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3
《欺騙色的青春》 · 三船いずれ · 1.8萬 字
——請扮演超級帥氣的角色,學長。
放學後。往揹包裏塞着課本的我的腦海裏一直有霧乃的聲音在迴盪,但不管怎麼說,事態變得相當嚴重了。
比賽日期是下個月,而現在連要製作的電影內容都還沒有定。
考慮到剪輯和各種工序,幾乎必須立即開始拍攝,而我思考着這些個問題,不小心一整天就過去了。
說到底,演技是什麼。帥氣的角色是什麼。
在那之後霧乃給我下達了觀看「推薦電影50部」這樣荒唐的任務,我姑且先看了一兩部,但完全得不出答案。
這樣一來,就該在日常生活中尋找答案了吧。
我環顧了一圈放學後的教室,試着觀察那些班級中地位較高的同學們。
然後我很快就注意到了櫻遙佳所屬的一軍•OF•一軍團體。
「渡邊君很喜歡那個梗呢——。昨天他突然就發消息講了這個,我都笑死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櫻的表情都毫無破綻,和昨天在我面前的樣子完全不同。我在心裏爲她出色的僞裝技巧鼓掌,而和她一起笑着的男女們則在另一種意義上讚賞着她。
「啊,對了對了。我去看演劇部的舞臺表演了!遙佳超美的!要怎麼說,感覺是世界第一美!? 」
「就是就是!遙佳的演技也很棒,我都看哭了!真的太厲害了!」
「誒——有些太誇張了吧?不過好開心。謝謝大家特意來看哦?」
演劇部。舞臺表演。就是說櫻除了霧乃的活動之外,還有在參與其他活動麼。
櫻的演技確實很有專業氣息。噢噢原來如此,難怪。我理解了似的點點頭,然後理所當然一般地想到了這樣一件事。
今後我得和這樣的專家一起同臺演出,真的不要緊嗎……?
聽說演藝圈的等級制度森嚴。今天開始我是不是該每天向櫻同學獻上面包比較好啊。我繼續觀察着,想聽聽她有什麼喜歡的東西,結果從教室後方傳來了一陣騷動。
「RICO醬昨天的視頻也太強了吧!? 我上課的時候一直在腦內循環啊!!」
一羣邋里邋遢的男人吵吵嚷嚷地聚在一起,處於他們中心的是一個後仰坐在椅子上的光頭大漢。
「呵呵。那大家一起在那裏排成一列吧」
太陽尚未落山,放學後的西校舍四樓。在舊視聽室。
像櫻那樣可以用各種「美」來形容的女生說的話聽上去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但就她的演技而言,櫻絕對不是隻靠外貌戰鬥的。
「知道了。那總之學長先作爲帥氣的角色來演一幕吧。主題是『現代版•羅密歐與朱麗葉』!」
「是的,您說的對」
『今天之後也要集合。別忘了』
「嘛,那太棒了。味道如何?」
「不是啊,不止我一個男的的。話說我只是過去坐坐而已……那邊吵着叫我過去啊」
看到我這幅慘狀,櫻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沒問題。是什麼樣的場景?」
純正的貴族日常。這不就是帥氣的角色嗎……。
「啊——感覺有些像隔壁班的安藤啊」
不久,隨着霧乃示意說「好,停」,拍攝就結束了。
這是什麼一點感情都不帶搞笑場景。
聽櫻這麼一說,霧乃也笑着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我正想到好地方呢卻被打斷了。算了,待會給她倆講講看吧。
『……愛,指引我——到這裏來的』
稍過了一會兒,櫻如此輕聲說道。
「城原君,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們需要的是作爲演員的城原君,可不是偶像或者模特什麼的」
儘管如此,我所扮演的是表達愛意的羅密歐。我必須全身心投入表演。
「學、學長……你那也太……嗯……」
她那猶如發自瞳孔深處的眼神刺入人心。
霧乃毫不在乎地按下了攝影開始的按鈕。
「啥……?斯坦尼……可夫斯基……?」
「我說,雫醬?任何事都得按順序來,發自內心的敬意也是必要的。雫醬你也明白的吧。演藝有着兩千年的深刻歷史。壽司師傅也是,要先從理論開始學起,並經過多年的磨鍊才能獨當一面」
「明明學長有着獨家的『謊言』,卻要放棄嗎?」
然而,在看到的一瞬間——我差點誒了出來。
*
「嗯——遙佳學姐?感覺這個和舞臺劇演員是不同的文化呢——。我比較喜歡在不停拍攝的同時不停反覆PDCA(注:Plan-Do-Check-Act,計劃-實施-檢查-執行),能不能用更具實踐性的方法教學長呢?比方說,特訓之類的!」
不過,那羣人之中是否也會有「超棒角色」的模型呢。雖然還是很難理解,但是時候用自己的方式得出結論了。
雖然霧乃說我的謊言是必要的,但是個人都會撒謊。那麼,屬於我的武器是什麼呢。櫻繼續說道。
「纔沒唱!話說鐵人,一聊到RICO醬你就很不來勁啊!? 」
眼前的朱麗葉的瞳孔裏是希望與不安。
「首先我希望城原君要明白一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是一種系統性訓練演員的方式,它由俄羅斯劇作家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前半個20世紀提出。)深入發展後分化成了斯特拉斯伯格、阿德勒和邁斯納三派,他們各自對戲劇的理論是什麼」
但是仔細觀察的話,似乎那種討人厭的做法也有程度之分。老大石田顯得泰然自若,而他的跟班裏的一些人則是嘻嘻笑着四處張望,肯定是在在意女生們的反應吧。如此分析每一個人的動作,我似乎找到了一些線索……。
那是以棒球部的二年級老大•石田鐵人爲核心的,被稱爲「一派」的運動部集團。一到休息時間屬於一派的那夥人就會聚在一起喧鬧,教室裏也會變得異常嘈雜。女生們當然一般地投去了冷淡的目光,但一派那些人並不在意。不如說他們就是故意討人厭來引人注目的。
「那開始了——3、2/1……預備,起!」
櫻淡淡地這麼說完,然後站在了前面,而霧乃則退開一步,將手機鏡頭對準了我。
「……嘛,總比沒幹勁要好吧。怎麼,昨天雫醬說什麼『超級帥氣的角色』你就是這麼理解的嗎?」
「在橫濱的晚餐真是一絕」
可怕可怕可怕。別這樣。我想在更加安靜歡樂的環境中活動。爲什麼這倆殺氣騰騰的人可以如此笑着互相諷刺呢。
霧乃靠了過來,表情柔和地播放起了視頻。
「再、再別說了……明白了,我明白自己完全不適合什麼帥氣的角色了……今天就讓我先回去吧……」
抬眼望着我的她彷彿是在焦急地等待着我。啊,我的身體似乎要被吸引過去了。
因爲我就像是一個嘴裏叼着玫瑰的十足的自戀狂。
是那種雖然嚇了一跳,但依舊蠱惑人心的驚訝的大小姐的眼神。不知是毒還是藥。雖然並非絕對無法拒絕,但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發了。
接下來就該是羅密歐的臺詞了。愛指引我到這裏來的。只是短短的一句話而已,我卻難以說出口。好像話語都飛走逃掉了似的。
「這種的怎麼樣呢?『在偶然參加的聯誼會,一見鍾情於一個超合我口味的女孩。但那個女孩是我所害怕的陽角。直到聯誼結束也什麼都沒做的我在外面閒逛,恰好在公寓前看見了那個女孩,我悄悄地跟着她進了公寓大樓,就在這時命運般的相遇發生了。但是但是,在她的房間裏,陽角的朋友們似乎正在開二次會,如果潛入的我被發現,班上肯定會傳出不好的謠言。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向她表達我的心意。我得想辦法在這種情況下傳達我的愛!』──就像這樣,試着把羅密歐與朱麗葉改編成現代版了~」
但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散發出淡淡的甜美。
似乎是依舊向周圍綻放着笑容的櫻靈巧地用手機發過來的。從這不帶表情符號的簡單信息上感受到的溫度差是怎麼回事。
他們究竟是從哪學到的那種做法啊。我可沒有人教過啊。真希望我的班級是靜靜地討論如何沖泡咖啡的班級啊。
「啊……那你們對演員的要求是什麼啊」
「學長,你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學長你有按自己的方法來考慮嗎?」
這麼說的桜眼神略帶溫柔。
好吵……。
「呵呵。學——長,拍出來是這種感覺哦?」
「對啊——。姑且先用我的手機來拍吧。對手戲朱麗葉的部分就交給遙佳學姐了,可以嗎?」
聽我這麼一說,霧乃嗯了一聲,陷入沉思。一旁的櫻則默唸了五遍「莎士比亞」。
——在寬敞的教室中形成的圈子。我的周圍聚集着的同班同學全都是班級裏的超一軍階層。而前一天剛剛享用完最佳晚餐的我,則以優雅的談吐來高雅地活躍班級的氛圍。
「感覺就像是海洋風味的小蝦在我的口中跳舞」
「說什麼沒關係。不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名場景?」
「啥!? 可惡!我也想被女生糾纏不休地邀請啊!想和其他學校的女生配對啊!啊啊啊啊啊!」
我試着壓低聲音,再加入一些抑揚頓挫。結果如何呢。
「城原君,你把演藝當成什麼了?你是在整蠱嗎?嗯?」
「啥?帥哥?」
「我只是舉個例子哦?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雫醬(笑)」
「那個。總之,有沒有什麼名場景……?」
「向零分的城原君提問。對演員的要求是什麼?剛纔說過了吧?」
「是『表達』。外貌和身體只是達成目的的道具而已。即使對自己的外貌沒有自信,也可以運用表情、姿勢、感情等技術來彌補。除此之外還有說話時的抑揚頓挫、肢體語言等等。可以使用的武器不是有很多的嗎?」
「啊哈哈」「呵呵」「哈哈」
我站了起來,背上揹包,走向那間教室。
正當我這樣喃喃自語的時候,突然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稍……稍微等下。你讓我現在演羅密歐?話說那傢伙又不帥吧。潛入是什麼意思。明顯感覺很糟糕啊」
「然後是交替閱讀成爲王道的莎士比亞的戲劇和契訶夫的劇本。城原君,現在我要給你一本必讀書,先從仔細閱讀開始好嗎?」
和我面對面的櫻慢慢眨了眨眼,然後看向我。
眼看着她倆就要爭吵着扭打起來了,我便小心翼翼地試着提出自己的意見,以進行孤注一擲的調節。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是給她倆展示了一下什麼是「帥氣的角色」而已啊。
演藝生涯第二天的我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這設定好扭曲啊……算了。那我就說『你怎麼到這來了?』,城原君就像羅密歐那樣說『愛指引我到這裏來的』,差不多就像這樣,麻煩了」
「纔不像!話說安藤是男的吧!不是,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像安藤了!靠!!」
櫻揪住了這句話。
『你怎麼……到這來了?』
「要是能用那些例子來說明就好了……」
果然好吵……。
但聽我講完的櫻的嘴角卻一直抽搐不止。而霧乃則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地面,她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光芒。
「我說,你那不只是腦內循環,都已經在課上唱出來了啊」
但,霧乃卻像個孩子似的歪着腦袋。
「嘛嘛!帥不帥得看學長努不努力,沒關係的~!」
我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櫻一眼,結果她狠狠地瞪了過來。
「這、這樣……?」
「那可真是。聽得我也想要跳舞了」
櫻營造出來的氣氛被我全毀了,場景變得像是喜劇一樣。
「……是表達」
好想重來。好想讓生命從海洋剛誕生的時候重來。
「用『說謊』來形容演技有些不禮貌,所以我們也不想用那個詞。但考慮到城原君至今爲止一直都在編造高可信度的謊言,那你對於演員這一技術職業的適應性應該也不是零吧?」
「不不不,學長又不是在捏壽司(笑)」
「那個,櫻同學?我剛剛講的『橫濱的晚餐』這一片段就那麼糟糕嗎……?比、比起聽我說霧乃你也覺得看地面更有趣嗎?哈哈……」
「不是, 就算你說謊言。但我原本就沒那麼高的境界,也沒辦法啊。你們難道覺得我能突然變成帥哥嗎?最近的特殊化妝技術也沒那麼厲害吧……」
「嗯,沒錯」
「誒?演?現在?在這裏?」
「大家聽我說!石田待會兒要去和其他學校的女生幽會!棒球部的王牌大人要拋棄我們去享受約會!」
帥氣的角色是什麼。剛開始演藝生涯的我所構想的形象和那些人不同。
太好了。她沒生氣。我還以爲她肯定會痛斥我不要小看演藝。真是太好了。
「嗯,沒•錯」
然後,櫻又重複了一遍她說的話。
這次她故意「拉長」了語調,把每個字都強調了出來。甚至還對我wink了一下。
「誒,咦,你爲什麼要說兩遍?是在嘲笑我嗎?」
「並——不——是。是在嘲笑你但不只是在嘲笑你。剛纔是在給你展示『真實』和『誇張』的區別」
「哦……?真實?誇張……?」
「第一次是『真實』的。還算自然吧。然後第二次是『誇張』的。是不是感到違和了?」
「……那個。說難聽點感覺有些刻意了」
「城原君你剛纔就是這個樣子。誇張的目的是『展現正在表演角色的自己』,但城原君你做太過了。就像我剛剛並不是在給出【正確答案】,而是在扮演【給出正確答案的角色】」
「就是說,我演的不像是在表達【愛】而是在扮演【表達愛的角色】……?」
「就是這個意思。雖然也有需要『誇張』的情況,但信息距離較近的影像世界追求的是『真實』。城原君必須要成爲『真心表白愛意的人』」
「真心表白愛意麼。我沒有那種經驗啊……」
聽我這麼說,櫻豎起食指,補充解釋道。
「接下來談談方法論吧」
「方法論?」
「想象力的激發來源於『觀察』。雖然你說自己沒有經驗,但你覺得那些在科幻電影裏扮演擁有超能力和魔法的角色的演員們有相關經驗嗎?」
「……那倒是沒有」
「對吧。那麼城原君平時說謊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被這麼問的我想了想。比方說我在店長面前說謊的時候,我是怎麼做的呢。
和麥克白。每一部都是臺詞很長的王道之作,情感表達也都很豐富。雖然日常對話的話我推薦契訶夫,但要是想通過閱讀臺詞來理解更多的情感和衝突的話,那絕對應該選擇莎士比亞。如果城原君沒有舞臺表演的經驗的話,可以先從這一方面着手……」
「噢。我學到了很多,謝謝了」
「不你聽人話啊。你的糖分需求關我什麼……」
「……你怎麼知道……」
這麼說的霧乃又補充了一句「而且還有學長呢!」,然後像是開玩笑似的往我肩膀上給了一貓拳。
「唔……唔……」
不過總結一下今天討論的內容的話,就是需要更多地分析情況和背景才能做好表演。
被櫻這麼說的我回想到。
「這樣。我也想好好塑造角色,所以沒多少時間了。那部分就拜託你了,應該沒問題吧?」
「呵呵。不過你要是說我是認真的那我就更開心了——」
「雫醬?我還沒說完哦?」
聽我這麼說的霧乃卻是微微歪着頭。
「不過,有一個共通點」
「所以學長也要找到自己喜歡的電影哦」
「大量學習之後會想要甜食的吧?順帶一提我就算不學習也想要甜食」
今日的講座到此結束。我的腦袋也結束了。
「嗯——最喜歡的很難說啊。浪漫、科幻、動作、喜劇、恐怖,以及B級還有怪異電影。如果要列出每個類型中我喜歡的,可能永遠也說不完」
不過,我想看看霧乃昨天給我看的影像的後續。
霧乃似乎總是一邊給我下毒,一邊精準地做出小惡魔般的舉動。這樣下去,我可能就要和她一起去喫飯了。甚至我已經能預見到我被她大宰一頓的未來了。不行不行,我得收緊心神了。
「嘛……話說,霧乃你喜歡什麼啊。最喜歡的電影是哪個?」
「那我去演劇部那邊露個面。城原君要好好複習哦」
「學長你喜歡什麼樣的電影?」
「不過,導演的工作並不是濫用職權。而是負責確保完成最棒的電影」
回想起來,我有生以來從未參加過自己當主角的活動。和朋友的生日會自不必提,連歡迎會這種東西也都沒有參經歷過。打工地方的歡迎會?沒有的啊。那裏的工作氛圍冷淡得就和外資企業一樣啊。……我說,不會是唯獨沒有給我開歡迎會吧,店長……?
感覺聽我這麼回應的霧乃好像在努力忍住笑,不過應該是我的錯覺。
「嗯?學長,你餓了?」
「主角?」
「……咖啡我可是很挑剔的啊」
「我也贊成!爲了再現溺水的場景,有的演員甚至會故意去海邊溺水然後進行『觀察』!」
「我想在時尚可愛的咖啡廳爲學長開歡迎會,不行嗎……?」
「總之就是想象吧。觀察什麼的我不是很懂……」
不管是故事情節還是拍攝技術都不算是超級大片。但我還是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力。究竟是爲什麼呢。
真勇敢。好可愛。走吧。菜單上所有的商品都請她喫吧。
霧乃的意思大概是,我不光假設自己有個生病的妹妹,還再現出了葛格的疲勞感和日常的行爲舉止。
「雖然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角色,但你依舊通過背景對角色進行了觀察對吧?不然的話,你就只會一個勁地哭而已了!」
霧乃捂着嘴笑着說道「沒錯,就是這樣」。
「不行嗎?我又不會發在SNS上然後引發炎上哦?」
「是的,當然!導演的我會全權負責的」
我得記住。要是以後對話中出現大海、船隻、鯊魚之類的詞彙的話,就抓緊撒丫子跑吧。
她揹着大大的書包,在鋪設的海邊道路上走在我的前面。
「都是主角活躍的作品」
或許是因爲緊張感頓時消失的緣故。我剛無力地癱在椅子上,肚子就餓得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倒沒什麼喜歡的電影」
「是的!主角會非常活躍,並幫助大家!又帥又值得尊敬……啊,並不是指什麼都做得到哦?他們會思考自己能做到的事,併爲之煩惱。總之,我超喜歡能讓我爲主角心動的作品!」
這麼說的她語氣有些認真。
「這樣。那今後由我來多多推薦可以嗎?」
霧乃這麼說着,從揹包裏拿出了一根奇特的棒子,安裝在了她的智能手機上。那似乎是用來防止拍攝時手抖的,一種叫做雲臺的設備。我看着它的頭部嗡嗡作響,感受到了一種未來感。就在這時,拍攝開始的電子音嘀嗒一聲響起。
——就算能將理由用語言表達出來,我也一定不會說出口。
「嗯——那就沒辦法了」
「因爲並非是實際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嘛。你之前阻止我跳樓的時候,情景描繪得倒是很清晰。所以你以後可以在平時就注意觀察,以豐富處理不同情境的能力怎麼樣?」
我這麼想的預測幾乎都應驗了。
看到這一幕,櫻忽然一笑,然後關上門走了出去。而教室則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或許我果然還是誤解了霧乃雫這個人。
「誒?」
這麼說完,霧乃猛地向前邁進了一步。
不過我只是不想重複同樣的失敗而被罵。霧乃怎麼能用上心來形容一直以來都在說謊的人呢。這是不對的。她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沒有哦?遙佳學姐給你說的事情,你不都悄悄做筆記了嗎?」
「那怎麼可能——怎麼會那麼做呢——啊哈哈——」
*
我姑且表示理解,櫻點了點頭說「很好」。
「假的吧。難道我一個人穿越回中世紀了嗎……」
「我很開心。學長對演員這件事很上心」
我只是圍繞「表白愛意」的這一人物描繪發揮了想象力,並試着發出了誇張的聲音。完全就是疏於觀察的結果。
「哦……不愧是你」
像是接下來要去其他地方似的,她徑直走向教室出口。
「這樣嗎?順帶一提我也餓了。嗯哼哼」
每一朵的形狀都很自由。聽霧乃這麼說的我不禁凝視起了天空,但其本人卻已經不再看天空了。
海風吹拂着她的頭髮,好像有雙翅膀長在那小小的背上。
我們繼續着無關緊要的對話,最終霧乃停了下來,指了指說「就是這裏」,那是一家看起來就非常時尚的咖啡廳。
霧乃輕輕拉了拉我的校服下襬。
「啊——好了好了!已經OK了遙佳學姐!今天就到這裏吧!」
過了一會兒,櫻無奈地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包。
「啊哈哈——抱歉!但你看,學長好像一下子被灌輸了太多知識已經壞掉了!對吧,學長?」
「不不不……那個,肖像權方面……」
拒絕學妹如此的歡迎會就等於是違背了佛陀的教義。我英姿颯爽地背起包,嘩啦一聲打開了教室的門。
「啊。最棒的電影麼……」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跳到了一塊大瓷磚上,然後輕快地轉過身來。
「嗯?」
「不客氣。啊,對了,雫醬」
「喂喂,你怎麼擅自開始拍攝了」
「不不不?學長有在好好觀察哦?」
這麼說的霧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搞怪的樣子還真是可愛……。
不管是最棒的電影還是喜歡的電影,我現在都還沒什麼頭緒。
「上心麼。我做得那麼糟糕,你是在諷刺嗎」
「說的……是呢。雖然被告知了各種設定,但感覺大腦裏還是一片空白,完全形成不了印象……」
「參選的電影到底打算怎麼辦?做什麼內容還沒定好呢吧?」
我設想自己有一個大天使一般的妹妹。在這樣的一個IF的故事之中,我完完全全地成爲了「葛格」這一虛構的角色。
「……啊」
「導演的我已經得到了使用肖像權的許可。進一步地說,學長的人格權還有人權也都是歸我所有的哦?」
霧乃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眼睛裏映照出各處的景色,像是說已經拍夠了似的。
「學長。待會兒有時間嗎?」
「據說著名演員薩爾瓦尼在扮演莎士比亞的奧賽羅時,會在開演前的數小時就站在舞臺的各個位置徹底進行『觀察』。你可能會好奇他爲什麼要那麼做,那是因爲將主觀意識移入舞臺周圍的每個場景這件事也是很重要的。……嘛,對城原君來說還有些早就是了。順帶一問,城原君你有好好看過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嗎?奧賽羅之外,還有哈姆雷特、李爾王
「哦……?」
磚砌的外觀和英文的招牌。如此歐式優雅的氛圍甚至改變周圍的景色,是我一個人絕對不會進去的地方。霧乃平時常來這裏的嗎。
「是呢。馬上就能定下來了!」
「……沒有。我要回家」
天空中漂浮着幾朵雲。
被問到的霧乃「嗯」了一聲,做作地想了想,用輕快的語氣回應道。
「嘛……中午喫的有點少了……」
「好了,到了哦。進吧!」
我明明是偷偷做的,居然已經被她看了個一清二楚嗎。
「對,觀察的對象不僅限於眼前可見的事物。但城原君剛纔演羅密歐的時候完全沒有在觀察吧?」
「那個,霧乃同學。你不會真想淹死我吧」
這傢伙雖然有點極端,但是個直率可愛的學妹。雖然一有機會,她就會把刺和毒藥都加到我身上,但這正是她比任何人都要樸實無華的證明。
這樣的學妹要爲我開歡迎會。我輕輕地打開了門,準備充分去享受。
門鈴「叮咚」一聲響起,聽上去十分愉悅。
與學妹獨處的寧靜下午茶時間即將開始……但卻事非人願。
*
「那我先來自我介紹吧。我是運營學生團體『all commit』的絢之森高中二年級的三木谷蓮司。興趣是衝浪和攀巖。休息日通常會和各行業的名人預約開會。謝謝大家今天在百忙之中聚在這裏。願大家度過最美好的時光」
「我是NO MUSIC NO LIFE的名倉航平。同樣是絢之森的二年生。我在一個高中生DJ團體活動,最近也開始製作音軌了。……話說不是隻有霧乃醬一個人嗎,旁邊的男人……是誰?」
「我是絢之森高中二年級的模特花田莎莉!正在擔任平價品牌的品牌大使!Instagram上的粉絲快要達到3萬了,要關注我哦!話說,這裏也太『上鏡』了吧?選擇這裏的三木谷君好棒!……不過,那邊那個男生,是誰叫來的……?」
「辻橋高中二年級,石田鐵人。我在棒球隊當投手……差不多就是這樣吧。話說最後進來的你好像是同班的……」
「辻橋高中一年級的霧乃雫!每天都在快樂的製作影像!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今天還請多多關照!」
這裏是地獄嗎?
整齊對面而坐的男女。輪流開始的自我介紹。我的腋下汗流如注,胃酸翻湧不止。
這幫傢伙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學生團體是啥東西。DJ團體是啥東西。品牌大使是啥東西。我也是拼命活到現在的,但感覺和他們完全不是一種高中生啊。
總而言之,來自辻橋高中和附近的絢之森高中的四位,正散發着耀眼的光芒。而且不知爲何,我的同班同學——體格強壯的棒球部王牌石田,也在其中。他的聲音低沉,是我不擅長的體育型大塊頭,那看上去能單槍匹馬擊敗店裏所有人的強壯上臂實在太猛了。簡直就和圓木一樣。一擊就能擊倒人。
沒錯,在霧乃帶我來的咖啡廳裏,一羣閃閃發光的高中生開始了神祕的聚會。
不,這明顯已經不是我的歡迎會了吧。而是告別式吧。
我低聲質問坐在我旁邊的學妹,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喂霧乃同學,什麼情況解釋一下吧,我胃好痛……)」
「(嗯?是學長的歡迎會和與陌生人的茶會哦?因爲今天是主辦方三木谷同學請客,所以我覺得兼作學長的歡迎會的話就可以節省開支了)」
「(開什麼玩笑那就不叫歡迎會吧。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呢?爲了節省開支連我的生命也要削減掉嗎?)」
「(真是的——太誇張了——。不過,這應該能成爲學長提高演技的第一步吧!)」
沒錯。要說男女混在一起時的共同話題——就只有那個了。
唉。話說回來,他們到底在熱鬧地聊些什麼呢。我觀察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的互動,而霧乃看起來無聊得要死,正用裝吸管的紙袋製作毛毛蟲。
——就是這裏。
而三木谷似乎比預想中更加緊咬住這個話題不放。他展現出前所未見的笑容,嘴角露出的牙齒閃閃發光。然後他站起身來,伸出右手要和我握手。
熟知平時的我的石田疑惑地皺着眉頭,而我腋下已經汗流如注了。
「啊——牙白!戀愛話題超讚!下一個,石田P有什麼要講的——!? 」
剛纔還很自我的派對咖和辣妹,現在卻一直沉默寡言。雖然他們本應更加張揚或着像剛纔那樣表現出明顯的反應,但現在他們卻一邊偶爾瞥向旁邊的三木谷,一邊認真等待着我的回答。
而另一邊的石田卻像金魚一樣張大了嘴巴。雖然這個男人給人的印象就和坐擁由許多女性構成的後宮的古代國王一樣,不過,就算是棒球部的二年級王牌,他也不能這麼做。
地獄任務已經開始。從現在起,我必須在業火中奔跑。
首先,這個集會是什麼情況?這些人是什麼目的?
「喂,喂名倉……那件事就……」
那麼三木谷。只有你對我說的感興趣。作爲這個場合的決策者的你點頭的話,周圍的人也會跟着點頭。即使她們並不理解其中內容。
「(真、真的嗎……)」
攻擊力全開的辣妹一個勁兒地發起進攻。
石田是辻橋高中二年級運動部的頂尖人物,但確實很少見他和女生交談,或者和那些光鮮亮麗的人物打交道。相比之下,絢之森的人似乎比辻高的學生更具派對屬性,就像是火與水的屬性區別罷。
「(霧乃你又如何呢)」
「(嗯?是這樣嗎?)」
「就會大變樣啊」
「(啊,演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時候被指出的『觀察』的事情嗎。不過,突然被告知要參加聯誼,一時間還真是想不到該怎麼應對……等等,難道說)」
三木谷玻璃杯裏的冰塊幾乎都融化了,看起來不像是纔來的樣子。
聽到這話,我望向霧乃,而她只是回以微笑。是她乾的好事嗎。
辣妹化身爲戀愛話題機器。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地獄。
「嘛,差不多了」
「哇、哇哇!好強!? 城原P難不成超級有名!? 有沒有上過電視!? 」
「啊,是的……突然就用名字稱呼什麼的這裏也太美國了吧,哈哈……」
霧乃笑着說道。三木谷雖然一瞬間變了臉色,但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哈哈……嘛,說回正題。其實前不久霧乃同學發消息給我說了千太郎的事情。聽說你是超一流的演員?聽說這個之後,我就想着務必請千太郎也來參加了」
「(不不不,學長,你還記得遙佳學姐在教室裏說的話嗎?要進一步地豐富處理不同情境的能力)」
我像直奔喉嚨的箭一樣,拋出準備好的話語。
「喂,喂……說什麼戀愛話題……」
也就是說,這是霧乃要我增加用於表演的輸入的召集令狀。
「太不敢當了,千太郎。我就是在尋找你這樣的夥伴。今後和我們『all commit』一起……」
這樣的話,或許我應該稍微試探一下。
霧乃最初是被甜食暢喫所吸引,順便邀請了我一起。雖然她似乎並沒有打算給我上套,但由於介紹得過於誇張了,導致三木谷對我產生了過高的期望。
「雖然和我的交情還沒那麼深,但蓮司同學和石田是一起玩到初中的發小吧?」
「……不過恕我直言,千太郎給我的印象和想象的有點不一樣。今天大家都是初次見面。能不能請你講講你的故事呢?」
「(誒?)」
對於表演來說,不僅要增加輸入,像這樣鍛鍊觀察能力應該也是很重要的吧。
「那是一種將所謂的針對演員的技法系統化的演技理論。我是從爺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城原那裏繼承的。儘管我還是一個高中生,但卻是國內第一個運用這種技巧的先驅。可以說是先驅者吧。確實,對於三木谷……不,對於三木來說,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但如果在鏡頭前的話……」
「你可是棒球部的王牌啊!? 肯定是有的吧——!石田P你喜歡什麼樣的!? 啊,難不成已經有女朋友了!? 照片,想看想看——!」
「這樣嗎!? 石田P意外地晚熟!? 」
不管怎樣,接下來我要忙於製作電影了。考慮到我本身就不擅長拒絕,還是希望在招攬變得激烈之前對方可以早點放棄,這樣雙方都不會浪費時間。
我抽動着鼻子,手擺出高速轉動陶輪(注:IT 高管和風險投資公司創始人在接受採訪或發表演講時常用姿勢)的樣子。三木是誰啊。其他人別盯着這邊看啊。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就只能不退縮地堅持到底了。我深吸一口氣。
只有坐在稍遠處的石田悠閒地打着呵欠,玩着手機,溫度感明顯與他人不同。
三木谷運營的『all commit』組織,其目的是爲了促進地區振興。他們計劃製作一些簡單的宣傳視頻,並邀請霧乃作爲視頻創作者參與合作。這就是這場會面的起因。
但我總覺得有些在意。
被拋去話題的石田似乎也沒能應對自如,已經變得沉默如石了。
「嘛……就和著名演員薩爾瓦尼演莎士比亞的『奧賽羅』一樣,我在開演前三小時就全面投入到了想象之中。之後就要拍攝了,也就是所謂的熱身階段吧」
你肯定喜歡這種話題的吧。我要加速了啊三木谷!
「啊……怎麼說呢,在厭倦了『事務所』裏的人際關係之後,能夠遇到如此充滿激情的大家真是太棒了。這也是命運吧?啊哈哈」
……被擺了一道。全部都是陷阱。
我這麼說完,三木谷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他握着的手逐漸放鬆,接着匆匆忙忙地收了回去。
誤以爲我是一流演員的三木谷似乎想要招攬我,但如果我謊稱自己是事務所所屬的話,他就不能強行邀請我了。我從網上的切片視頻中學到過。事務所所屬的人不能擅自出演合同之外的媒體,因爲會引起各種麻煩。嗯。
「嘛嘛,航平。鐵人的故事之前已經享受夠了吧?但莎莉醬你覺得那種男的怎麼樣?要是嘗試一下『一開口說話就各回各家,沉默的約會之旅』的話,沒準鐵人也是會有市場的」
「(纔不知道呢。只要開心就好了吧。區區學長想那些事情幹嘛呢。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怎麼了,千太郎?不用客氣的,大家都對你這個特邀嘉賓很感興趣的」
此後,儘管三木谷一直在積極招攬霧乃,但她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並婉拒了。但考慮到這樣對三木谷來說太不公平了,我決定至少聽一聽他的活動內容。
「(就像這樣通過『觀察』來看穿真意的意思嗎。哎呀,被霧乃你完美地試探了呢——。嘛,反正他們的目的是招攬我們,今天可以免費喝咖啡了啊)」
「霧乃雫同學也是,初次見面。不止是私信,能在現實中見面真是太好了。以示友好也叫你『雫醬』可以嗎?」
「誒——!三木谷君毒舌~!話說你們仨關係很好啊!? 」
這幫人,難不成……在謀劃着些什麼……?
「啊——不能這樣哦莎莉醬。這傢伙就是那種就算去約會了也像個石頭一樣地不怎麼說話,然後女生就不再回復他的人啊——」
他的眼神溫和而平靜,又彷彿是在忍耐着什麼似的,露出了一副「可惜了」的表情,然後將視線低垂了下來。
然後大概率地,派對咖和辣妹是三木谷用來提供掩護射擊的托兒。雖然一開始對我的態度很尖刻,但大概是因爲兩人沒有從三木谷那裏聽說過我的事吧。
「(啥個頭啊……。不對,霧乃你也不喜歡約會時沉默的男人吧)」
「不,電視到沒有。因爲那樣就會變成『侷限於電視』的人啊。我可不想被任何東西所束縛」
我得理解並克服現狀。
不過,好像石田在班上是這麼說的。「我只是過去坐坐而已」、「是他們叫我去的」。沒準就是指的這場集會。
顯然主持這個場合的是那個叫三木谷的男的,坐在沙發上的我和霧乃每和三木谷對視時,他都會向我們露出爽朗的微笑。他那柔和而色調明亮的蓬鬆短髮,以及有品質的面容,就像是一隻毛髮光滑的高級西洋犬,真可謂是眉清目秀。
怎麼,原來是我一個人自作多情了嗎。好傷心。
三木谷的眼神就是他給出的答案。
派對咖和辣妹終於也表明了自己是三木谷的同伴。這正如我所預料的,讓我不禁苦笑。不過隨後的氣氛變得和諧了起來,現在大家討論起了一個話題。
*
因爲這就是三木谷的企圖。即招攬。
「……你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嗎」
我微微上揚嘴角,做出一副聰明的樣子。
「(我還以爲今天是愉快的茶會呢!哎呀呀,真不愧是學長!學到了呢!)」
「(是的,現在就能體驗一番了——!)」
可惡,令人討厭的問題。這樣的話就要借用櫻,你的話了!
哦,哦哦……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啊……。
好了,事件到此解決。然後我回頭看了霧乃一眼。
「啊,抱歉。出於個人原因,恕我拒絕!」
「啥?斯坦尼……拉夫……?」
「(啥?什麼,經歷一次死亡然後重生之後就會變得更強的感覺?)」
說完這話,周圍一片寂靜。
終於品嚐了一口的混合咖啡,現在已經變溫了。
「好、好好好帥!超級意外誒~!? 前面舉止可疑的樣子老實說一開始的時候有些噁心,難道說那也是演技!? 」
「啊哇哇哇哇哇!好強好強好強!!!」
——這樣。要這樣磨鍊「觀察」能力啊。
總覺得他們的對話中充滿了輕蔑之意,石田的處境看起來相當尷尬。
「(啥?)」
在多人對戰中說謊的時候,要儘可能有針對性。因爲有多少個人對此感興趣,就會有相同數量視點的問題被拋過來。保持謊言不暴露的祕訣是靠提問和回答消耗時間,以免被看穿。
得、得找個人讓我停下來了……。
「……我纔是」
就在衆人目瞪口呆的時候,我猛地把目光轉向三木谷。
不知是吉是兇。就在汗要滴下來的時候,辣妹突然站了起來。
逃吧。現在的話還來得及。我要是參與這種超級陽角峯會的話,最多幾分鐘就趴下了。可儘管我想離開座位,但在場的主辦方三木谷蓮司的目光就像瞄準鏡一樣緊盯着我。
我真覺得她是個策略家。但當事人不知何時點了份芝士蛋糕,正一邊開心地大口吃着,一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城原千太郎同學,對吧。初次見面。以示友好我就叫你『千太郎』吧」
「啥!? 超一流的演員?你在說什麼?」
「(喂喂,心情就那麼不好嗎。就那麼不喜歡戀愛話題嗎)」
「(話說學長,你前面說的是真的嗎)」
「(前面說的?)」
「(學長你講的和女朋友約會的故事)」
我回想着剛纔的對話。
現場完全變成了戀愛話題的大型戰場。作爲第一個被辣妹問到的人,我一邊支支吾吾地回答,一邊編造着適當的大謊言應付了過去。
每週六約會的時候,我都會預訂電影院的豪華座位,回家路上還會在能看到美麗夜景的公園手牽手散步。我還記得當我汗流浹背地說出如此荒唐的謊言時,那個辣妹眼睛閃閃發光,而三木谷則在那認真地點頭。
「(那肯定都是假的啊……說到底我都沒有交過女朋友……)」
結果霧乃的眼睛恢復成了她常有的倒U形。然後我的小腿突然被霧乃的樂福鞋猛地踢了一下。
「(好痛!別踢人啊!你要幹什麼!? )」
「(什麼嘛,原來是假的啊。下次請說得更明顯一點好嗎?話說回來,學長,你還沒有過女朋友嗎?明明比我年長?真是的,真拿學長沒辦法呢——呵呵)」
不知爲何心情好起來了的霧乃將吸管袋製作的毛毛蟲「嘿」地朝我扔了過來。
不久之後,在進行這樣互動的過程中,他們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話題。
辣妹突然「哇」地大叫了一聲。
「咦!? 話說石田P,包裏的那個是什麼!? 」
說着這話的辣妹指向了石田半開着的漆皮包,在散發着汗臭味的運動服的擠壓下,一本小冊子之類的東西露了出來。
邊角部分用一個大夾子固定住,明顯不同於學校發的印刷品。辣妹擅自拿起翻閱了起來,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滿了每一頁。
「……小說?」
不知是誰無意識地說出了這個詞,周圍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本書。
「哇!? 誒,真的是小說!石田,讓我看看!? 」
「喂,喂……?城原……?」
聽他這麼一說,派對咖和辣妹比石田先一步重新露出了笑容。
「哦哦!石田,好強!蓮司同學都欽定了!你還真有才能啊!? 」
我試圖將剩下的零碎話語擠出來,手緊握成拳。
總之保持中立的態度吧。
我明明經常說謊,怎麼就這麼笨拙呢。爲什麼就不能活得更巧妙一些呢。這可能已經是一種病了,我如此自我安慰道,然後故意誇張地咳嗽了一聲。
然後,現場陷入了沉默,一股奇怪的氣氛瀰漫開來。
我本來覺得這種內部紛爭應該放到別處去解決,但作爲膽小鬼的我,既然被問到了,似乎也只能回答了。
本來我和石田就不是很熟,用適當的話語敷衍過去的話就可以不破壞氣氛地讓局面平穩度過。想到這裏,我大致知道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所以說」
「哈哈,鐵人是個陷入愛情的浪漫主義者啊。不過,莎莉醬似乎也有話要說?來吧來吧」
「反差嗎。確實是這樣。那要是鐵人對莎莉醬你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辦?『喜歡你那雙大大的眼睛。喜歡你那隨風搖曳的鮮豔頭髮。喜歡你那猶如起舞一般的纖細手指』——」
坐在對面的三木谷僵住了。「誒?」他那高雅的臉扭曲着,這是我今天最大的收穫。
「嗚呼呼呼呼!青梅竹馬啊值得期待值得期待!直球的安定屬性雖然很老套,但提到令人心動的純文學就得是這個!不過不過,再加上金髮傲嬌的話就更安心了!如果再加上微量的妹妹要素形成三角關係的話就更心潮澎湃了吧!? 咕唔唔,究竟會展開什麼樣的故事!僥倖,僥倖!石田氏,請告訴我~!!」
我究竟是個多麼狼狽的生物啊。
*
我瞪着三木谷,但他還是保持沉默。
旁邊的霧乃呆呆地看着這一幕,而我卻更爲驚訝。那個看上去和文學無緣的石田在寫小說嗎?
「你……你突然說些什麼……」
被三木谷投去視線的派對咖像是收到信號似的猛地動了起來。
來繼續。
「誒?也就是戀愛小說!? 真意外啊石田P!你居然寫那個!? 」
而且還像個傻瓜似的喉嚨乾澀,呼吸也變得困難。
「這樣,這樣啊。那麼有青梅竹馬的黑髮傲嬌少女出場嗎?」
最後我看向石田,不禁與他那張口結舌的傻臉對視上了。
雖然派對咖和辣妹試着通過笑容來緩和氣氛,但他們似乎已經注意到三木谷與平時不同了,因此笑容看上去有些抽搐。
石田害羞地撓了撓頭。
霧乃說這種場合對我來說可以積累經驗。
不知何時我已經站起身來,感覺店內的每個人都在看着我。
「……無所謂吧。不關你事」
「啊……說的是呢……」
「『愛情是什麼?如果說追求愛情是爲了痛苦,那就讓它消失吧!』」
「……誒?」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內心空虛,還時常撒謊。
遺憾的是,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這完全、徹徹底底地、明明白白地——真不帥啊。
「……所以說,你們嘲笑我纔對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嘲笑別人的努力是不對的。
然後我轉向派對咖和辣妹,他們則迅速轉過頭去。
「石田你……在班上總是和運動部的那幫人在一起。我一直覺得好吵,但你們看起來真的很要好。當然,像我這樣的人也沒資格說這些,也根本不會和你們有什麼交集。但是……我知道,石田你在棒球部非常活躍。你和我不一樣,你很了不起……更不用說你甚至在寫小說,那就更厲害了。都已經是連嫉妒都嫉妒不來的異次元了」
「啊,不過感覺真有可能會說出來呢!? 這傢伙有時候就是會說些古怪的話!別這樣啦——怎麼能對莎莉醬說那些話呢。那不就是性騷擾嘛——」
「我!? 啊,不過確實有些意外呢!? 就是,石田P感覺會寫有關體育精神之類熱血之類的東西的嘛!這也是一種反差萌!? 」
「嘛,算是吧……不過被你這麼說我怎麼有些不舒服啊」
而且我接下來做的事,大概……直到今天睡覺前,我都會後悔得要死。
那我自己帥嗎。
「我在問你們爲什麼不笑」
石田擠出一絲笑容強忍着,嘴角卻在顫抖。
「哦哦!? 啊——不帶你這樣的石田!你真的在想這種事情嗎!? 不不不也太不適合你了!」
我用盡全力推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裏。
「鐵人,真意外。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在偷偷做那些事呢」
三木谷花了不到幾分鐘時間就把小說翻完了。
不一會兒,三木谷的目光轉向我和霧乃,他的眼神彷彿是想到了什麼壞事似的閃閃發光,這麼問道。
「那個故事裏有金髮雙馬尾美少女出場嗎?」
大約是在戴着什麼面具吧。
他專注閱讀的眼神似乎在隱藏着什麼,其他人也不說話,氛圍顯得很是沉重。
不顧石田厭惡的反應,三木谷靜靜地拿起了那摞紙。
「啥?啊,不……倒是沒有出場……話說你那說話方式……」
「拿來,讓我看看吧」
我用顫抖得不停的手,把咖啡錢放到了桌上。
與此相對三木谷卻面不改色,他那冰冷的視線落在紙上。
話語在腦海中反覆出現和消失,好像我根本無法整理它們。
「我剛纔的自我介紹全都是假的。說自己是什麼一流演員,完全就是誇大其詞,說自己是什麼體系的傳道師也都是假的。我人生中的拍攝經驗加起來也就一分鐘左右,至於我喜歡的電影和舞臺劇……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歡那些東西。當然學生團體之類的也是完全不懂,DJ和模特的話題也讓我感覺自己作爲人的等級太低,連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平時就從不思考,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的人」
沒關係。這種事情,我這輩子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然後背上揹包,機械般地走向出口。中途聽到了霧乃的聲音,但我心中充滿了歉意,甚至都沒能回頭看去。
「千太郎和霧乃同學又如何呢?儘管你倆一直沒說話,但沒準你倆其實是覺得最有趣的吧?而且千太郎和鐵人是同班同學對吧?結合鐵人平時的故事,請務必讓我們聽聽你的感想」
「這個很有趣啊」
石田臉頰泛紅,露出羞怯的表情。
「嗯,這應該算是純文學吧?雖然還沒完全讀懂,不過大概就是描寫男女之間令人心煩意亂的分歧的故事吧」
但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從那些看似光鮮亮麗的人身上學到任何東西,如果這些人就是所謂的帥氣角色,那我這輩子都不想成爲那樣的人。
不過。
說完這番話時,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嘴脣不由自主地顫抖。
與此同時,大家也都陷入了沉默。不久,痛苦的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
三木谷用諷刺的口吻念着故事中的臺詞。
「我從沒想過這句話會是鐵人寫出來的。我是說這個很有趣」
無論是三木谷、派對咖、還是辣妹,連嘗試用假笑掩飾的石田也是一樣。
至於三木谷,則是皺起眉頭,用平靜的聲音問石田。
三個人一邊念着小說裏的臺詞,一邊互相談笑風生。
「……怎麼。我這麼噁心你們都不笑嗎」
「石田氏,事實如何呢」
然後他原本柔和的眼神卻像急劇降溫似的變了顏色,看着有些不對勁。
簡直就是公開處刑。一度鬆了口氣的石田的表情又恢復了嚴峻。
「嘛,那個……這只是打印好用來自己看的而已……」
「等等,停停停——!話說,小說裏就這麼寫的!? 」
當然不。我經常撒謊,而且只能用這種方式改變現場的氣氛。我還總是會後悔,覺得或許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
所以我想,大概自己這一生也只能用這種方式活下去了。
我感受到了一種難以承受的壓力。
不久之後,三木谷突然鬆了口氣,露出微笑,發表出了感想。
但我覺得,自己是沒有資格抬頭挺胸說這是不對的。
真不帥啊。
「我差點要念出高潮部分的告別場景了。『每當你笑起來,就彷彿照亮了整個世界,光是看着你我就感到幸福』,『爲了你,我願意承受任何傷害。就算是跳進無盡的黑暗,我也在所不惜』。哈哈,我是不是該笑一下?想到是連約會都不怎麼會的你寫下的這些,真是又好笑又有趣。對吧,航平?」
雖然我不知道三木谷對石田有什麼恩怨,但即使是猴子也能看出來,不知什麼開關被打開了的三木谷在試圖讓石田出醜。
我的體內發出了比想象中還要噁心的聲音。
「三木谷……你……」
「對啊鐵人,航平說得對,這完全就是性騷擾。哈哈哈」
「棒球部的練習很忙的吧?你有那麼多時間嗎?再說了你不是不擅長文字嗎?是有什麼契機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的?」
「雖然不是傲嬌,但青梅竹馬的話……話說,你到底在講些什麼……」
「好吵啊。找空寫的而已。沒道理被你指手畫腳吧……」
然而三木谷像水泥一般堅固的嘴角卻在不斷上揚。
*
離開咖啡廳後,我立即向右拐,直直走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偏偏這個時候還是紅燈,也正因如此,學妹很快就追上了被攔在那裏的我。
她大聲喊着「學長」,叫住了我。
我回頭一看,那傢伙笑得眉飛色舞。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
「那個,霧乃同學」
「噗嗤……噗……啊不行了。眼淚笑出來了……哈哈哈」
「霧乃同——學……」
「學長,真厲害……啊哈。真是搞砸了吧?是不是感覺現在就像是守靈一般的氣氛!呵呵……哈哈哈」
霧乃和我都捂着肚子,但她是因爲笑到肚痛,而我卻是因爲胃痛。
儘管如此,我確實攪亂了那個聚會,這是事實。於是我向霧乃低頭道歉。
「……抱歉。說到底那是三木谷邀請你參加的聚會。我卻把它搞砸了……」
「呵呵。你的抱歉是假的吧?你真覺得自己不對?」
「真覺得。你還沒跟他們交換聯繫方式吧?雖然我是不需要,但他們確實在做很厲害的活動,你或許和他們保持聯繫比較好……」
「纔不需要。是他們要請客我纔去的。某人的驚喜讓我很是滿足了!」
「你啊……」
我不知道她有幾分認真,開始加快步伐,回到了從學校來的路上。
即使霧乃那麼想,三木谷等其他人也肯定不會那麼想。
石田也被我這種人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他肯定會因此厭惡我吧。我已經能夠預想到從明天起因爲石田而在班上過得惶惶不安的未來了。可惡。負面資產又增加了。
「……霧乃」
回頭一看,揹着大漆皮包的光頭男子——石田鐵人正在那裏。
「是的。我……會把事情搞得那麼砸。我做不到去裝帥,肯定會毀了電影的。果然你還是找其他人來代替我吧……」
不妙,我要被那圓木般的手臂毆打了。我也到此爲止了嗎,南無三(注:南無三寶的省略,用於失敗時的感嘆,我的天哪)!
「那是當然。你真的是搞得一團糟啊……」
「霧乃你的電影需要『帥氣角色』對吧。但是……我果然還是不行。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這一點」
「抱歉。對不起我搞砸了。我道歉,所以請先冷靜……」
我停下腳步,旁邊的霧乃也跟着停了下來。
「?怎麼了?」
「讓我來寫……你的故事吧」
「我什麼都沒想。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他那極其巨大的身體斷然拒絕了我的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不會吧。那個,你現在很生氣嗎?啊,是在生氣吧。那個,怎麼說呢,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不要打人……」
但是當我幾乎閉上眼睛,透過眼睛的縫隙,
其中似乎有光芒閃爍而出。
看着他低下去的光頭,我終於明白他是想和我握手。
假設被囚禁的公主被惡棍所包圍,正遭受着可怕的對待,然後某人出場救了她。
這是一個假設。
我靜靜地垂下視線,發現她那被長長的睫毛包圍的眼中像是湧出了泉水。
「怎麼了?」
我看到的卻是——從某處伸過來的粗壯右臂。
「……讓我來寫吧」
「誒?」
「你在騙人——!吶吶,你爲什麼要扮演成那樣的角色?那是在模仿什麼嗎?告訴我吧,我保證不笑!」
即使那位公主強壯而又有力,頭髮也短得和光的差不多了。
「城原……城原!」
「哈……啊……你爲什麼……多管閒事啊……」
「……那種的,叫帥嗎……?」
我話音未落,從背後傳來一陣粗啞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呃,石田……」
「沒錯,就是啊?強調人際關係的電視劇最大的樂趣就是人際衝突哦。學長,你到底是想些什麼才那麼做的?你的表情很難看哦?」
「你已經在笑了吧。而且那也不是模仿誰……」
……那位公主是否必然會對救她的人心生傾慕,並加入他的隊伍?
他宛如巨神兵一般向我走來。
「是嗎?」
「學長,你前面超級帥氣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