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神奈川縣橫濱市戶冢區的一房一廳公寓
《驚爆危機 Family》 · 賀東招二 · 2.2萬 字
自從撤離臨海別墅後,已經過了六天。
相良一家被迫暫時住在臨時安置的公寓裏。
因爲下一個搬家地點尚未決定,泰迪他們的護衛小隊體制還沒整頓好,以及小要的公司正逢結算期,讓她忙得不可開交……諸如此類的理由。
這間公寓套房原本只是緊急時的避難場所。然而住起來卻意外舒適。
建築有些老舊,但房子維護得很好。由於建在小山丘上,視野和通風都很不錯。再加上住戶可能大都是老人家,整體環境顯得相當清幽。
當然,對一家四口來說,一房一廳的空間還是有點小。不過安鬥只要有雙層牀的一層空間,就能專心玩他的平板,看起來沒什麼怨言。而且在下一個搬家地點決定之前也沒辦法上學,所以日子過得相當悠哉。
但是等到第三天左右,小要開始頻頻對孩子們說:「要不要和泰迪去散步?待在家裏很無聊吧?」
而當夏美說:「也是。那我去跑一下。」準備一個人出門時,宗介便說:「機會難得,安鬥也一起出門走走吧。你們姐弟偶爾也該一起行動。」
小要也附和:「是啊。一個小時左右就好,你們兩個一起出門吧。」
不知爲何,夫妻倆都顯得坐立不安,總想把兩個孩子打發出去。但安鬥覺得麻煩,哪裏也不想去。於是夫妻倆便莫名失望地嘆氣。
不過這事先擱在一邊。
對夏美來說,這間公寓唯一的問題,就是離書店很遠。雖然步行約十五分鐘的地方有一間圖書館,但她沒有當地市民的僞造證件,沒辦法借書。而請爸爸開車載她到附近車站大樓的書店,那裏也大都是雜誌,書籍品項也不怎麼樣。
(真懷念大宮的那間二手書店……)
她想起了那間書店。那間二手書店也有做網購,她之前訂了幾本書,寄到鎌倉的家中。不過在書寄到之前,敵人就來了,因此不得不放棄那些書。儘管護衛小隊應該會幫忙回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送到她手上。
話說回來,一起去那間二手書店的無害居民──田中一郎同學,不知道現在過得如何?當時時間緊湊,沒辦法交換聯絡方式。只是都已經給他添了這麼多麻煩,恐怕他也不想再見到自己了吧。
夏美在把手邊的書都看完之後,開始感到閒得發慌。
「看電子書不就好了。」
當夏美在雙層牀上無聊地滾來滾去時,上層牀鋪的安鬥便這麼說道。
「我喜歡的書大都沒有電子版。」
夏美喜歡的書,大多是九零年代後半的海外作品──而且還是小衆國家的作家作品的日文翻譯版。這些書大都是一些小型出版社出的,剛好都沒有電子版。
「媽媽那邊在談正事,在那邊看這種東西,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看來是小要在北美的公司有線上會議,只見她戴上耳機,開始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當她趴在桌上,不斷調整胸罩的位置時,宗介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
『蠻蠻~!我是風祭麻子!』
「哦……」
「大概沒有。他高中時也是這種聲音。」
看着似乎閒到發慌的夏美,小要忍不住嘆了口氣。
宗介把錢打賞過去。只簡短附上一句『加油』的留言。風祭麻子立刻做出反應。
於是留言區立刻熱鬧起來。
她一直以爲爸爸跟這種世界毫無交集。連真正的偶像都不感興趣的人,爲什麼會跑來看VTuber?
「好無聊。」
「男的。雖然外表是這種女孩子。本名是風間,我們常用來當假名吧。」
「他不是女孩子的事,難道不是祕密嗎?」
「怎麼來這裏了?」
但也因爲遊戲單調,反而讓那名女孩子能從容聊天,這或許算是好處吧。除了軍事話題外,還會穿插一些近況報告或時事話題,是悠哉和觀衆互動的實況風格。
這個……應該就是那個……所謂的VTuber吧?待機畫面正不斷重複播放那個美少女角色的短影片,似乎是她的MV。
這是一款冷戰時代的美國海軍潛艦模擬遊戲。是在單調的瀑布狀聲納畫面中不斷搜尋敵人,讓人完全搞不懂哪裏有趣的遊戲。
「這個虛擬BTuber,是爸爸高中時代的朋友。」
宗介(年近四十的傳說傭兵)有點得意洋洋地說道。雖然名稱有點不太對,夏美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沒有糾正。
「如果閒着沒事,不如去檢查一下AS(Arm Slave)吧。」
總之,雖然有很多讓人搞不懂的交流,大家確實都很開心的樣子。只不過,唯獨(大概)有一個人,完全無視前後對話的脈絡,自顧自地在那邊碎碎念。
她只有聽過名字,從來沒見過本人就是了。
「咦?」
寒暄幾句之後,接着開始講起什麼股價、債券、選舉之類的,無聊得要死又超難懂的話題。畫面另一端的部下們──不論是美國人、印度人,還是茅利塔尼亞人,也都跟媽媽一樣講着無聊又難懂的話題。這些人是在舉辦「世界無聊話題大賽」嗎?
「如果沒有聽你說,完全看不出裏頭的人是個大叔呢。」
「他沒有用變聲器嗎?」
「……沒事。」
明明就有媽媽了。
小要起初這麼說,但夏美露出淚眼汪汪的表情,用「我會負責照顧它的」條件說服了她,最後決定保持現狀。由於在鎌倉的時候,這架機體確實派上了用場,小要也沒辦法太強硬反對吧。
「爸爸……那是什麼?」
夏美有點傻眼地問道,宗介則搖了搖頭。
「馬肉。總之,好像就是暴露身分也沒有關係。在這個圈子裏的話。」
「喂,太不像樣了。應該說妳這樣很不雅觀。」
「不準!我們家纔不養什麼AS!快把它送回原本的地方!」
『我是跟職場的年輕人一起去喫的,結果大家都只點牛五花。對麻子麻子的中之人來說,還真是有點喫不消啊。啊哈哈,畢竟已經是無法喫太油的年紀了。』
「馬肉?」
『大叔就別逞強了www』
如果父親真的沉迷於「這種東西」,對正值青春期的女兒來說,心情果然還是會有點複雜。
在他們這樣對話時,那個叫風祭什麼的,仍然以非常亢奮的語氣繼續說道:
畫面中的3D美少女,正露出嫵媚的微笑。
「哇哈哈哈哈哈!」
「你喜歡嗎……?這個女孩子。」
「確實是很開心的樣子……」
如此嘟囔。
再加上,夏美比起電子書,更傾向於紙本書派。
同時在線觀看人數是八十八人。訂閱人數大約九千六百人。算是正要從曇花一現型,跨入中堅的階段吧。雖然夏美不是很清楚。
『dryhard:我是不會上當的。風祭是政府的走狗。』
夏美真的無法理解,爲什麼弟弟總能玩得這麼開心。那些影片、遊戲,以及社羣軟體等自己也有稍微接觸過,但完全無法像安鬥那樣沉迷。
晚餐過後,她本想再去跑一下,結果碰上傾盆大雨。於是她只好放棄外出,趴在餐廳的廉價餐桌上。
待機畫面結束後,開始播放那名VTuber的直播影片。
AS的事情暫且不提。
「怎麼了,夏美?表情這麼凝重。」
『dryhard:又在假裝自己是中年男性了。』
順帶一提,安鬥似乎正忙着和地球某處的某人打字聊天(和媽媽不同,這邊是發自內心享受着),對宗介的筆電畫面幾乎毫無興趣。
不過夏美不想妨礙媽媽做事,便從餐廳回到自己的雙層牀上。過了一會兒,宗介也來到了這個房間。他靠在夏美他們的雙層牀旁坐下,打開自己的筆電。
『愛好和平的軍事系VTuber!連續直播的實況影片,今天竟然!已經來到了第四百九十六回啦!還有四次!再四次就到第五百回了!加油啊自己!老實說已經有點累了(笑),但我還撐得住!那麼,今天是傳說中的潛艦模擬遊戲──「688(I)HUNTER/KILLER」的第四次實況!』
比起這個,她更在意爸爸爲什麼會看這個?
小要如此叱責道。夏美和平時一樣穿着運動背心,將那豐滿的胸部懶洋洋地擱在桌面上。小要應該是在叱責這一點吧。反正只有爸媽會看到,這樣又沒什麼關係……夏美就像這麼心想一樣,無視小要的叱責,再一次……
『別說什麼「中之人」啦w』
「是啊。雖然風間的聲音本來就很像女性。」
畫面上出現一名上半身特寫的美少女角色──應該就是那個叫風祭什麼的角色吧──活力十足地開始說話:
夏美在北美時有幫忙做過試運轉,所以能夠靈活地操縱那架機體。雖然她覺得自己的技術還不錯,宗介卻露出凝重的表情說:「根本派不上用場。要是在實戰中對上AS,就快逃吧。」(以爸爸來說是很罕見的態度)
『然後,關於這艘阿庫拉級……啊,唔呣唔先生,謝謝你!我會加油的!真是感謝感激……!然後,說到阿庫拉級那個兇惡的潛航深度,我一直覺得這種規格絕對是當時的蘇聯在胡扯。不過,就算沒有真的達到一千三百公尺……』
頻道名是「風祭麻子Channel」。
「啊,風間先生。」
「也是呢。被關在公寓套房裏一個星期,高中生年紀的孩子,正常來說都會覺得無聊吧……」
「是虛擬『B』Tuber。妳不知道嗎?」
無奈之下,她只好用智慧型手機看起一本隨便挑的時代小說(奉行居然會向人下跪的奇怪小說),但電子書果然還是看不下去,完全無法專心。
「我們從以前就偶爾會透過電子郵件聯絡。他最近主動聯絡我,說在做這種活動,要我過去看看。此外,因爲他做的是軍事系『Tuber』,偶爾也想拜託我幫忙做考證。」
「啊──媽媽有會議要開。大家安靜一點。」
「這樣啊……」
「會看喔……雖然也只有這個頻道。」
「真是的……等等,夏美,仔細一看,妳又穿媽媽的內衣對吧?不可以這樣,妳要好好穿自己的纔行啊。」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坐在餐桌旁打開筆電工作的父母,便抬頭瞥了夏美一眼。
「好像是。聽說這叫做馬肉。」
「我以爲你不會看這種東西。」
「難得有機會,就送個禮金吧。五百圓。」
這邊提到的AS,指的就是那架名爲〈Azur Raven〉的機體。如今仍然藏在公寓附近的貨櫃裏。這是宗介動用人脈與資金,將零件運到北美完成組裝後,再偷偷運回日本的機體。
從留言來看,風祭麻子似乎並沒有特別隱瞞「中之人」是大叔這件事。
留言區聊得很熱烈。軍事話題只聊了一點,不知爲何大家都在聊自己支持的燒肉店。風祭見狀,也跟着聊起自己昨天去的燒肉店,還有店內菜單的話題。
上頭是一張美少女的插畫。那個美少女穿着偶像般的輕飄飄服裝,拿着麥克風唱歌跳舞的插圖映入眼簾。
「……好無聊。」
小要忽然看了看時鐘。
「又沒什麼關係。」
「檢查的話,中午已經做過了。而且這裏沒有什麼設備,根本沒辦法做什麼像樣的維護……」
儘管這麼說,其實穿起來有點緊。不是胸部,而是背部附近勒得有點不太舒服。媽媽身高很高,但她現在似乎已經快長得比媽媽還高了。
「不過做得還挺好的。」
夏美仔細打量「風祭麻子」的虛擬形象。不僅表情豐富,服裝細節也很講究,動起來也很流暢。那個銀髮造型與軟綿綿的溫柔氣質,總覺得有點像泰莎阿姨。
「這個話題有趣嗎?」
「嗯?」
「不,而且這不是女孩子。」
順帶一提,因爲這件事是瞞着小要進行的,讓他們爲了這架機體大吵一架。
「爸爸覺得很有趣。同時在線觀看……?嗯,有九十人,算是有一定的粉絲吧。這樣很好。」
如果沒辦法用手指感受書本的厚度,就難以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裏。印象深刻的場景,會連同書本的厚度和文字的位置一起留在腦海中,所以無法感受到這些的液晶或全息熒幕,總是覺得哪裏怪怪的。當她說出這般想法時,安鬥便一臉打從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看來弟弟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這時突然大笑起來的,是在隔壁房間充分享受雙層牀生活的安鬥。大概又是朋友傳了什麼奇怪的影片吧。
『麻子麻子纔不是大叔!就只是大叔在扮演麻子麻子而已!』
她在簡單道謝後,又回到了深度的潛艦話題上。
她這麼說完,便開始實況起這款超級古老又不起眼的遊戲。
在雙層牀上層,安鬥小聲嘟囔了一句:「那應該是叫做虛擬美肉(注:虛擬美少女自力受肉的簡稱)吧……」
首先,是讓人搞不太懂的招呼臺詞。留言區隨即被觀衆刷滿了『蠻蠻~!』。接着,夏美看到了。爸爸(年近四十的傳說傭兵)在鍵盤上打下了『蠻蠻』。
「唔?」
「……男的?」
夏美偷偷瞥了一眼宗介的筆電熒幕,畫面上顯示着某個影片網站的頻道頁面。
「這樣啊。那我放心了。」
「……嗯,雖然也有一點都不覺得無聊的小學生在呢。」
『dryhard:警告,我已經盯上妳了。』
麻子和其他老觀衆都完全無視他。大概是封鎖他了吧。看來是個很常留言的怪人。
「好像有個怪人。」
「世界是很廣闊的。阿拉斯加那邊也有一個吧。住在兩座山外的那傢伙。」
「啊,羅伊。」
夏美想起兩年多前住在「附近」的那個怪人。他雖然是個陰謀論者兼生存主義者(末日準備者),卻算不上是壞人。
「那傢伙也老是用衛星網路在網上發這種留言。不過他經常分鹿肉給我們喫吧。」
「也是呢。不知道他現在還好嗎……」
就在這時,風祭麻子的講話速度慢了下來。
『那個……請稍等一下。對不起。稍微……讓我休息一下。』
明明之前還講得很興奮,現在卻突然說要休息。熒幕裏的美少女保持着微笑停住了。定格十秒左右之後……
『抱歉,今天……就先……結束了……』
在用痛苦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後,直播立刻結束。畫面又回到待機時的畫面,風祭麻子的虛擬形象也消失了。
「結束了?」
夏美問了一聲,而宗介只是困惑地歪着頭。
「按照預定,應該還會再播二十分鐘左右。」
觀衆們看起來也一樣困惑。留言區充斥着像是『爸媽衝進來罵人了嗎?』或是『工作上的麻煩嗎?』之類的臆測。
「爲了小心起見,我聯絡一下。」
宗介拿出智慧型手機,發了一封簡訊。
《沒事吧?》
「沒關係啦。不過……你說得也沒錯。但傷腦筋了。我是真的不能休息。可是光靠這間病房的龜速Wi-Fi和智慧型手機,實在沒辦法直播啊。」
儘管他說了這麼多,宗介還是不太能想像的樣子。
「我隨時都歡迎喔!雖然現在實在是沒辦法啦。」
「這樣啊。」
「哈哈哈。我也經歷了許多事情,不過基本的生活方式,從二十歲之後就沒什麼變。獨自一個人生活,不論好壞都是這樣。然後,突然有一天看到以前的朋友帶着這麼大的小孩出現……簡直就像搭上了時光機啊。」
「啊……抱歉。不小心說過頭了……」
「沒事啦,不過我有在反省了。還以爲自己才二十幾歲,過着這種放縱的生活。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唉,對還是單身漢的我來說,感覺就像是搭上時光機一樣。你大概無法體會這種感覺吧。」
「是個美人吧。」
「不過就算是獨自生活,我每天也過得很快樂,輕鬆自在。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全身都有毛病啊……真的沒事嗎?」
「嗯。總之,據說沒有生命危險。」
「怎麼能休息啊。我可是靠着每天開臺,一次也沒休息過,才走到這一步的……個人勢要做出這種成績可是很不容易的。」
「唔……」
「哈哈,那還真是遺憾……不過話說回來,雖然之前聽你講過有孩子了,像這樣實際見到後,還是有點受到打擊呢──」
「就是不屬於企業,完全以個人身分經營……不對,這種事怎樣都好,總之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其實我今天也不想休息,但現在要住院,器材都在家裏。我已經想從醫院逃走了啊……」
「啊,抱歉,我太口無遮攔了。年輕時的記憶總是莫名印象深刻呢。哈哈哈。」
「啊,嗯……」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麻子Channel的事啊。訂閱人數很快就要突破一萬大關了。」
○ ○ ○
不過除了胃潰瘍之外,還有高血壓、尿酸值偏高和動脈硬化……各種毛病都有,據說必須住院一段時間做檢查。
「他回覆了。」
宗介厲聲說道。
「現在好像在救護車上。」
在休旅車的副駕駛座上,夏美如此說道。
「別說蠢話了……!」
「嗯,完全無法理解。」
「我方纔也試過很多方法,果然還是很勉強。就算虛擬形象只用一張圖,然後只發出聲音……不對,說到底,要是在熄燈時間後還一直講得不停,護士應該會沒收智慧型手機吧。」
「這位小姐……?該不會是……」
「不管怎麼說,爸爸都不可能啦。幫風間先生代班VTuber什麼的。」
夏美明白風間並沒有惡意,但還是隱約覺得有點不太舒服。這個人……竟然記得媽媽耳朵的形狀嗎?明明只是二十年前的高中同學。
宗介立刻回過神來。
「哎呀──我還以爲要死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她的想法,宗介開口說道:
風間瞥了一眼默默站在宗介身後的夏美。
「爸爸的朋友……」
沒有回覆。停在未讀的狀態。而在這時,察覺到情況不對勁的安鬥,也從雙層牀的上鋪探出頭來,一起看着熒幕。
就這樣過了五分鐘左右,似乎是那個「世界無聊話題大賽」結束了,媽媽小要走進房間。
「我還是第一次坐救護車呢。說真的,當時我都看見走馬燈了。雖然在那種時候還回你簡訊,感覺也很奇怪就是了。」
她只是在擔心媽媽而已。爸爸……應該說男人們在這種時候毫無顧慮的表現,讓她感到有點不耐煩。
「我好像能理解那種感覺。」
夏美喃喃說道。
「爲什麼?」
「和千鳥是不同類型的美人呢……啊,不過細部的輪廓還挺像的。像是眼睛、耳朵之類的。」
夏美代爲說明了一下。一聽到風間的名字,小要就像也很熟悉對方似的──
夏美默默地微微點了點頭。儘管還是跟平時一樣沒有半點笑容,那副模樣跟宗介實在太像,讓風間立刻露出理解的表情。
打過招呼後,宗介這麼說道。
「我昨天有看實況影片,所以很清楚。要一直保持那種亢奮情緒聊天,還要向觀衆道謝……爸爸嗎?哪怕天地倒轉也不可能辦到的。」
「就我看來……」
「抱歉──會議結束了喔……咦,怎麼了嗎?」
小要和安鬥則是留在公寓看家。他們在附近超市隨便買來的菊花花束,讓風間的臉抽動了一下,不過對這方面禮儀不太瞭解的相良父女倆完全沒注意到。
「怎麼了?」
宗介洋洋得意地說道。
「太好了。他怎麼說?」
不過,在聽到聯絡不上風間後,小要也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
「又不是國營電視臺,稍微休息一下也無所謂吧。」
「妳能理解嗎?」

隔天,在市立醫院的病房裏,風間信二爽朗地笑着說道。
「對了,還沒向你介紹。這是我女兒,夏美。」
「不清楚。」
「呵呵,你女兒的感情或許比你還豐富喔。」
「沒辦法嗎?」
夏美反倒覺得無法理解這種感覺的爸爸很不可思議。不對,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或許「爸爸一直都還待在深山裏」,而且一直在尋找從深山回來的方法。明明早就已經回來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畢竟爸爸我可是有家庭餐廳的打工經驗。」
「啊──是風間啊。是那個吧?我記得……是在做什麼虛擬『B』Tuber吧?夏美,妳知道嗎?虛擬『B』Tuber。啊哈哈哈。」
夏美因爲無事可做,只好再度看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時代小說(電子版)。不行,還是看不下去電子書。怎樣都無法專心。
「夏美,妳要不要也請他幫忙拍幾張?」
「真的假的!不對,我當然知道是真的……!竟然是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嗎!」
「個人勢?」
「不清楚詳細的地址。聽說好像是住在町田還是八王子那邊。」
「嗯。」
「唔。」
「一個星期就被解僱了吧?」
宗介將筆電隨手拋在一旁,起身在狹窄的室內來回踱步,一面操作着智慧型手機。大概是在聯絡認識的人確認情況吧。
「聽說是胃潰瘍。」
如此說道的小要像個大嬸一樣笑了起來。
「你不知道地址嗎?」
這對夫妻真的都對流行很不熟耶。
「嗯。只是,現在……」
風間露出沉重的表情。
風間稍微向前傾,開始娓娓道來。
宗介和風間已經超過十年沒見面了。上次見面,好像是跟一個叫「小野D」的朋友三人一起的樣子。雖然之後就沒再見面,他們一直透過郵件或簡訊保持斷斷續續的聯絡,所以不可思議地,兩人並沒有很久不見的感覺。
可是夏美不一樣,她多少能想像得到風間獨自一人生活的那種感覺。雖然她不是獨自生活,和爸爸一起在深山或溼地生活了半年多以後,久違見到住在城市裏的媽媽和安鬥時,確實會有一種搭上時光機的感覺。
宗介一邊操作智慧型手機,一邊回答。
風間當場愣住。如果是以前的宗介,大概不會對疾病有這麼強烈的反應吧。爸爸很明顯是想起了媽媽的事。夏美輕輕拉了拉爸爸的袖口。
「急病嗎?」
儘管已經快四十歲,大概是因爲長了一副娃娃臉,加上完全沒曬黑,讓他看起來就算說才二十幾歲,也不會有人懷疑。宗介則是因爲長年住在偏遠地區,不僅皮膚粗糙,還長了些細紋,看起來與年齡相符,而風間臉上完全看不到這種男人的歲月痕跡。嗯,室內派的男性大都是這樣吧。夏美心想。
「所以說,我剛剛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醫生都說要住院了,你就乖乖照辦。就算一開始症狀很輕微,也很有可能是重病的前兆。等到真的出事就已經太遲了啊!」
○ ○ ○
「不用了。」
駕駛座上的宗介這麼說道。
「風間在高中時是攝影社的。偶爾也會拍媽媽的照片。」
「那是因爲我放走了強盜──」
「稍微。」
「話說回來……」
「這樣很好。你或許會嫌我囉嗦,但要保重身體啊。」
由於實在太無聊,夏美接受爸爸的邀約,一起來探病。
夏美很罕見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語。
「強盜那件事只是最後一根稻草,那個經理本來就在找藉口解僱爸爸了。」
「唔……」
爸爸有些地方還是很讓人尊敬的。夏美平時在勸說他時,總會有某種程度上的顧慮,但今天可不行這樣。不僅可能會鬧出大笑話,還會給風間添麻煩。最重要的是,夏美自己也不想看到爸爸出糗的模樣。
「家庭餐廳的打工經驗?反正就只是把咖啡粗魯地往客人面前一甩,然後用跟監獄獄警一樣的口氣問『還需要點什麼嗎?』對吧?現在社會上到處缺人,就算是態度冷漠又笨拙的年近四十歲大叔,也只好勉強僱用。那只是店家終於忍不下去了而已,你就連這種事也不懂嗎?」
「夏……夏美,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啊……」
宗介(傳說中的傭兵)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說道。
「不行。就是爸爸不可能代班,我纔會這麼說的。」
夏美是真的鐵了心這麼說道。
「明白的話,現在就立刻調頭。回去醫院向風間先生道歉。」
「可是……」
兩人乘坐的休旅車正沿着國道北上,開往風間居住的公寓。原本的計劃是啓動房間裏的攝影機、麥克風和電腦等設備,由住院中的風間透過遠端遙控或口頭指示來進行直播。聲音則打算用過去的直播資料合成,再透過變聲器改變的樣子。
但夏美不論怎麼想,都覺得這種方式根本不可能成功,便開始強烈反對。
「風間可是很認真地在做BTuber啊。已經兩年了喔?爸爸也很能理解,他不想在這種時候休息的心情。」
宗介不死心地說道。
「的確,影片直播這種事,對妳來說或許是很沒意義的事,但對風間來說是無比重要的事。夏美也有珍惜的書本吧?就跟那個同等重要。」
「女孩子的虛擬形象嗎?」
夏美明知道這是有點壞心眼的問題,卻還是忍不住這麼問道。然而,爸爸卻毫不猶豫地……
「沒錯。」
這樣回答。
在國道旁的拉麪店用過餐後,他們來到JR車站附近的一間公寓。
「當然是了。」
「對,普通。」
「爸爸,你不能偷裝後門程式喔。」
《風間:首先要做虛擬形象的校正。有看到一個叫AVaTa的圖示吧。啓動它。》
宗介一面操作智慧型手機,一面這麼說道。夏美不經意從後方探頭看了看智慧型手機熒幕,發現爸爸正在和一名叫「小野寺」的人互傳訊息。他大概就是另一名同學「小野D」吧。
『不過這種角色應該也有她的市場吧。像爸爸這種說話方式的女孩子,或許也有一定的需求呢。』
「爸爸,笑一下。」
《小野寺:我聽風間說了。雖然我很想幫忙,現在正處於考試期間,有點抽不出時間。抱歉!》
「雖然還有點早,先去喫點東西吧。妳想喫什麼?」
接下來,兩人暫時聽從風間的指示,同時不斷嘗試各種調整。因爲他們平時幾乎不會碰這些軟體,陌生的介面操作起來相當喫力,但還是慢慢將虛擬形象調整成適合宗介的樣子。
「只有嘴巴在笑。要像這樣。」
「又喫拉麪。老喫拉麪對身體不好──」
宗介停下手邊的動作。
《我:別在意。聽說你現在是學年主任了。恭喜升職。》
儘管她還是無法接受,最壞的情況下,只要切斷連線就好。反正不會有生命危險,需要擔心的頂多是爸爸的尊嚴。
『大致上還算可愛,真是可怕啊……』
「別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呃,就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而已。我不會這麼做。」
既然爸爸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夏美也不好再強硬反對下去。
攝影機是便宜貨。大概只要能捕捉到臉部動作就夠了吧。
夏美不知道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聽得出來,風間確實是爸爸很重要的朋友。
宗介回完訊息,然後朝裏頭的房間走去。
「拉麪。」
不過麥克風好像是高級品,體積很大,外觀也很氣派。然後在麥克風與講話者之間,還裝着一個像是濾網的黑色圓形物體。大概就是那個吧,用來防止唾液噴到昂貴麥克風上的東西。夏美其實也沒有很清楚。
《風間:到了嗎?》
「當時發生了許多事情。雖然他應該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什麼意思啊?」
風間傳來了訊息。這邊因爲是羣組聊天,也有顯示在夏美的智慧型手機上。
關於爸爸的高中時代,夏美只知道一些零星的片段。
《我:說得也是。也幫我向常盤──》
媽媽一臉擔心,但似乎沒有要阻止爸爸的意思。夏美就覺得會這樣。媽媽雖然嘴巴很嘮叨,其實基本上是放任主義。不論是對孩子們,還是對丈夫。
『啊,對了。風間以前也有見過泰莎吧。高中的時候,她不是用短期留學當藉口,跑來找我們玩嗎?』
因爲只是普通的電腦,操作上沒什麼問題。
當爸爸對着鏡頭說話時,畫面中的銀髮美少女也板起一張臉,用信二的聲音(女聲)說出同樣的話。
「沒事。」
訂閱人數即將突破一萬人,屬於一個微妙的階段。雖然有一點收入,也只夠讓人喫兩三頓稍微豪華一點的午餐。話雖如此,聽說這也是差不多該決定是否要繼續做下去的分水嶺。
這間公寓離車站很近,對一個人生活來說,空間也很寬敞。夏美從偶然聽到的對話中得知,這間房子是用三十五年房貸買下來的。
○ ○ ○
《爸爸:瞭解。》
宗介握起滑鼠,操作着虛擬形象的顯示內容。畫面上跳出「請問要關閉嗎?」的警告視窗,於是他選擇了「是」。
不過話說回來,有件事讓夏美很在意。
《小野寺:只是沒其他人願意接手啦w下次也帶老婆一起出來聚聚吧。》
「不論是女孩子、貓或狗都好。重要的是爲此付出了多少時間和努力。他人付出的心血,是絕對不能輕視的。」
「沒錯。是爸爸和風間的同班同學。」
臥室的一角被打造成了直播專用空間。擺着一臺桌上型電腦和周邊設備,還有三臺二十七吋左右的熒幕。
「朋友嗎?」
「就這樣?再笑得開心一點。」
說到獨身男子的房間,夏美只知道那個生存主義者的原木小屋,但風間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看得出有在定期打掃。
「嗯,這個嘛……這件事和媽媽無關……不對,雖然多少有點關係,不論怎樣都無所謂吧。」
『哼──是嗎……?話說回來,這個女孩子長得跟泰莎好像呢。』
「你很可能會用『以防萬一』的理由做出這種事啊。像是在必要時,借用他的IP當跳板之類的。」
安鬥如此說道。
夏美從副駕駛座望着窗外的景色,冷冷地回道。傍晚時分的國道,車流量還挺多的。牛排館、速食店、牛丼店的招牌,看起來格外顯眼。
『是嗎?』
只要想像一下──比方說泰迪如果對自己出手的情況,就知道問題一定很大。
「……好吧,暫時就先這樣。」
『真的沒問題嗎?竟然要代替風間扮演女孩子。』
畫面中的風祭麻子正板着一張臉。
「別亂碰啊。」
「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那樣嗎?妳一點也沒在笑喔。」
「正在笑。」
『嗯──設定應該這樣就行了……』
「妳不需要知道。」
風間據說是公務員,生活還算穩定,沒什麼特別的問題。但他在做VTuber這件事,在職場裏是個祕密。公務員禁止兼職,而這也是他只能拜託宗介的理由。
「而且風間在五年前左右,精神狀況曾稍微出過一點問題。而那段時間,我們家也過得很辛苦,無法幫上什麼忙。雖然說不上是贖罪,這次我想盡力幫助他。」
「夏美,妳難道覺得爸爸會背叛老朋友嗎?」
「……怎麼了?」
『這麼說來,確實有過這種事。』
一踏進公寓,夏美就毫不客氣地環顧室內一圈。
「……那個人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嗎?」
「我儘量少說話。然後……只要玩遊戲給大家看就好了吧?沒問題,我辦得到。」
宗介停下打字的手,回頭看着正在偷看的夏美。
「沒想到還挺乾淨的。」
宗介僵硬地扯起嘴角,風祭麻子便露出有點卑微的諂媚笑容。
「風間是爸爸潛入(就讀)高中時,第一個交到的朋友。而且就某種意義上,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儘管語調完全是平時的宗介,對在線上的小要他們來說,應該看起來就像美少女角色在講話一樣。
小要在公寓的餐廳裏這麼說道。
宗介嘆了口氣。
「…………」
雖然夫妻倆直到現在感情都還很好,所以沒什麼問題,或許就是因爲這份內疚感,纔會讓他一直對當時的事含糊其辭。如果真是這樣,未免也太丟人了。
「總覺得,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像這樣,該怎麼說呢……」
不論是跟前幾天的林水相比,還是跟以前的戰友夥伴相比,風間信二都是個非常普通的人。不對,這也許只是夏美身邊的普通大人太少了。總之,因爲他太過普通,反而讓夏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普通嗎?」
『肯定的。』
不過風間看來也有做到最基本的安全防護。隔壁房間雖然放了一個塔型硬碟機箱,在現在使用的這臺電腦上,卻完全看不到那個儲存裝置。而且客廳角落還放着一臺有點老舊的筆電,重要資料大概都放在那邊管理吧。看來和「風祭麻子」有關的電腦環境,已經完全隔絕開來了。
被指出這一點後,夏美看向身旁的窗戶,打量起自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那我要回家。」
《風間:電腦現在是待機狀態,不過爲了小心起見,還是先重開機一遍。密碼就跟我告訴你的一樣。》
「是這樣嗎?」
而在調整變聲器時,兩人更是陷入了苦戰。畢竟風間平時直播時根本沒用過變聲器(這種人好像叫做兩聲類)。最後只好把待在家的小要和安鬥叫到線上來幫忙,才總算把設定搞好。
這是一句充滿力量的話語。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夏美或許還會有點感動。
爸爸似乎是一面就讀高中,一面從事傭兵的工作,但那段時期的前後關係直到現在都還曖昧不清。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在那所高中認識了媽媽,而媽媽好像從那時候起就已經被一些壞蛋盯上了。爸爸大概是爲了執行護衛任務,才潛入高中就讀的吧。這種程度的事,夏美多少也想像得到。
『別小看我的演技。只要用敬語說話,再假裝自己因爲感冒身體不適就行了。』
「……是嗎?」
「很沒禮貌喔。」
畫面中的美少女環顧自己的身體。雖然那個舉動很可愛,在夏美看來,就只是現實中的爸爸在打量自己的身體。夏美露出難以形容,彷彿死魚一般的眼神。
聽說爸爸有一個在當教師的朋友,或許就是這個小野寺吧。
「你剛剛考慮了一下對吧?」
不過話說回來,風間竟然就這樣把自己家的電腦交給別人操作,真的沒問題嗎?就算爸爸是值得信賴的朋友,也還是會讓人感到不安吧。
「好吧。今天也讓妳陪了不少時間……」
「……我纔不會。」
也就是說,爸爸是對任務的護衛對象出手了。
美少女的身影瞬間消失,顯示出一個快四十歲大叔板着的臉。
『哇!嚇我一跳。』
『別鬧了啦,爸爸!突然冒出來很噁心耶。』
小要與安鬥發出尖叫。
『不是,我只是把虛擬形象的顯示關掉而已……』
因爲變聲器還是開着的,外表雖然是宗介,聲音卻變成了女孩子(在公寓那邊看起來像是這樣)。
『拜託,別這樣!真的別再鬧了!小心我跟你離婚喔!』
『啊哈哈哈!』
小要嚇得臉色發青,安鬥則大笑起來。
『怎麼了嗎?爲什麼反應這麼激烈……』
「爸爸,聲音。你的聲音。」
『啊……』
被夏美提醒後,他才關掉變聲器,終於變回普通的宗介。
「嗯……多虧你們,現在大致調整好了。距離開播……還有一小時左右啊。你們就拭目以待吧。」
『嗯。爸爸加油~』
安鬥說道。
『我……就不看了。』
小要有氣無力地低語。雖然是爲了幫助老朋友,要看自己的丈夫扮成美少女在那邊說說笑笑,果然還是很難受吧。
和公寓那邊的線上視訊結束之後,叮咚──突然響起了門鈴聲。是宅配嗎?剛好站在對講機主機旁的夏美前去應門。
「喂?」
『蠻蠻這個招呼臺詞,該不會是從〈野蠻人〉來的吧?』
《風間:然後我想稍微調整一下虛擬形象的設定。》
留言區立刻出現了各種像是『誰啊?』、『中之人換了嗎?』『冒牌貨www』之類的留言。
話說回來,媽媽的妹妹──小綾阿姨,是個翻譯家。自己大概比較像她吧。
明明都放棄用敬語了。
畫面切換到事先啓動的遊戲畫面。
這是一款寫實風格的戰鬥模擬遊戲。玩家要扮演PMC(民間軍事公司)的AS操縱兵,完成一連串的任務。正如遊戲名稱「Gernsback 4.0」所示,本作的主角機是M9〈Gernsback〉,但也能換乘其他機體。
『昨天失禮了。我身體不適。今天身體也不太舒服,但不能中斷直播。我會和平時一樣進行,希望各位也能看得愉快。』
差點忘了。爸爸是那種只要問到他知道的事,就會立刻流暢回答的人。
「不清楚。但我想大概不是。」
夏美將這個狀況向爸爸說明後,宗介立刻聯絡了護衛小隊。那個前敵人的新人──小蒡,還有另一名隊員,目前正在距離這裏一個街區外的車輛中待命。
不僅桌上擺着好幾個美少女模型,牆壁上還貼着動畫的偶像團體海報。雖然夏美明白爸爸想表達的意思,卻對此莫名產生了一股反抗心。
夏美試着低聲問道,宗介立刻流暢地回答:
『雖然不能說得太大聲,但麻子麻子對〈野蠻人〉和M9都很熟悉。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熟悉的人。』
「總之,剛剛那個人,會不會是風間先生的女朋友啊?」
風祭麻子在這款模擬遊戲中,似乎是採取了只用〈野蠻人〉的限制玩法。要說到〈野蠻人〉,那可是比〈Gernsback〉還要落後許多的舊式機種。而她因此喫盡苦頭的模樣非常受到觀衆歡迎。
(不要抱怨。繼續。)
夏美從旁邊狠狠用手肘戳了爸爸一下。直到這時,宗介才終於發現自己犯下一個嚴重的失誤。此時的同時在線觀看人數還只有三十人左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關於臉上線條的話題就此結束。
『對了。蠻蠻。蠻蠻……這個莫名其妙的招呼臺詞是怎麼回事?』
於是留言區立刻跳出『不是妳自己決定的嗎!』、『確定是不同人』、『反而想看接下來還能搞出什麼事來』之類的留言。同時在線觀看人數稍微增加到二十八人。
「我姑且問一下,你確定真的要做嗎?」
(遊戲實況啦。)
「當然。只是虛擬BTuber而已,只要我認真起來,根本不成問題。」
這間公寓離車站很近,而且緊鄰商店街,隔壁還有一間便利商店。現在這個時段人潮實在太多了。
他似乎是剛剛纔突然想到的。
同時在線觀看人數掉到了二十五人。也就是大約有五個人對宗介的發言感到傻眼,直接關掉不看了。這也不怪他們。
(第一人稱是用「麻子麻子」啊……)
『這樣比較好說話。』
《風間:很好很好。乾脆就這樣吧。繼續保持w》
爸爸照着風間的指示,開啓虛擬形象的編輯模式,微調風祭麻子的臉。在兩頰到下巴的位置,各添加了一條黑色實線。
夏美很清楚,爸爸很缺乏這方面的感性。而在動畫與小說這方面,媽媽小要其實也跟他差不了多少,雖然很包容,但缺乏理解。甚至連熱門的外國片都很少去看。
結果並沒有這種事。
畫面中的銀髮美少女冷漠地繼續說道:
「我雖然不太懂動畫或VTuber,對於喜歡這些東西的人,我也多少能明白他們的心情。該怎麼說好呢……像是很容易投入感情,或是說……安心感?之類的。其實也有那種單純追求平靜的小說喔。不是要揭露事實,而是積極運用欺瞞,疊上層層的假象,但存在於盡頭的那份真實,該怎麼說……」
夏美在他耳邊提醒。
『不,由於人潮衆多,從這裏難以判斷。』
(這裏是哪裏?)
沒有回應。
『那就出發了。麻子麻子,出擊。』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夏美順便問了一下。
(不要發出聲音啦。)
在最初的自我介紹時就出包了。
「是這樣嗎?」
夏美懷着一絲的希望問道。
○ ○ ○
「瞭解。」
『吵死了。』
既然如此,自己這一點究竟是像誰呢?
『大家好。我是「風間」麻子。』
(是蠻蠻啦……!)

「剛剛有一名黑衣人從我們所在的公寓離開,你們那邊有看到嗎?」
「那是……算了。」
『啊,差點忘了。那麼……今天是星期三。這個頻道今天要玩的,是一款名叫「Gernsback 4.0」的模擬遊戲。這種遊戲的話,我還應付得來。就來玩吧。』
隨後,開始依序完成直播準備。
「這很難講吧。喜歡這種東西的女性也不少吧。像我也不討厭這些啊。」
「會是風間先生的熟人嗎?像是工作場所的女同事之類的……說不定我剛剛不該應門的。」
宗介重新坐回直播用的椅子上。
一架讓人聯想到青蛙的機體,在畫面中昂然起身。遊戲場景看起來像是中東某座城市,但不清楚具體位置。
說到這裏,夏美才回過神來。
「嗯?」
她再喊了一遍,但依然沒有回應。
夏美后悔了。直到方纔,她心中還抱着一絲希望,心想「或許能見識到爸爸意外的才能」。
風間也傳來訊息。
爸爸就是爸爸。根本不可能在一大羣人面前談笑風生。
《風間:像是幸運咒語之類的東西啦。你不用在意。》
『需要搜尋嗎?』
『是的,中士。』
(等等……!)
《爸爸:這是什麼?》
宗介握住遊戲手把,充滿自信地說道:
「女人嗎?唔……不過,妳覺得這間套房像是會有女人來的樣子嗎?」
還以爲風間現在應該正在病房裏抱着頭煩惱該怎麼收拾善後。結果他反而還挺樂在其中的。
就在這時,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
留言區接連跳出『是這樣嗎?』、『哦~』之類的留言。
對講機主機上有一個小型液晶熒幕,畫面正顯示着公寓一樓入口的影像。起初有短暫看到一個穿着黑衣的人影,但看不出是男是女。
羅伊家裏貼的那些,應該是以前男性雜誌裏的裸女海報吧。看來爸爸似乎是將偶像動畫的海報,和「花花公子」的海報當成同一類東西。對於這樣的爸爸,就算再怎麼長篇大論述說假象與真實也是白費工夫。
「不,先待命。」
假如他在工作上有個關係不錯的女性,剛好來公寓探病,結果應門的卻是女性的聲音……就連夏美也想像得到,這樣會有多糟糕。
『收到。』
麻子突然發出怪聲。
『開始?開始什麼?』
畢竟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他可能早就料到把直播交給宗介會變成怎樣了。所以說他是在明知後果的前提下,拜託宗介代班的嗎……?
《風間:來做直播的彩排吧。將程式全部啓動,就跟正式直播一樣。》
(你的敬語怎麼了?)
宗介環顧一下室內,這麼說道。
(怎麼了?)
「……喂?」
她的壞毛病又跑出來了。腦中突然湧出太多想法,想說的話一個接着一個冒出,嘴巴完全停不下來。
令人意外的反應。
『啊。』
『……不對,我是風祭麻子。風祭麻子。請多指教……啊,招呼臺詞?是什麼來着啊?呃……』
『這座城鎮──招牌大都是巴基斯坦文字,不過建築樣式多偏向伊朗風格。然後……還混着一些北非常見的房舍,相當混亂。以日本來說,就像明明是澀谷的街景,招牌卻都寫着韓文,還到處都是泰國的電線杆。嗯,因爲這是遊戲,所以無所謂。但如果是美國陸軍採用的模擬系統,景色就會真實許多。』
……在他誇下這種海口的五十分鐘後。
(開始吧。)
雖然只是小聲竊竊私語,麥克風還是清楚收錄了聲音。
「差點忘了。得開始準備了。」
夏美一度猶豫要不要關閉直播,但想到那二十五個還願意花時間觀看的觀衆,最後還是決定多忍耐一下……打消了這個念頭。
「爸爸我雖然完全無法理解,不過……嗯,我知道妳是在幫風間的興趣辯護。爸爸其實也沒有要嘲笑這些東西的意思。羅伊家裏也貼着類似的東西吧。」
(現在搭乘的是什麼機體?)
『這架機體是Rk-96的衍生型……詳細的型號,麻子麻子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勒卡製造的機型上,混用了羅馬尼亞生產的92M零件吧。雖然現實世界沒有這種機型,不過就算在哪裏少量生產過也不足爲奇。只是麻子麻子認爲羅馬尼亞生產的零件應該沒有出口到中東。因爲防塵濾網還是東歐的規格。如果就這樣直接使用,引擎應該很快就會燒壞。雖然靠現場改裝總是會有辦法解決。』
銀髮的美少女角色用冷漠的語氣,滔滔不絕說着〈野蠻人〉的詳細情報,看起來相當詭異。然而觀衆似乎也大都是軍事宅,留言區紛紛跳出『知道得真多呢』、『這個麻子麻子是什麼來頭啊』、『感應器也許是98U的喔』之類的留言。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也稍微增加到三十五人。
『我看看,任務內容是……敵方AS〈Shadow〉有兩個小隊,正從市區的東北方接近。此外還有數輛戰車與裝甲車輛。任務目標是要阻止他們……等等,只靠麻子麻子一架機體嗎?』
沒有友軍。也無法指望炮兵隊與空軍的支援,因爲在之前的遊玩中,已經把「支援點數」全部用光了。也就是說,要用一架舊型的〈野蠻人〉,來迎戰多達十幾架敵機的攻勢。
『不可能。撤退吧。』
留言區立刻跳出『撤退什麼啦』、『拿出毅力來』、『麻子麻子(冒牌貨)一定能辦到的』之類的留言。
『可是……這個任務實在太荒謬了。根本是白白送死。麻子麻子還有妻小,不能死在這種任務上……』
留言區立刻跳出『竟然有老婆小孩嗎!』、『好了啦,快點上吧』、『去戰鬥,然後死吧』之類的留言。
看來爸爸好像不太能區分現實與遊戲之間的差別,甚至還不時轉頭看向一旁的夏美,就像在求救一樣。
「我覺得轟轟烈烈地去死,會比較受觀衆歡迎。」
夏美不再壓低聲音,直接說了出來。
『怎麼連妳也說這種話……!』
「爸爸,冷靜點。這只是遊戲。是遊戲。」
『差點忘了。不過這畫面做得莫名真實啊……』
畫面上的各種儀表和十字線,確實和夏美知道的〈野蠻人〉駕駛艙非常相似。像〈野蠻人〉這種舊型機體,有些零件甚至能直接在軍用品店買到,資料應該也很豐富吧。
『而且……像這樣用一架〈野蠻人〉迎戰大量敵人……讓我不由得想起過去的心理創傷。那是一場我不願再想起的戰鬥……』
宗介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有種說法叫做啞巴喫黃連,但他就像是咬碎後卻又吞不下去,一直被那股苦澀的滋味百般折磨。
「別拖拖拉拉的,快點開始吧。」
『知道了。可是……』
夏美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乾脆把他拖進屋裏,讓他親眼看看正在直播的爸爸可是她辦不到。該怎麼說好,她絕對不想讓這種傢伙進到屋內,光是想像就在生理上感到抗拒。雖然是風間先生家,但就是辦不到。再跟這傢伙多說一句話,她也辦不到。
發動奇襲吧。讓帶有敵意的不明人物在周圍徘徊,實在讓人很不舒服。
(太厲害了。)
這裏是別人家,所以她不太清楚這裏的門鈴系統,但覺得剛纔的鈴聲音色和之前的不一樣。該不會,剛纔的鈴聲並不是一樓大廳的……
夏美重新審視這名男人。
夏美現在穿着大宮高中的制服。
夏美由衷感到佩服。
「妳、妳開玩笑的吧……住、住手快住手……!」
啊,他是那種無法溝通的類型。
夏美拔出小刀(真刀)。她沒有從玄關門上的窺視孔(貓眼)往外看。因爲外側可以看到屋內的影子,能察覺到有人在窺看。
「夠了。」
「你怎麼知道她住在這裏?」
「放、放開我……嗚!」
夏美毫不留情地說道。她擅自重新啓動同一個任務,讓機體跑了一會兒之後,再次把遊戲手把塞給宗介。
「呵呵。那當然是騙人的啊。是爲了避免跟蹤狂,隨口瞎扯的謊言啦……!」
「我、我是來見風祭麻子的。因爲不論我怎麼跟她說話,她都不理我……!」
宗介一面抱怨,一面展現深度的軍事知識,漸漸開始能擊墜兩、三架敵機了。留言區的觀衆不斷起鬨、歡呼。
『死了。』
「噫……!」
「快說。」
「帶着小刀?」
就這樣假裝不在家,還是直接發動奇襲?
夏美看了一下社羣網站上的風祭麻子帳號,發現風間很誠實地說明了情況:自己雖然會暫時住院兩三天,不過直播會繼續下去。詳細情況,看了就知道……
「啊?……啊……」
風間不僅十分了解爸爸的性格和笨拙之處,還能充分運用這一點讓他幫自己代班,真是個相當高明的策士。不知道他是從高中時期就這麼精明,還是藉由影片直播磨練出來的。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接下來就好辦了。她安靜地解開門鎖,接着用力把門打開。門外的人被撞得踉蹌,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夏美滑行般衝到共用走廊上,一把抓住男人握着小刀的手腕,毫不猶豫用力一扭。
宗介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扮演VTuber,直接破口大罵,但觀衆反而覺得這樣更有趣。風間也繼續傳來『就是這樣!』的訊息。
『這款遊戲到底在搞什麼啊。該死的Shadow,明明只是M9的劣化複製品。說到底,真正的Shadow纔沒這麼高性能。還有爲什麼東側的機體會用Vasairu多功能飛彈攻擊過來啊?不對,其實也有這種轉接器。話說我也有去幫忙開發。啊,原來是自作自受嗎……總之,該死的混帳Shadow,下地獄去吧!』
夏美回到客廳,稍作休息。
宗介的抱怨其實非常合理,畢竟這個任務,本來可是連用M9都不一定能過關的超高難度關卡。用〈野蠻人〉這種舊型機體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過關,卻也十分困難。
夏美拖着那個男人,在共用走廊上大步走着。
『怎麼這樣……這樣絕對贏不了。贏不了。贏不了……啊──』
這次比上次努力,但還是拿戰力差距無計可施。
留言區紛紛出現『行得通行得通』、『冒牌麻子加油!』、『冒牌麻子一定行的』之類的留言。觀衆甚至幫爸爸取了「冒牌麻子」這個暱稱。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也突破一百人。
夏美將自己的小刀抵在男人的喉嚨上。
「不是我。你沒看直播嗎?麻子現在正在實況吧。」
門外有人的氣息。一個人。大概是男性。身高約莫一百七十公分左右。情緒很亢奮。戴着手套。沒有攜帶槍械,但可能有刀具或警棍。
「…………」
明明直到方纔爲止,她都還在反對爸爸做影片直播這種不習慣的事,現在卻覺得反對的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親眼看到爸爸與風間──這兩個快四十歲大叔的精采表現,夏美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真是的,這世界還真是超乎想像。
「安靜,裏頭正在直播。」
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也來到九十幾人。照這個趨勢下去,很快就會突破一百人吧。
「你見麻子打算做什麼?她就只是箇中年大叔喔?」
畢竟是來探望爸爸的老朋友,不論是穿短褲還是牛仔褲都不太適合。而且制服的裙子也很方便藏武器。像是小刀、薄型電擊槍、小型煙霧彈,或是EMP手榴彈等,都能任意裝備在大腿上(因爲爸爸的教育方針,平時不會帶槍械在身上)。
真是麻煩。她才懶得去管什麼爸爸的心理創傷(……夏美能講這種話,可說是女兒的特權吧。不過也包括她不瞭解以前的事。)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決定了。」
夏美能確定的大概就這些了她小時候經常由爸爸和護衛隔着門扮演各種「對象」,玩着猜對方是誰的遊戲。等到她六、七歲時,基本上已經能百發百中了。
剛讓機體前進,敵人立刻從看不見的位置向自己開炮。夏美隨便在大樓之間穿梭,邊躲邊還擊。
然而熒幕上沒有顯示任何人。
第四戰,又死了。
她一面朝對講機喊着,一面躡手躡腳走向玄關門。雖然猶豫要不要先跟爸爸說一聲,最後還是判斷這種情況自己一個人應付得來。
留言區立刻歡騰起來。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也突破五十人。
「喂?」
反正就算找爸爸代班,也很快就會穿幫。既然如此,乾脆把代班當成一個特別活動,讓觀衆一起樂在其中吧……
「是我明白了吧?」
「我、我怕她亂叫……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
在三個方向的集中炮火下,機體立刻喪失行動能力,最後被步兵的飛彈擊中,宗介的〈野蠻人〉瞬間被炸成碎片。
「痛……好痛……痛痛痛痛!」
夏美只是用小刀稍微滑過他的小指頭,山田便嚇得發出慘叫。
(又是這樣……?不對。)
第三戰,又死了。
「從她之前的直播中查出來的。窗外的景象和房仲網站上的物件照片一致……我判斷是四樓或三樓。」
看來已經不需要自己幫忙了。
「妳就是麻子吧?長得這麼漂亮……而且還這麼強。真是太感激了……呵呵。」
(咦……?)
就在這時,門鈴再度響起。
『啊……』
身高約莫一百七十公分以及戴着手套,都跟剛剛推測的一樣,但比預想得胖了一點。由於他戴着口罩,於是把口罩扯了下來。是一張完全沒見過的臉孔,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
那兩條畫在麻子左右臉頰上的線條,其實就是標示冒牌貨的記號。
「請問?請問?」
夏美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應門。
「你看,很受歡迎吧?再一次。」
她把遊戲手把塞回宗介手上。像這樣胡亂開戰,根本無法期待能逆轉局勢。
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
直播房間的分機已經移到客廳這邊。宗介完全沒注意到鈴聲,仍然專注在遊戲上。
很顯然觀衆早就知道今晚的風祭麻子是冒牌貨。
不僅沒有避開跟蹤狂,也根本不是謊言。該怎麼跟這個傢伙解釋呢?不對,跟他解釋只是浪費時間吧。
夏美一句話也沒說。對害蟲噴殺蟲劑時,有人會特別說些什麼嗎?
就算能理解網路跟蹤狂的存在(雖然她也不太清楚),但好歹也挑一下對象吧。網路上應該還有其他更值得跟蹤的實況主吧?
「妳該不會……快住手!我不會再來了……!」
「好啦。」
雖然爸爸沒有使用敬語,也沒有裝得像個女孩子(就算裝了也很困擾……),風祭麻子的形象應該已經被他毀了,風間信二看起來卻很高興,觀衆也是。
『我實在提不太起勁……』
『這種自殺任務,是要怎麼完成啊……?不論怎麼做都贏不了吧……』
「好了啦,開始吧。」
「我明白了……!山田敏夫,二十七歲,自由業!」
「很好,山田,簡單扼要說明一下你來這裏做什麼。膽敢說謊,我就一根根剁下你的手指。」
這裏是四樓。大概是在房仲網站上有介紹格局完全相同的三樓房間吧。真是的,雖然自己一家也很辛苦,要保護個人隱私還真是困難啊。
就在這時,宗介的〈野蠻人〉再度被打爆。
先往右邊牆上撞一次,再往左邊牆上撞一次。男人手中的小刀脫落。接着將他的手腕扭到背後,緊緊勒到關節的極限。
過沒多久便再度死亡。
比起這個──
夏美一把搶走遊戲手把。
夏美這才終於注意到。
「那個靠錄影就有辦法解決了吧。」
風間已經連續兩年每天都在直播,不只是遊戲實況,有時也會上傳附近的照片吧。
她蹲了下來,全神貫注地豎耳傾聽。
共用走廊的盡頭是逃生樓梯,往外只剩下一道齊腰的欄杆。下面是一樓的腳踏車停車場,還有停車場的屋頂。從四樓把這個男人扔下去,運氣好的話,大概還能撿回一條命。雖然自己才懶得去管這種事。
「喂?」
「不準命令我……哇,痛痛痛痛!會斷會斷,知道了、知道了。」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說話。懂了嗎?」
『又死了──不過這次打倒了四架敵機。VAQ-03光學感應器的弱點重現出來了嗎?只要利用逆光移動,敵機的反應就會變慢。我好像抓到突破口了。』
「依序說出姓名、年齡,還有職業。」
總覺得好像變得非常熱鬧了?
「不要……」
她把那個男人壓在欄杆上。一扭手腕,他就痛得向後弓起背部。夏美利用他的重心移動,讓他翻過欄杆,就這樣將他隨手扔到空中──
「不行,大小姐。」
就在這一瞬間,小蒡從旁邊突然現身,阻止了夏美。她穿着黑西裝,戴着墨鏡。大概是急忙趕來的,呼吸有點急促。
「要處理掉這傢伙很簡單。不過……這不是您該做的事。」
「噫噫……噫噫……」
男人被懸掛在半空中。
「而且,由我來說也有點奇怪……但我想令尊也不希望您做這種事。」
夏美就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將手停在了空中。只要再度放手,就能將男人從四樓扔下去。
小蒡──巴爾達娜(牛蒡)的表情很認真。夏美其實沒怎麼和她說過話。頂多就是一些簡單的應對。畢竟她直到最近都還是敵人。這種女人又懂爸爸和自己什麼事了。
然而──
「或許是這樣吧。」
夏美話一說完,便將男人拉回逃生樓梯這邊。
巴爾達娜拿出尼龍手銬束帶,將那個男人的雙手綁在背後。動作非常熟練。
「我們會查清他的身分,然後『好好教訓他』。這樣他應該再也不會出現在這附近了。請放心。」
「啊嗚……」
男人大概是被夏美嚇壞了,竟然躲在綁住自己的巴爾達娜背後。而就在他們要直接走逃生樓梯下樓時──
「等等。」
雖然發生了這些事,夏美至少還能保持冷靜,沒有在那個男人面前叫出巴爾達娜的名字。
「這件事能幫我瞞着爸媽嗎?」
比起實際搭乘AS的時候,他現在反而更健談,感覺也更加熱血。雖然夏美不曾看過在實戰中操縱AS的爸爸,聽說他的技術相當高超。
她說的上司指的是泰迪。不過他是那種個性認真,而且還很不會說謊的人。跟爸爸也很親近。夏美能輕易想像他不小心說溜嘴的畫面。
接下來的兩天,宗介順利完成了「冒牌麻子」的職責。
直播以這種感覺結束了。他隨即與風間聯絡。
《風間:那接下來這兩天,也能像這樣拜託你嗎?》
她感受到爸爸的困惑。
「今天已經累了。我們回家吧。」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妳……還好嗎?」
這款遊戲採寫實風格,就算打倒敵人也不會立刻結束關卡,但這個任務基本上已經算是過關了。宗介握着遊戲手把,仰望着天花板。
『謝謝各位。今天得到了一次寶貴的經驗。時間也差不多,我就先告辭了。』

○ ○ ○
在遊戲畫面上,儘管機體被敵機子彈擊中而受損,依舊勉強撐了下來。最後一架敵機被擊破了。
儘管那只是極爲輕微,幾乎算是微不足道的程度,爸爸依舊是那個最強的男人。
傳完訊息後,宗介隨手把智慧型手機放在一旁,揉了揉後腦杓,接着伸了個懶腰。他沒有多說什麼,但渾身充滿着達成某種目標後特有的活力,連夏美也看得出來。
第三天晚上,小要一邊喫着滷肉飯,一邊這麼說道。
《風間:大成功耶!交給相良果然沒錯!》
留言區的反應也非常熱烈,讚賞的留言以驚人的速度刷過熒幕。雖然金額不高,甚至有觀衆陸陸續續地打賞。
「我明白了,大小姐。」
「夏美……?」
宗介坐在直播用的電競椅上,抬頭看着夏美。
「我不會有事的。」
『還差一點。麻子麻子做得到。各位,看好了。』
從這一刻起,夏美和巴爾達娜之間產生了一點特別的關係。不過現在的她,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共犯罷了。
只是夏美從第二天起就一直待在公寓裏悠哉地看書,對詳細情況不是很清楚。代替夏美的安鬥陪着宗介過去,幫忙進行各種細部調整、提升解析度等工作。
對於這樣的爸爸,夏美感到有點煩躁。她也曾考慮過,要不要把跟蹤狂的事告訴爸爸……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不行,妳要自己處理。」
「爸爸看起來有點寂寞呢。說妳只有第一天願意陪他。」
「可是,真的很噁心啊。」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拚命做着業餘直播、沉迷在遊戲中,還興奮地和高中時代的朋友聊天的爸爸──仔細想想,她好像幾乎沒看過這樣的爸爸。
「……是啊。」
然而這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確實感受到──爸爸些許的衰老。
夏美回到房間時,宗介依然在遊戲中苦戰奮鬥。看來他完全沒察覺房間外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
小要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剩下兩架。他用步槍僅剩的子彈擊破其中一架,接着從死角逼近另外一架,然而被敵人察覺。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上了。他舉起格鬥武器的熱力錘。
「好的。但是我必須得向上司報告。」
『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可是彈藥不足!這是要我用近戰解決嗎!』
「這……」
考慮了幾秒後,巴爾達娜點了點頭。
「我不會讓妳爲難的。」
是啊──簡直就像比自己還年輕一樣。也許,還有點可愛。
到了第三天,由於風間提早出院,「麻子」與「冒牌麻子」的同臺演出得以實現,氣氛變得相當熱烈。訂閱人數也有明顯成長,突破一萬人幾乎已成定局。
「哈哈哈。說得也是。」
『看招!』
「怎樣,夏美?爸爸也辦得到吧。」
「謝謝妳。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
「當然了,爸爸。」
這裏是四樓,停車場的屋頂就只是壓克力板。就算把這個男人扔下去,他會不會死還很難講。不過夏美不想讓爸媽知道這件事。要是知道自己會在這種時候,毫無理由動用暴力,爸爸和媽媽一定會很傷心,還會爲此煩惱不已吧。遭遇敵襲時是不得已,但現在的情況稍微不太一樣。
留言區不斷跳出『還剩兩架嗎?』、『冒牌麻子加油!』、『真的有機會贏呢』之類的留言。同時在線觀看人數竟然達到了兩百人。
「我會保護你的」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她還是吞了回去。畢竟她還沒有自負到那種程度。不過,也許有一天,她會說出類似的話吧。只是不知道是十年後,還是二十年後。
夏美緊緊抱住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宗介。
○ ○ ○
《爸爸:交給我吧。》
然後還有一點。
《爸爸:沒問題。》
「你開心嗎?」
爸爸似乎真的沒有察覺到跟蹤狂的存在。這間直播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就算聽不到玄關和共用走廊上的動靜也無可厚非。夏美也特意安靜行動,避免打擾到他。
『成功了!我打倒了!贏了喔!』
「啊……也是呢。雖然沒有那種餘裕,可能真的很開心吧。」
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宗介已經解決了大部分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