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终末的史诗.墓志铭》 · anime · 7695 字
深不见底的巨洞呈现在少年的眼前,这原本平平无奇的土地是他赖以生存的家园,而一个恍惚,一切都消失了,家人也好,朋友也罢,仅仅是一个瞬间,没错,仅仅是出门给羸弱的母亲采药的一个瞬间。
他愣在那里,手中的药筐不知不觉的也掉到了地上,只是单纯的呆住了,木纳的表情恰好也是他大脑空白的体现。
夜深人静,洞内传来阵阵回响,弄的旁边的石子微微振动。一如平常的夜,但对少年来说又注定无法忘记的夜,春日的柔风多少还带着冬日的凄寒,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夜深了……
「你怎么了?」
一个沙哑又浑厚的声音在少年耳畔响起,大致一看那人应该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叟。
「不回家吗?」
见少年没得反应老叟又不徐不慢的说着,比起关心,那语气里更多的是疑惑和警戒,奇怪的洞口旁站着一个木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年,即使是这位身怀宝剑的老人家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里……」
少年好久才吱一声但也好歹让老人放下了心——这人起码不是个怪物。
年轻时的热血也抵不过岁月的消磨,心脏跳的太快终究还是有些难受的,老人自嘲的想着,也松了口气,语气更加平和。
「这里?」
「嗯……这里……」
少年失去感情色彩的回话让老人显得有些尴尬,他有些无所适从,转而看向眼前的巨洞,思绪慢慢被拉回到过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又摆出一副复杂的表情,同时也对少年产生了共情。
「啊……这样啊……真是灾难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但毫无疑问的,身上那份仇恨的火光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
「……跟我走吧少年。」
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冷不丁的说着。
「……去哪?」
少年依旧语气平淡的说着,只不过这次他将视线从洞口移开,转身看向老人。
空洞的目光也使得老人的微笑逐渐凝固。
面对这奇怪的说法迪诺自然是有些疑惑。
「啊……哈哈,就是那个嘛……城里的人。」
老人好似得意笑着说道。
活下来的人类少之又少,他们在现世里苟延残喘,共同建立了新王国,以抵御大灾厄后出现的「怪物」。
指着一栋说不上漂亮的房子,老人微笑着说道。
「去哪啊……哼,回家吧。」
老人难得的停顿了一下。
看老人有些惊讶的样子他也没想到少年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他吧。
「嗯……」
*
「师傅?为什么?」
「我?嗯……」
「对吧,人老了总得找点乐子嘛,喝茶,舒服的很!啊,茶梗立起来了,嚯嚯,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迪诺啊,嗯,是个好名字啊。」
「当然是回家啊,回家。」
少年老实的说着,即使年纪尚小,他也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在这世上一个幼童是无法独自生活的。
「这里是我家,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心直口快的老人没多想就那么说了,事后反应过来也是迟了吧,这是他的事,没必要对少年产生什么影响。
「唔……嘛,这种小事就不要在意了,接下来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来日方长啊。」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
「怎么了?」
「诶~师傅懂得很多啊。」
「啊……当然要回家,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可以回去的家。」
「尝尝吧,都是我自己摘的,只有这些开始连城内那帮混蛋都喝不到的,哈哈。」
「屋子是我好些年前偶然发现的,修修补补就用到了现在,是破了点呢,嘛,总归是个能休息的好地方。」
老人自顾自的摸着少年的头,动作多少有些突然,想着难免会惹他生气吧,不过一想到把这当成老年人特有的麻烦,他也就释怀了。
「哈哈,别看我这样,论剑术的话我还是有些自信的,现在这世道,会点防身术总不亏吧。」
迪诺的无感是与生俱来的,也正因如此吧,平日里村民们对他关爱有加,但他却始终没有感觉,唯一的例外可能只有他的母亲了吧,但时不时的,他总能感受到欺骗和隐瞒,温柔的假面下是忧虑的神情。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师傅吧。」
「……去哪……」
村里口口相传,在一千余年前大灾厄发生了,牛鬼蛇神肆意横行,闪电,飓风,滔天巨浪……传说内容千人千样,但其共通点都是——那是人力所不可阻挡的灾厄,毁灭席卷了整个世界,繁华的人类世界也就此毁于一旦。
「嗯……请多指教……师傅。」
「好喝……」
「嗯,虽然也是道听途说,但是据说在大灾厄之前,有个国家里有种说法,把茶梗立起来当成幸运的标志。」
「哈,还真是个奇怪的小伙子。」
「混蛋?」
反复念着名字的老人活脱脱就是个和蔼的邻家老头,想到这迪诺也不由得笑了笑,瞟到他嘴角的弧线后老人也越发开心了起来,说起来他上次和别人这样说话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起码不是老年人的记性可以记得的。
老人右手抚摸着腰间的剑说着,他的衣着很奇怪,明明其他部位都很正常,偏偏只有左手的袖子做的又大又长,像是特意为了遮住左手而缝制的一样,而且,那只手也给迪诺一种异样感,若有若无,像是假的一样,但他也不多过问,一方面是没有兴趣,一方面那毕竟是人家的隐私。
「你呢?」
「迪诺。」
「奇怪吗……」
一边说着,老人推开嘎吱响的木门,将室内朴素的景象展露在迪诺面前。
老人一把抱住欲哭无泪的少年,那声声抽泣才是他这个年纪该发出的声音,老人也感到了一丝安心,但不自觉的他又会看向那个洞,表情苦涩,心中的某个角落又会点燃起熊熊烈火。
少年的家就是诸多「城外村」之一,说来讽刺,事到如今王国竟然还搞出阶级分化这种事,身披锦缎的富人在城里自做欢快,平民在城外村开拓土地,也算是符合了官员们口中的「控制人口」。
「人生经验啦。」
「没什么,以前开始就经常有人这么讲。」
老人牵着少年的手走在林间的小路中,这路明显不是特意修建的,走的多了自然成了一条路出来,路尽头的住所在密林中显得格外偏僻甚至诡异。
少年意外的老实,只是不断重复的说着。
「茶梗立起来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少年像是终于领悟到现实一般,语音颤抖的说着,手指指向漆黑的巨洞。
「回家?」
老人像是受不了上了岁数的记忆能力一样苦笑了一次。
这位邻家老叟边说着手边又开始沏起了茶叶,淡淡的幽香从茶杯中蔓延开来,弥漫在整个陋室之中。
对这不可多得的话友,老人家的话匣子可就真是关不上了,上到星星下到树海,多亏这人生经验,在少年眼里老人算得上是无所不知,起码他在村里从未听过。
「咱们人类居住的这片土地啊,叫做树海,绿色把王国团团包围起来,相传在这里建国的理由是怪物很少,不过我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区分不开就是了。」
「师傅一直一个人在这片树海生活吗?」
「这个嘛……」
老人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下。
「……年轻时在城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嗯……出城了,就一直在这里生活。」
他支支吾吾的回忆往事,一边想好措辞一边平静的叙述着。
「没想过去其他村子里吗?」
「村子啊……没去过呢,不过那是个好地方哦,城外有很多,人也都很亲切……」
「诶,可还是城里好吧,村子里的人都那么说,城内安全又上流,人们又有时间思考以后的事,不像我们每天只能考虑当下。」
迪诺他有个不成型的梦想,只是模模糊糊,有些朦胧的在脑海中寄存着,梦想,或者是希望他和心爱的人可以过上好日子,这大概也就是村里人梦的尽头了吧。
「哼,王城可不是什么梦之乡。」
老人嗤之以鼻的哼着。
「那是个发臭的地方,那些人骨子里的傲慢让我想吐,他们可不是什么善类,迪诺,见到他们可要离远点啊。」
「人生经验?」
「啊……人生经验。」
看着那双深邃又无神的眼睛,迪诺也只好低头默默看着眼前的篝火。
*
「今天先睡吧也不早了。」
「嗯,晚安,师傅。」
天也完全黑了下来,简单的吃完晚饭后,也是时间入睡了。
「哦,师傅偶尔会说出很奇怪的话呢。」
老人的气势吞没的迪诺,城墙般坚硬的意志使迪诺不得不脱离漫不经心的状态,话语的每个字都沉重的压在迪诺的肩上,即使缺乏感情,他也能够感受到那份刻在灵魂中的责任与期待。
拔刀与挥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毫不拖泥带水,怪物坚硬的皮肤也被像奶油那般被切开,一分为二而刀身滴血未沾,神乎其技即使是迪诺也不禁感到震撼。
清晨,寂静的森林里想起低沉的嗓音和有些闷响的挥剑声。
「『斩』可是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剑术,远在大灾厄之前就自成一派,在大灾厄后更是经过几代人的改良,变成了连怪物都可一刀两断的秘技,在王都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技啊……」
「对牛弹琴?」
「那个……」
「挥刀要准,要快,用出浑身力气斩杀。」
*
「师傅说的『斩』是什么啊?」
「任重而道远吗……」
「『斩』的精髓在于一击制敌,凌厉的一剑会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必须做到人剑合一,精神高度集中,不过嘛,现在对你讲也是对牛弹琴吧。」
「嗯,挥刀好快。」
「守护……」
话锋一转,老人收起孩童般的眼神,有些悲伤的看向迪诺。
「哈哈,没事,我还没无情到扔下小孩不管。」
「额……不只是挥刀,难道你没感觉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看清楚了吗迪诺。」
刀光一闪,怪物的身体被一刀两断,青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迪诺,你要记住啊。」
「啊,怎么说呢,就是身边的氛围啊,或者说能量的流动之类的。」
老人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迪诺也只是一会听一会发呆,他是第一次见到老人露出那样痴迷陶醉的表情,眼神中透露出骄傲,对自己的剑术深信不疑,这也使迪诺开始对老人本身产生了一点兴趣。
「那加入军队?」
「腰稍微再用力一点。」
*
老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娓娓道来。
对于老人的捧腹大笑少年感到有些疑惑。
「怎么了?」
「在意的是那里啊……」
「很厉害吗?」
少年的晨训开始了,刀则是老人腰间的那把,距他讲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只是城里的铁匠铺里买的,随处可见的刀。
刚要关门老人就被迪诺叫住。
老人有些傻眼的说着。
「大意是指做什么都是没有用吧。」
「『斩』是你自己的剑,是守护的剑,它不属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更不是杀戮的工具,这一点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对,要用手中的剑去守护心爱的人。」
「哈哈,没关系,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会慢慢适应的。」
「一点没有吗……」
「哈哈哈哈!」
说什么人剑合一,迪诺也是不太懂,对于第一次拿剑的他来说这有些为时过早 相比之下,陌生的词语反倒会激起他的兴趣。
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既然无法强化身体机能那就只能靠锻炼来弥补了。如此想着老人带着迪诺回到了老木屋。
感知不到能量的流动确实让老人有些惊讶,按理说每个人都应该感知得到才对,该说是本能的呢,还是自然而然,总之到了一定年纪无意识的就会运用这股力量。
老人看起来有些心情愉悦,毕竟他在很久以前就想用用看那些晦涩难懂的词了。
「很好笑吗?」
所谓怪物,即是以人为食凶残暴力的奇妙生物的统称,它们的形状和外貌都千奇百怪,但大部分都超脱常理,就如同迪诺眼前这个如同把熊和狗拼在一起形成的诡异肉块。
「特殊?」
「绝对不行!」
「啊,那个啊……是一种剑术流派。」
「斩」
「今天真的……谢谢您……」
老人和蔼的问候并没有在迪诺心里泛起多大涟漪,感谢之情还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称其为师傅但也并非家人之意,仅仅是顺势而为,说他无情那是偏见,但如若是寡情那倒也是无可厚非,不过有些事也确实是只有这类人才能够感受得到的吧,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主动调整与老人之间的距离。
「明天开始就要训练了,好好睡吧。」
「……」
「嚯嚯,那是,哈……抱歉,好久没这么笑过了,有些停不下来。」
老人罕见的大发雷霆,用杀人般的眼光瞪着迪诺,有些毛骨悚然,好似那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人不复存在一般。
「那个……」
「抱歉……」
老人后知后觉的收起难看的面色,受不了的叹了口气,尴尬的笑了笑转过头走进了屋里。
「军队吗……」
将这声低呢沉入寂静的空中。
*
五年过去了,迪诺也长大了不少,甚至老人已经完全想不起他从前的模样了。
「斩。」
伴随轻轻的一声吐息,形似猛虎的怪物被一刀两断,断层甚至毫无瑕疵,宛如一开始就是两个一般。
「精彩……」
绝妙的时间,角度,速度,力量,更重要的是竟然没靠机能强化就达到如此境界,实属令人佩服,迪诺对剑的敏感程度超乎了老人的想象。五年间世间是否改变了什么,对于隐居的老者是没多大关系的,但少年的成长确实有目共睹的,老实说,老人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多赘述的了。
「进城?」
「嗯,也是时候给你买一把剑了。」
饭时老者向迪诺如此说到。
「说的也是……但……」
「哼,还真是长大了啊。」
那个无感的少年竟也学会了顾及他人着实是让老者意外,但又喜笑颜开,说是儿子长大了也不为过吧。
「果然还是不去了吧……」
虽说总是有所隐藏,但老人对王城的厌恶不言而喻,五年间老人也没有再提及过王城里的种种,他的身世依旧是个迷,或许那无法触碰的部分正是迪诺无法理解的坚持吧。
「你说的对,果然还是要去的,嗯,要去的!」
「……」
老人低着头走在大街上,发疯似的叨念着什么,大步流星的走向城门,跟在后面的迪诺也遭到了不少诧异的目光。
*
记忆越是清晰,痛苦便更是无以复加,即使想要放手,过去的亡灵也总是阴魂不散,近在眼前的幸福却又转瞬即逝,总以为到了耳顺之年一切总归会放得下的,其实那希望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老人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看似又有些空洞,眉头紧皱,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那股怨恨,迪诺至今还记忆犹新。
「哼,今天我就先走了,保重啊。」
「意义不明……」
「师傅?」
「亏某人的忙,上面的官老爷前些日子还来过这问他的下落,弄的生意都没法做。」
老人愧疚似的低下了头,满脸苦笑,老铁匠那边则心无旁骛的挥舞着铁锤,好不尴尬。
「几年不见嘴变得刻薄了不少嘛。」
「哈哈,还真是老样子啊……那些人也是啊……」
「我们得走了……」
看到铁匠的正脸老人竟不敢相信,那份震惊难以言喻,谁曾想铁匠本该英俊的脸上多出了一个巨大的污渍——眼罩下是个没有眼球的空洞。
「这……」
铁匠难得的大声吼叫,那浑厚的声音直击老人——安德鲁.维尔梅尔的灵魂,记忆的匣子被硬生生撬开了,许久未闻的名字终究还是把他拉回了过去。
「我们得走了!」
与话语不符的,老人脸上除了欣慰外竟还有一丝寂寥。
「?」
对迪诺来说意义不明的话却让老人愣住了,颤抖的双手清晰可见,呼吸断断续续又逐渐紧促,貌似这话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却又是命中注定的。
老铁匠突然将一柄剑扔向老人手中,无视困惑的老人,继续背着他打起铁来。
「!」
「是说收了个徒弟嘛,想做一把好剑。」
「师傅,该吃饭了。」
说着矛盾的话老人点着头笑眯眯的看着迪诺,说实话有些诡异,若老人不在意迪诺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有了自己的剑终究是方便些,起码比木刀要好用多了吧。
话音刚落铁匠就停下了手中的锤子,轻轻把它放到一边,又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揭开眼罩。
「要走了吗……」
老铁匠则一直背对着他们,迪诺也搞不清那人的表情怎样,在想些什么,只不过,总有种感觉 那人只是梗塞住了。
进出王城所需的通行证不知为何老人有两张,正好够用,他戴着一顶大草帽把头压的很低领着迪诺入城,十五年来第一次踏入王城,从幼时的少许期待到现在的毫无波澜,少年也感受到了一股命运般的变化左右着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老人的身世正在浮出水面,迪诺有这个预感,但事到如今这些也成了不重要的小事 他们的关系不会因此变近也不会因此疏远,若是老人希望将年轻时的自己与此时的自己切割,那迪诺倒也不会去特意过问。
「你……」
老人像是着了魔一般不断的碎碎念着,弄的迪诺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眼前的两位老者,很早以前的预感又隐隐浮现在脑海,或许这些日子就是那转折点也说不定,迪诺是如此感觉的。
老人也是多年来头一次返回王城,不得不感叹物是人非,最主要的路标没有被拆毁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要逃走吗?」
「……」
老人梗塞住了,脖子被掐住似的难以呼吸,胃痛随之袭来,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徐徐涌出,他从未想过会从这位旧日好友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或者说,他是如此祈求的。
「啊?你让我走的吧……」
「没事就快走吧,老不死的在这也只会妨碍生意。」
「哈哈……谢谢……」
「……」
「我没……」
看来是走对路了,老人一边松口气一边和一个老铁匠在一家看似十分有年头的铁匠铺里闲聊,在迪诺看来他们算是关系融洽吧。
「嗯,拿走吧。」
回家之后老人——安德鲁.维尔梅尔就一直是那个状态,魂不守舍的在屋子里发呆,时而看看外面的树海,时而看看手中的利剑。
「又要逃走了吗?」
「呵,你还收徒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铁匠铺是这边吧?希望没有搬家。」
*
老人变成这副德行都是在见到铁匠之后,如果说何以至此,那关键一定在于老人隐藏多年的往事,他亲口说过自己年轻时是住在城里的,小时候迪诺可能没想太多,可想想看城里的人又怎会什么都不带,孤身一人离开王城住在树海中,与村子里的人沦为同类呢?迪诺慢慢思考着。
「啊?呵,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嘿,老伙计,过得怎么样?」
「前几天的新作,还是比较满意的,先用着吧。」
「又要逃走吗!安德鲁.梅尔维尔!」
「得走了……」
不断叨念的那副样子确实有够瘆人,不过对迪诺来讲,生活不会有所改变,一如既往的日常总是带着他前进,日复一日的光景也不曾让他厌倦,与生俱来的资质可能让他变得较为敏感,缺少感情色彩又让他难以被察觉心思。
被拖着,被拽着,双脚不曾主动迈开过一次,命运总会在他身边安排最合适的人选,但也差不多是时候告别了,自从被安德鲁带回家时他就有某种预感,命运,要变了。
*
大地在颤抖,被撕裂的悲鸣响彻整片树海,沉睡中的迪诺被这巨大的声响叫醒,他连忙拿起剑,跑到老人的房间,推开门时却只有空空如也的房间等待着他。
老人平时总是和迪诺形影不离,做什么事都会拉着他,今晚的状况还是第一次,再考虑到老人的精神状况,迪诺心里只剩下不安。
大地的轰鸣还未停止,命运的齿轮悄无声息的旋转着,这是最后一次被它牵着走了吧,路标已经消失了,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第一次踏出属于自己的一步,第一次的不安,第一次的兴奋,是时候做出改变了,迪诺微笑着。
*
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吞没村庄的巨洞再次呈现在迪诺眼前,一瞬间的呆住,记忆如同泉涌般冒出,但也仅此而已,死亡已成定局,它很贪婪,会带走一个人的一切,除了痛苦外无法带来丝毫幸福。
「断剑……鳞片?」
视线的一角出现了一枚像是裂开的白色鳞片和一把熟悉的剑身,优美典雅的纹路清晰可见,只可惜与记忆有出路的地方就是它以失去了原有的锋芒,淡然失色,错不了,那是他五年来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使用的师傅的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原本令人着迷的宝剑折成两半,点点红花散落在断剑周围,视线随着血迹缓缓移动,骇人的尸体随之而来,上半身完全消失,仅有两条腿可怜的挂在洞口边缘,对他人来讲这可能只是具普通的尸体,但迪诺不同,那是他的师傅。
他再一次愣住了,他是想过日子会就此改变,却又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甚至来不及说一声道别,死亡总是来的如此之快,风卷残云的带走他在意的人,本以为这次会幸免于难,可终归无法获得永恒的安宁。
命运一开始带走了他的母亲,又在最后带走了他的恩师,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玩笑那倒也不为过,第一次凭自己的意识看到的景象竟然是这个,不免有些令人打退堂鼓,凄神寒骨,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时来运转?
得走了,就如老人叨念的那般,死亡带给不了人什么,有的只是忧伤与惆怅,青年将两条腿埋进坟墓,又把两条腿从坟墓里挖出,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