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東京都江東區的高層公寓三十九樓
《驚爆危機 Family》 · 賀東招二 · 3萬 字
「中士,我要蜂蜜檸檬聖代、焦糖鬆餅,還有……一杯熱牛奶。」
泰迪拿着家庭餐廳的餐單,不太好意思地說道。他是個肌肉發達的傭兵。目前正穿着黑西裝並戴着墨鏡,一副就像是做「那種工作」的模樣,不斷威嚇着店內稀少的客人。
另一方面,相良宗介則將店內製服和蝴蝶結領結穿得超出必要的筆挺,挺直身體操作着手上的設備。
「好的。我重複一遍。請問客人您點的是一份蜂蜜檸檬聖代,一份『蓬鬆松』焦糖鬆餅,以及一杯『甜蜜蜜』熱牛奶嗎?」
「啊……是的。『蓬鬆松』和『甜蜜蜜』倒是不太重要……不對,這很重要呢。非常重要。蓬鬆松、蓬鬆松。」
被服務生的宗介狠狠一瞪,泰迪立刻改口說道。
這裏是一間在日本感覺隨處可見的家庭餐廳。現在是深夜三點多。最近深夜營業到這種時間的店家也很罕見了。
宗介端着溼毛巾和冷水走過來,冷淡地放在泰迪面前。他的動作與其說是服務生,更像是監獄的獄警。
「謝、謝謝。」
「…………」
這裏是收銀臺附近的吧檯座位,能將店內一覽無遺。是服務生在空閒時自然會待着的地方,因此宗介也呆站在這裏。
「那個,中士。」
「別叫我中士。我現在是店員。」
「啊,那麼,店員先生。我還是在外頭待命比較好吧?」
泰迪小心翼翼地提議,但宗介搖了搖頭。負責「護衛」宗介的這個男人高大顯眼,停在店外的車也是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假設有敵人來襲,這種情況無異在說請先攻擊我吧。這樣還不如讓他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危急時也比較方便保護。
「夠了,給我乖乖坐在那裏。」
「可是……坐在這裏,我沒辦法確實保護好中……店員先生。」
「我說過很多次不需要護衛吧?只是因爲妻子堅持,我才勉爲其難讓你跟着。」
「我不是在懷疑中──店員先生的能力(Capability),只是小心起見。而且店員先生也想專心工作吧?」
「當然。你在外頭亂晃會害我無法專心,所以給我乖乖坐在這裏。」
看來他也總算注意到了。
宗介懷念起那把GLOCK19──外觀光滑的第二代型號。他在潛入高中時經常用到它。
宗介認真回答後立刻轉身,將廚房入口處的咖啡壺拿來。他在細心地幫客人續杯後,以認真的語氣──
「這倒也是……總之,我不想做軍事方面的工作。你遲早也會明白。尤其是在有小孩之後。」
宗介接過了那把黑色手槍,但並沒有檢查膛內的子彈。反正他沒有要開槍。他確認了持槍時的重心,然後取下彈匣,排出子彈,再以同樣的姿勢持槍確認。GLOCK這種採用聚合物槍身(強化塑膠製)的手槍重量較輕,因此會導致重心隨着子彈的消耗出現顯著變化。宗介則是在檢查變動的程度。
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他不斷走來走去,而且顯得焦慮不安。不僅視線遊移,手中還拿着一個約酒瓶大小的紙袋。
「應該早就不在了吧。我把它留在覈攻擊的現場了。」
宗介覺得挑剔年輕人的新習慣也不太好,於是沒多說什麼。
「不……」
於是,就在外頭的天色開始泛白時──
宗介在這間家庭餐廳工作還只有一星期。
看來這種報告果然還是用口頭進行。同一時間,他也把手伸向收在後腰槍套裏的那把GLOCK。
是一把槍──雖然看起來很像,那其實是空氣槍。而且還是GLOCK19造型的空氣槍。
「感謝您的協助,歡迎您再度光臨──」
「這個嘛……我只用過這款型號,所以不太清楚。」
「不,並沒有什麼分別。這好像是老子還是誰說過的話……『兵者不祥之器』。你裝在後腰槍套裏的東西是什麼?」
「這種工作我偶爾會做,但已經膩了。而且,最新的機器還是交給年輕人負責比較好。還有其他的嗎?」
宗介很清楚他們想讓自己擔任指揮官的心情,但他實在提不起勁。
「她當然會怕了。只要別拿出來不就好了。」
「我的動作很輕了吧?態度也很親切。」
「閉嘴,會打擾到其他客人。」
男人似乎做好了某種覺悟,戴上一個遮住口鼻的面具,從入口大步走進了店內。他直接走向收銀臺,從紙袋中掏出了某樣東西對準宗介。
「啊,嗯……你覺得這樣很親切啊。那就算了。」
「咦?比如說……像是非正規戰的教官,或是AS戰的教官等等。想招攬你的地方一定很多吧?年薪少說也有二十萬美金。」
「可是……」
「我可不是黑道。」
「請問還需要什麼嗎?」
泰迪猶豫了一下,確認周圍沒人看到後,從槍套裏拔出了槍。本來他出於習慣要拉動滑套排出膛內子彈,但好像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大概是認爲對方是宗介,不需要擔心會走火吧。
「還好沒拔對吧?」
宗介看着槍身刻印說道。
宗介雖然這麼說,卻對自己的這番發言感到有點心虛。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夏美。當她出生時,宗介明明下定決心,不會讓女兒接觸槍械和武器。然而,從邊境生活所需要的獵槍和小刀開始,不知不覺間,甚至連散彈槍和卡賓槍都讓她使用了。
「好的……」
一名中年女性客人在收銀臺旁說道。
在這樣詢問後,那名客人就露出有點不自在的表情,冷淡地搖了搖頭。那是宗介在這一星期內看過多次的客人反應。他愈是認真接待,客人就反而愈會顯得不安,擺出一副「快點走開」的態度。
「這可是深夜營業的收銀臺喔?連兩萬都沒有。」
「你看吧。那名客人害怕的樣子。槍果然是不祥之物。」
用發送定時聯絡的同一只智慧型手機拍攝聖代和熱牛奶的照片,這樣真的妥當嗎?而且他還發到社羣網站上。同事們甚至還幫他按了「贊」。這樣照片的位置資訊之類的中繼資料,真的安全嗎?
「給……給我乖乖,把、把錢交出來!」
泰迪先用智慧型手機拍了聖代和鬆餅的照片,然後纔開始大快朵頤。這名壯漢一喫起來,連應該是L尺寸的聖代都會顯得很小一份。
「是的,不好意思。」
「其他的嗎?……對了,像是擔任我們的指揮官。大家一定會很高興。不論是怎樣的作戰,我們都會全力以赴達成任務!」
前陣子在搬到豐洲這裏的新居時,他選擇了附近這間家庭餐廳作爲工作地點。他是在和妻子散步的途中,看到店外貼着的求才廣告。自從決定要在日本過着和平的生活,他就想連工作也選一份有日本風格的。搬到大宮市時生活還沒穩定下來,所以也沒時間找工作,但這次可不一樣。妻子雖然露出有點微妙的表情,還是贊同了他的決定。
泰迪向護衛班本部發送了「一切正常」的定時聯絡。不是用無線電,而是用智慧型手機發送簡訊。儘管知道這樣還能留下紀錄,比較確實,他們不會感到不安嗎?
「像是武器公司的測試員或顧問之類的。這你也有門路吧?像是土桑精密機械公司或是輝煌安全科技公司等。」
「還不準拔。」
似乎有客人按下了桌上的服務鈴。宗介中斷對話,一手端着托盤前去應對。那名客人似乎是個剛下班的計程車司機,要求續杯特調咖啡。
「稍微做過。你那是什麼表情?懷疑嗎?」
「喔……」
「……嗯,沒錯。那終究是黑道的工作。你應該懂吧?」
姑且不論吉翁特隆公司或EHI公司這種大企業,宗介在中小企業中有不少人脈。他雖然不是專業的技術人員,也具備一定程度的工程學知識。如果要開發並測試武器的話,像他這種熟知實戰情況並擁有豐富見解的人才,對企業來說可是夢寐以求的吧。
「啊啊,嗯……」
「混合咖啡的續杯。好的……!」
「其他工作,比如什麼?你倒是說說看。」
泰迪嘟囔着。這個泰迪──本名是西奧多•拉斯特貝爾,名字就像在開玩笑一樣的男人,據說他從十八歲進入美國海軍陸戰隊開始,有十年以上都在軍事領域工作。他會無法想像其他的生活方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少廢話,快交出來!」
泰迪完全沒察覺到這件事,還在對着智慧型手機輸入什麼訊息……這傢伙。
「薪水是不錯,但工作很忙。而且,我也差不多是個老頭子了。還有其他的嗎?」
看到泰迪微妙的表情,宗介反問道。
「話說回來,是GLOCK19啊。讓我看看。」
「是的?……啊。」
「很高興你們這麼看得起我,但我已經不想做這種工作了。什麼武器啊,作戰啊,還是保全之類的。我想做一些更──」
大半夜喫這麼多甜食。你遲早會生病……他忍住說教的衝動,將鬆餅和聖代端去給泰迪。他仔細重複了一遍餐點內容,再度以獄警般的動作放下。
「我還無法想像有小孩子的情況。我連女朋友都沒有……」
實際上,確實有很多這方面的招攬。某間PMC(民間軍事公司)就曾開出年薪三十萬美金的條件招攬過他。以宗介本來的戰鬥經歷來說,年薪就算給到五十萬美金也不足爲奇。只不過,他所參與的戰鬥大都沒有留下紀錄,因此就市場行情來看,差不多是這個價格(順帶一提,由於受到舊識的長官許多幫助,宗介偶爾也會到她經營的PMC免費擔任短期教官)。
「名字怎樣都好。反正是槍。槍是不祥之物。是最好不要碰的東西。」
「最近用電子支付的客人比較多,我錢包裏的錢說不定都比收銀臺多。」
「零四二七時,浣熊1號,店門前發現一名可疑人物……」
「等來到你所謂『危急時』的階段,就已經不行了。可說是在避免紛爭的戰略上敗北了吧。不需要像你這樣的壯漢護衛,當然也不需要槍,做着家庭餐廳店員的工作,過上安穩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目標。」
「核、核攻擊……?」
無視宗介的這種擔憂,泰迪繼續喫着剩下的聖代。宗介再度被客人叫去,處理咖啡續杯和追加餐點等事務。
「是GLOCK19。」
宗介以前的部隊夥伴全都使用鋼製手槍。或許他們那一代的人對聚合物槍身的槍械還懷有抗拒心理。然而,宗介下一代的人將聚合物槍身的槍械視爲理所當然。當中特別是GLOCK19在執法機關和特種部隊中大受歡迎,讓宗介有種奇妙的感覺。
「拉斯特貝爾。」
不過,該怎麼說好。
宗介這麼說,但他覺得那位客人應該再也不會上門了。因爲她一結帳完,就像逃跑似的匆匆離開店內。
宗介當時給予的評價是「普通」。泰迪他們超級普通。遠遠不及過去他所屬組織的PRT(初期對應班),不過至少能勝任分內工作,沒有缺點。而且士氣偏高,這點讓他很有好感。
「中士的GLOCK還留着嗎?我也想見識一下舊型號……」
「嗯?怎麼了嗎?」
「不是的,就只是覺得……你或許能再稍微親切一點,動作也可以再輕一些……」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結帳……」
嗶嗶嗶──嗶嗶嗶──
「這是最新款的呢。」
「把錢交出來……我、我就不會打擾了。收銀臺裏的錢,快交出來!」
「別在意,都是過去的事了。」
「可是,沒有這東西,我在危急時就無法保護中士。」
宗介將GLOCK塞回給泰迪,前去應對。在他用電子支付辦理結帳手續時,那名客人的視線一直盯着正在將九公釐彈(穿甲彈)重新裝回彈匣裏的泰迪。表情和身體也都十分僵硬。
話雖如此,在清晨這種時間,店裏也就三名客人。而且他們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專心看智慧型手機的影片,甚至沒發現有強盜來了。
「最近用GLOCK的人真的愈來愈多了啊……以前就只有我會用呢……」
「唔唔,得試射纔會明白啊。這是……第五代吧。」
「不,完全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偶然入手,然後也沒有不滿,就一直用下去了。」
稱呼不知何時又變回了「中士」,但宗介覺得麻煩,就懶得繼續糾正了。
「中……店員先生,我冒昧問一下,你以前做過服務業嗎?」
當宗介拿着咖啡壺回來時,廚房人員已經端出泰迪點的餐點。是鬆餅和聖代。至於熱牛奶,則是由宗介負責製作(只需要用微波爐熱一下)。
糟了。雖說深夜營業很閒,外場人員在店內把玩實槍,確實不妥(宗介幾乎忘了日本的國內法)。
泰迪是「楊&亨特保全公司」這間PMC的員工(也負責相良家的警備)。這本來是一間發生過許多事情,瀕臨倒閉的公司,在由妻子小要買下後成功重振了經營。宗介也曾數次受邀到這間保全公司擔任指導員,但要說的話,他的立場比較像是代替妻子前往的監察人。他的任務是要確認泰迪他們是否具備作爲「警衛」應有的能力。
「沒、沒聽到我說的嗎!快把錢交出來!」
「不過,爲什麼是家庭餐廳的服務生啊?只要你願意,應該有其他更好的工作吧?」
「不準拔。」
男人以顫抖的聲音說道。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苦衷,似乎是要搶劫。宗介和泰迪互看了一眼。
「那麼……繼續方纔的話題。也就是說,你不想從事軍事方面的工作嗎?」
「是這樣嗎?不愧是『中士』,很有先見之明呢。」
宗介注意到有個男人正在店門口徘徊。
「咦?啊,好的……」
「現在連左手也能使用了嗎?槍管前端也變得更簡潔……不錯。扳機有着獨特的手感,這點倒是沒變。」
「子彈上膛了。請。」
男人將空氣槍指向宗介。
「不交錢的話,小、小心我殺了你喔!」
「就憑那把玩具?」
「這纔不是玩具。這是那個,叫做GO、GO、GO、GOLOK的手槍……!」
「「是GLOCK。」」
宗介和泰迪同時糾正他。
「啊啊,竟然要對付這種搶劫新手,真是浪費時間……中士,我可以動手了嗎?」
「住手。」
「咦咦?可是──」
「你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想訴諸暴力。所以我才說你和黑道沒有差別。這裏就交給我吧。」
「好吧……」
泰迪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吧檯座位,開始在智慧型手機上輸入某種訊息。大概是「一切正常」之類的聯絡吧。
「快、快把錢──」
「我不會給你任何一毛錢。」
「你、你難道沒看到這把槍嗎?」
「住手吧。就憑這種玩具。」
宗介毫不費力地奪下了那把空氣槍。
「啊?咦咦?」
「別用這種便宜貨來搶劫。一眼就看出來了。兩千九百八十日圓對吧?我以前也想買給兒子當禮物,所以記得很清楚。雖然最後還是沒有買。不知道爲什麼,我兒子對槍毫無興趣。」
看到空氣槍就像魔法一樣從手中消失,男人只能當場愣在那裏。
「至少要睡滿八小時纔行。俗話不也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快嗎?」
安鬥現在是小學四年級,但身高比平均矮很多。他也許只是成長得比較慢,而且就算一直長不高,大概也不會影響實際生活,但宗介身爲父親,還是不免擔心起來。
「就只有早上纔有機會。」
「畢竟我本來的成績很普通。孩子們會這麼聰明,是遺傳到你纔對。」
「幾點睡的?」
宗介將蜂蜜塗在吐司上。他的動作比在家庭餐廳工作時還要溫柔,而且更加用心。
他總算能和小要獨處了。
「夏美,妳又睡在那裏頭了嗎?」
「別推給我。而且我要是有時間看影片,早就拿來看書了。」
「……也對。好啦,吐司你要塗果醬還是蜂蜜?」
雖說是鞋櫃,一家人的鞋子只佔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間幾乎是空的。夏美好像將寢具搬進了那個空餘空間。那裏頭應該就像潛艦的臥鋪一樣狹窄,但她本人反而覺得這樣睡得很舒服。她曾說過:「這樣即使敵人來襲,也能佔據敵人的後方。」雖然宗介並未警戒,她確實佔據了他這個父親的後方。這樣看來,這個鞋櫃真是個好位置。
「那就是媽媽了吧。她昨晚好像在工作。」
安鬥猛然驚醒。
「我會當作沒看過你,快回家睡覺吧。等起牀後喫點水果,然後去慢跑一下。接着洗個澡,去找工作吧。」
「晚上十點。」
宗介悄悄靠近在寬敞廚房裏洗着早餐餐具的小要,從背後摟住她的腰。
「……我覺得妳太抬舉我了。」
小要用力將宗介拉近,輕輕吻了他一下。一次還不滿足,於是兩次、三次,輕吻逐漸變成濃烈熱吻──然而,臥室的房門敞開,還能看到安鬥打着呵欠從客廳那邊走過去,無法進展到更進一步的氣氛。
「真的嗎~?你沒拿小刀指向客人吧?」
「嗯──……家庭餐廳那邊還好嗎?」
之後,宗介在這間家庭餐廳工作到早上六點,然後回家。
「纔不是遊戲。不對,是遊戲沒錯。我正在和朋友製作一款奇特的射擊遊戲……」
──不對,夏美醒來了。她從宗介背後,玄關旁的鞋櫃裏,拿着一把小刀緩緩爬出來。她只穿着背心和短褲,一副還很困的樣子。
宗介將隨身物品放在客廳,前去窺探自己的臥室。他小心翼翼地將房門安靜推開,看到小要正睡在一張特大雙人牀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寬鬆的T恤。宗介原本想靠過去,輕撫她的頭髮或是做些其他事情,但最後還是忍住了。離早上還有三十分鐘,現在吵醒她實在太殘酷了。
宗介走過昏暗的走廊,前往廚房。途中他偷偷探頭看了一眼安斗的房間,這邊完全沒察覺到父親回家了,有一半身體掛在牀外,雙腳伸向天花板,以這種難以形容的睡姿,睡得十分舒服的樣子。
「妳可以去問拉斯特貝爾。」
「……我也知道安鬥很優秀。這點大概是像妳吧。只是睡眠不足……」
然後,他拉開了客廳的窗簾。耀眼的陽光、早晨的東京,還有遠方能看到貨櫃船。景色不錯。最棒的是,不存在能狙擊這間屋子的地方。如果要從屋外襲擊這裏,那得派出戰鬥直升機吧。而爲了以防萬一,衣櫃裏也藏好了刺針飛彈(便攜式防空飛彈)。完美無缺。
「這個,也等一下吧。」
「唔唔……」
「爲什麼?睡覺時應該用不到平板。」
宗介前往廚房,開始準備早餐。他按照人數準備了荷包蛋、麥片和吐司麪包。
「我有睡六小時啦。」
「雖然是這樣沒錯……安斗的熬夜問題,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昨晚就只有收發信件喔……早安。」
小要說道。
「一切正常。」
「那是……反正我就是不要啦!」
他走進屋內,窗簾還沒拉開。家人應該還在睡。
「可、可是……」
「不只是身高,連腦袋的成長……不對,你比爸爸聰明多了,但睡眠不足也可能會對精神健康帶來不良影響。而且──」
宗介在三十九層與泰迪分開。他們護衛班的據點設在樓上的第四十層,而宗介一家表面上也住在那裏。這樣即使敵人來襲,宗介一家也能在樓下稍微爭取一點時間。
「不行啦,現在才早上耶……」
安鬥就讀當地的公立小學,夏美則就讀市中心的私立高中。目前他們似乎沒有引發什麼問題,但也沒交到特別親近的朋友。
小要困惑地苦笑着歪過頭,似乎不同意他的說法。
「安鬥……我是在擔心你睡眠不足。充分睡眠是小孩子的任務。」
「因爲安斗的御宅氣質,可是跟某人一模一樣吧?」
雖然門牌上寫着「田中」,這只是隨便買來掛着的假門牌,他們這次使用的假名是「風間」。風間宗介、風間要。高中時代的熟人、朋友名字系列已經快用完了。宗介開始覺得,以後乾脆照五十音順序隨便取一個好了。
「七點了。我們家的指揮官也該起牀了。」
夏美又縮回鞋櫃裏。她似乎不想回自己牀上睡。
宗介把空氣槍塞回他手中。男人向後轉,走出了店裏。
安鬥這麼回答時,語氣隱約帶着一點自卑的感覺。
他拖着腳步走到餐廳,總算喝下牛奶。
宗介去餐廳泡了一杯咖啡。夏美已經在喫早餐,安鬥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就快再度睡着了。
這裏不僅能欣賞到海景,景色也很優美,但宗介還是比較喜歡之前的「小野寺家」。妻子小要和女兒夏美也跟他意見相同,不過兒子安鬥似乎比較喜歡超高層公寓。他覺得這裏沒有蟲子真是太棒了。
小要發出陰沉的聲音說道,環抱住他的脖子。宗介順勢扶起她的上半身。
「安鬥……安鬥!」
小要特意沒有參與對話,而是小口喝着宗介幫她泡的咖啡。其實小要比他還擔心安鬥沉迷平板的問題,但她大概覺得,現在參與爭論並不太好吧。
「我再睡一下。」
「是遊戲製作啦。那孩子做的遊戲還挺受歡迎的呢。他有偷偷跟我炫耀說,他的訂閱數已經達到五千人了。」
「就算長不高,也無所謂啦。」
雖說是回家,也只有走路不到三分鐘的距離。他們這次的住所是一棟海灣地區的超高層公寓。這棟大樓共有四十層,他們住在第三十九層,已經搬進來約莫十天了。
「早餐準備好了喔。」
宗介是真的這麼認爲。自己的腦袋很平凡。另一方面,小要即使除掉「能力」也一樣很聰明。他從第一次見面時就這麼覺得了。如果不是這樣,小要也不可能在北韓深山裏想到那起死回生的一招。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小要曾說過許多次,宗介似乎天生就是個御宅族。他對槍械、裝備,以及戰術沉迷的程度,就跟沉迷遊戲等興趣時的御宅族十分相似。就這層意思上,安鬥或許真的很像他。
小要走向臥室的洗手間。沒錯,這是一間附有衛浴間的臥室。雖然他們在紐約的房子,每間臥室都附有衛浴間,這種設計在日本很少見。
遲了一會兒來到餐廳的小要說道。
用完早餐後,夏美和安鬥開始準備上學物品,並且前往各自的學校。
低聲說道後,小要輕輕笑起。她起牀時的凌亂髮絲,和從寬鬆T恤中露出的白皙香肩,反倒讓宗介更想繼續下去,無奈事與願違。
「既然妳有發現,就去叫他睡覺啊。」
她幾乎都是在家工作,沒有必要出門。工作內容也大都是透過電子郵件和線上會議向部下發出指示。
「……蜂蜜。」
宗介並不清楚那個朋友是誰。安斗的朋友遍佈世界各地,最近連宗介也無法掌握他的交友關係。不過,宗介以前的夥伴有在網路上幫他看着,所以應該沒有和奇怪的人混在一起。
「訂閱數五千人,這很厲害嗎?」
「我提醒過他很多遍了。只不過,他好像真的在做很重要的事。」
「就說到這裏吧。比起說這些,還是快點喫早餐吧。」
「好了。加油。」
「我不要!」
「好,但我很快就會叫妳起牀喔。」
「喔。」
「那麼。」
「安鬥,你昨晚在偷玩平板吧?今後睡覺的時候得要沒收了。」
「嗯。」
現在有像「VolVox」或是「Cusratch」這種能在瀏覽器上運行的開發平臺。不僅能編寫相當專業的程式碼,函式庫的內容也很豐富,能讓人輕鬆發佈製作精良的遊戲。安鬥正對此着迷不已。
「是這樣嗎?可是我……」
宗介操作智慧型手機,查看家中路由器的紀錄。
「我有睡啦……」
「是、是姐姐在看影片吧?」
夏美立刻說道。
「殺了我吧……」
到了七點,宗介開始一一叫醒家人。首先是安鬥,接着是夏美。兩人都一臉不滿,但宗介毫不在意,催促着他們快去洗臉。然後是小要。宗介這次光明正大地走進臥室,拉開窗簾在妻子身旁坐下。
「是遊戲嗎?」
「爸爸,歡迎回家……」
「怎麼了,看妳笑成這樣。」
「我再說一遍。回家睡覺。」
「遊戲嗎?」
「非常厲害喔。他現在才小四耶?」
「我等一下會的。」
「連到了晚上十二點,通訊量都很驚人啊。」
孩子們有泰迪的部下暗中跟隨護衛。即使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至少能爭取時間。而且除此之外,宗介還準備了各種應對措施以防萬一,所以他並不擔心孩子們的安危。
「好啦,加油。快來喝牛奶。」
「你昨晚又熬夜了吧?不好好睡覺可不行喔。」
「嗚……」
「反正不論是遺傳到誰都好。總之,安斗的事就交給我吧。」
「這樣啊。那就交給妳了。」
宗介很乾脆地答應了。既然她這麼說,那就放心交給她處理吧。
「很好,那我繼續洗碗了。」
小要仍然穿着起牀時的那件寬鬆T恤。儘管稍微有點汗味,聞起來反而很舒服。宗介把臉埋進她的後頸,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就像很癢似的扭動起來。
「哎呀,我們家的中士還真愛撒嬌呢。」
「沒錯,我是個撒嬌鬼。不要管什麼餐具了。」
「不行啦……嗯……」

他把手伸進T恤底下,輕柔撫摸着小要的側腹。這一個月來,她好像稍微長了一點肉。她幾個月前削瘦得讓人擔心,現在這樣好多了。
「討厭,至少先讓我衝個澡……」
「要一起洗嗎?」
「我纔不要,羞死人了。」
「不是一起洗過很多次了嗎?」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害羞啊……!」
或許是年輕時的銳氣退去,讓宗介覺得小要現在反而更可愛了。不,她以前也很有魅力,但自從有了孩子之後,生活不意外地變得一團混亂,整天忙得不可開交,怎樣也無法過上平靜的日子。能像現在這樣悠閒過活,也是最近的事情。
宗介不斷吻着妻子的臉頰和後頸。她陶醉地享受宗介雨點般的熱吻,輕輕咬着他的耳朵。已經等不及去臥室了。宗介將小要抱起,讓她坐在廚房的料理臺上,小要帶着笑意地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討厭,這裏是煮菜的地方啦。」
「妳就是我的菜。」
宗介直接將T恤掀起一半,用舌頭在小要裸露的肚臍上輕輕滑過,讓她發出嬌媚的呻吟。有點鹹。正當他要咬住內褲時──兩人的智慧型手機幾乎同時震動了起來。
「「啊……該死!」」
「這樣啊……」
「可是,很好喝嘛。」
「我要──」
『我是冢田。是「風間」先生嗎?」
「犯人呢?」
「書店。」
再度傳來話筒移動的沙沙聲。換店長接聽了。
「……嗯,沒錯。只可惜,我已經被解僱了。」
小要舉起手,宗介和安鬥則搖頭表示「不用」。宗介有點在意女兒把拉麪喫完的事。
「喫完飯後要去哪裏?要不要先去一趟屋衣庫啊?安斗的內褲和襪子快不夠穿了。還有夏美的……一些衣物也是。」
不知道這種說明,對方會相信多少。比起這個,宗介更擔心對方會不會問到泰迪(塞了滿嘴聖代並穿着黑西裝的肌肉白人男子)和他的槍。不過,由於他當時的座位並不在防盜攝影機的範圍裏,連提都沒提到他。
『那我就直說了。你今後可以不用來了。』
『……啊,電話換人了。我是豐洲署的冰川。那個,能請教你幾個問題嗎?』
「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風間先生,你還在試用期吧?那個……嗯,要是發生了這種事……我希望你能立刻通知我啦……而就我個人來說,也希望風間先生能再繼續努力。』
「不好意思,那個,請問方便嗎?」
「不會。」
「這些也是正當的工作吧?不是說職業無貴賤嗎?」
『不,不需要麻煩你跑這一趟。如果還有其他問題,我們會再跟你聯絡。謝謝。』
「要是忙不過來,需要我過去支援嗎?我可以接受調班。」
「還有想去哪裏嗎?夏美?」
其中也有一些簡單的誘導詢問。明明說犯人戴着黑色帽子,他卻在過了一會兒後詢問:「犯人是戴着紅色帽子嗎?」宗介知道這是在確認他是否有可疑之處,所以很自然地否定了。
夫婦不約而同地咒罵。
傳來話筒移動的沙沙聲。
『你這樣可不行啊,至少也要跟我報告一下……啊,你好。稍等一下,我換警方的人跟你講。』
宗介幾乎想把智慧型手機丟出去用槍打爛,只可惜他已經戒掉隨身配槍的習慣,手邊能立刻取得的武器只有菜刀。
夏美輕輕點了點頭。大概是指內衣吧。
「這裏說的『普通』,是指沒有危險,也不需要特殊技能的意思。因爲我們好不容易能一家四口團聚,他覺得這種工作比較適合現在的生活。媽媽覺得這種想法很棒呢。」
『這樣啊。唔──是這樣的……今天早上,附近的便利商店好像被搶了。警察剛纔也有來我們店裏。』
「不,我只是趁他不注意時,迅速搶過來而已。大概是我的動作在影像上看起來比較快吧。」
夏美瞬間警戒了一下,但隨即解除戒備,重新轉向前方。而就在這個瞬間,她和其他客人撞上了。而且那名客人端着的托盤上,還放着剩下很多烏龍麪湯汁的大碗公──
那名強盜的事情,應該不用跟店長說。畢竟他只是拿着玩具亂揮,沒造成店裏任何損失。
電話是家庭餐廳的店長,一名叫做冢田的人物打來的。小要那邊是用英文對話,應該是在跟海外的部下或祕書講電話吧。宗介走到廚房角落,然後接起電話。
宗介吸着濃湯烏龍麪的麪條。悽慘的心情讓他根本喫不出味道。
「下次湯別喝完。那樣對身體不好。」
雖然不清楚DVD是哪裏吸引到他,安鬥顯得非常興奮。而在他身旁,夏美突然站了起來。她將拉麪湯汁喝得一乾二淨。
「OK。安鬥有想去哪裏嗎?」
那名客人連忙拿出手帕,不斷地向她道歉。對方是一名中年女性──大概和媽媽差不多年紀。她完全顧不得自己的大碗,從飲水機旁抽了一大堆餐巾紙,向呆站在那裏的夏美問道:
安鬥盯着智慧型手機上的導覽圖。
「需要我過去一趟嗎?我就住這附近。」
○ ○ ○
「沒有,跟往常一樣。」
「有喝水不就好了……我去倒水了。」
「……抱歉,我以爲他只是喝醉酒,就把他趕走了。」
還有味噌拉麪──真是太好喫了,太好喫了!夏美最近才發現,自己說不定非常喜歡拉麪。雖然在海外也曾喫過很多次速食拉麪,這是她第一次在日本喫到正宗的拉麪。這樣或許也該在街上探索一下其他店家……話說回來,大宮也有許多拉麪店,沒去品嚐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小要代爲解釋。
「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畢竟他們之前都住在外國的邊境地區。安鬥曾有段時間被寄養在過去的戰友家中,所以他似乎去過加州的商場,但日本的倒是頭一遭。而說到夏美,這次更是她第一次踏進商場這種地方。
『沒有啦,我剛剛來上班了。那個……昨晚有發生什麼異常嗎?』
當她抵達飲水機時,那裏已經排了三四個人,夏美排在隊伍後面。就在這時,不遠處一桌帶着孩子的客人,不小心弄掉了餐具,發出尖銳的聲響。
電話另一頭的冢田店長欲言又止。宗介眼角餘光瞥見廚房裏先講完電話的小要,正露出非常擔心的眼神看着他。
「爸爸啊,想做普通的工作喔。」
『似乎還沒有抓到。然後呢,警方剛纔也確認了我們的防盜攝影機……早上在收銀臺那邊的畫面……風間先生,你明白我要說什麼了吧?』
「請問。」
今天是星期六,美食廣場擠得人滿爲患。這座購物中心離他們一家所住的公寓大約徒步十分鐘的距離,是在附近幾個區中規模最大的商場。他們今天沒有什麼計劃,於是一家四口決定出門喫午餐,順便轉換一下心情。
「您好,店長。有什麼事?」
他從沒想到,向自己的孩子們坦承被公司解僱,竟然會這麼難受。這讓他感覺自己第一次體會到,世界上那些失業父親的心情。當然,跟那些真的失業,不知道明天該何去何從的人相比,他很清楚自己被解僱這種事,不過是一場兒戲。畢竟他的妻子可是個億萬富翁。
『呃……也就是說……你懂吧?要提出這種要求,我心情也不好受啊。』
「來,喫烏龍麪吧。把討厭的事情統統忘掉!」
孩子們似乎玩得挺開心的。
「安鬥,爸爸想做正當的工作啦。不是什麼傭兵,還是武器公司的測試員。」
夏美穿着的草綠色襯衫和白色短褲,全都被湯汁淋到了。
『店裏這邊也忙成一團,等一下還有總公司的人要來……』
「我要去倒水。有人要嗎?」
「真酷!我要去那裏!DVD!DVD!」
雖然正值青春期,她對穿着打扮一點也不挑。對父母買的衣服毫無意見,買什麼就穿什麼。原本以爲夏美是太客氣了,實際上她是真的無所謂。宗介記得小要在高中時多少還是會打扮一下,所以夏美在這方面上或許是像他吧。
夏美有點不滿地說道。
夏美前往的那臺飲水機,紙杯已經用完。她沒辦法,只好改去離座位很遠的另一臺飲水機。
坐在對面的安鬥和夏美說道。夏美正在享用味噌拉麪,安鬥則在大快朵頤照燒漢堡。
小要說道:
『哈哈哈,或許是這樣吧。』
夏美一面說着,一面呼嚕呼嚕吸着味噌拉麪的麪條。
也就是說,宗介放走強盜的畫面被清楚拍下,而且還被警方看到了。因爲他覺得一般不會有人回放查看防盜攝影機的影像,纔沒有刪除那段畫面。
「啊啊……」
「嗯──這裏都是服飾店呢。等等,這個HLV……是唱片行嗎?唱片是那種光碟的唱片嗎?」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該怎麼跟你解釋纔好。」
『啊,關於這件事……雖然有點難以啓齒。』
「是這樣嗎?」
「啊……」
宗介無精打采地回答,然後「啪」的一聲掰開了免洗筷。
在附近購物中心的美食廣場,小要坐在桌旁說道。
「因爲他被解僱啦。這件事昨天就說過了吧?」
「被解僱又沒什麼關係,做回本行不就好了?」
『只不過,你的身手還真不錯呢。兩三下就奪走了那把玩具槍。是曾經學過什麼武術嗎?』
這名叫冰川的警察問了幾個例行性的問題。像是事發時間、犯人的體型,以及雙方的對話內容等。宗介儘可能誠實並簡潔回答他的問題。
被安鬥問道,宗介點了點頭。
○ ○ ○
事情的發展突然變得不太妙。那個男人在我們這間家庭餐廳搶劫失敗後,結果跑去搶附近的便利商店嗎?先不提他竟然會這麼愚蠢,自己的好心遭到踐踏,也讓宗介感到非常鬱悶。
「…………!」
「喂?」
「那全是鹽分和油脂,當然好喝了。」
時間已過下午兩點,但美食廣場依然人潮洶湧,光要避開人羣就得費上一番工夫。不過,夏美很喜歡美食廣場的用餐系統,讓一家人能各自選擇自己想喫的餐點。飲用水和抹布能自行取用這點也很不錯。
『不好意思呢,風間先生。你已經準備要休息了吧?』
「爸爸爲什麼這麼沮喪啊?」
「對呀。真懷念呢,HLV。」
「不,請您儘管說吧。」
「好啦好啦,快打起精神來吧。」
隔天午後──
夏美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她在問能不能碰觸自己的身體。
「啊,好的……」
那名女客人拿着餐巾紙輕輕拍拭夏美身上的湯汁,動作非常細心且溫柔。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啊啊……這麼漂亮的衣服全都糟蹋了。這好像……弄不掉呢。」
「沒關係,這只是便宜貨……」
夏美雖然這麼說,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衣服的價格。她就只是穿着在搬到現在這個家裏時,媽媽小要用網購一起買來的衣服。順帶一提,夏美也經常穿媽媽的衣服。儘管並沒有連內衣褲也一起共用,這也是因爲媽媽不太願意的關係,她本人倒是覺得無所謂(雖然媽媽的內衣褲對夏美來說有點緊)。
「總之這是我的疏忽,妳不用放在心上。再見……」
太過引人注目可不太好。夏美決定放棄倒水,準備離開那裏。然而那名女客人跟着夏美走來,繼續向她道歉。
「小姐,抱歉我這麼纏人。可是,就這樣置之不理,我也很過意不去。請讓我賠償妳的衣服。拜託了……」
「真的不要緊。」
「至少讓我幫妳出洗衣費。啊啊……可是這個污漬好像洗不掉……果然還是讓我賠償吧。」
那名女客人顯得有點慌張,但舉止看起來很高雅。她穿着簡約的深棕色連身裙,搭配一件白色開襟毛衣。一頭齊肩黑髮烏亮動人,肌膚白皙透明,如果穿上和服想必非常適合吧。是和媽媽不同類型的美人,與假日的美食廣場顯得格格不入。
這樣一位淑女正在拚命向夏美道歉,於是無可避免地引來了周遭的目光。引人注目可不好。前陣子也是因爲這樣纔不得不搬家。夏美沒辦法只好停下腳步,安撫着那名女客人說道:
「我知道了。那就讓妳賠襯衫吧……就在這附近的店裏買。」
「啊啊……真是謝謝妳。那就不好意思佔用妳一點時間了。妳是自己一個人來嗎?家人呢?」
「我跟家人一起來的……我會通知他們,走吧。」
「這樣啊?那就……」
夏美跟在先走一步的女客人後面,拿出智慧型手機在家庭羣組裏發出一則簡訊。
《夏美:我去買件襯衫。你們先逛吧。》
《媽媽:咦?什麼意思?》
宗介猶豫了。現在要抓住那個男人很簡單。只要上前叫住他,抓住他的手臂制伏住他就好。之後報警說明情況,請豐洲署的冰川刑警過來,再次說明情況,接着因爲逮捕強盜犯的身手再度被他盤問許多問題,甚至得冒着要拿出僞造駕駛等證件的風險──
他們在結完帳後走出唱片行,安鬥很開心地握着宗介的手。
被男子叫住後,女性停下了腳步。
「……這樣啊。傷腦筋了。爸爸沒有其他能推薦的歌手。」
在「Dark Queen」店外的走道上,媽媽小要開心笑着。
「話說回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敝姓林水。」
每當牽着兒子的手一起走時,宗介都會有種奇妙的心情。他一方面是感到自己現在很幸福,另一方面則對這份幸福感到了某種內疚。這種幸福是不會一直下去……自己不由得這麼想的消極心態,全在看到兒子的笑容後一掃而空,產生了奇妙的安心感。
「這樣啊。」
「選項也太少了……算了,沒關係啦,我已經想好要買什麼了。嗯嗯,我要這片……還有這片。」
「所以說,小要和夏美雖然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果然長得很像呢。」
安鬥在大致逛了一圈賣場後說道。
「沒事,走吧。」
那個闖進早晨家庭餐廳的強盜犯。他闖進店裏時雖然戴着面具,在那之前就一直在觀察他的宗介,記得那個男人的長相。
夏美這時想起,媽媽的舊姓是「千鳥」。爸爸偶而會這樣叫媽媽。大都是危急的時候。
「啊啊,老闆……!」
「哎呀,他來得比預定還早呢……真傷腦筋。」
《媽媽:纔不好。媽媽也去。得和人家打招呼。》
「哎呀?韓流偶像也不錯吧?媽媽不是很瞭解……不過,感覺確實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媽媽高中的時候,是西洋音樂比較多呢……」
「是這樣嗎?啊,耳朵的形狀確實是一模一樣呢。妳看妳看。」
「這樣啊。那之後也能讓爸爸聽看看嗎?」
他爲什麼會在這座商場?難不成又要搶劫了?在這種大白天嗎?
「不行,要是違背了與他人的約定,還何以維持江湖道義。」
真是太蠢了。最好還是當作沒看到。
「江湖……?」
夏美不清楚詳細的情況,卻也明白這名女性──這位「老闆」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夏美:我被烏龍麪湯汁潑到了。被一名和媽媽年紀差不多的女人。》
那名被稱爲柴田的男人,毫不客氣地來回打量着夏美的臉和衣服上的污漬。他雖然穿着西裝,讓人有種不太正派的印象。
「好像是說他之前的行程空下來了。真受不了,這些建築師還真是任性啊……話說回來,這位小姐是?」
《爸爸:有威脅和可疑之處嗎?》
「嗯,啊……」
「不能亂買東西給他喔。CD最多兩片。」
「妳聯絡家人了嗎?還有,妳覺得怎樣的店比較好呢?仔細想想,我對年輕人喜歡的店家不太熟……我有個十歲的女兒,經常帶她去GEP買衣服。啊啊……但那應該不是適合青春期女孩去逛的店吧。」
○ ○ ○
安鬥盯着購物中心的導覽圖嘟囔:
安鬥挑了美空雲雀和後醍醐樂隊的CD。兩個好像都是昭和時代的知名歌手。
夏美暫時收起智慧型手機,繼續跟着那名女性。
《夏美:無害。》
不管怎麼說,他看起來還是玩得挺開心的。宗介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夏美在那之後就沒有聯絡了。不過一如往常,泰迪的部下有跟在她身邊暗中護衛(夏美自己也知道這件事),而且還共享了位置資訊,應該不用擔心吧。
《安鬥:就別管她了啦。》
不過,現在的電器行還有賣CD播放器嗎?總覺得上網買會比較妥當……正當宗介想着這件事時,他不禁注意到。
「頂多才四百公尺吧?努力走過去吧。」
「可是,我也不能讓這位小姐等太久。讓她一直穿着這麼大一片污漬的衣服,也太可憐了。」
「嗯,我在影片上聽過他們的歌。都很好聽喔。」
「我們走吧,小姐。」
《夏美:我等一下再聯絡。》
宗介帶着安鬥離開了那裏。他在離去時看到那個男人走進了廚房用品店,不過已經與自己無關了。
「是的。老師馬上就要抵達了,請您快回店裏吧。」
「我也很驚訝呢。」
「你真的知道嗎……」
「你的品味還真是老派呢,安鬥……」
和夏美在一起時,當然也會有這種感受,但因爲安鬥是兒子,纔會有不同的感慨吧。自己在安鬥這個年紀時,正處於一片黑暗之中。而以將自己從那片黑暗中帶到廣大世界的那個人的名字命名的兒子,現在也像這樣拉着自己的手在光明中前進。當然,那個人──「安德」魯•賽格維奇,從不曾露出如此開朗的笑容。他是個和安鬥毫無關係、被戰爭磨耗心靈,甚至忘了該怎麼笑的男人。然而隨着現在的年齡逐漸接近他,和跟當時的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兒子走在一起──是一段難以用三言兩語形容,讓人感到奇妙又滿足的時光。
《媽媽:不行啦。》
那名女老闆──名字是蓮──用手掩着嘴巴輕輕笑起。
「嗯。可是這裏幾乎都是韓流偶像和動漫歌曲呢……」
「我知道了,快去吧。」
「原來您在這裏啊……!我找您找很久了。」
「這位小姐是……我不小心把烏龍麪湯潑到她身上,現在正要去買衣服賠給她。事情就是這樣,我還要去買東西,你先讓老師等一下吧。」
「爸爸雖然不是很懂,你真的要這兩片嗎?」
《夏美:不用。很快就結束了。》
安鬥起初在看到大量的CD和DVD時顯得十分興奮,但等到他發現這些幾乎全都能在網路上看後,情緒就稍微下降了一點。
蓮以稍微有點正式的語調說道後,兩人相視而笑。
雖然只是大致位置,夏美現在應該在──
小要問道。
「怎麼可能啦。我還是去看看好了。Dark Queen的衣服可不便宜。再怎麼說,也對對方太不好意思了。」
「啊──電器行在最遠的地方。真麻煩……」
宗介他們在離開美食廣場後,來到了唱片行。
「怎麼了嗎,爸爸?」
年紀約二十歲左右。現在穿着黑色夾克。中等身材,肩上揹着廉價的包包。看起來有點焦躁不安。
「就是說啊,當我聽到女兒說她被潑了烏龍麪湯時,還以爲出了什麼事呢……!」
「我可不要五木宏和SMAP的喔。」
女性在購物中心裏走着。由於美食廣場所在的三樓沒看到幾家時裝店,她們便搭上電扶梯來到二樓。就在這時,一名路過的西裝男子叫住了她。是個禿頭的中年男子。
「或許她也到了這種年紀了吧。」
「當然可以!不過,還需要播放器吧。接着去電器行吧,電器行!」
「妳去吧。我沒關係。」
「我知道了。」
「柴田先生。」
「Dark Queen?」
「好的,那就是小要了。」
「你就留下來陪安鬥玩吧。」
「難得來一趟,要買點什麼給你嗎?」
小要困惑地走出了唱片行。在店外待命的泰迪(今天是穿夏威夷襯衫)立刻跟了上去。
「嗯──還是叫我『小要』吧?」
「那是辣妹系的品牌吧?像豹紋之類非常花俏的風格。」
「那我們也去電器行吧!電器行!」
「咦,你說夏美在這裏?怎麼可能?」
至今爲止,夏美的青春期幾乎都耗費在和宗介一起在邊境上的艱苦生活。如果她真想嘗試辣妹(?)風的服裝,宗介作爲父親想支持她的決定。
「可是……」
「老闆,這樣不行啦。要是讓老師不高興,雜誌的事情就……」
○ ○ ○
「好了,安鬥,你想買什麼?想要CD的話,就放心交給爸爸吧。」
「老闆!」
「不過仔細一看,夏美確實長得很像千鳥……哎呀,現在該怎麼稱呼妳呢?叫相良的話,會和妳先生混淆。」
《爸爸:那就好。》
儘管那個男人明明害自己被家庭餐廳解僱,卻得在這裏放過他令人火大,卻也無可奈何。而且安鬥也在身邊。暴力場面對教育可不太好(雖然早就讓他幫忙鎮壓敵人很多次了,不好的事情就是不好)。
「結果對方居然是蓮姐!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太讓人驚訝了。」
留下那名叫做柴田的男人,「老闆」快步離開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夏美只好跟她一起走。
小要看着智慧型手機畫面說道。
在人來人往的商場裏,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我反而比較想要演歌。像是昭和的歌謠曲之類的。」
「啊,播放器嗎……這麼說來,應該沒有吧。」
「話說這些光碟,我們家有播放器嗎?」
小要把臉湊近過來。夏美從未注意過自己耳朵的形狀,所以毫無頭緒。不過蓮嘖嘖稱奇道:「啊,真的一模一樣呢!」
「話說回來……夏美,妳這身打扮是?」
夏美目前正穿着粉紅色豹紋襯衫搭配牛仔迷你裙。由於夏美和蓮都對時尚不太瞭解,直接挑了店員推薦的這套衣服。店員表示:「小姐身材這麼好,穿起來一定很適合!」

「真是不好意思,隨便挑了一家店進去後就……是不是有點太花俏了?」
「不會啦,這樣也挺可愛的,再加上她本人沒意見的話……妳覺得呢,夏美?」
小要和蓮看着她的反應。夏美輕輕點了點頭。
「可以。」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妳明明特意買衣服給她,這孩子的反應卻這麼冷淡,真是對不起,蓮姐。這孩子就是對穿着一點也不用心。」
「呵呵,這是因爲她穿什麼都很可愛啊。她的儀態這麼好,一看就知道了。」
夏美感到有點害羞。這位蓮小姐不論說什麼,聽起來都不像是一般的客套話。即使這話實在是誇過頭了,卻莫名地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這位蓮小姐是媽媽高中時代的同學。雖然偶爾會在網路上聯繫,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直接見面。或許是因爲這樣,媽媽從剛纔開始就像個高中生一樣興奮不已。她踏着小跳步,一面快速揮手,一面撲向蓮的舉動,簡直就跟學校那些女同學一模一樣。
「對了!學長呢?今天有一起來嗎?」
「不,我今天來是因爲公事纔會來這裏。外子另外有事。」
「話說真是抱歉呢。沒能出席妳的婚禮。我們當時住在偏遠的深山裏,而且這孩子也還小……」
「不會不會。我們反而要感謝妳,特地從這麼遠的地方寄來賀電呢。」
「真想親眼看到呢,蓮姐穿婚紗的樣子。雖然有收到照片,蓮姐真的好漂亮喔……啊,說到照片!妳女兒!真是太漂亮了!她和我們家的小兒子同齡吧?下次我想帶他來玩!我覺得他們一定會變很要好!哈哈哈!」
小要完全變成興奮過頭的大嬸,喋喋不休地說得不停。
「嗯,一定喔。話說回來,我剛纔聽夏美說,你們現在住在東京吧?」
「啊……嗯。其實是最近才搬回來的……」
小要稍微冷靜下來了。她應該是想起一直有人盯上自己,導致他們經常搬家的事了。當然,這件事應該不會把蓮牽扯進來,但也不是能輕易去見朋友的處境。
他和安鬥有在電器行找到CD播放器,但價格有些昂貴,因此決定在網路上買了。宗介雖然不介意只差兩三千塊,安鬥堅稱:「在網路上買便宜多了。」兒子比較有經濟觀念也很讓人煩惱啊。
「爲什麼啊?」
宗介環視着寬敞的店內喃喃說道,小要也表示贊同。
宗介雖然這麼說,他還是覺得林水變了。以前的他是即使面帶笑容,也絕對不會露出半點破綻的年輕人。不論何種情況,不論對方是誰,他都堅決不會暴露出自己的真心。宗介所認識的林水,並不是會像這樣突然敞開心胸,主動拉近距離的人。
「哦!這位就是要小姐的丈夫嗎?初次見面,我是柴田。」
「學長……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不會不會,畢竟這可是男人之間的重要重逢,就算一直不理我也無所謂喔?」
「相良!哎呀,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完全是普通人了──當從小要那邊得知這件事時,宗介不知爲何感到一絲苦澀。
「真是複雜的男人心呢。」
「學長嗎?可是你們不是住在調布那裏嗎?」
「妳好!小葵,我是小要阿姨喔。妳看起來比照片上高很多呢。」
「他今天沒來嗎……?」
「相良!」
他想起前幾天對護衛小隊的泰迪說過的話。「傭兵這行終究是黑道生意。」──還真是諷刺啊。自己剛被一時興起應徵的家庭餐廳打工解僱正在悶悶不樂,而那些真正的黑道卻已經腳踏實地工作了十多年,如今甚至還開起這麼氣派的店。
當時的情境就彷彿昨天一般讓他記憶深刻。
「這間店很氣派呢。雖然有聽聞她開了公司……」
「真是讓人嫉妒。」
「嗯?啊啊,我太過高興,不小心興奮過頭了啊……看到你變得這麼出色。不對,你反而才一點也沒變吧?而我就如你所見,已經是個大叔了。」
「唔唔?是嗎?」
「好啊,但妳的店是?」
「啊,來了來了。在這邊。」
他穿着無領帶的西裝外套,體型和以前幾乎沒變。頂多就是眼鏡換成無框款式,和眼角長出了些許皺紋吧。而他最大的改變,則是那開朗的神情。他帶着純真的笑容,朝着宗介直奔而來。
「這是新型的都市迷彩?」
林水微微眯起他細長的眼睛。
林水看向蓮,蓮則露出開朗的笑容。
「嘿嘿。老闆應該很快就會結束接待了,請稍坐一下。」
「我原本想等情況穩定下來後再通知妳。抱歉……」
「外子今天好像帶女兒去日比谷了。開車過來這裏應該不用十分鐘。說不定已經抵達──」
小要在等候區的一角揮手。夏美也坐在她身邊,正在喝茶。她們對面坐着一名中年的禿頭男子,是美樹原組的少組長柴田。真是懷念。
「啊……請不要在意。妳應該也有許多自己的考量吧。」
「我是夏美,請多指教。」
他毫不迷惘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而他們的關係到此結束。
「『美樹原房屋』嗎……應該在這附近。」
柴田說完便去拿飲料。宗介仔細打量着夏美的穿着。她偶爾也會穿迷你裙,所以宗介並沒有特別在意,但粉紅色的豹紋就少見了。
「是啊。總覺得學長變得開朗多了呢。」
「不,只要稍微等一下就好。不如現在就一起到我店裏吧?」
蓮的語調也跟着稍微降低。聽她的語氣,似乎對相良家的情況多少有些瞭解。
「蓮姐是這麼說的。你想見他嗎?」
林水抱住宗介的肩膀,然後緊緊握住他的手。這個握手比他想像中得還要有力道,也比記憶中得還要強悍。光是這樣,就讓宗介隱約察覺到他這二十年來過着怎麼樣的人生。
「那間店意外地小,種類也不多……這幾位就是之前提到的朋友嗎?」
宗介有將近二十年沒見過蓮,他知道蓮現在已經不姓美樹原,也知道她的丈夫是誰。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小葵。」
宗介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林水敦信。
「怎麼可能。」
「嗯?是這樣嗎?很花時間的話,我們就改天再約吧……」
「我以前曾受過要小姐很大的幫助。這位是令郎嗎?哦,看起來很聰明呢……!要喝果汁或可爾必思嗎?」
在商場三樓,人潮稍微減少的地方,能看到「美樹原房屋」的接待中心。店內裝飾着大大小小開幕祝賀的花圈,出入的客人也很多。
「啊,有空、有空。倒是蓮姐呢?妳剛纔不是說有公事。」
就在這時,柴田端着飲料回到等候區。他興沖沖地聊起往事,小要愉快地應和,而夏美和安鬥則顯得興致缺缺(不過當他聊到的往事中出現那個世界知名的吉祥物角色時,兩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好……好的。」
這次因爲這座商城剛好有店面空出,他們便決定進駐開店,而蓮則是爲了舉辦開幕促銷活動而來。她目前正在接待長期合作的建築師。
「不好,我忘記自己還有事了。我店裏有客人來了……」
安鬥坐在小要身旁不客氣地問道。
據說現在公司的員工已大多不曉得美樹原組。舊組員雖然大都還在公司任職,如今也都成家立業,澈底融入了正當的生活。
蓮用雙手掩住嘴巴,似乎總算想起方纔和部下柴田的對話了。
就在這時,他收到了小要的聯絡。
接着小要便向林水介紹了夏美和安鬥,並開始聊起彼此的近況和生活,這時一名少女獨自走了過來。
有人從接待中心的入口處呼喚着宗介。即使聲音大到引起其他客人注目,那個人也顯得毫不在意。
「啊……」
美樹原房屋。
「啊,原來如此。啊哈哈。然後,這位很可疑的人是宗介叔叔。還有我的女兒夏美,以及我的兒子安鬥。請跟他們好好相處喔。」
「我今天原本在調布的家裏寫作……但不知爲何,覺得有點心神不寧,於是我帶着女兒出門四處溜達。我女兒很喜歡逛公園呢。讓我也因此完全變成了一個公園迷喔……啊啊,不過她剛纔說想逛逛這座商場的園藝店,所以我就讓她待在店裏了。等一下再爲你介紹……哎呀!千鳥!真是失禮了。」
公司的老闆是蓮。
宗介想見他的心情是真的,但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種落魄的模樣。
「不,學長也一點都沒變。」
「真的呢。完全無法相信他們本來是黑道呢。柴田先生現在可是營業部長喔。其他人聽說也過得很好呢。」
「是啊,你現在更有魅力喔。」
「哈哈,跟妳倒是不怎麼有久違的感覺呢。不過,妳變漂亮了。而且──看起來很幸福。」
她從以前就是位端莊的少女,如今多了一份符合年齡的穩重感,散發着一種自然的安心感。在爲與宗介的重逢高興一陣子後,蓮這樣說道:
「你們還有時間嗎?我跟外子說了相良你們在這邊之後,他就說很想見你們一面。」
她是個身材纖細,長相秀麗的女孩子。年紀大約十歲左右,不過個子偏高。一頭黑髮和白色連身裙十分相襯,帶了一點冷傲的感覺。
「那就一定是這樣了吧。或許我當年也曾被所謂青春的鬱悶困住了吧。不過,現在則要面對中年危機了呢……!」
「會長閣……不,學長。」
「喂,安鬥。不好意思,請給他可爾必思。」
「嗯,算是吧。」
在聽到夏美起糾紛的對象竟是「蓮姐」,也就是美樹原蓮時,宗介也很意外。她是高中時代的學生會書記。這該不會是某種陰謀──不,這實在是想太多了。真的就只是巧合吧。
「當然。不……該怎麼說。我也不太確定。」
蓮說道。
小要果然也察覺到了宗介的心情。畢竟她是最瞭解宗介和林水關係的人。
這是一間裝潢公司。他們嚴格規範了可做與不可做的業務範圍,相對地價格低廉,施工快速,並有着不錯的設計感。原本的「美樹原組」改組爲新公司後,在這十五年內迅速成長。儘管原本以網路接單爲主,近來也開始在關東地區開設接待中心。
「父親、母親,抱歉來晚了。」
「啊,因爲那是她小學開學典禮時拍的照片……」
宗介已有二十多年沒見過林水。雖然有透過小要傳達過結婚賀詞等簡短的對話,也就只有這樣。他們都不是擅長人際交往的人,最後一次面對面交談,已是高中時代在那天放學後的屋頂上了。
「那當然了。蓮姐雖然是老闆,不過經營方面好像是交給林水學長打理喔。」
他對宗介說出「我想也差不多該到此爲止了」的那個冬日傍晚。
之後雖然歷經了一番波折,當事情告一段落、他短暫回到那所高中時,林水當然已經不在了。他已考上志願的大學,據說是在京都還是哪裏就讀。
「有紅牛嗎?」
柴田這麼說道。聽他說「初次見面」,讓宗介感到有點奇怪,但仔細想想,宗介用真面目和柴田見面就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對方會不記得他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部分的情況解釋起來會很麻煩,所以宗介只是點頭致意。
之後,蓮在接待完客人後也過來了。
宗介重看小要傳來的簡訊喃喃說道。
「……初次見面,我叫做葵。」
「不過難得見上一面,我還想再多跟妳聊聊呢。相良也有來吧?站着說話也不太好意思……小要,妳現在有空嗎?」
「啊哈哈。看學長這樣子,我想大概沒問題吧……對了,這是我女兒和兒子。好啦好啦,快站起來打招呼。」
「小葵,妳來得真快呢。園藝店逛完了嗎?」
夏美冷冷地說道。
那天放學後的屋頂。
小要刻意輕咳幾聲後,林水便以有點誇張的語氣回應。
那個弱小的黑道組織轉型爲正當企業,靠着正經的事業取得成功。這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宗介卻莫名無法坦率地爲他們感到高興。
這邊說的「學長」,指的是林水敦信。他們以前的學生會長,如今則是蓮的丈夫。
「果然是靠學長的手腕吧。」
名爲葵的少女,好像被夏美的豹紋裝扮稍微嚇到了。
「安鬥現在也是小四喔。好啦,安鬥,快打招呼。」
「…………」
安斗方才還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現在卻兩眼直盯着小葵不放,整個人愣愣出神。
「安鬥?」
「咦?」
「人家是小葵喔。快打招呼啊。」
「啊……妳好。」
安鬥在勉強說出這句話後,隨即把頭垂得低低的。
繼續待在接待中心喧鬧也太過失禮,於是他們決定換個地方。孩子們去了遊戲區自由玩耍,小要和夏美也跟過去陪同他們。蓮由於又有客人來訪,最後還是留在接待中心應對。
宗介和林水來到遊戲區附近的一間咖啡廳。這裏的咖啡又貴又難喝,所以店裏沒什麼人。
總算只剩他們兩個男人了。
宗介明白這是小要的好意,但他還是有點坐立不安。
「沒想到竟然能像這樣和你聊天,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
林水說道。他竟然說「像在作夢一樣」。這是以前的他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
「真想幹脆來一杯啤酒呢。相良,你喝酒嗎?」
「不,我不能碰酒。」
宗介沒說這是因爲舊傷的關係。
「這樣啊。嗯,我也只有淺嘗的程度。因爲是在建築業界工作,在應酬場面上最好還是要會喝一點。」
「原來如此。說到工作……那間店還真是讓我驚訝。雖然有聽說那是美樹原……你夫人的公司,業績看起來很好。」
他們搭上電扶梯後,小要問道:
「能再次見到學長,真是太好了。」
「你很意外嗎?」
林水聳了聳肩。
「告訴學長應該沒關係吧?」
「……啊,沒事。方纔說的話,還請幫我對妻子和員工們保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一見到你就忍不住就想向你訴苦,這是爲什麼呢?」
「我也是喔。」
宗介在這之前,一直覺得不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能保護好小要。他相信自己擁有這種力量。
「怎麼可能啊。能因此拯救妻子、岳父,以及許多員工雖然是件好事,我真正想做的事卻一直止步不前。其實我今天原本在寫博論的後續。因爲被學弟催促了。這篇論文已經被我丟着十年了啊。然而,我煩惱了兩個小時,卻只能寫出三行左右。而即使我完成這篇論文,將來也不知道能否繼續研究,連有沒有兼職工作可做都……不過,也得試了才知道。」
「他從以前就是了。學長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喔。」
「我對妻子沒什麼怨言……她是我高攀不上的女性。我只要求她健康就好。我真的就只有這點要求。」
「是啊。」
「姐姐!」
小要笑了出來。
「等注意到時就變成現在這樣了。要讓公司營運下去,只能擴大規模,同時提高效率。我爲此忙得疲於奔命,連寫到一半的博論(博士論文)都被我丟着不管。最後甚至還被當地同行稱爲『美樹原組第八代組長』,說起來還真是難爲情。」
「我聽千鳥說,她似乎從高中時就一直很仰慕學長喔。」
在這瞬間,林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水向來敏銳,僅憑這一句話似乎就察覺到了什麼。
宗介心中無法釐清的想法,妻子兩三下就幫他整理好了。還真是敵不過她啊──宗介心想。
林水敦信終究還是林水敦信。
「啊……對喔。或許已經太遲了。」
宗介不由得發出有點愚蠢的聲音。
「怎麼樣,你和林水學長聊得開心嗎?」
「當時我們討論起是否要收掉美樹原家的建築業……雖然是這樣,由於公司積欠了許多債務,要是收掉不做,就得賣光土地和房產還債。我在看到公司帳目時,整個人都傻住了。於是,我就在柴田先生他們的請託下,開始『接手處理』。老闆終究由妻子擔任,我就只負責實務的要點……原本是這樣說好的。」
「不,他老人家還健在喔。自從有了孫女,整個人就像騙人似的變得生龍活虎。」
「雖然上了軌道,情況還很危險,只是勉強撐過來了……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和高中的學生會完全不同啊。哈哈。」
「這樣啊。嗯,也是呢。她值得更好的人啊。」
宗介不自覺地說出小要的舊姓。
他的笑聲帶着一絲苦澀。和學生會完全不同……他說得當然沒錯,但要讓一間公司發展到這種規模,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辦到的,這種事連宗介也想像得出來(小要能持有好幾間公司說得極端一點,那就像開了外掛一樣)。
基本上,網路方面的安全性是由小要的部下監控。但除了他們之外,宗介過去的「戰友」也會無時無刻監視網路,特別是針對夏美和安斗的安全。至於「戰友」的本體位置,安鬥應該不知情。
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不,我是說,沒想到學長會對這種……學問感興趣。」
在接待中心與林水一家分別後,宗介一家四口走在傍晚的商場裏。
「還有辦法當學者嗎?」
「不怪你,畢竟這門學問並不怎麼熱門。」
「不過,學長的手腕很高明。我當時就覺得學長將來一定會成優秀的領導人……」
直到去年爲止,他們一家都無法團聚的主要原因,也是因爲這件事。由於藥物療法只能在北美少數幾家醫院進行,小要有將近四年都在護衛的陪同下,不斷進出醫院。而這段期間,宗介則帶着夏美四處漂泊。安鬥當時年紀還小,所以有餘裕時是跟小要一起生活,其他時間則寄養在過去的戰友家中。一家四口能夠團聚的機會,一年只有寥寥數次。
「是語言學喔。更準確來說是罕見語言……我從以前就對這方面的學問很感興趣。像是……分佈在日本南方羣島到菲律賓周圍的各種語言。我想進行它們之間的比較研究……大致上來說就是這樣。那一帶有很多所謂的瀕危語言。」
面對完全進入三姑六婆模式的小要,安鬥顯得一副不耐煩的態度。小要並未說破他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別鬧了,纔不是『那樣』啦!」
「那位組長嗎……」
林水的笑聲聽起來有些寂寞,宗介卻莫名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鼓舞。
「結果卻不只是這樣嗎?」
「啊……我都不知道。」
「我和他說了妳生病的事。」
「我在京都待了四年,之後又到各地進修好幾年,最後取得了碩士學位。那段日子真的很快樂喔。我和妻子結婚也是在那時候吧。雖然我每次回到東京時都會和她見面……她真的是個很專情的女人。當時的我一直都是個貧窮學者,她還願意等我這麼多年。」
小要走到下行電扶梯的前方轉向宗介,緊緊抱住他的腰。由於電扶梯就快抵達二樓,她很快就鬆開了手。
生產這件事還能當作笑話(?),總而言之,面對她在人生中遇到的困難,宗介一點忙也幫不上。他再三地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啊……沒事,現在已經治好了。妻子在幾年前……那個,罹患了某種白血病。」
那天由於蓮還有行程,很快就散會了。不過他們也約好,近期內要再一起用餐。林水夫妻的女兒──小葵和安鬥才玩了一個小時左右,就變得莫名親近。據說小葵擺出一副姐姐的態度,帶領着安鬥一起玩。
「這麼說來我還沒聽學長提過。你的科系是?」
「在談過後,我明白了。學長……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兩人再次笑了出來。
打從小要懷上夏美時,宗介便有了這種想法。對於懷孕中的小要,他能幫上的忙併不多。生產時也是難產。當小要痛苦了一整晚,終於把女兒生下來時,宗介甚至比起感動,更不如說是鬆了一口氣。當時他也同樣無能爲力(雖然有握住小要的手鼓勵她,她卻嫌宗介礙事把他趕了出去,而且她事後還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不,反而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林水說完喝了口咖啡,稍微沉思起來。
「所以說,我也不知道啊。畢竟我只寫了三行。這就是我最近的無力感吧。哈哈……」
「或許是我當過學生會長,所以經常被人誤解。但我其實在高中時就已經決定好未來的方向,連大學也是就讀這方面的科系。」
「嗯,也許吧。我現在覺得輕鬆多了。」
「啊啊……原來如此。或許就是這樣吧。所以我纔會這麼覺得啊。」
「這樣啊。既然病情緩解了就好,不過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蓮也不知情吧?」
「那你呢?想對太太發牢騷的話,我願意洗耳恭聽喔。」
他說得沒錯。
「安鬥~小葵是個好女孩對吧?你有要到她的帳號嗎?媽媽會幫你加油喔。」
「應該是因爲我是局外人吧?我大概能理解。」
安鬥連忙拿出迷你平板,慌慌張張地輸入訊息。
「要聯絡對方是沒關係,但記得和AL報備一聲。不然小葵的所有情報都會被調查得一清二楚喔。」
「……這樣啊。」
「無力感嗎?是啊。人只要認真過活,多少都會遇到不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的事情吧。就像我方纔說的,如果要問我是否滿足於身爲企業家的自己……」
「這麼說來,我高中時從未跟任何人提過呢。我其實一直都想當學者,從沒想過當企業家或政治家。」
「謝謝……」

○ ○ ○
如果他毫不猶豫地成爲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或是全心投入在學者的道路上,這種詼諧,帶了點自嘲的幽默感,也將不復存在了吧。或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和宗介交談了。就連人生中的不順遂也充滿他的風格。直到現在,他也還是宗介的「學長」。
「啊,是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論是槍械、炸藥,還是機動兵器……這些全都無法對抗病魔。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聽從醫生的指示,然後向上天祈禱。至少對一直以來都是靠自己開創命運的宗介來說,這是一次沉重的敗北。
這麼說來,在他們最後一次交談的那天,學生會的選舉結束時,宗介依稀記得聽到了這種對話。那是──跟老師的對話嗎?記得當時,老師稱讚了林水擔任會長的手腕,還半開玩笑地說:「你將來會是個傑出的政治家吧?」他當時笑着否定,似乎還透露了自己將來想走的方向……的樣子。這段記憶有些模糊,宗介也不是很確定。
「是的。我想東京的老友們應該都沒人知道。她不想讓大家擔心。」
「這就是憧憬喔。畢竟對你來說,他就像是和平的象徵。」
然而在疾病面前,他澈底無能爲力。
宗介和林水靜靜地笑了出來。宗介從未想過能有一天像這樣與他談笑,但或許林水早就預見了這個未來。宗介想起他曾經說過:「即使無法留在高中,『人生也還會繼續』。」再度感受到他的慧眼。真是受不了,他當時明明纔不過十八歲左右。宗介會敬重林水,並不只是因爲他是學生會長,而是某種更加不同的原因。
家庭餐廳的打工雖然和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卻也是他這種無力感的延伸。
「沒有……只是我莫名這麼覺得。他活得很踏實……而我大概永遠都無法變得像他那樣……」
「你一定很辛苦吧。」
「似乎是。雖然這應該不是遺傳性疾病……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現在好像已經有了有效的治療藥物……目前算是痊癒……或是說緩解了吧?總之,我聽說不需要再擔心了。」
林水前傾身子,輕輕拍了拍宗介的肩膀。雖然是一個不怎麼親暱的簡單動作,卻讓他覺得這幾年來的辛勞受到慰藉了。
「我因爲岳父的關係,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家人的疾病是很難熬的。不僅會感到無形的疲勞,還會讓人有種無力感,一點一點地侵蝕身心。」
宗介想起蓮的父親。他在當時就已經臥病多年,而在那之後又過了二十年,恐怕已經──
「如果是一般的婚姻,那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你也知道她們家的『家業』吧?美樹原組雖是黑道,並不是指定暴力團(注:日本政府依據《暴力團對策法》視暴力團的規模、具犯罪經歷的團員所佔比例、對社會的危害程度等面向指定列管,以加強對暴力團的管制及監控作業),比較像是保留了許多傳統規矩的舊世家。雖然我不介意入贅……岳父認爲我不必做到這種程度,怎麼說都不肯讓步。」
「學長也曾感受過嗎?這種……」
「原來是這樣啊……」
「什麼意思啊?」
「不,相良,這是你誤會了。我從來就沒有想當什麼領導人。這是真的。」
猶豫了一下,宗介才說道:
「嗯。」
林水有點自嘲地嘆了口氣。
「不,我……辛苦也不是現在纔開始。孩子們比較難受吧。」
「不過他有偷偷跟人家要帳號喔。姐姐可是親眼看到了。」
「健康是指?我可以問嗎?」
「我記得……她的母親過世了吧?是相同的疾病嗎?」
漫長的沉默。
「總覺得今天有點累了呢。屋衣庫就下次再去,我們回家吧。」
「書店……」
夏美依依不捨地說道。
「那夏美就留下來逛書店吧。我要去超市一趟。得買雞蛋和牛奶纔行。還有洋蔥和……家裏還缺什麼嗎?」
一家四口來到了二樓大廳。就在這時,宗介注意到在大廳對面通往廁所的走廊長椅上,正坐着那名疑似強盜的男人。
他把手伸進包包裏,試圖拿出什麼東西,卻又猶豫不決,不斷重複着這個過程。那是──菜刀嗎?這麼說來,他方纔好像走進了廚房用品店。儘管不知道那把菜刀是他偷的還是買的,比起GLOCK的空氣槍,這可以說是稍微像樣一點的武器。
他該不會想在這裏搶劫吧?目標會是附近的鐘錶店嗎?不過應該能比清晨的家庭餐廳搶到更多錢吧。看來他的情況比外表看來得還要嚴重。也許是藥物的戒斷症狀。
「爸爸,怎麼了嗎?」
夏美問道。
「沒事……」
當作沒看到吧。方纔也想過了,這件事和自己無關。自己當然不是什麼正義使者。與這種小賊糾纏,要是引來真正的敵人可就麻煩了。
然而──
在和林水見面交談後,宗介的心境產生了些許變化。雖然只是些許的轉變,他覺得比以前更能看清楚自己的立場。
看來自己果然很適合處理這種麻煩事。
就像那個想成爲學者的男人擁有企業家的才能一樣,自己也只能靠所擁有的手牌活下去,而不是去當什麼服務生。雖然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即使如此,宗介也沒理由去管那個強盜犯。雖然沒有──
「菜刀很危險啊……」
更何況,之前放過那個男人的也是宗介,他多少有些責任。
變裝的泰迪和護衛班也在大廳角落待命,但拜託他們去抓強盜也於理不合。這並不是泰迪他們的工作。
「大家,抱歉。我們說不定又要搬家了……」
就在這時,安鬥突然醒來說:
「車子啊……車子又沒有罪,還真是讓人猶豫呢。」
「我應該叫你回家睡覺纔對。」
小要坐在客廳的特大號沙發上,一邊打呵欠一邊問道。
宗介近來基於「無法完全放心」、「只是以防萬一」之類的動機,而讓夏美持槍的次數愈來愈多。小要明白狀況,所以也沒有很反對。宗介雖然也覺得這樣不好……
接着,B小隊破窗而入。雖然好像有隊員被窗簾絆到,稍微慌了手腳,這邊四名也順利突入。
「但很有效。令人意外的程度。」
「殺了我吧!拜託殺了我吧!」
「全都逮住了。又是赫里奧科技。」
「爸爸,不是趕時間嗎?」
天花板上的塑膠油桶爆炸了。
「忍着。」
「抱歉,雖然大家都還很困,我們該出發了。全員帶着搬家套組B,五分鐘後在玄關集合。」
「等等,這是……」
首先行動的是重裝小隊。他們以成形炸藥將玄關門炸成三截,兩名突入隊員同時侵入室內。他們穿着在爆炸物處理小組專用的防爆服上加裝防彈陶瓷裝甲板的防彈衣,能完全阻擋一般的步槍子彈。
其中四名是重裝小隊,將從公寓頂樓玄關突入;另外四名是輕裝小隊,將從屋頂垂降,破窗突入屋內;剩下四名則是後方的預備人員。
○ ○ ○
「不能置之不理呢。去吧。」
炸藥的量很少,但塑膠油桶內的瞬間硬化劑以泡沫狀灑滿了整個房間,根本不可能有辦法撤離。突入小隊淋到大量的泡沫,有人滑倒,有人跌倒,接着全在數秒後被牢牢固定。在這種情況下,重裝防彈衣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是沒錯,但是要買這個。」
這種人大都開着好車,五十萬美金程度是家常便飯。只要破壞掉作爲警告,大多會老實好一陣子。
由於安鬥還困得不行,宗介最後只好揹着他走。
彤凡指示各小隊準備突入,而她將親自隨行重裝A小隊,負責指揮全體。
「我要尿尿。」
A小隊,準備完成。B小隊,準備完成。預備小隊,準備完成。
「風間宗介」這名人物在購物中心制伏強盜犯的事件並沒有登上新聞,卻有多段相關影片保存在警察內部的伺服器上。那臺伺服器的安全性就跟開發中國家的貪污警察一樣不可靠,立刻就被僱主的監視AI系統發現到這些影片。他們很快就查出了風間宗介的住所,甚至拿到警察感謝狀的PDF存檔(日本警察濫發感謝狀的情況很有名,據說是因爲預算不足)。
宗介簡單說明了情況。家人們起初有點傻眼,不過很快就認同了他的決定。
對任務失敗過一次的彤凡來說,她已經毫無退路了。
他們要在突入後,迅速奪取目標「K」並移往一樓,接着搬運到公寓前待命的車輛中。「K」要以藥物迷昏並藏匿在貨物裏,然後裝載上在羽田機場待命的商務噴射機。這樣任務就應該完成了。
「那個……強盜?沒辦法勸說嗎?」
一家四口從地下停車場出發,乘坐一輛防彈休旅車,離開了超高層公寓。
「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拉斯特貝爾。」
「謝謝。那我去了。」
小要向旁邊打瞌睡的夏美詢問。
「啊──那間公司被競爭對手搞了不少事,現在情況很不妙呢。所以纔會這麼衝動吧。」
「嗯──好吧……也沒辦法了。」
小要問道。
「這東西用來限制行動是挺方便的,但一不小心真的會害人窒息啊。」
安鬥說道。
「謝謝妳,我可愛的小夏。呵呵……」
夏美話一說完,便抱住小要,將上半身靠在她身上。夏美雖然都已經長得和母親差不多高了,還是很愛撒嬌。小要輕柔撫摸着夏美的頭。
他們雖然取得了高層公寓的頂樓平面圖,卻無法拿到屋內的照片。如果能再多給兩三天準備,他們應該就能掌握到更多屋內的情報,甚至還能在上下水道和電力系統上動些手腳。但是他們並沒有這種時間。相良宗介和「K」應該會在這幾天內,再度帶着家人一起消聲匿跡。
「不管怎樣,差不多該進行報復了。像是將赫里奧科技幹部的車輛,一輛一輛地全部破壞掉。」
「全隊突入。GO!GO!GO!」
儘管小要嘆了口氣,還是點了點頭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
突襲小隊是由「彤凡(注:法文中的海豚)」領隊,加上八名隊員與四名預備人員的十三人編制。
安鬥上完廁所出來了。
相良將善後工作交給部下後,轉身從彤凡的眼前離去。
「外頭的四人也制伏了。這樣就是全部了吧。」
「嗯……我會考慮。不過,現在還是先談搬家的事吧。下次妳想搬去哪裏?」
「去收拾他吧!」
「要走了,動作快。」
「糟了!撤離!馬上撤離!」
「收到。」
男人發出慘叫。
僱主爲什麼這麼想要「K」──那名女人,她並不清楚。也沒有興趣瞭解。彤凡會接下委託,反而是因爲能借此挑戰相良宗介。他可是曾與無數的恐怖分子和殺手對決,並將他們一一擊潰的傳說中的傭兵。據說他還曾以一己之力擊敗過數十名的敵人。如果能打倒相良宗介,自己的地位將會變得無可撼動。
赫里奧科技是一家大型科技企業,據點位在北美和歐洲。
夏美說道。
沒有抵抗。沒有敵跡。也沒看到小孩子。豈止如此,這間公寓裏還幾乎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一臺擺在簡陋鋼管桌上的無線喇叭,正在播放微弱的鼾聲。
○ ○ ○
重新上市!
和相良一起出現的男人說道。大概是相良的部下吧。他正在幫其他的突襲小隊隊員抹去臉上的PU塑膠,同時也沒忘了把槍收走。
彤凡這時才總算察覺到異狀。各個房間的天花板上──本來會裝照明器具的位置,全都裝着一個大型塑膠油桶。還不只一兩個。而是每個房間,每個天花板上都有。
「這是第二次了。我一定會公開,巴爾達娜。連同妳和前男友分手的內幕,還有妳被自白劑弄得神智不清時的蠢臉影片。」
「哪裏都行……只要能跟媽媽一起……」
A小隊與B小隊將卡賓槍左右橫移,迅速掃過各個房間。真是的,這間公寓也太大了。
「搬家套組B」是指一個裝着最低限度行李和一些額外物品的揹包。至於其他的個人物品,可能的話,會在事後由泰迪他們回收。
宗介向她們交代後,便去叫醒還在睡的安鬥。楊&亨特在神田有一個藏身所,他們打算先轉移到那裏。也該和這棟超高層公寓告別了。
宗介在最近的一間便利商店前停車。是那個強盜在離開宗介打工的家庭餐廳後,跑去搶劫的那間店。宗介在帶安鬥去借廁所時,爲了以防萬一而將散彈槍交給夏美。雖然覺得應該不會有事,無法從店內看到車子的情況還是讓他有點無法放心。
「結束了嗎?」
宗介快步追在那個男人後頭,走進了高級鐘錶店。
『不要讓我再看到妳。否則,下次我會將妳的本名和其他資料,連同被捕時的照片,一起放到楊&亨特公司的地下網站「本月失敗者情報」上公開。』──如果他真的這麼做,彤凡作爲傭兵(尤其是高薪特工)的地位就幾乎全毀了。
小要和宗介都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人。他們有部下、有武力、有資金、有盟友組織,還有各種管道,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能到處逃竄的高中生了。
清晨時分,面海的東方天空漸漸泛白。根據高感度麥克風捕捉到的聲音,相良一家正在熟睡。
「惡魔!」
由於宗介的動作實在太快,甚至還有客人誤以爲他纔是強盜。
「又是妳啊。我想想……?是叫巴爾達娜(注:法文中的牛蒡)吧?」
明明聽說已經停產了。宗介忍不住停下腳步拿起來看。從保存期限來看,不會錯的。是重新上市了!
「不行。殺人對小孩的教育不好,我絕對不會殺妳。但是,我會讓妳社會性死亡。」
「奇怪,這究竟是──」
宗介走過被成形炸藥炸開的玄關,經由逃生樓梯來到樓下,接着回到自己的家。事先租好兩層樓的房間,在這種時候果然很方便。
●●lorie Mate的水果口味!
相良一面對照智慧型手機上的情報,一面看着彤凡的臉說道。
相良從瓶子裏倒出某種藥物在布上,用來擦拭彤凡的臉。硬化的泡沫軟化散開了。儘管散發出嚴重的有機溶劑臭味,她總算能正常呼吸,就像一條金魚似的張大嘴巴喘息着。
「上次放妳走時,我可是警告過了。妳應該還記得吧?」
「……殺了我吧。」
說到底,這次能查到他們的行蹤,完全是因爲運氣好。
問題在於時間和情報不足。
不免還是能聽到樓下噪音的樣子,小要和夏美都被驚醒了。安鬥則依然睡得很熟。他也許意外是個大人物。
男人握着明晃晃的菜刀,大聲喊道:「把錢交出來!」店員們全都嚇得僵住了。宗介輕易來到男人的背後,有如魔法般瞬間奪走他的菜刀,然後將他狠狠地壓倒在地板上。
正當宗介這麼說,準備離開便利商店時,他的目光突然被店內一樣商品給吸引住。
「我打算先試着勸說……啊,看來不行了。他走向鐘錶店了。手裏還握着菜刀。眼神是認真的……」
「忍不住了……」
才一個多月,他們就已經被迫搬了兩次家,這也讓他感到很鬱悶。雖然還是能和林水一家保持聯絡,最好還是暫時避免接觸吧。
未遭遇到抵抗。他們首先控制了玄關區域。
上次在大宮的作戰失敗被捕時,她的身分就已經被澈底查得一清二楚,本名和經歷全都曝光了。而且還因爲被施打了自白劑,讓她甚至多說了許多不必要的丟臉內容。
她說出夏美小時候的第一人稱。
彤凡也以險些跌倒,左手伸向通訊機的古怪姿勢被固定住。泡沫凝固成PU塑膠狀物質附着在臉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光是透過勉強在鼻子周圍形成的縫隙呼吸,就讓她費盡全力。輕裝小隊還有一名隊員以趴在泡沫堆裏的姿勢被固定住,再這樣下去他恐怕會窒息而死。
「無法說話嗎?等等。」
背後傳來了聲音。毫無疑問,那是相良宗介的聲音。然而,彤凡就連要轉頭都辦不到。
宗介忍住想整箱買走的衝動,只拿了兩條水果口味到收銀臺結帳。
結完帳後,他帶着安鬥快步走回車上。坐在副駕駛座上等待的小要一臉訝異。
「怎麼了嗎?笑得這麼開心。」
「人生還真是充滿意外啊。」
「什麼意思啊?」
「偶爾還是會發生一點好事。」
宗介咬了一口水果口味的●●lorie Mate,然後啓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