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流言而起的孤獨與邂逅
《此謊柔情,彼若蝶夢》 · 淺白深也 · 1.2萬 字
蜚短流長可不是什麼好事。
天邊殘陽如血,此時正值放學後。
在學校西側的柔道場的進出口,我和柔道部主將相對而立。在主將的身後部員們正揮汗如雨地刻苦練習着。
不怒自威的主將令我感覺不到彼此只有兩歲之差,他一邊用柔道服的下襬擦拭着額頭的汗水,一邊以粗獷的聲音大聲說道。
「是想要加入我們社團的新生嗎?太棒了,我們社團無論什麼時候都非常歡迎!」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這種友善的態度讓我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看來這個人好像還不知道。
然而像這樣的安心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主將開始看起我的入部申請,他臉上歡迎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了。威嚴的表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警惕的神色。
「藤城遠也……難不成你就是那個藤城遠也?」
只是聽到〝那個〟這一詞,我的臉色便變得蒼白起來。宛如兇器抵着我的喉嚨一般。
轉眼間就被逼到了絕望的深淵,動搖令我想不到什麼謊言用來應付這一時,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抱着一絲希望,「嗯——我想大概是我……」。
我坦率地承認道。
而下一秒,入部申請書被推回至我胸前,讓我踉蹌了一下。
「柔道不是爲了傷害別人而學習的東西!給我滾!」
幾十秒之前的溫柔不知跑到何處去了,我的話他連聽都不聽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哈。」
我撿起掉到地上去的入部申請書,嘆了口氣,不知今天已經是第幾次嘆氣了。
這樣算下來,這已經是第十三個將我拒之門外的社團了。從前天開始我就在海投申請書,但只要我報上自己的名字,就會遭到對方拒絕。倒不如說這一次還算好的,這十幾次經歷中就不乏被別人當着面撕毀入部申請書的時候。
僅僅是以再度造成新的心靈創傷收尾,我邁着有氣無力的步伐離開了柔道場。
在我正琢磨着還有哪個部門沒去造訪的時候,正巧一位穿着運動服的女老師從教職員更鞋的玄關處走了出來。
我剛帶着有些輕蔑的語氣說完,姐姐便走過來,挎住我的後背,迅速地用手臂絞住我的脖子。
我手腳並用地和拼命抵抗的蘑菇頭進行着搏鬥,而不知是什麼時候我們的聲音被別人聽到了,另一個學生帶着老師趕了過來。將場面平息下來後,我們馬上就被帶到了教職員辦公室盤問。
我看着皺巴巴的入部申請書,垂頭喪氣起來。
誤會沒有解除,謠言一個勁兒的擴散開來,直至現在。
完成了自己使命的校舍就這好比那鎖清秋的深院般萬籟俱寂。由於這裏直到去年都還在投入使用,所以還不至於廢墟那般蕭索,但牆壁和天花板已經被黑色的污漬弄髒,除此之外還能看見小小的裂痕。充滿時代感的木質紋理走廊,在無數次的踏行後已經被磨損的不成樣子,和現在使用的校舍相比,房齡之久也就如實地顯現了出來,所以改建也是迫不得已吧。
初次進入教室,裏面卻沒有我的位置。沒有人和我對上視線,遠遠地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只要我跟誰搭話,那個人就會心生恐懼馬上跑掉,根本沒有學生想和我扯上關係。
雖然對這種不講理的處理方式感到憤怒,但如果這樣就結束了的話,只能說是那天運氣不好,這事好歹也算是過去了,但真正的噩夢,是在停學處分結束後開始的。
檢查完一樓二樓後,我來到了三樓,發現走廊盡頭的教室門上寫着資料室的字樣。那傢伙是因爲地方太遠了才把這事推給我的嗎……
我不由得被她奪走了視線。
看來並沒有嚇到她,我對此鬆了口氣,同樣也回了她一聲問候。和前輩隔這麼遠距離說話也不太好,所以我進入教室,朝着前輩的方向走了過去。
「最近舊校舍要翻修,我負責搬運那邊的東西。我都快要忙不過來了,所以你就替我去搬一下吧。」
從老家的中學畢業後,我進入了縣外離得挺遠的久峯高中。初中的時候並未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所以在高中想要振作起來,努力的學習並且交上朋友。
我連忙把入部申請書藏在背後,但正因這個動作,使得我的心思在她面前暴露了,「還沒放棄嗎……」她有些理解不了地說道……明明她連別人的心情是怎樣的都不知道。
姐姐低下頭看着我,嘆了口氣。
「就在我面前有人陷入了困境,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啊。」
最終,因爲蘑菇頭手臂擦傷(話雖如此,我只是單純地制服了蘑菇頭,受傷是他自己亂動咎由自取的),這件事被當作暴力事件處理,只有我一個人受到了停學一週的處分。
而這位老師一看到我,便皺起了眉頭。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對方要不就是被嚇到,要不就是對我進行說教般謾罵,唯有這兩種選擇,但前輩卻完全不同,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那樣說道。
事實上,迄今爲止我不僅向高年級學生,也向顧問老師遞交了入部申請書,但都被老師委婉拒絕了,明顯表露出不想和我扯上關係的意思。不僅是學生,就連老師都不太待見我。就像姐姐說的那樣,發生那種事後還想要挽回別人對自己的印象,幾乎是不可能的。
「是不是冤枉我不管,但無論怎麼說都是你引起了那次事件……真實的,從以前開始,一到別人的事情你就會不顧後果地採取行動。」
「哈?絕對不要。把你放進來我的聲譽會受損的。」
產生這種奇怪狀況的原因,溯其根源便是學校中流傳的言論。
我已是無計可施,而隨着時間的推移,流言蜚語越傳越誇張。不但威脅其他學校的學生勒索他們的錢財,還和暴力團伙有所牽連。而我略顯兇狠的眼神更是令不實言論甚囂塵上。
「那你把那些東西搬到教職員辦公室旁邊的準備室去,拜託了哦~」她甚至多沒有過問我的意願如何,就快步朝操場走去了。
好想哭。
加入社團被拒絕,還被姐姐使喚着去跑腿,今天真是比任何時候都還要糟糕啊。
「等等,認輸、我認輸……!」
被蘑菇頭伸出手抓住肩膀,女學生緊張地叫了出來「請不要這樣!」,看到她的這副模樣,我沒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急忙插入到他們中間去。就在蘑菇頭轉向我的時候,女學生跑開了,很快注意到這一點的蘑菇頭做出了就要追上去的架勢,我連忙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不是當然的麼。爲了恢復到正常的學校生活中去,就只能參加社團活動之類的了。」
最終我遭到了在場所有人的抗議,被聽到騷動的學生指導老師帶走去聽他的說教。她甚至還說,再和蘑菇頭扯上什麼關係,下次可就要讓我停學了。我自己的輕率行動反而使流言變得更加可信了。
大概就是那樣吧,無論誰都被這種沒有可信度的謠言左右着。明明沒有確鑿的證據斷定我是不良,卻把別人的一面之詞當真,簡直就是搞笑。謠言甚至都不比早上電視裏的占卜可靠啊……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月前的入學典禮那天。
我連連拍了好幾下她的手臂以示意頭像,在我的意識快要中斷之前她才終於鬆開了手。我雙手撐地,劇烈地喘着氣。這個肌肉白癡都不知道分寸的嗎。
當然我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全都交代了,也就是蘑菇頭強行搭訕女學生這件事。
「前輩你不怕我麼……?」
「所以說那是冤枉啊!倒不如說我是爲了幫助……」
在入學這樣重要的日子裏卻睡過了頭的我,偶然間目擊到在沒什麼人經過的校舍後面,一個女學生和一個頂着黑色蘑菇頭髮型的男學生二人獨處的情形。久峯高中每個年級佩戴的領帶和蝴蝶結的顏色都不一樣,可以看出,那個女學生和我一樣都是戴着淺藍色款式的新生,而蘑菇頭則是戴着綠色款式的二年級學生。
無法呼吸了……!
這副光景如夢似幻,美得令我誤以爲是電影中的某個場景。
***
不知爲何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露出了比剛纔更驚訝的表情。
前輩驚訝地睜大眼睛,這時我纔回過了神來。
「只用搬幾個紙箱不挺輕鬆的。你弄完後我會告訴其他老師把功勞算在你頭上,所以幫我個忙唄。」
「欸?」
「本來你就不該發生那種事情而停學吧。」
雖然說很難接受,但要是無視的話之後會發生很恐怖的事情,所以沒辦法,我只好朝着舊校舍的方向走去。
「嘖,真是個臭要面子的女人。」
我嗡嗡地用力搖了搖頭,而前輩則是嫣然一笑。
話雖如此,這也有可能是我誤會了,所以就想先聽聽他怎麼說,但蘑菇頭似乎很不爽被我潑了冷水,從一開始就對我表露着敵意,謾罵着伸出手來。
「你幫助他人的心思是無可挑剔的,但要是你因此讓自己陷入不利處境,那就得不償失了。你要更加正面去看待周圍的那些人對你會怎麼想,再採取行動。」
我判斷在這種時候是無法息事寧人的,便想要阻止他。從小就被暴虐化身的姐姐以武力相待,再加上我的體格相比於他要略勝一籌,好歹是制止了他。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不禁愣住了。
「不,已經晚了吧。」
佇立在這空無一人的教室之中的楚楚可憐的少女。
三層樓的舊校舍位於背靠大山的學校的北側,大約是在三年前緊挨着這裏建造了現在正投入使用的校舍。聽說直至去年爲止這裏都還用作上課的教室以及活動室,但顧慮到起老化問題,現在已經禁止人員入內了。把學生使喚到這種地方來做事情,這個傢伙可真是師德敗壞啊。
敞開着的門的對側,靠陽臺的窗戶旁佇立着一個女生。脖頸的髮際之上用黑色髮圈束起來的紅色長髮浸於那從窗戶射入的夕陽之中,點綴着光亮,其下那稚氣未脫的側臉,蒙上了一層憂鬱的色彩。她在胸前緊握着拳頭,從那望向窗外的清澈的青綠色雙眸中劃下一絲淚水。
察覺到她是在問我的名字,我的腦海中不禁閃過方纔與柔道部的主將見面時的情形。要是被這麼可愛的前輩說了那種殘酷話語的話,下次我可能真就無法從中恢復過來了。
雖然不甘心,但卻又無法反駁。
她拭去滑過臉頰的淚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起來,重新禮貌地問候了聲「你好」。
然後,這個女學生因爲恐懼而顯得面色蒼白,從這一點看來情況並不穩定。
被扣上無由的罪名,我不能置之不理,本打算到二年級的教室去找蘑菇頭談話,但他一看見我就表現出十分誇張的恐懼的態度。即便我告訴他只是找他說說話,什麼也不會做,他還是宛如面對窮兇極惡的殺人魔一樣拼命叫嚷着。
「………」
「一直沒吭聲不好意思。我在猶豫要不要給你打聲招呼……」
「——嗯,身子板不錯,看起來挺強壯的。」
我出神地呆立了一小會兒,少女忽然回過頭來。這時我注意到了她戴着的紅色的絲帶,便是知道了她是三年級的前輩。
話雖如此,單憑性格和成績似乎是無法判定好壞的,爲了確認我說的話是否屬實,老師們想找作爲被害者的女學生出來作證,但我看到她也只是在那一瞬間,對於她長相的記憶已是相當模糊,而老師們在各個班級也對和今天早上這件事有關的人進行了詢問調查。
「……啊,不是。因爲很少有人會來這裏,所以我有些驚訝而已。」
但最終,並沒有人站出來。我想或許那個女生知道,但卻刻意保持沉默吧。遇到了這麼可怕的事情,一般都不想再扯上什麼關係了。如果貿然說出真相,說不準就會遭到報復。我實在沒有要去責怪她的心情。既然沒有證人,那麼我的託辭只能被認爲是謊言,接着我拼命辯解,但也完全不被搭理。
證言有所差異,而不知爲何,老師們開始相信起蘑菇頭的說辭。後來我才知道,蘑菇頭在表面上扮演着一個成績、品行均優的優等生,再怎麼樣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吧。
我接過來後,發現那是一把鑰匙,略顯髒污的標籤上寫着『舊校舍——資料室』的標識。
「你以爲多虧了誰弄出件麻煩事,還得讓我去擦屁股啊?」
「但我並不是當事人哦。遠也君是喜歡暴力的人麼?」
而蘑菇頭卻反駁說根本沒有什麼女學生,只是我單純地在找茬纏上了他,撒着這樣的彌天大謊。
我一邊抱怨着,一邊爲了快點把事情給弄完猶豫着走了進去。
因爲這種毫無釐頭的理由而被疏遠,感覺就好像自己的存在消失了一樣。在衆人眼中所贗造的虛假的我仍在堅持着自己的主張,而真實的我宛如被奪走了立足之處一般,不再出現於任何人的視野之中。
但不僅是同班同學,就連同年級的其他學生也在躲着我,在開始交談前就已經成問題了。
「沒什麼,只是隨便走走而已。」
「藤城遠也……啊,你就是傳聞中的遠也君麼。」
逐一確認教室門上的門牌,我尋找着目標的房間。
對於這宛如暗示一般的謠言的力量,我束手無策,接着我便是抵達了舊校舍。
由於是第一次來到這裏面,我並不知道資料室的位置。到底在哪裏呢。
不過就算說謊將來也是會被發現的,所以我也就實話實說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那個……」
看來我的那些事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了。
一般而論這不該是對老師說的話,但對方是我相差七歲的親姐,所以也就沒什麼問題。
「害怕?爲什麼?」
「不,畢竟我挑起了暴力事件……」
藤城舞花。一頭黑色齊耳短髮,和遺傳了一臉小混混模樣的父親、眼神看起來有些兇狠的我不同,她的五官端麗、姿容還算正點。因此學生們對她作出了美女教師的評價,但在我這個弟弟看來,包括她的性格在內都是難以信服的。而她主要擔任兩個年級的體育老師。
「那個,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麼?」
「就因爲我是你的姐姐,我的人氣已經直線下滑了,你知道嗎~?」
入學的第一天就引發暴力事件的品行極度不端的新生。當然這是在我背後悄悄議論的。而謠言的源頭,不用說就知道是蘑菇頭。看來他似乎在朋友面前裝作受害者去散佈謠言,因此在我停學的這段時間裏,真相完完全全被扭曲了。
「………」
「爲什麼這麼難搞啊……」
「哈。爲啥我要去做這麼麻煩的事情……」
「這是什麼?」
我對學校生活的前路感到絕望的心境,姐姐全然不知,她說着「既然都有時間去做這種無用功……接着」,然後她從口袋裏拿出來一個東西扔給了我。
正因如此我纔想到了社團活動。只要我加入了社團,其他人就算是不願意也不得不和我一起參加活動,而如果從這裏起步慢慢加深彼此間的友誼的話,也許總有一天他們會理解我和平主義的性格吧……但是,沒想到關於我的謠言甚至已經在高年級學生中傳開了,這一點還真是失算。
對於姐姐的怠惰我感到憤怒和呆然,向着那邊走過去的時候,在途徑的教室跟前停住了腳步。
「遠也,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種情形無異於是在報復。再加上蘑菇頭徹頭徹尾裝作一副弱者的模樣,我的邪惡便是被揪得死死的。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戰戰兢兢地等着前輩說出的下一句話。
但是,這個想法在第一天就破滅了。
「煩死了!話說姐姐你是籃球部的顧問來着。給我開個後門吧。」
「嗯。所以說我不會害怕哦。」
「前輩你相信我嗎?」
「嗯……應該說沒有否定的依據才更爲正確。我和遠也君還只是頭一次說上話,所以對你並不瞭解。對我來說比起傳聞中那些摸棱兩可的信息,還是現在正站在我面前的你更加貼近於藤城遠也這個人,所以我一點也不害怕。」
——不要輸給謠言啊,少年。
她一邊像這樣開玩笑般地說着,一邊像是要給予我勇氣似的輕輕握着我的手。那直直朝向我的笑容十分純粹,宛如照亮黑暗的太陽一般,洋溢着溫暖。
內心自不必說,就連我的身體也燥熱了起來,我不好意思被她看見自己這張害羞得發燙的臉,把頭扭向了一邊。
因爲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願意去傾聽不被其他任何人理會的我所說的話,也沒有把傳得如此之廣的傳聞當真,而是從頭開始去了解我。
——有着如此溫柔想法的人,原來還是存在的啊。
「遠也君?」
「……啊,沒什麼。很久沒有被別人這麼友好地對待過了……高興得不禁就有些恍惚了。」
前輩有些訝異地窺視向我,我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略微上揚的嘴角。方纔她那天使般純潔的笑容閃過我的腦海,我無法壓抑心中那與不安有所不同的悸動。

前輩像是在設法掩飾一般,微微笑着說了句「有些誇張了吧~」,把話題拉了回來。
「所以呢。遠也君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莫非和那個傳聞有關?」
「不。我來舊校舍是因爲姐姐……老師拜託了我件事。因爲最近這邊有翻修工程,得把資料室裏留下的東西給搬走。」
「哇,聽起來蠻辛苦的。如果可以的話需要我來幫忙嗎?」
「只是搬幾個紙箱子而已,不要緊。」
實際上我自己也都還確定不了就是了。像姐姐那樣的體力怪倒是可以拜託,但讓身材纖弱的前輩來幫忙的話,的確就讓我有些於心不安了。
「對了,話說前輩爲什麼會在這裏……」
說到這裏,我忽然回想起方纔她流淚的那個場景,便又停住了話語。無意間這樣反問了她一句,或許有些不太妙吧。
然而爲時已晚,前輩用手指抵住下巴,稍微煩惱了一會兒。
果然有這什麼煩惱吧……
「那,明天也在這個時間聊天如何。」
「是哦。」
「沒辦法啊。雖然有些難爲情,還是打電話問問那傢伙吧。」
「——好!」
那是一個恐怖的、沾滿血的剪刀狀書籤。這麼特殊的東西在哪裏會賣啊。
就這樣互相盯了一小會兒,不久前輩便是輕聲笑了出來,然後拉開了身距。
「消磨時間嗎?」
她在教室與走廊的交界處停下了腳步,呼喚着我的名字,同時回過頭來。
「不,沒事的。我一個人也能很快弄完,不用放在心上。」
聊天的話題告一段落後,前輩從包裏拿出手機切出畫面。
特地跑到禁止入內的舊校舍裏來讀書……都爲了轉移話題而去捉弄我,很明顯她說的並非真正的理由。
這時我才頭一次想到靈魂上的可能性,頓時膽戰心驚。在空無一人、悽清的舊校舍裏出現的少女靈魂之類的聊齋……
「對哦,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
「嘛,這一點確實。」
「我在這裏的真正的理由,是爲了在回去之前消磨時間哦。」
「嗯?這個是前輩的……」
鈴聲響了好幾回後。
她沒有坦率地說出來,一定是有什麼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情吧。多管閒事再問下去,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從方纔她那悲傷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有這什麼煩惱……
「挺少見的吧~我呢,夾在書裏是和書相對應的書籤。明明是陰森的關於殺人事件的內容,卻用了設計明快的書籤的話,下次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就會很毀意境吧。」
「這是,書籤?」
那個人情報靈通,肯定了解前輩的相關信息。
再不濟,就算沒有弄完,姐姐也沒說必須就得是今天之內。
「禁止劇透。」
又可以見到前輩了。又可以說上話了。又可以度過不再孤單而又輕鬆愉悅的時光了。想到這裏,我的內心雀躍不已。
最終我決定今天就由我代行保管,明天再交給前輩。
我感受到她是一個溫柔的人,同時也理解她不願回家的心情,稍作思索後,我對她說道。
我拿起書籤馬上下到一樓去,尋找着前輩的身影。
桌子裏露出的剪刀狀的書籤引起了我的注意。看來是在我們談論推理小說的時候她給收了起來,結果就這樣忘在那裏了。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晚上七點。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他現在應該在回家的路上吧。過一會兒再打電話過去吧。
「嗯!我很期待——那就明天見咯。」
但前輩似乎無法接受,對此表現得耿耿於懷。
原以爲她是那種比較踏實的性格,沒想到還挺調皮的。
「沒、沒有……欸……不、不會是真的吧……」
我太過高興,以至於回答的聲音都不知不覺提高了幾個分貝。我的臉唰地熱了起來。
我和姐姐兩個人住在建房已有五十多年的舊公寓內。
「對、對了,這本書我也讀過來着。最後的情節加速發展,讓我挺意外的——」
讀書甚至可以說是我能夠公開談論的愛好。無論有多麼不快,只要沉浸在那個世界裏,我就能夠逃避現實。要在孤獨中生存下去,虛擬世界是不可或缺的。
「沒錯,消磨時間。你想,這裏又沒有人在。這麼安靜最適合讀書了。」
她把食指抵在嘴邊,然後翻開書頁,示意我她還沒看完……好險,差點做了就推理小說來說最不該做的行爲。我正欲馬上道歉,思緒卻又被放置在書頁間的東西給帶走了。
「騙你的啦,開玩笑的哦。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剛纔你不也碰到過我的肩膀嗎?」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慢慢朝我靠近過來。我每後退一步,她就向前一步縮小距離,最後把我逼到了牆邊。
聊着聊着卻意外地發現我們彼此的愛好竟如此相似,便聊得愈加起勁,興致也高漲到了極點。不用說,這在我的高中生活中還是第一次和別人像這樣閒聊,更別提還能和這麼好看的前輩單獨聊些有關喜好的話題,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對故事發展熱忱談論的樣子,又或者和我產生同感時高興、天真爛漫的樣子都非常可愛,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入迷了。
這時,我意識到自己又要深入到別人的事情中去了。明明剛被姐姐告誡過我卻沒學起來。
我所希望的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愉悅時光就這樣流逝而去。
「今天能和遠也君相遇,我很高興。」
我打開門鎖進入屋子裏,到自己的房間去放下了包,然後把制服換成了居家的服裝,看了看座鐘。
稱呼的時候也只是以『前輩』相稱,所以也就忘記了這回事。我所知道的只有她是三年級的學生這種程度的信息。
這地方和隔壁間的牆壁薄得連私人的私都談不上,從防盜角度來說也很糟糕,不過2DK的房租還挺便宜的,這也是唯一有吸引力的地方了。
待在禁止入內的舊校舍中的理由。雖然我最先想到的是她是來做壞事的,但我實在無法把不害怕反而還鼓勵我的前輩和這種事情聯繫在一起。
「……別嚇我啊……」
「原來如此。我也有經常看小說哦。前輩都看什麼類型的書呢?」
「啊——你剛纔是不是覺得我不適合讀這種書。」
這之後我和前輩也不知從什麼地方開始的,聊起了彼此喜歡的書。
但無論在哪兒都沒看到。似乎已經離開校舍這邊了。
就這樣我們互相輕輕揮手道別。
該如何是好啊。要是放在桌子裏就這樣回去了,萬一消失了可就不好辦了……
這種書籤是我在市內的文具店和書店裏都沒看到過的稀有物品,之後前輩找不到的話應該會很爲難吧。我現在追上去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我也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待機界面上顯示已是下午六點過了。我來舊校舍這邊是下午五點左右,也就是說我們大概聊了有一個小時了。
「遠也君是受老師之託纔來這裏的吧……抱歉,讓你陪我聊了這麼久。果然我還是來搭把手吧。」
總感覺像是在撒嬌似的,我不禁羞恥了起來,語調也變得含糊不清了。
說起來我是來幫姐姐跑腿來着。聊得太投入完全都給搞忘了。
前輩像是想起了什麼,「啊」地驚呼一聲。
前輩在放在桌旁的包裏翻了翻,拿出來一本書。
本以爲她性格文靜讀的應該是催淚或者戀愛類的書,沒想到她卻給我打出了個曲線球,讓我不禁就把想法寫在了自己的表情上。
收拾完後,我確認時間差不多可以了,便回到自己房間打了個電話過去。
平時總會希望這漫長的時間能夠快點過去,現在一轉眼間卻又感受到了它的流逝。時間不可思議的還挺壞心眼啊。
「我也很高興能見到前輩,希望明天會比今天聊得更開心哦。」
倒不如說,我還挺感謝姐姐給了我一個和前輩相遇的契機。
「很久沒有被人看見了啊。遠也君有通靈之感麼?」
想到這裏我走進廚房,草草做好自己和姐姐的晚飯,然後一個人喫起了飯來。
放在平時我肯定會「這和我聽到的不一樣啊」地對姐姐憤憤不已,但此刻我的內心卻滿是平靜。絲毫沒感到有什麼不愉快。
目送前輩離開後,我握緊右拳,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友好的話語以及她那溫和的笑容,讓我的臉頰自然地放鬆了下來。我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露出略顯兇惡的傻笑表情。
「嗯嗯,明天見。」
這之後我便是去了資料室,在門口附近的地板上堆滿了紙箱。單憑這麼粗略一看的感覺,大到需要用身體來支撐的箱子就有十個以上。
這時,我才意識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前輩輕聲笑了笑,把包挎在肩上,朝着教室門的方向走去。
雖然約好了明天放學後見面,但是在那之前要是她因爲找不到書籤而心煩的話,我的良心還是會痛得,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早點到學校去交給她。
講真我很想先泡個澡,但第一個洗澡的肯定得是姐姐。因爲我自己也是白喫白住,所以就沒辦法抱怨什麼。
電視中播放着那些我毫無興趣的電視節目,我也是把這空虛的一餐給結束了。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前輩屈伸起兩隻手腕,做出一副幽怨的樣子。
「說起來,我忘記問前輩的名字了。」
「抱歉。你思考起來比我想象的還要較真,所以忍不住就想捉弄捉弄你。」
「那這樣的話,雖然不能說是作爲補償,我對前輩有一個請求。如果可以的話,明天還能在這裏聊天……我、我會很高興的。」
我強忍着想要追問的念頭,打定主意順着她的話接下去。
「遠也君。」
***
「不,沒那回事。」
令人乍一看會不禁發出「哦哦,是推理小說啊」的驚呼的獵奇而恐怖的封面之上印着一個頭上纏着繃帶的少年。我知道書的體裁是因爲以前就有讀過。二流作家的系列小說中的敘述手法十分出色,因此在最近讀過的那些書中,這類作品給我留下了蠻深的印象。
「我最近讀得比較入迷的是……稍微等我一下下。」
「我太高興了。好想和你再多聊幾句啊。好想讓你一直待在這裏啊。」
好,開始搬東西吧!我這樣想着,帶着以與來時完全反過來的情緒決定開始幹活的時候。
沒想到會被她反過來問道,我便試着想了想。
也許是我的這句話在她的意料之外吧,一臉認真的前輩在聽到我的請求後沒多久便是洋溢起笑容。
迅速搬完紙箱,回到家的時候周邊已經暗了下來。
但這書籤凶神惡煞得幾乎都要喰食掉書的內容了。從這種變態的偏執確實可以看出前輩是個書蟲。
那正面而來的視線給我一種下一步她的身體就會緊貼過來的感覺,我的身體不禁僵硬了起來。心跳加速的感覺愈發強烈,但我卻又不知道是何種情緒所引起的。
『……怎麼?』
沒有打電話最開始『喂喂』的客套話,電話內傳來的只有不爽的聲音。不難想象電話那頭他正皺着眉頭。
「抱歉啊,諒。我有件事想諮詢你一下。最近過的順利不?」
『……我說你啊。不是之前就給你說過不要突然打電話過來了嗎?要是讓周圍的人知道我和你有什麼關聯的話,會影響到別人對我的評價的。』
他無視了我的關心,發泄着不滿的情緒。雖然早料到會是這樣,但果然還是很麻煩啊。
諒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也就是所謂的發小。爺爺奶奶的家就在這個鎮上,到這裏來拜訪的時候我和他經常會在一起玩。
和他進入了同一所高中,這讓在這裏沒什麼熟人的我心裏踏實了許多,但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那件事。從那之後,諒就在沒有和我產生什麼聯繫,貫徹着一副陌生人的態度。
關於這件事的確沒辦法,或者說的確是我的問題,但只是給他打個電話就被說到這個份上也太過分了些。
「所以說抱歉啦。再說學校裏我們又說不上話,就沒辦法事先確認把。」
『你要麼一次性寫在紙上悄悄寄過來,要麼就別聯繫我。』
還要我一個一個的以文字形式告知,在他心目中我究竟是多壞的人啊。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會注意的」我敷衍地回了他一句,趕緊進入正題。這傢伙在學校裏很受歡迎,平時都是把本性隱藏了起來,只有對我纔會說話粗魯。那音量完全沒有在意周圍的人,他現在應該在家裏吧。
「就是說,諒你對學校裏的學生都挺了解的吧。我有個人想問問。」
『……哈。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哈?』
「倒不如說我就是想問這個。對方是三年級的學姐。」
『名字都不知道你這算是什麼關係。我可不想給跟蹤狂行爲提供任何幫助。』
「別誤會得這麼難聽嘛。我和她說話的時候忘記問她名字了。」
而且還想把那時撿到的她落在教室裏的書籤給她送過去,我把這層意思也告訴了他。
「我連這個傳聞的內容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是去找她商量問題嘛。不過是最近稍微有些事而已。」
我一邊回想着前輩的樣子一邊回答,『……真的假的啊你』諒有些驚訝地說道。
「這樣啊。那我大概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然後呢,我跟她談了談自己受到的社團活動邀請太多,決定不了去向的問題,她體察到我的心情並給了我恰當的建議。我還是第一次碰見這麼完美的人,導致我連憑着藉口接近她都感覺到了一陣罪惡感。』
『啊,喂、慢着——』
我掛斷了電話。但估計他還會打電話過來,所以我乾脆切斷了電源。
「她的個子比我矮一點,有着一頭紅色長髮。」
「啊……這件事以後再說。就這樣啦。」
不管怎麼說,我得到了關於前輩的情報。並且還知道了她所在的班級,明天就早點去學校麻利地把書籤交還給她吧。
那是當然。沒有交談對象的我怎麼可能知道詳細信息啊。
然後是『百相百解之清乙女』這個稱呼。
「嗯……找她商量是不是一般都在早上,你知道這個不?」
一想到放學後又能與前輩聊起與興趣相關的事情,我的內心便是雀躍不已。明天就帶着我喜歡的、想要推薦給她的書過去吧。
『孤獨之人竟會變得如此不諳世事……真是可憐』
雖然產生這種說法的來源不明,但『百相百解』似乎是模仿『百發百中』的造詞,意思就是解決所有商量的問題。而『清乙女』則是清秀、純潔的女性之意。關於她的傳聞和對我的惡評大概是同一等級,甚至在學生之間還要更加廣爲流傳。
從諒訝異的聲音來看,前輩應該是學校裏挺有名氣的人。畢竟有着這般容貌與性格,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也是聽了這個傳聞纔去找她商量事情。記得是開學剛不久的時候。』
『說起來你剛纔說你跟夕凪前輩聊過天來着,出於什麼原因呢?是去找她商量問題了嗎?』
關於書籤的事情決定好後,我的思緒便是沉浸在了於舊校舍和前輩談笑的回憶之中。
「別可憐我啊!我的現狀怎樣都好啦,快點把前輩的事情和那個稱呼的傳聞告訴我。」
『還說怎麼,你說的那個前輩再怎麼想都是〝百相百解之清乙女〟啊!』
『所以,那個前輩有什麼特徵嗎?』
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這好色之徒。真想剝下你這人氣者的外皮,把你拖進和我同樣的深淵之中去。我絕對不是嫉妒他受歡迎。
我意氣昂揚地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放進了包裏。
前輩的名字叫做夕凪茜,班級爲A班。諒口中的夕凪前輩與昨天和我聊天的那個前輩品性一致,應該沒有弄錯人。
「怎麼了?」
「你很少有去找別人商量事情啊。」
『什麼叫有些事。你別糊弄過去啊。』
『你是真的一點信息都不知道啊……』
「百相百解……啊—這個我有聽到過。是什麼來着?」
「超級溫柔,而且超級可愛。」
『嗯。她好像比晨練的社團成員還要更早到學校。我也是在班會課之前找她諮詢問題的。』
諒似乎姑且接受了我的說法,繼續問道。
『嘛,那不過是我的託辭。對於可愛的女孩子可不能不做調查。』
前輩好像並不願意告訴別人她待在舊校舍裏的理由,所以我想避免這個消息在諒那裏傳開。而且我也不想僅屬於我和前輩二人的獨處時間被其他人打擾。
之後,我把從諒那兒聽來的信息給簡單彙總了一下。
『誰管你的主觀想法啊。身高、髮色之類不也有特徵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