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它是何等美麗啊。
「巡警!這邊,快點!有年輕男性跳進河裏了……啊,怎麼會這樣!大家,快來救他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絞盡腦汁——儘可能地一併思考那月亮背後的故事。
「雖然全拾起來了……但紙都溼透了,抱歉。但弄乾的話應該能看清……大概……」
一聲大喊在我耳邊響起,讓我不敢把話說完。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的!要是讓學校知道的話就沒辦法在這裏拍攝了,所以要用漂亮的『演技』來騙過他們哦!」
那之後就很快了。
「……霧乃同學……那個……鬧了個小亂子,非常抱歉……」
霧乃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說是心不在焉。
我不由得露出牙齒笑了起來,心想自己是被何等麻煩的學妹纏住了啊。
「我就是這個打算。不管是重拍還是什麼,我都會做。一定要讓電影完成啊」
儘管如此,看到霧乃如此拼命的樣子,我還是不可思議地感到了愉快。
「學長,有沒有受傷……」
在愈加深沉的夜色之中。聚集在這裏的人羣,有慢跑中的小哥、散步中的老年夫婦、抱着購物袋的上班族。以及,慌慌張張的女人和巡警。
「我想被霧乃拍攝」
「啊,是真的」
所謂理性所謂自我……大概,那種東西在霧乃面前都是無力的吧。
我在做什麼呢。
每日一學。果然,人是無法輕易地成爲悲劇的主角的。

這種簡直就像是互相刺穿對方心臟的行爲,我實在不認爲是正確的。
她滿臉通紅,呼吸急促,渾身發抖,眼睛裏佈滿血絲。
「啊,超舒服的」
其中一位不知從哪裏跑過來的女人,高聲喊道。
我回頭看霧乃的臉,她的眼睛就像平時那樣,呈現出倒U的形狀。
何等扭曲的兩情相悅。簡直可笑的不行。
聽我這麼說,霧乃的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彷彿要將逐漸暖和起來的空氣全部撕裂一般,我的上臂以驚人的速度被抓住了。
好熱。好癢。還有些重。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霧乃的身體。
越是瞭解霧乃的事情,就越是想向霧乃表達自己的心情。
「我也想拍攝學長!」
「不對!!是我想要拍學長!!」
將浸了水的紙遞給她之後,不想再繼續丟臉的我小聲說道。
「哈哈,說的是呢。那就跑……」
我帶着被剝奪了生氣的臉搖搖晃晃地上到了岸邊,霧乃也跑了過來。
「學長,好舒服」
「不不不,再怎麼說在巡警面前是不行的吧。我有些想吐了」
在那裏的,一定是前所未見的景色。我像是遙望星星一般眯起眼睛,終於,散落在黑暗中的幾個影子映入了視野。
霧乃說着,指向橋上。
「霧乃同學,這是什麼情況呢」
她緊緊地抱了上來,到了我幾乎喘不過氣的程度,然後把我推倒在了碎石地上。
「好!我們的拍攝就從現在重新開始吧!」
「啊。意外的沒事……水溫也出乎意料的適宜……哈哈……」
「我也想拍攝學長!」
「不,是我想拍攝學長的心情更加強烈」
我將情感的櫥窗依此打開,將破爛不堪的話語編織在了一起。
我身子一挺,肩膀便露出水面。
儘管並不擅長,儘管笨手笨腳,我們現在,還是將心意互相傳達到了。
這種狀況,是超越上次地獄聯誼的激烈模式。我感到了一陣寒意。
這傢伙什麼情況。是打算要喫了我嗎。
「我……果然想要製作電影。所以……所以學長也要幫我!」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對!是我想被霧乃拍攝的心情更加更加強烈!!」
「真的是真的嗎!? 不是又一個謊言嗎?! 」
我不認爲自己能讓現在的霧乃聽進去什麼。儘管如此,沒說完的話還是得好好地說出來。
「唔……呃……霧乃,好痛……」
霧乃不顧我溼透的校服,騎在了我的身上。
我站直身子,仰望天空,看到了月亮。
「什……喂。話說霧乃,聲音不要太大了。現在是晚……」
「是什麼情況呢?是不是因爲學長和我大聲說話,而且還跳進了河裏,所以才引起了騷動呢?」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