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類相食的勇者

EPISODE Ⅴ 光輝的奇蹟與悲哀終結的場所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 · 下等妙人 · 2.4萬 字

──想說出口的事。

──說不出口的事。

──有想做的事,有做不到的事,有無法替對方做到的事。

──這種事明明還有好多好多地說。

──卻只能在矛盾中掙扎。

──自己能維持自我的時間只剩下一點點。

──既然如此,至少也要告訴那傢伙一件事。

──欸,夥伴。

──我對你。

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下。

萊因哈特•克羅斯萊發出沉吟。

「這裏就是,我還是小鬼時的夢想吶。」

在蓋滿豪宅的上流階級領域──聖都中央的二號街道的一角,他繼續說道。

「我也想過要讓妹妹,要讓蕾咪幸福。不過我對自己的現在跟過去……也同樣憎恨。某天雙親突然被殺,甚至失去住所孑然一身、變成髒兮兮的小鬼,我曾想過自己絕不要就此終結一生。」

紫色眼眸,融合人心與魔心的它映照着眼前的宅邸。

「即使在妹妹死後,那個野心仍舊盤踞我心中。所以……成爲獨當一面的冒險者時,我買下了這棟宅邸。我並不是想過奢侈的生活,只是想做個了斷而已。是爲了完全揮別過去,朝前方邁進的儀式……我最初對這棟宅邸,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吶。」

他眯起雙眼,讓嘴角露出笑意。

萊因哈特腦中浮現當時充滿光輝的情景。

「……很開心吶,在這裏的生活。跟好友幹蠢事,被師父責罵,這種日子過着過着,在不知不覺間這裏變成了我的棲身之所。」

回憶有如黃金般美麗,然而──

慘叫聲不絕於耳,悲劇不斷上演。即使如此──只要抬頭仰望天際,天空仍是一片蔚藍。

在他的世界裏,也只剩下對昔日好友(萊因哈特)的思念。

紫色眼眸靜靜眯起,就像要透視雷昂的皮膚與肌肉檢視內部似的。

然而現在,當雷昂切斷右腿,將那邊換成鋼鐵義肢後,情況也隨之一變。

他一派輕鬆,臉上甚至浮現沉穩笑容。

將數千數萬只屍人盡數吞噬。

雷昂•克羅斯哈特如今處於身心都很完美的狀態。

即使攻擊遭到閃避,萊因哈特的從容態度仍未消失。

沒有任何迷惘,沒有任何矛盾,要送師兄的魂魄昇天。

「……真是不可思議吶,曾經覺得那麼尊貴的事物,如今看起來都很混濁。」

之後只剩下腐敗肉汁,以及發出鈍重光輝的「生證石」。

「喔?看樣子我那番話語,似乎比想像的還要更加打動你的心吶。」

可恨的自己已不復存,因爲已經失去了一切。

雙腿處的裝甲有一部分展開,接着從背部伸出無數管狀器官,突破暗色大衣。最後就在利刃緊逼而來碰觸到他皮膚的那時。

──爲了證明這件事,雷昂採取行動。

要單身匹馬顛覆這個壓倒性的物量,單憑過去的雷昂是不可能的。

周遭一帶的居民已經都被變成「魔物」了……其數量不只是一千二千。

龐大利刃羣失去目標,悉數落空。

然而此時此刻,創造出來的大蛇卻有兩隻。

「OK,OK,暖場結束了。你都展現了這種程度的好東西,那我也不能擺架子了吶。」

全身回應了雷昂的聲音。

一肩扛起自身罪孽與好友的罪孽,揹負一切墮入地獄。

左右雙臂恢復原本的狀態。萊因哈特一邊凝視屍人的手臂,一邊笑道:

左腿就構造而論,展開鋼武術式時會因爲超重而無法隨心所欲地躍動,因此平常雷昂只能拖着左腿步行,而且也無法奔馳。就是因爲有這些情況,因此並不建議使用者主動進行近距離戰鬥。

然而,如今則是。

聲音響徹四周。

他流暢地使出側墊步,以毫釐之差的時機躍向一旁,閃避劍刃。

萊因哈特啪噠一聲彈響手指,在那個瞬間,激烈破壞聲響徹四周。

地獄繪圖,附近一帶盡是應該要如此形容的光景。

駭人臂力在大地上留下爪痕,無數土塊飛至天際。

伏筆已經埋下。

就是那個男人來到現場的證據。

「總是如此。在重要的日子裏,總是一片藍天。雙親被殺的那天也是,妹妹死掉的那天也是,初次被師父誇獎的那天也是,還有──」

要說那是爲何的話──

聚集無數利刃創造出來的大蛇,原本只會單獨躍動。

剎那間,他的左臂與右臂同時蠢動,突破暗色大衣的袖子。

紫瞳牢牢捕捉着紅眸。

「再來就是……把腸子全部拔掉,將『聖源』供給機構整個替換進去吶。你每次消耗『聖源』時,養分都會從那邊流遍全身。具體的說………………就是用人類血肉加工製造而成的藥液。對吧,夥伴?」

這個愚昧屍人堆疊痛苦至今,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

淹沒視野的利刃是狙擊着地瞬間的殺招。進入下個行動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產生一瞬間的時間差。如果是普通人的話,理所當然會成劍山,然而──

不只右臂,連左腕都變成這樣了。

天使吊起嘴角,一一看穿屍人的所作所爲。

「哎,這樣效率最好吶。不過啊,把這種東西打進身體裏可以嗎?你一直在避免這種事吧?」

有如回應他的思緒般。

踏出步伐。

至今爲止由一隻義腿獨挑大樑的情況,變成了兩隻分工合作的形式,雷昂也因此取回曾經失去的輕盈身法。

「……哈哈,真的假的啊夥伴,做到這個地步啊?」

所以──他捨棄了一切。

「──加速(accelerate)。」

因爲四年前失去單手單腳纔得到的、只屬於自己的個性(original)。

第參魔裝:殺戳者的走牙(thrasher•bite)。

正如他所言,至今爲止雷昂一次也沒攝取過來自人類的物質,因爲他害怕做出非人者般的行動會失去人心。然而……已經沒必要這樣想了。

他的肉體甚至不再是「魔物」,這副模樣應該用人型決戰兵器來稱呼纔對。

「如果看準你着地的瞬間,那會如何呢?」

「鋼武術式──雙重展開。」

「讓我結束掉一切吧。」

因此不論是人道還是魔道,雷昂都捨棄掉了。

宛如要擊碎過去的它。

「話說~,好久沒這樣了不是嗎?我們一對一(單挑)戰鬥。如此一想後,總覺得感觸良多呢……哎,先不提這個了。」

彷徨的屍體抵達了最終目的地(goal•point),那是自身罪孽與悲哀告終的場所。

弱小的自己已不復存,因爲已經捨棄了愛情。

周圍排列着建築物,大批屍人打破它們的牆壁、窗戶、一氣呵成地襲向這邊。

利刃描繪猙獰軌道殺向這邊,這果然不是之前的雷昂能完全閃過去的招式。

「這裏就是我的終點,沒有以後了。我要送你上天堂,然後……」

然後,萊因哈特環視周遭。

有如要斬裂情感的它。

「──欸,還記得嗎?與你相遇的那天,也有着這麼一片藍天吶,夥伴。」

在大批敵人從四面八方逼近的情況下,雷昂有如展開雙翼般抬起左右手。

只能像是被濁流吞沒的小狗般,帶着畏懼迎接不堪入目的下場吧。

雷昂注視這一切的眼瞳很黯淡,卻是一片清明。

在數瞬過後就有死亡等待的這種狀況下。

如今它卻無法消除滿心的憎惡。

刺進地面的它們變回土塊,還原成大地的一部分。

刺出銳利的一擊。

萊因哈特混雜着少許喫驚與強烈喜悅,一邊如此笑道。

「連剩下的手腳都切斷了吶,這可不是普通的決心呢。對吧,夥伴啊?」

才爲了破壞一切而來到這裏。

懷念情緒湧上心頭。

變成屍人的居民們襲擊、凌辱、吞噬着人類。

紅眸牢牢捕捉着紫瞳。

方纔踏出步伐時飛向天際的土塊,在虛空中變化爲無數利刃。

萊因哈特的世界漸漸失去情報。

低吼聲轟然響起,出鞘利刃羣殺向雷昂的周身。

從那天起過了四年,跨越一千個夜晚,歷經有如活地獄般的日子,終於──

雷昂擁有的力量就只有這個,屍人僅能借由失去得到力量。

「噴射機構發動(booster)。」

正是因爲如此。

「哈哈!切掉腿果然值得吶,夥伴!」

「哈!感覺像是準備充分……不過什麼事都有順序,對吧,夥怑?想進行復仇戰的話,就要先打倒暖場的對手纔行吶。」

沒必要隱瞞,雷昂點頭表示同意。

雷昂•克羅斯哈特做出宣言。

萊因哈特使勁緊握拿着鋼劍的右手。

「一千兩百八十八戰,一千兩百八十八勝,無敗。這次我也要守住這個紀錄……喔!」

它們開始墜落時,萊因哈特已經逼近至雷昂眼前──

管子噴射出超高熱度,完全沒有半點時間差地將雷昂全身運向旁邊。

最後僅剩下一個,僅剩下屍人這個存在。

接着巨大雙蛇有如長年相伴的配偶般,一左一右描繪出相同的軌道──

一發槍聲響徹四周。

對聖都的憎恨,對人們的殺意,源自於過去的情感都消失了……

「──好友啊,我來實現約定了。」

「嗯、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只留下心臟跟最低限度的骨骼,其餘的全部置換掉了,而且連剩下的骨頭都加工過吶,那個管狀物就是最好的證據。」

「想不到爲了我,居然連身體內部都改造了吶。」

以冷硬語調撂下悲壯決心後……這次是由雷昂這邊主動出擊。

雷昂筆直地向前突進,萊因哈特有如要迎接他般微笑。

「直來直往的攻勢我並不討厭就是了……可惜,我想使壞了吶。」

無數冰柱突然顯現,就像要包圍他似的。是讓大氣中的水分凍結創造出來的吧。下個瞬間,它們有如要貫穿雷昂的身體般飛馳而出。

其速度激烈無比,再配合上他的推進速度,體感速度應該變得遠比實際速度還要快纔是,然而──

「──好慢。」

映照在眼中的所有事物,感覺起來都好遲鈍。

雷昂全身沒有半處是沒經過改造的。

就算是眼球也一樣。

如今,雷昂正隨心所欲地使用神經加速視野,映照在眼眸裏的所有物體看起來都很遲緩。

再用上從全身突出的器官、也就是加速裝置的話。

雷昂•克羅斯哈特會將森羅萬象拋至身後。

「…………真的假的啊。」

直至此時,萊因哈特口中初次吐出帶有危機感的聲音。

沒有命中。雖然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努力砸出各種物體,但它們悉數落空,絲毫沒有建樹。

就這樣,雷昂終於──

「……抓到你了。」

逼近至萊因哈特眼前。

「哈哈!」

笑聲究竟是從容的證據,抑或是畏懼的表現呢?

(……肉體開始崩壞了嗎?)

猛烈進攻,一邊移動至二號街正中央,一邊繼續戰鬥行動。

如同宣言般,進攻進攻再進攻。

一旦引爆,雷昂當然會死亡……然而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萊因哈特凝視屍人倒在腳邊的模樣,一邊如此斷言。

「對那些傢伙來說,能在街道上運用的最強戰力就只有你一人。既然如此,討伐計劃就必然會以你爲中心,如此一來事情就簡單了。會經由何種過程尋求何種結果,要識破這種事可說是易如反掌。」

超高熱般單純明快的攻擊不奏效,放毒這種暗招也不管用。

拳頭陷進軀體,就這樣突破皮膚與肌肉,將他的身軀撕裂成上下兩半。

然後──抵達有效射程範圍內。

變成這種街道戰時,教會能使用的手段僅剩一個。

已經無人能阻止萊因哈特的兇惡行徑了。

將對手誘導至此正是計劃的最終目標,也就是說──

決勝時刻即將到來。

認知此事時,一切已化爲泡影。

這種駭人的不死性質,就算消滅全身也能復活。

當時爲何迷惘了?

再三步就能進入炸彈的效果範圍內。

「嗚噁!?喔,咕,咕………………喂!用毒是不行的吧!只是白白讓我感到疼痛,一點效果都沒有唷~!這嗜好真下流,真是下流吶!」

「將天主的怨敵做柴火焚燒吧。」

利用熱噴射進行的超高速移動,瞬間達成了這個目的。

這是教會隱藏•獨佔的特殊「神祕」之一。這是爲了刻意生擒強大「魔物」而編出的招式,就束縛力這點而論可說是無與倫比。

牢牢束縛住萊因哈特的二十四條鎖煉有如爆開般斷裂噴飛了。

──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瞬間。

踏進那個地區的同時,他們就會爲了完成工作而行動。

來不及喫驚,新的發展就陸續來到。

另一方面,雷昂的時間卻所剩無幾。

「鋼武術式•二重展開。」

再兩步,雷昂用流暢腳步前往終點。

(接下來只要穿過這條道路……!)

「呼!」

聖都正中央出現一個寬敞的無之空間,那兒有的只是地面,站立之物已不存於世上任何一處……除了兩個存在以外。

在被無限延伸的漫長一瞬間中。

就會抵達有許多住宅林立的狹窄地區。

然而,如果是這種小事,早在預料之內。

左臂發動第參魔裝,使出利刃聚合體擾亂對手,以此製造出破綻後,再用右腕的第四魔裝……含有劇毒的槍趁隙刺進天使(萊因哈特)的胸口。

計劃順利地進行着。

從民宅內部與小巷中央。

腦海突然響起聲音,而它也妨礙了雷昂的行動。

隨即,萊因哈特周圍顯現與他們人數相同的幾何學圖形。

「這種程度是不會死的喔。」

在這個緊要關頭上,這正是致命性的空白。

(爲何會這樣……)

是雷昂擁有的最強殺手鐧,其二重奏。

「…………………………」

將神經集中至腹部,再將「聖源」流入的前一瞬間──

「……這個可真厲害吶。」

唯有自暴自棄的想法支配內心。

回過神時,雷昂已倒在地上,沒有前後的記憶,腦中只烙印着三對羽翼有如振翅般動作的那個瞬間。

「喔……?」

腹部傳來不自然感,某種銳利物品挖穿了那邊。

要行使駭人力量,就會產生相對應的負荷。如果是至今爲止的狀態,那種負荷並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但現在的負荷卻是過重了。

(這具肉體已經撐不過十分鐘了。不過,既然進行到這個地步。)

──全力射擊(full•blast)。

實際上就是如此。計劃在最後的收尾階段出現失誤,以失敗告終。

就時間而論只是零點幾秒的僵硬,只是一瞬間的空隙。

對屍人的肉體規格來說,他揮灑的力量實在是過於離譜。

……對萊因哈特來說,這看起來似乎也是出乎意料的行動。

然而,爲何卻──

第壹魔裝:清廉殉教者之神威(all•for•one)。

幾何學圖形釋出鎖煉,瞬間將他全身五花大綁。

萊因哈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用健全姿態朝雷昂微笑。

二十四名騎士用分秒不差的時機一口氣釋出詠唱。

「鋼武術式•同時展開。」

那兒埋入了艾蜜麗亞親手做的炸彈。只要將「聖源」流入其中,再讓它引爆的話,就算是萊因哈特的不死性質也能貫穿,將他領向死亡吧。

雷昂如此自問,卻找不出答案。

宛如要替剛纔的事報一箭之仇般,準確地鎖定對方的着地──

因此連需要特別集中精神才能做到的那一招,都能在完全沒有詠唱的情況下展開。

雙手雙腿蠢動,結合,形成兩門巨炮。

他隱藏在暗色大衣下的腹肌,其一部分開始溶解了。

多麼駭人的不死性質,再加上萊因哈特無窮無盡的戰力。周圍的液體、固體、氣體……只要有某種物質存在,他就能不斷髮動異能。

然而,雷昂的心卻連一點小動搖都沒有。

因此,這個零距離炮擊成爲不可避的殺招。

雷昂右拳緊握,他則是奮力躍向後方,試圖這樣做逃離困境,然而──

純白閃光掩埋視野。

雷昂一邊踹向大地,一邊將意識移向自己的腹部。

雷昂搞不清楚狀況,就這樣被逼入臨死前的絕境──

身手矯健的聖堂騎士共二十四名,他們受教會之命被派遣至此,每個人都具有勇者級的實力。

對方遠離的話,自己就追上去。

不論是何種怪物,一般而言在這個時間點上就已經是分出勝負了,然而對手卻是「魔王」。被分裂的軀體各自伸出像是觸手的某物,試圖變回原本的形狀。

釋出一擊。即使是平平無奇的打擊,以鋼鐵右臂釋出的招式仍祕藏着足以擊碎萬物的力量,就算是萊因哈特的肉體也不例外。

他全身被黃金色光輝吞沒,全身連一片都沒剩下地被轟飛。

「……師……父……」

接着──

是在日常生活中無法認知的一剎那,然而──

分出勝負了──這種氛圍只流露了一瞬間。

他們在雷昂抵達這裏前的階段,就潛藏在民宅內部或是小巷弄裏面,重複冥想跟事前詠唱,讓自身精神變得更加敏銳。

「有點出乎意料。」

「加速(accelerate)。」

再一步,喪失所有思緒,只剩下引爆的意志。

「既然如此,就殺到死掉爲止。」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雷昂望向這副模樣,一邊踏入此地。

自己並不恐懼,心中只有拋出自身性命的覺悟。

雖然做出反應,卻沒能應付狀況。

接下二十四人份的這招,就算是萊因哈特也挨不住。

其目的是──自爆。

是白色羽翼。從他背部伸出三對翅膀,其中有一對刺穿雷昂的側腹。

萊因哈特正在再生中,沒有餘裕應付。

這一戰是在宅邸前方揭開的,現在已經來到距離那邊很遠的地方了。

腦部被改造過,如今它本身已化爲用來啓動術式的演算裝置。

「喂喂喂,毫不留情耶。」

「哎呀~,好險,好險。」

「一旦把我放上街頭,你們的策略就已經玩完了呢。」

周圍一帶悉數消失。

「阻止你自爆的時機真的是千鈞一髮…………雖然想這樣思考,不過到了這種時候,你居然還是迷惘了。」

萊因哈特的脣瓣扭曲出笑容的形狀,那兒包含了幾分嘲弄之意。

「哎,我也不是不懂啦。在這四年間,你心中不只有拯救好友的使命感,還層層累積了自我厭惡吶。到了緊要關頭那種心態支配內心,讓你產生『自己這種叛徒殺掉好友真的行嗎』的想法吶。」

或許是吧。

萊因哈特會變成這樣是自己害的。正是因爲如此,我必須殺死那傢伙拯救他纔行。我是這樣想的,但另一方面……我心中卻也覺得就算殺掉那傢伙救贖他,這個行爲就不算是罪孽嗎?

「使命與權利是不同的東西,對吧,夥伴?」

殺掉萊因哈特守護其名譽,是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使命。然而……即使如此,讓事情變成這樣的元兇正是自己,這樣的自己有權利殺死他嗎?

這種自問自答終究沒分出結果,一直到了今天。

這件事肯定造就了現狀吧。

「你啊,到頭來只是想要被原諒唷。救贖我的靈魂,藉此一筆勾消自己的罪孽,這就是你真正的心意。」

話語層層堆疊,每疊上一層,萊因哈特臉上的情緒色彩就會脫落一些。

「沒能守護住我的後悔化爲崇高使命……事情並沒有變成這樣,你只是一直一直在尋求我的原諒唷。」

萊因哈特投來冰冷視線,俯視昔日的小弟。

有如咒罵般編織話語。

「你很任性,只考慮着自己的事。就算下定決心殺掉我,也不是爲了贖罪,單純只是自我安慰的舉動,根本沒有一星半點救贖的意志。」

萊因哈特手中生出一把劍,然而他還不打算揮落。

先揮下的是,言語利刃。

「居然把你這種傢伙當成弟弟看待,如今真是讓我感到可恥至極。」

雷昂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沒資格得到原諒,也沒資格拯救他人。

對愛莉絲而言我是救星,同時也是奪走母親的仇人。

接受自身懦弱後,生活真的很平穩。

「對呀,雷昂。你是屍人,更是我們的家人(family)。」

「我一直在妄想着──妄想你跪地求饒!而我將你殺掉的那個瞬間吶!」

如今也依舊是。

然而,並不是這樣。

纔剛接受死期,腦海裏就浮現某個畫面。

「不要……不想死……我,不想死……」

不久後,那道聲音抹去我與兩名心愛之人的回憶。

「別拋下我……!」

是愛莉絲,愛莉絲•坎貝爾。

曾經很幸福,兩人一同度過的時光幾乎都是幸福的回憶。

「如、如果我能變成治癒你心靈的存在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

這個女孩實在是過於與衆不同。

「我,對你──」

「拜拜囉,夥伴。」

「不會離開的,絕不會。」

「不錯嘛,夥伴,非常不錯。」

我委身於這種藉口之中。

下個瞬間一定也已經──

「需要別人照顧的小孩還比較可愛呢。」

「沒關係。」

那道聲音究竟是。

劍刃到來。

…………啊啊,是嗎?所以我才──

對愛莉絲。

簡直像是射進黑暗中的一絲光明。

然而……

最初只是感到麻煩,心裏覺得要儘快讓她離開自己身邊纔行。

想看那個女孩的笑容。

她的聲音,她的笑容。

──沒有捨棄掉。

「師……父……」

腦袋全是愛莉絲的事。

對愛莉絲的父母心,對愛莉絲的執着,對愛莉絲的愛情。

「我對妳的身世毫無興趣。」

或許當時讓她跟母親一同死去,她會更幸福吧。

因爲還殘留着愛莉絲•坎貝爾這個希望。

不經意流露的話語無疑就是。

我在不知不覺間,在不經意時做了夢。

甚至要吹走對死亡的渴望。

也覺得不會再做同一個夢。

分離對雙方都好,我是這樣思考的。

雷昂難看地,不堪入目地求饒。

我對愛莉絲。

漸漸蓋掉過去。

「我纔在想很沒意思呢,殺掉你就這樣結束一切。不過……都到了這個最後關頭,你還是實現了我的慾望。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不引以爲恥,絲毫不感到厭惡。

正是因爲如此,我非推開她不可。

「我這次也變成師父的累贅呢。」

──聲音。

「我還……!」

「我只說一次唷……謝謝吶,夥伴。」

也是因爲這樣,我才接受了愛莉絲這個存在。

脣瓣也寄宿着悽絕情感,萊因哈特他。

就某種意義而論,她也是我的罪孽。

我沒辦法好好地聽清楚,小小的那個聲音漸漸變大。

這個愚昧屍人終究沒能察覺到的真相。

萊因哈特的聲音裏充滿嗜虐心。

雷昂閉上眼皮……準備承受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直到最後一刻,神明都要折磨我嗎?

「呵呵,有多久沒看到萊那這麼害羞了?」

應該捨棄掉的情感。

「師父!」

快點,殺了──

然而,神卻不肯容許這種天真。

打從那天無法守護兩人時,我就已經失去了所有權利吧。

……我總是覺得夢醒了。

就算那是不被允許的願望也無所謂,這種事怎樣都行。

──在那個瞬間。

我無權抓住名爲愛莉絲的救贖。

那就是承受昔日好友揮落的劍刃,讓他消氣,僅此而已。

「真拿你這傢伙沒轍吶。」

頭頂微微傳來空氣搖動的聲音,萊因哈特把劍向上揮了吧。

「不論外人怎麼講都無所謂吧。」

方纔自爆失敗的理由。

……我親手破壞了它們。

──沒能捨棄掉。

夠了。

……沒顧慮到對方的情感。

所以纔會失敗,沒能拯救(殺掉)師兄。

只剩下一件事。

「我,不想死。」

腦袋裏響起某人的聲音。

產生自覺的同時,聲音滿溢而出。

別這樣。

代替她的母親讓這個女孩幸福,就是我的贖罪。

對這個屍人來說是睽違以久的──

「那、那個人,纔不是,怪物呢!」

在我心中,她的存在就是變得如此巨大了嗎?

所以既然要死,我想要不帶任何情感、與虛無一同逝去。

「……很髒喔。」

這就是所謂走馬燈吧。

回憶總是帶來痛苦。

快點。

想要待在那個女孩身邊,想看她成長,想看她的成就。

看到名爲愛莉絲的依戀。

死亡到來。

我束手無策。

然而──就在此時。

「師──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嘯聲。

那道聲音並非幻聽。

那道聲音無疑是。

「……愛莉絲。」

有如回應呼喚聲般,下個瞬間,尖銳音色敲擊耳朵。

其真面目是,筆直飛來的純白箭矢。

它一邊讓大氣悲鳴一邊奔馳,在千鈞一髮之際貫穿萊因哈特的右手。

緊握手中揮落的長劍飛向另一個方向。

「……喂,少開玩笑了,喂。」

天使(萊因哈特)口中流露怒火。然而,那並非是因爲抹殺屍人(雷昂)時受到妨礙使然。

雷昂跟隨他的視線,也將眼睛望向那邊……

然後明白萊因哈特如此激動的緣由。

從這邊直線突進的小小身影,恐怕是愛莉絲吧。

之所以無法斷言,是因爲她如今正披着赤紅鎧甲造成的。

那個無疑就是──

昔日師父(庫蕾雅)曾經使用過的專用裝備。

一邊對她的這副模樣表示體諒,雷昂一邊尋思。

愛莉絲將它完美地運用到那個地步。

然後──

「如果在地底交戰的話,我們沒有勝算,會被陷入恐慌狀態的民衆拖累,輕易戰死。我敢斷言不會有除此之外的結局。」

愛莉絲肯定師父推導出的結論……但視線裏仍是有着疑惑。

隨即,屍人體內的「聖源」恢復了一些些……再生能力發動。

「我捨棄一切,打算實現約定。然而……就只有妳,我無論如何也……」

即使用上前任「救世」愛用的裝備……不,正是因爲用上了它,纔會無法顛覆自身抵達殘酷下場的命運。

「妳說總有一天要成爲能夠保護我的人吶。」

「妳也很亂來吶。」

因爲他現在也抱持着完全相同的心思。

禮尚往來,她斬落萊因哈特的雙臂。

又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後,愛莉絲起身。然後她腳步踉蹌地在工作室中前進,從放在角落的箱子裏取出皮袋,那是雷昂用來補充「聖源」的貯備品。

就在雷昂思索之際。

將純白色的弓變成雙劍,愛莉絲接近而來。

「……我要插下去了。」

「……那個手環是艾蜜麗亞交給妳的?」

如果有替代方案的話說來聽聽──雷昂的眼神就像在如此訴說似的……但愛莉絲並未反駁。

萊因哈特怒氣爆發,開始進入殺傷行動。那是過於粗野的斬擊,不只是再生的右手,就連左手也握着銀色長劍揮向緊逼而來的愛莉絲。

就像「不能逃走嗎」這樣。

就這樣,一個選項消失了。

她在雷昂懷中朝這邊露出微笑。

「具體地說,要怎麼做呢?」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1 同類相食的勇者 EPISODE Ⅴ 光輝的奇蹟與悲哀終結的場所插圖(1)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 · 1 同類相食的勇者 · EPISODE Ⅴ 光輝的奇蹟與悲哀終結的場所 · 第1張插圖

然而,就在那時。

相對地,爲了知道事情演變至今的來龍去脈,屍人丟出問題。

「唔…………!」

◇◆◇

愛莉絲單膝跪地,漏出苦悶聲音。在那同時,覆蓋她全身的紅色鎧甲化爲粒子狀消失……變成套在左腕上的手環。

一想到這一切也都是自己造成的,雷昂就無法責備她。

(我誤解了艾蜜麗亞的心思嗎?)

所謂的專用裝備,並不是取來做做樣子的名稱。

雷昂緊擁愛莉絲,愛莉絲也在此時輕輕點頭回應。

雷昂想要大大地誇她一番。

紫色眼瞳祕藏如同利刃般的鋒芒,瞪視漸漸消失的背影。

微笑裏寄宿着傷悲。然後,愛莉絲注視屍人的紅眸,一邊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與想要稱讚的心情相比,對這種無謀之舉感到複雜的心情更勝一籌就是了。

「關於衝進避難所這個選項。在這個情況下,我們得移動至聖都的地下避難所,並且在那邊祈禱事態會平息。從結論來說,這是一步壞棋。把萊那丟在一旁不去討伐的話,他總有一天會攻進地下的吧。那我們就得在那邊跟那傢伙開戰了。」

雷昂沒有否定這些話語。

女孩一邊被摸頭一邊笑着,這副模樣實在是太惹人憐愛了。

疾馳到了盡頭,抵達的是艾蜜麗亞的工作室。

「呼……呼…………嗚!」

「……我要討伐萊那,與妳一同。」

(之所以把師父的手環交給愛莉絲,是至少也讓她一同赴死的溫柔使然嗎?)

雖然拐彎抹角,雷昂仍是肯定了自己的話語,愛莉絲對這樣的他露出滿面笑容。

也就是……敗北,兩人的腦袋裏只有這兩個字。

普通人要使用的話就會無法承擔負荷,連向前走一步都做不到。

就這樣,第二個選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個選擇。

她抱起滿身瘡痍的屍人,沒減速地疾馳。

(我以爲她會推敲到我的想法,讓愛莉絲活下去的說。)

「是的,雖然覺得有點作弊……不過我實現誓言囉,師父。」

存在於內側的殘渣表現出來的安心感呢。

「就算師父要拋棄我,我也絕對不會離開的,師父。」

剎那間,她全身伴隨激烈速度躍動而起。

裝在皮袋前端的針頭插進雷昂的頸背。

「我們有三個選擇。一個是衝進避難所,另一個是逃離聖都。然後最後一個則是,討伐萊那……爲何選擇第三項,我來依序說明。」

「呼──……」

「嗚,咕……」

愛莉絲大吼。

正是因爲如此,雷昂已經──

接着,她將萊因哈特捕捉至劍圍內,就在那個瞬間。

「接着是逃離聖都。不過,這也是一步壞棋。就算逃離這裏,我們也會被通緝吧。教會不可能原諒放棄任務的叛徒。而且還有另一點,萊那也會找尋我們的下落吧。毀滅聖都後,那傢伙心中就只剩下對我們的殺意。因此如果逃出聖都,教會與萊那這兩方都會變成敵人。」

在每個人眼中都是意外之舉。

特別是庫蕾雅的專用裝備,是擁有頑強肉體的她才能運用自如的道具……

愛莉絲被喀出的血嗆到,雷昂一邊對這樣的她感到心痛……還有一種奇妙的暖意,一邊猶豫地開了口。

然而,嘴邊卻浮現笑意。這究竟是野獸露出獠牙的表情,抑或是──

然而愛莉絲並未回應這些情感,而是從他身旁通過。

在她死後,雷昂判斷自己沒資格入手,因此交由艾蜜麗亞保管的事物。

不但如此。

想像到狀況的瞬間,愛莉絲也跟雷昂一樣在腦海中浮現相同的字眼。

「愛莉絲,妳是了不起的傢伙,是我自豪的徒弟。」

(然而……艾蜜麗亞把自己投射到這個女孩身上了吧。)

接近,接近,接近。

攻勢雖然蠻橫,卻不是尋常菜鳥冒險者所能迴避的那種貨色。

「別給我擅自使用!師父的遺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師父!」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無法分離了吶。」

最終,愛莉絲輕鬆閃過緊逼而來的一對兇刃──

「你剛纔在這裏說過,要讓我們的故事畫下句點……不對唷,師父,不是這樣的。因爲我們從現在纔開始不是嗎?」

面對這個壓倒性的速度,萊因哈特什麼都做不到。

(或者說,她對這個女孩抱有期待,認爲如果是她就能展現出不同的未來嗎?)

「希望師父能看到更加成長的我,希望師父展露出更開朗的樣子。我還有想跟師父一起實現的夢想。所以……從現在纔開始不是嗎?我跟師父的,故事。」

「來路不明的傢伙……!居然把它……!」

「欸嘿嘿嘿嘿……」

然而主人卻不在任何一處,這裏只是空殼。愛莉絲將師父搬到那邊,將他放上牀臺。

「師父,還記得我在同類相食村對你發下的誓言嗎?」

「討伐萊那,不這樣做我們就沒有未來。爲了前進,必須與過去做出了結。只有克服這個試煉我們纔會幸福,我是這樣認爲的。」

傷口緩緩痊癒。見證師父完全恢復後,愛莉絲倒向地面。

雷昂連忙撐起上半身,從牀臺上一躍而下撐住她的身軀。

愛莉絲丟出提問後,雷昂他──

直到最後都要待在身邊──雷昂接納了這個意志。

那是真心的焦躁,真心的怒火。

愛莉絲仍在苦悶地喘着氣,所以只有點頭回應師父的提問。

「你這個!混帳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嘖……!」

「絕對要,殺掉那傢伙。」

雷昂直勾勾地回望愛莉絲的雙眸,一邊編織話語。

然而雷昂卻搖搖頭。

「說這個之前,先讓我問一件事……妳把聖劍怎麼了?」

分離時,雷昂讓昏過去的愛莉絲抱住聖劍,用這個形式將聖劍託付給她。

如今,它並未掛在愛莉絲身上的任何一處。

「呃,那個嗎?我在這裏清醒後,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

「嗯、嗯,是艾蜜麗亞小姐留給我的。簡要地說……就是我把這個手環給妳,想去救那傢伙就隨妳便。不過相對的,聖劍就由我收下了。妳就好好地去陰間跟那傢伙相親相愛吧……感覺就像這樣。」

原來如此,這也很合理,吧。對艾蜜麗亞而言,聖劍是比生命還重要的遺物。而且就她的角度來看,愛莉絲一清醒就會立刻衝去雷昂身邊,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她預料到事態這樣發展下去,最後這個世界就會失去聖劍吧。

然而……那把聖劍有着明確的自我意識。如果聖劍打算參與這一戰,那不論艾蜜麗亞抱持何種情感,它都應該會跟隨愛莉絲纔對。

之所以沒這樣做,是聖劍放棄了我們嗎?還是說……

「總之,無法期待聖劍的力量吶。」

「不,也能跟艾蜜麗亞會合,請妳把聖劍還回來吧?」

「在那之前,萊那就會擋在我們前方了吧。那傢伙恐怕也在追尋聖劍。如果去艾蜜麗亞那邊的話,就必然會撞見那傢伙。」

要十拿十穩,就需要聖劍之力……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沒辦法了。

「言歸正傳吧。要怎麼做才能討伐萊那,關於具體的策略……」

語畢,雷昂同時。

在置於工作室一角的道具箱中東翻西找。

究竟那裏面有着……

「……還想說如果沒有該如何是好,心中很不安呢。」

雷昂取出某物,一邊鬆了一口氣。

「艾蜜麗亞小姐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雷昂不允許他反擊。

最終。

然而,如今愛莉絲穿在身上的鎧甲是那個庫蕾雅•雷多哈特愛用的防具,是隻有她才能運用自如的專用裝備。

她如此吼道,套在左腕上的赤紅色手環也同時發光。

他釋出怒聲,拍打三對白翅撒出純白羽毛。

「好奇怪吶,沒特別覺得風壓很強──」

濛濛煙塵中有一對眼瞳炯炯發光……接着。

「……兩人一同赴死,或兩人一同活下來,就是這種策略。」

「這畢竟只是我先撐不下去的情況。」

也就是──「救世(庫蕾雅)」的弟子,與一個身爲局外之人的少女。

「咕……!你的企圖就是,『聖源』的枯竭吧,夥伴……!」

爆炸的範圍雖然狹窄,但相對的火力卻很密集,殺傷力也因此變得極高。

愛莉絲將雙劍變成弓,以爆速連射。

天使(萊因哈特)的全身漸漸變成蜂窩。

母親活吞小孩,男人一邊哭喊一邊擊殺戀人,兄妹和睦地貪食着人肉。

萊因哈特先是注視雷昂的紅眸。

──只有這個女孩,我一定要守護住。

浮現的笑容中寄宿殺意,萊因哈特朝那邊推進。

◇◆◇

愛莉絲眼中寄宿着這種希望,雷昂只簡短地對她說了一句話。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聖源」中斷,其不死性質也會暫時消失。

「喔,我還以爲你喜歡更成熟的女人吶,看樣子小鬼頭似乎也合你的口味呢。是那傢伙改變了你吧,夥伴?」

這次,萊因哈特採取的行動是後者。

是世間萬物大致上都會被灰飛煙滅地消除掉的離譜熱能。

民衆變成屍人後去襲擊其他人,而那些人也漸漸變成屍人。

那是師父的遺物,因此就算變成了「魔物」仍是……不,正是因爲如此,纔會執着於得到它。

紫色眼瞳滑落淚水。

紫色眼瞳裏寄宿着強烈殺意。然而,即使面對這種目光,屍人(雷昂)的心也沒有動搖。

雷昂下定決心進行自爆計劃之際,將二十四名聖堂騎士連同周遭區域一同炸飛的原因就是這個嗎?撒出的無數羽毛化爲爆炸物……然後引爆。這樣做不只可以殲滅大範圍的敵人,也能對單一對象行使超強火力。

將純白色的弓變成雙劍,瞬間逼近。

這裏似乎已經事先打掃了,如此這裏只有三人的身影。

然後。

「跟雷古提利亞鎮那場仗一樣嗎……!你這傢伙真老套吶……!」

「真是熱情的求愛吶。收下這種東西,會讓我想要變更行程表的說。」

愛莉絲前進,雷昂猛然後退,萊因哈特從對面先發制人。

雷昂與愛莉絲,讓兩人逃走的事實令天使(萊因哈特)氣得發狂。

「不會讓你得逞的……!要被打倒的人是你!」

宛如要補強這個想法般,新的主意也湧上心頭。

察覺愛莉絲接近時,自身肉體已被分割成七大塊了。

「向前邁進吧,兩人一起。」

紅鎧瞬間完全覆蓋了愛莉絲的全身。

這樣做取回冷靜後,他坐在高高疊起的瓦礫堆上沉思。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子彈能充分地發揮它的功效。

這幅光景讓萊因哈特流露笑意──

「唔喔喔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錯呢夥伴,這種事我求之不得唷。不如說我就是想殺掉這樣的你。」

這招利用了紅鎧帶來的超高速運動,瞬間射出將近五十發箭矢──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因哈特暫時停止飛翔,在原地滯空。

不論人類或是「魔物」,引發超越物理法則的現象時都需要「聖源」。一旦它消耗殆盡,就算擁有再大的力量都毫無意義。

──即使如此。

曾經寄宿在紅眸裏的破滅願望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三對白翅的其中一對遭到貫穿,陷入機能不全的狀態,不過立刻就再生了。

「把艾蜜麗亞的首級拿給雷昂看吧。如此一來,那傢伙一定會痛苦萬分吧。」

情感大爆發,天使滿臉漲紅,同時敲響戰鬥的鑼聲。

安•佈雷卡普爾──絕對不會損壞之物。

他的肉體並沒有那麼堅硬,不如說只略勝普通人而已。

既然如此,認定聖劍已交到艾蜜麗亞手中比較妥當吧。

他的弟子也一樣。

眼底那片聖都光景,正可以說是地獄繪圖。

兩人離開工作室,穿過武器販賣區,來到外面。

「……要走囉,愛莉絲。」

雷昂用視線詢問愛莉絲,問她是否有覺悟。她露出微笑同時點頭。

然而這卻是很有效的策略。萊因哈特擁有近乎於不死的再生力,不論任何傷害都無法變成致命傷。然而……這力量也不是無窮無盡。

曾被艾蜜莉亞如此命名的緣由,已不存在於世上任何一個角落。

話說到一半時,純白箭矢有如打斷這句話般迎面飛來。

「啊?這是啥?」

「嗯~,果然很想要吶,在殺掉那些傢伙前。」

萊因哈特一邊再生,一邊振翅飛向空中,打算從那邊單方面進行轟炸,然而──

「不,沒這回事吧。不過……或許抱有期望吶。」

這正是一面倒的展開。萊因哈特的弱點之一就是,身體機能低落。單就此點而論,還不如在卡那爾村戰鬥過的大鬼人。轉換與再生這類的異能是如此強大,相形之下,這一點看起來就更像是重大缺點了。

純白色閃光發出,同時產生超高熱。

這是壓倒性的強攻,其中完全沒有能禮尚往來的空隙,就算找到破綻──

取而代之寄宿於其中的是,完全相反的意志。

雷昂凝視愛莉絲,一邊說道:

「嗯、嗯,是吶。」

未來就在終幕的前方。即使一個人無法抵達那裏,如果是兩個人的話一定行。

爲了平息在心中炸裂的情感,萊因哈特在聖都街道上恣意破壞了一陣子。

愛莉絲•坎貝爾撕裂灰色面紗,大聲吶喊。

然而,正是因爲如此。

鼓勁一閃,駭人的運動速度不允許萊因哈特做出反應。

「是找出那些傢伙後殺掉,還是說~……先找出艾蜜麗亞收下聖劍呢?要選哪一邊呢~」

寄宿着「要跟過去做個了斷,跟這個女孩一同活下去」這種強大的意志。

「嘖!」

留給自己等人的最後希望,將它收進腰包後。

它絕不尋常的防禦性能,完全擋下了壓倒性的超高熱量。

萊因哈特拿定主意,同時展開三對白翅飛向天空。

愛莉絲展開猛攻,雷昂在後方支援,這兩人看準的目標只有一個。

而且每次再生都會逐漸消耗掉「聖源」,就這樣承受攻擊的話,萊因哈特遲早會確實地失去再生能力吧。

「唉唉唉唉唉,我不是有說過嗎?不準擅自使用……這個啊啊啊啊啊!」

「給我轟飛吧,混帳王八蛋!」

它們立刻接近愛莉絲身邊,就在那時。

「嗚啊……!」

「呼…………接下來該怎麼做,不知如何是好吶。」

在他們面前降落,兩人在大街正中央並肩而立。

「是,師父。」

兩人並肩而行,雷昂一邊心想。

它不在雷昂腰上,那個小姑娘也一樣。

他在愛莉絲後方支援,以這個形式將子彈擊向天使(萊因哈特)。

「啊啊,可惡!這個爛屍人性格真惡劣呢!」

笑容再次回到痛苦的臉龐上。

之後隨即──

「咕嗚……!」

被鎧甲覆蓋的愛莉絲從口中發出苦悶聲,停止了動作。

活動的臨界點到來了。這一戰開幕後,她就一直在勉強自己。猛攻時發出的咆哮並不是吆喝聲,而是強忍劇痛一直在全身流竄而無意識做出的行爲。

「那具鎧甲是艾蜜麗亞特地爲了師父打造的防具,所以只有她能使用……別人是不能用的唷。」

天使(萊因哈特)在天空中凝視頹倒的愛莉絲,浮現在嘴邊的笑意帶有鋒利感。

「被狂扁時,我一直在思考。思考能同時折磨夥伴跟妳的方法吶!」

他在美貌上映照出施虐心,從天而降推進。

猙獰飛翔前往的目的地……並非愛莉絲那邊。

「這樣就結束了!夥伴!」

雷昂。先殺掉他的話,愛莉絲就會因爲無法守護師父而產生強烈的後悔與悲傷吧。而且雷昂也會一邊目睹愛莉絲痛苦的模樣,帶著有如要撕裂身體般的心痛墮入地獄。對他們而言,這是最糟糕的壞結局,然而……

對萊因哈特來說,卻是最棒的快樂結局。

「師父!」

叫聲很悲痛,聽在任何人耳中都是這種感覺吧,萊因哈特也不例外。正是因爲如此──他們的計策如今正迎來水到渠成的時刻。

知道自己中計,已是一切結束後的事情了。

萊因哈特急速接近昔日好友,在手中顯現出一把長劍,毫不留情地揮落。

雷昂的軀體會被袈裟斬一分爲二。這是不會當場死亡、卻會形成致命傷的一擊。

愛莉絲的後悔與雷昂的遺憾。萊因哈特一邊品嚐它們,一邊露出笑容……

他的這種企圖,在下個瞬間大大地慘遭背叛。

「……萊那,我原本是打算抱着你的恨意墮入地獄深淵的。然而……抱歉,我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她。」

前者是自爆,後者是遠端操控。

光是發出聲音就費盡全力,軀體被貫穿的洞實在是太大了……

接下來只要跟愛莉絲一起逃到避難區域就行了。

覆蓋嘴巴的鐵面具脫落,掉到地上。

天使如今根本沒把雷昂放在眼中,紫眸只映照着愛莉絲。

「師父!」

活下去的希望,想不到自己得到這種事物的時刻居然會到來。

「師、師父……做到了,呢……如此一來,我們就……」

用結界的「神祕」創造出無之空間,將目標物關入其中,再用熱能收拾對方。

「……幹得好吶,愛莉絲。」

師兄的靈魂昇天了。雷昂承受着眼前的這種結局,一邊仰望天際。

因此必須讓愛莉絲勉強自己,這一點令雷昂打從心底感到懊悔。

如今對這個屍人而言,她是比任何事都值得驕傲、最棒的──

◇◆◇

這個傷勢已超過屍人之力的極限了。

請逃走,請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

「一旦被關進無之空間,就會無法使用能力,這種事我也知道就是了……不過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一激動就會變成笨蛋呢。就是因爲這樣,夥伴,我纔沒能看穿你的計策。哎呀,我真的覺得會死呢。不過……」

聲音飛向這邊。望向那邊,只見愛莉絲倒地呻吟着。

直到此時,他才察覺到對方的策略。

這個舉止等同於勝利宣言。

覆蓋全身的紅鎧已經消失,如果再勉強個一分鐘的話,就會導致最惡劣的發展。

「嗚…………!?」

「師、父……!」

從旁邊,連接往來街道的狹窄小巷正中央。

想到未來的事,心中充滿光輝。

炸彈設定的引爆法有二,也就是流入「聖源」跟給予衝擊。

消失的火柱痕跡裏,應該沒剩下任何東西纔對。

流線發出白銀光輝,貫穿雷昂的軀體。

萊因哈特俯視倒地不起的雷昂,嘴角露出笑容。

這種炸彈製造了兩個,一個被埋入雷昂的肉體內,另一個則是做爲備用品放在工作室保管。如果他的自爆作戰失敗,就用第二種引爆法討伐天使,這種作戰計劃事先就已經安排好了。

天使(萊因哈特)依舊健在。

有朝一日天命告終,償還自身罪孽的瞬間就會到來吧。然而,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結束了,一切都是。

「就算這是萬惡不赦的罪孽,我也要前進,與她一同。」

迎接永永遠遠都不會復活、完完全全的終結了。

還有,再加上另一個缺點。在沒有媒介物存在的環境下,是無法行使能力的。以這些情報爲基礎,雷昂推導出殺掉天使的方法。

「聖源」枯竭的同時,能力也會暫時消失。就算是他的異能,也適用於這個普遍的弱點。

釋出極致的一擊。

正是不世出的怪物。

蹂躪聖都的屍人羣,會被聖堂騎士與其他冒險者們殲滅吧。

大約四年前發生的慘劇,讓萊因哈特的能力被充分地認知。

「哎呀,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呢。」

創造出絕對的無之空間,將他關進那邊……再以瞬間的高火力燒死他。

它發出聲響的同時,雷昂全身也倒在大地上。

「那麼就,首先是──」

萊因哈特•克羅斯萊。

「在被燒死的前一瞬間,我有了想法唷。想說能不能將這股熱能轉變爲再生之力這樣。對物質以外的東西進行變換,至今爲止我連一次都沒成功過就是了……不過我想起師父的話唷。人的成長,就是在最後關頭時仍不放棄、向前踏出一步的那個瞬間纔會到來的事物。哎呀哎呀,真的就是這樣喔。」

一邊朝背後冒出的火柱丟出最後一句話。

總而言之。

小範圍的火柱聳立雲霄,貫穿藍天。雷昂一邊眺望它無限延伸的模樣,一邊獻上祈禱,就像「請將好友的靈魂引領至天堂吧」這樣。

雷昂•克羅斯哈特,馬上就要──

「我打從心底確信自己會死呢,就跟四年前的那時一樣吶。」

屍人會自爆而死,這樣很不錯,不過人類是不能犧牲的,就是這種盤算吧。

「好美麗的師徒之情呢~,我非常感動唷,感動到都快要吐了。」

即使如此,心中仍然全是雷昂的事。

他瞪大眼睛與子彈貫穿它,是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下發生的事。

雖藉由再生能力漸漸治癒,但恢復到一半就會停止吧。

能夠自由自在地變換存在於周圍的物質,引發五花八門的奇蹟,就是這麼犯規到極點的力量。

感覺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艾蜜麗亞親手製造的特殊炸彈,就是爲了實現這些條件而創造出來的。

「炸彈──!」

雷昂•克羅斯哈特將它拋出。

雷昂他們看準的並不是「聖源」的枯竭。

愛莉絲的臉龐上,愛莉絲的眼眸裏,愛莉絲的聲音中,全是對敬愛師父的情感。

遠東地區似乎有火葬的風俗。

在教會的指示下,這個炸彈就是這樣設計的。

「居然會被教會指使的事情救上一命,真是諷刺。」

只要他身邊存在着氣體、液體、固體之類的物質,就能毫無限制發動那股力量……然而它絕對不是無敵之力。

這是艾蜜麗亞爲了討伐墮入魔道的萊因哈特而親手打造的特殊炸彈。

屍人被斜向分割,他的全身也在此時略微變得透明,接着──

從旁邊,在最棒的時機下。

所以……會死掉。

愛莉絲口中發出像是悲鳴的叫聲。雖然一心想過去師父那邊,身體卻不聽使喚,她只能在原地凝視這一切。

其實雷昂本來不打算使用幻影卷軸,而是想要兩人親征的……然而,他的身軀已經到極限,甚至到了無法好好戰鬥的地步。

「嗚……!是卷軸(scroll)……!?」

「安眠吧,萊那。」

而是將萊因哈特誘導至現狀,在他喫驚時趁虛而入。

其效果有二,產生龐大熱能,以及形成結界。

然而,實際上卻是。

用火燃燒亡骸,將寄宿其中的靈魂送上天堂,是遠東人民特有的文化。

依舊健在。

不只是強項,連弱點也包括在內。

至少也要慰勞她一下,雷昂邁開步伐。

身上半個傷口都沒有。

漸漸形成亡骸的那道身影,化爲被割斷的紙片。

凝視眼前這幅糟糕至極的光景。

條件有三。

「別擅自結束啊。」

她心中明白接下來自己就會被慘酷地殺害。

「這件事結束後,跟愛莉絲一起去餐廳吧。爲了慶祝戰鬥勝利,就讓她喫一堆好料。艾蜜麗亞也能一起來就太好了……但這果然是期望過高吧。」

一切都是託愛莉絲的福。

嘲諷聲進入耳中的那個瞬間。

在這個最後關頭,讓墮入魔道得到的非人之力進化了。

「……這樣就分出勝負了吧。」

如此思考後,隨即──

差不多能一手掌握的球體,其真面目是──

雷昂目睹的光景正是這個。

重新建構與支配。

這確實是致命傷。

「住……手……!」

住手。

快住手。

只有這個女孩,別殺她啊。

要對我怎樣都行,只有這個女孩。

「萊,那……!」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會死,會死掉的。愛莉絲,徒弟,心愛的少女會死的。

「放棄吧,夥伴,你只剩下一件事能做。就是一邊凝視這傢伙被弄壞的光景,一邊死去,僅此而已。」

意識漸漸遠去。

無法抗拒。

簡直就像是被削去般,構築心靈的所有情感不斷消失。

對現況的悔恨與恐懼。

想做些什麼,得想想辦法纔行的這種鬥志。

連對愛莉絲的愛情都──

啊啊,這就是死亡嗎?

最後只有一項事物殘留在雷昂心中。

死神總是會留下它,再收割生命。

也就是──絕望。

只能徒呼負負的命運就在眼前,雷昂心中帶着絕望,墮入暗暗之中。

已不再浮現事物。

「……喂喂喂,嚇我一跳吶。」

以及對未來的希望。

「不讓你對,愛莉絲下手……!」

光線聚集,轉換成熱能。

是聖劍•卡利特=凱利烏斯。

舉槍扣下扳機。

溶化,身軀漸漸溶化。

這四年累積至今的絕望。

灼熱的思念帶來龐大能量。

對未來的希望擊碎萬念具灰的心態。

明白何謂勇氣。

她是。

只剩下決心與勇氣。

將雷昂的精神引領至究極的領域。

它插入雷昂與萊因哈特兩人之中,挺身承受釋出的閃光。

漆黑。

「即使吾身腐朽!我也不會放棄拯救!」

天使(萊因哈特)的聲音裏混雜着其他聲音。

「哈!這股熱情倒是很了不起吶,夥伴。不過這一擊就會……結束了。」

導致了現在這個瞬間。

即使拚命抵抗,仍舊沒能反抗犯下兇行。

並非背叛。

「然而,爲何我做出這種事。」

「我改變主意了。就先殺掉你吧,夥伴。」

要做夢。

那道光輝裹住雷昂全身……瞬間治癒致命傷。

新得到的事物,以及繼承而來的事物。

不對。

射擊。

終焉光輝釋出。

卡利特=凱利烏斯寄宿着明確的自我意識。

得解放這個男人才行,解放獨一無二的友人,解放唯一的大哥。

有無勝算都沒關係了。

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應該──

朋友正在哭泣,我得幫助他纔行。

下個瞬間,一定就會迎來死亡吧。

那是,那個聲音是。

灰心,恐懼,絕望,全部都被吹跑了。

好友。

好友的心願,如今。

「雖『我在墳墓前』但『發過誓』死『要實現妹妹的夢想』。」

「……妹妹(艾蜜麗亞)一定很生氣吧。」

反作用力破壞肩膀,然而怎樣都行,無所謂了。

就在此時,突然飛來的事物移動至雷昂身邊。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擴散,消失。

對過去的悲哀制伏恐懼。

直至此時,雷昂•克羅斯哈特總算是明白了。

「拜託,拜託了,夥伴。」

「什麼嘛,喂。連那傢伙(聖劍)也要背叛我嗎?」

就像在嘲笑這種心情似的。

眼前,天使進入攻擊姿勢。

既然如此,極限這玩意兒我就輕易跨越給你看。

告別了最後的血親。

做名爲愛莉絲的夢,做自己曾經放棄的夢。

跟弟子。

「……是嗎?果然如此嗎?」

要拯救他,無論如何都要。

「萊,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下,停下,停下……!拜託了……!給我停下啊……!」

這把聖劍是。

「欸,妳『不想放棄』想要『這種事』怎麼死呢『誰會容許啊』?」

是萊因哈特,僅剩的殘渣在魔性中散發出光輝。

自己的這副模樣讓他流下淚。

「萊那……!我,要把你……!」

雷昂用毅力撐住槍身,第二射,第三射,第四射。

管他的,誰在乎啊。

它撕裂蒼穹,一邊來到此處。

「要怎麼『不要』殺掉『不行』妳呢。」

萊因哈特口中漏出困惑。

要爲了活下去而拯救。

我要帶着遺憾死去嗎?

已經聽不見友人的聲音了,連殘渣都消失了嗎?

「畢竟好『已經連一根手指』不容『都動不了了』易才成長的說。試着用這個『無法』創造殘酷的『抵抗』藝術品吧~」

好友(萊因哈特)的,聲音。

聲音漸漸被蓋過去。

「救救我……!」

絕對不放棄。

「不行,已經,不行了。靠我的力量,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

「拜囉,夥伴。」

精神凌駕了肉體。

「還打算戰鬥嗎?很好呢,這種不堪入目真的很棒。」

然而,就在那時──

已不再,浮現。迎來那個最後關頭的瞬間。

……那又如何呢。

爲了抓住四年前自己揮開的那隻手。

那是何者的意識,此時此刻雷昂有了確信。

爲了拯救兩個弟子(孩子)而來到這裏的。

都要拯救,然後。

一邊做夢,一邊活着。

要爲此而生。

應該要奪去屍人性命的攻擊沒起任何作用,溶於虛空中消失了。

然後──

這正是無限大的勇氣。

在哭泣着。

好友的悲嘆,師兄的悲哀,傳至雷昂心中。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聖劍就在眼前,屍人領悟了一切。

收納在漆黑劍鞘裏的它,釋放出黃金色光輝。

雷昂如此搭話,聖劍雖然什麼都沒回應,雷昂卻覺得她在其中的意志似乎尷尬地笑了。

然後──

「所謂的勇氣,就是靈魂燃燒時從內側萌生之物。」

「雷昂,過去的你沒有燃料。」

「你只是向我們撒嬌的小孩子。」

「不過,現在不是了。你理解了何謂勇氣,而且得到了它。」

「你總算成爲真正的繼承者了。」

「來吧,就是現在,抓住對未來的希望。」

聖劍自行將劍柄移向這邊。

觸碰到它的同時……一股暖和的思念傳向這邊。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孤零零的。獨自活着,獨自死去。我以爲自己就是這種命運,然而……」

其中大有誤解。

這個屍人並非孤身一人。

她總是陪伴在身邊。

「妳一直,守望着我呢…………師父。」

有如回應思念般,聖劍、師父、庫蕾雅•雷多哈特傳回聲音。

「一起上吧,雷昂。爲了拯救萊那跟愛莉絲,爲了拯救我們的家人。」

如今,時機已至。

雷昂拔出聖劍。

──瞬間,迸射出兩種光芒。

這正是無聲的暗殺者,光輝光線消除一切氣息,爲了偷襲而接近。

沒道理不趁虛而入。

「你!有贏過我!半次嗎!」

就算失去一隻手臂,也算不上什麼讓步。

天使不明白,無法理解現況是因何而形成的。

雷昂對萊因哈特的癖好與動作,甚至是思考模式都一清二楚。

後手隨即發出,右手橫掃胸口,用劍擋下。

雷昂,以及站在他身旁的、庫蕾雅的幻影。

然而,即使如此。

其真相併不怎麼複雜。

這一點引發極細微的認知偏差。

那隻右臂被一分爲二。

「嗚啊……!」

「呼!」

企圖完美地落空,天使感到憤慨。

勇者隊伍中的累贅,難看的拖油瓶,幫不上忙的解析參謀(mentor)。

啊啊,是沒錯。

左邊狙擊脖子,閃避。

破壞萬物,治癒萬物。因此聖劍斬斷的物體,只要聖劍不選擇將它治癒,就絕對不會恢復原狀。

它吞沒,炸飛朝這邊而來的死亡遊行。

它們確實地威脅着雷昂的優勢。

「對我而言,綽綽有餘!」

卡利特=凱利烏斯具備破壞與再生的性能。

沒有,再生。

如果對方是真正的萊因哈特,那雷昂依舊是望塵莫及。

異能悄悄發動,從雷昂身後來襲。

「請把力量借給我,師父……!將守護之力……!將拯救之力……!」

全部都敗北了。

雷昂吐出銳利呼吸,揮出聖劍。

腳邊的愛莉絲已不在眼中。

雷昂的劍刃開始擦到天使的軀體了。

即使如此。

天使來不及應對。

雷昂也看着好友(萊因哈特)在天使(魔物)內側受苦的身影。

天使不斷髮出銳利斬擊。

喫驚產生些微破綻。

就算天使擁有超乎常軌的再生力也一樣。

這個天使恐怕也是如此。

「可,惡……!真教人厭惡!」

他在左右兩手中創造出鋼劍,有如要捏碎劍柄似地緊緊握住。

天使果真有累積這些事物嗎?

「我一直在前進……!非這樣做不可……!爲了,拯救你……!」

「傻了嗎?你這傢伙!這就像是過來送死喔!」

聖劍靠向勇者之心。

「你不知道吧……!四年份的,累積……!」

天使狂怒,發動猙獰的猛攻。

一千二百八十八戰,就是跟他比賽過這麼多次。

最初簡直完全沒有會命中的徵兆,然而……

有如要體現激昂般,萊因哈特發出粗野的攻勢。

然而,眼前的這傢伙是天使(萊因哈特),而並非師兄(萊因哈特)。

金色劍刃瞬間發出光輝,消除苟且的一擊。

「唔……!?」

是無法閃避也不能防禦的攻勢,不可能有辦法活下去。

然而,這個天使並不曉得雷昂的這四年份。

就算這樣好了。

然而,聖劍卻不允許此事發生。

在正常與瘋狂的夾縫中不斷跨越困難,最終──

然而如今卻是。

帶着聖劍的勇者(雷昂•克羅斯哈特),爲了拯救友人與弟子。

優異天性,以及還是人類時殘留下來的技巧。

簡直像是前一刻的重現。

失去的右臂永遠不會迴歸了。

雙方將彼此捕捉至劍圍中,就在此時。

「只有劍術上的勝負!你是不可能贏過我的吧!」

雷昂手持長劍,回想這四年的地獄。

「啊~,啊~,啊~……!真不爽吶……!你這傢伙真的是……!」

直線前進,沒有賣弄策略,只是將勇氣與決心藏於胸口。

天使迎擊。

是靠自我意志所無法迴避,也防禦不了的完美騙招。

剎那間──

「嘖!」

所謂的勇者,就是絕不放棄,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存在。

一道是萊因哈特使出的攻擊。對聖劍之舉表現怒意後,他在虛空中創造出無數球狀熱源,將它們擊向雷昂。

閃避,回禮,閃避,回禮。就這樣重複。

天使帶着確信做出宣言。

不久後。

他的能力完全沒有發揮作用。

第二道閃光是聖劍刀身釋出的光輝。

凝視着兩個家人。

萊因哈特的雙目只注視着兩人。

「不要害怕,前進吧。你的道路由我開拓。」

雷昂在這四年中,無時無刻都想着好友。

在那個瞬間閃光奔馳,就像要包圍雷昂似的……

鍛鍊,經驗,實績。

最終。

這也是聖劍具有的能力之一。

要填補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差距,四年的歲月實在是太短了。

相對的。

特別是劍術上的勝負,刀身甚至從來沒有擦到他的身體過。

天使大吼。

一邊咧齒嗤笑。

直到四年前爲止,屍人正是如此,只是這種存在。

就算變成獨臂,其動作仍是充滿魄力,而且精準無比。

「人劍合一……!這就是聖劍的厲害之處吶……!」

「就算使用飛行道具,聖劍也會自行應對。即使看準你躲不開的時機從死角發出攻擊,那傢伙也會礙事,所以只能像這樣面對單純的近距離戰……不過吶,夥伴。」

像你這種一直停滯在那時的「魔物」,我怎麼可以輸呢。

然而,雷昂是勇者。

「呼!」

步伐踏出。

全方位同時攻擊。

襲來的無數閃光被聖劍釋出的光輝抹消了。

「現在是,怎樣啊……!」

「唔唔…………!?」

雷昂•克羅斯哈特接近了。

接近最初、也是最後一次的勝利。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殘留在粗野中的些微流暢感漸漸消失。

剩下六招,用六招分勝負。雷昂保持平常心,沒下錯棋,就這樣將狀況引導至將死對方的瞬間。

剩下五招,閃開袈裟斬,使出掃堂腿。

剩下四招,對方躍向後方,掃堂腿落空。向前踏出步伐縮短間距。

剩下三招,敵方揮出長劍,故意把聖劍撞上去,造成衝擊。

剩下二招,對方出現壞習慣,耍起性子用麻掉的手朝這邊回斬。

剩下一招,刀身襲面而來,用這邊的武器扣住,將它擊飛至天上。

就這樣──朝赤手空拳的天使發出將死對方的一擊,就在前一瞬間。

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

「唔…………!?」

雷昂的上半身傾斜了。

「怎麼會,難道……!」

庫蕾雅寄宿在聖劍中的意志發出焦躁感。

對她來說,對天使而言,這正是晴天霹靂。

聖劍帶來的回覆效果,看起來像是完美地治癒了肉體……

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應該說那是更本質的、刻畫在靈魂上的傷痕嗎?

「咯……!」

「請斬斷鎖煉吧,師父。」

明明可以對小弟留下怨言,讓自己泄憤地說。

「等等,愛莉絲。」

師兄(萊因哈特)迴歸了。

「我一直在心裏,看着你。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出不來,吶。所以……這個一定是神明賜予,最後一次的機會了吧。」

全身喀噠喀噠地顫抖起來。

就這樣,他遇上了。

雷昂拔出聖劍,血花朝天際飛舞。

「什!?」

雷昂百感交集地祈禱師兄安息。

神聖長劍以金刃貫穿天使的心臟。

「夥,伴。」

「沒有,消失嗎……!你的心還在……!」

身軀黏呼呼地溶化。面對死亡緊逼而來,萊因哈特卻沒表現出半點恐懼。

他道了歉,然後。

自己在害怕,害怕被拒絕。

就這樣,有如在表示分出勝負般,天使的肉體開始緩緩溶解。

一切都來不及了。

「……給你添麻煩了吶。」

「願汝安息──」

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刻。

察覺到師兄想要表達的一切後,雷昂他──

實力平分秋色。

有如風中殘燭的生命中,雷昂發現小小的光輝。

在愛莉絲與雷昂這個師弟手中。

就算得不到原諒也無所謂,就只是想要道歉。

跟雷昂一模一樣的眼瞳,在那兒的意志並非天使之物。

我是有多沒出息啊。

刺出的貫手因手腕根部被命中而失去推進力──

快點啊,已經沒有時間了喔。錯過此時,永遠不會再有機會了。

他瞪大雙目喀血。

然而雷昂的手掌卻沒有半點停滯。

「快點給予最後一擊……!」

話語中投注着萬般思念,視線裏寄宿着沉穩情感。

「幹得好,愛莉絲。」

然而……對於身爲她師父的雷昂來說,這個行動跟他期待的一樣。

對雷昂而言,這個發展並不是判斷錯誤。

自我厭惡壓下應該要說出口的話語。

朝她伸出右掌,制止那個動作。他的視線依然投注在天使身上……但映照在紅眸中的身影卻不是墮入魔道的師兄。

這份情感會給予她等同於無限的力量,然後──

究竟夢到多少次?夢到向這個好友、向這個大哥謝罪的瞬間。

現在(小孩)拯救未來(家長)。

「萊那……!」

萊因哈特一邊對小弟的這副模樣苦笑,一邊娓娓說道:

所以怎樣?該不會要說請原諒我吧?

師兄在對面困擾地笑了,雷昂反射性地回話。

略微搖晃的肩膀讓愛莉絲表露出戒心。

這是庫蕾雅昔日沒能得到的事物。

在天使眼中,她或許就是這種印象。

「挺起胸膛吧,你是我們的家人,是我們的驕傲。」

然而卻是。

最終一步。

請務必,安心,長眠吧。

請務必。

這裏還有另一人。

「『魔物』的我,說出口的都不是真心話。我是不可能責備你的吧。」

從倒地不起,受到創傷無法動彈的少女手中射出。

弟子搭起弓箭睥睨敵方,雷昂則是。

果不其然,她的箭矢沒有失誤,穿過天使的右肩。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1 同類相食的勇者 EPISODE Ⅴ 光輝的奇蹟與悲哀終結的場所插圖(2)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 · 1 同類相食的勇者 · EPISODE Ⅴ 光輝的奇蹟與悲哀終結的場所 · 第2張插圖

雷昂並不認爲這一戰要由自己與庫蕾雅兩人齊上。

然而,將命運納爲己用的力量,無論如何都難以顛覆。

雷昂無法閃避,庫蕾雅窮於應付天使仍然不斷髮出的熱源攻擊。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還有一個可靠的同伴。

「我要邁向未來,與妳一同。」

命運如今就在兩人手中。

對庫蕾雅與天使兩者而言,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愛莉絲•坎貝爾不是孱弱的小孩。

屍人行使了遠超乎自身極限的力量,而這股力量刻畫進靈魂之中造成負擔,就算用聖劍也無法完全治癒,因此──

然而──

甚至還浮現溫柔笑容。

他就在眼前,雷昂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然而,就在祈禱之際。

天使浮現猙獰笑容,使出貫手。

「啊啊,果然,命運之力的不同無庸置疑嗎?」

勝負,最惡劣的勝負結果,即將分曉。

她會守護師父(雷昂)。

向捨棄他的行爲道歉,向見死不救的行爲道歉。

「師,父……!」

「萊,那……!我、我……!」

「師父!」

他口中發出孱弱聲音。

心裏很清楚,雖然清楚,嘴巴卻沒有動。

「天選之人!是我!」

我是在做什麼?

現在(愛莉絲)狙擊過去(萊因哈特)。

雷昂瞪大雙眼,在他面前,萊因哈特抬起臉龐。

「我再也不會丟臉了……!所以……!」

「居然會……」

有如美夢般的奇蹟,顯現了。

藍色緩緩從那對紫瞳中消失……不久後變成紅色。

「一切都是我招來的災禍,你不可能有錯。罪孽由我來承擔,所以──」

可是,對雷昂而言不同。

那兒已經沒有任何被隱藏起來的真相了。

正是因爲如此。

要幫助的對象,或是隻能被保護的存在。

純白箭矢射出。

然而他選擇的卻不是憎恨……而是愛。

直到最後的最後,這個師兄仍是溫柔的男人。

「嗯、嗯,有你留下來,心中就沒有任何,不安吶。」

崩塌,漸漸崩塌。

萊因哈特的全身漸漸崩塌。

「欸,夥伴。你可不要過來這裏唷。墮入地獄的人有我就夠了。」

他最後留下的話語。

充滿了對師弟無窮無盡,無窮無盡的愛情。

「你要,變得,幸福。約定,好了喔,夥……伴……」

屍人的驕傲。

屍人的光輝。

不是以醜惡怪物之姿。

而是以偉大英雄的身分昇天了。

「──願汝安息,永遠得到救贖。」

雷昂一邊獻上祈禱,一邊拾起在眼底發出光輝的「生證石」。

「即使肉體離去。」

其心靈,其魂魄也長伴吾身左右。

不論陷入何種狀況。

我都不再是孤獨的了。

「沒錯,我跟萊那都會一直守望你的。」

「所以……」

「加油囉,第三代。」

她在某處笑着。

「結束了,呢。」

感覺像是有某物脫離了聖劍。

「──是現在纔開始。」

雷昂仰望蒼穹,一邊下定決心一邊開了口。

「不……」

雷昂有這種感覺。

愛莉絲如此感慨後,雷昂搖頭回應。

「請交給我吧,師父。」

「不是結束。」

見證到事情的始末後,她總算也從咒縛中得到解放了吧。

又一個高貴靈魂昇天了。

我。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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