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下半場
《「島崎&我」系列》 · 宮部美幸 · 3.7萬 字
1
從期待已久的暑假第一天起,我和島崎就開始着手調查。
國中生的暑假可是相當忙碌的。我身爲足球社社員,島崎身爲將棋社社員,我們各自的活動時間表都排得滿滿的。兩邊社團都有很重要的活動,我和島崎保證過一定會參加八月第一個星期開始的集中強化練習,以及二十日開始的集訓營之後,纔好不容易請到假。
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不過我還是老實招好了。由於我是萬年撿球員,又有五億圓騷動的後遺症,老師答應得比較爽快。麻煩的是島崎。他明明是一年級的,卻厲害到足以和他們的社團指導老師對戰,更是他們將棋社秋季大賽的王牌,身負重任。
島崎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請假的理由,這一點我真的很感謝他。要是將棋社的人知道我爲了調查個人的私事,竟然動用到他們的希望之星和新王牌,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將棋社的社長是三年級的學長,文武全才,同時還參加了柔道社,搞不好會一把抓住我,用振飛車投、登金固之類的招式來修理我。
「你用什麼理由請假的?」聽到我這麼問,島崎老神在在地回答。
「我說我要到山裏閉關修行。」
這算什麼理由啊。
既然我們好不容易爭取到短短的自由時間,便衆在一起擬定調查計劃。第一個目標是「真草莊」,這是島崎的提案。
「如果我們的想法是正確的,只要追溯聰子的過去,就一定可以在某處找到澤村的蹤跡。不可能什麼都找不到的。」
仲夏時節,即使待在曬不到太陽的陰影下,汗水照樣流個不停。我和島崎頂着大太陽,拿着地圖按圖索驥到處走。行政分區雖然沒變,但是江戶川和荒川這一帶,最近突然盛行開發改建,舊房子紛紛被拆掉,多了不少公寓、綠地和商業大樓。整個地方的氣氛和二十年前想必截然不同。
果然,當我們來到真草莊所在的門牌號碼,在那裏迎接我們的卻是一個有着白色牆壁和圓頂陽臺的漂亮五層樓公寓,叫做「醇愛·江戶川」。
等我們請教上了年紀的管理員伯伯,才知道這是大型房地產公司推出的建物,連我們也常聽到那家公司的名字。
「原先的地主不住在這裏嗎?」
「這不是地主和建商合推的建案啊。你們兩個問這些做什麼?」
「我們是要做暑假的研究作業……」我回答。這是我和島崎事先想好的藉口。「我們選的題目是『我家的歷史』。這裏以前的公寓,是我媽媽住過的地方。」
「哦?」管理員伯伯露出很佩服的表情。「你們選的題目真不簡單啊。」
「因爲這同時也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島崎扶着眼鏡說。「怎麼樣呢?可以告訴我們前任地主現在的住處嗎?」
聽到他的話,管理員伯伯似乎有點驚訝。他似乎開始懷疑我們後面有大人跟着,他透過小窗口上下打量我們。
我露出討好的笑容靠過去,「不行嗎?伯伯,拜託嘛。」
「也不是不行啦……」確認過沒有大人之後,管理員的表情就更狐疑了,「我也只是領薪水的員工而已,對這一帶的事情不太清楚。」
「三十五、六歲!姓澤村的人!三點水,一個四下面是幸福的幸,澤村!記得嗎?」
「我媽媽?」
「這個啊,是佐佐木小姐拿新卷鮭(注一)來給我們的時候。」老婆婆突然說,伸手指着照片,
「拆掉之前沒多久,因爲我很想一個人住住看。那棟公寓就只有採光好而已。」
雅美姐姐別過頭去很快地抱怨了幾句:「臭老太婆,耳朵這麼背。」
我們跟老婆婆提起媽出嫁前的全名「佐佐木聰子」,還有住在二○四室的事之後,老婆婆想了一會兒便說。
「奶奶,這是怎麼回事啊?大久保清是誰?員草莊的房客嗎?」
「跟大久保清事件有關的人,就住在真草莊附近嗎?」
「大久保清?」
這時候,雅美姐姐抱着兩、三本厚厚的相簿回來了。很有份量的相簿一放到地上,便揚起灰塵。
「哎呀,真的耶。」雅美姐姐似乎也很驚訝。「奶奶,這是什麼?」
「請坐。」漂亮的大姐姐指指沙發。「我現在就去叫我奶奶。」
他說的大松,就是真草莊房東的姓氏。他們在五年前的春天賣掉土地搬了家,現在住在琦玉縣大宮市。我們倆各喝了一杯豆腐店請的冰麥茶,道了謝後,立刻趕往車站。
「哼哼,」說着,島崎擦了擦眼鏡,「顯然咱們的退休老人有些耳背,提問時可得做好準備。」
「豆腐店的叔叔來過電話,說有兩個做暑期研究的國中生會來找我們。進來吧。很熱吧?」
就結果面言,他的意見是對的。不遠處商店街的豆腐店老闆,就和員草莊房東的孩子很熟,知道他們搬到哪裏去。只不過,我敢保證,這次是因爲換我主導,以一個國中生應該有的樣子去問,才順利問出來的。
看了一會兒,老婆婆以一臉努力思索的表情,上身朝着我靠近:「你是佐佐木小姐的兒子?」
「附近有商店街嗎?」島崎裝作沒聽見。「找家老店問問吧。像那種老商店,多半還住着些老街坊,可能還記得真草莊的事。」
「她回家過年,回來之後向我們拜年。」
「哦,對對對,搬家之前她好像還有來打招呼呢。」
等待的期間,老婆婆對着沒事做而坐立難安的我們說:「別客氣哦。」
再怎麼說,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們提問時也不免躊躇再三。不過雅美姐姐說:「到了奶奶這把年紀,以前的事反而記得比較清楚。」
「奶奶,是開店的!年紀多大?」
島崎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與其講道理要求協助,不如撒嬌來得有效果,這正是日本依然處於neoteny(幼態持續)社會的證據。」
「這是我奶奶。」大姐姐向我們介紹完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奶奶!我剛纔說過了!他們想問你真草莊的事!」
老婆婆對島崎的問題「咦」了一聲,在耳旁豎起一隻手。島崎深呼吸一下,再大聲說。
「這樣啊,你長得跟媽媽很像。」
「人家說的是像黑道的人!」雅美姐姐提高音量。然後問我:「是不是指沒有固定工作的意思?」
「哦,就是這兩個孩子啊。」
「是不是……在學打字的那一位呀?」
「是啊是啊,那時候真是鬧哄哄的。」老婆婆立刻回答,表情亮了起來。
「對不起喔,如果你們早兩年來就好了。」
「是的。」說完,我看到老婆婆一臉迷惑,纔想到這樣她根本聽不見。
「我媽媽一直在那裏住到結婚才搬走。」
傷腦筋……雅美姐姐咕噥着,稍微想了一會兒,突然猛地站起來。
「是嗎!」
爲了「我家的歷史」這個暑期研究,我們必須探訪雙親過去居住的場所,如果找得到父母親當時的朋友,就訪問他們——就連要說明我們來訪的目的,也花了一番功夫。先說結論好了。一直到最後,我們好像都沒有比較像樣的對話。不過我們還是達成目的,因爲老婆婆很合作,還有大姐姐在一旁幫忙。
接下來進客廳的人到底該怎麼形容纔好,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總而言之,就是個嬌小的老婆婆。感覺她整個人就像隨着年齡的增長,被壓縮得愈來愈小。沒穿拖鞋的赤腳小得令人難以置信,腳趾甲變形得很厲害,年紀大約快八十歲了。
我們得到的消息就這麼多了。不管再怎麼問,好像也問不出什麼。雅美姐姐說,實際上處理真草莊大小事務的是已經去世的爺爺,奶奶幾乎沒有在管,也難怪她不記得。
「可是,去問總公司就知道了吧?」島崎沉着地說。「只要告訴我們電話號碼和負責人的姓名,我們自己會聯絡。」
於是我大聲說:「是的,我是!」
「來了。哪位?」
來到豔陽高照的外面,我對島崎說:「你啊,明明聰明得不得了,有時候卻也笨得可以。」
她穿着熱褲和白色T恤,皮膚曬得黑黑的,跟烤過的吐司一樣。
原來親切的豆腐店老闆還是個服務到家的伯伯。我們穿上拿給我們的拖鞋,經過短短的走廊,被帶到客廳。
「那是個很有名的案子。」島崎說明。「我想,在昭和史上也是一樁極爲特殊的案件。大久保清這個人,專門找年輕女子上車,強姦殺人之後,再把屍體埋起來——被殺的好像有七、八個人,都在千葉或羣馬這幾個東京附近的縣市。他謊稱自己是畫家在找模特兒,或說自己是大學教授在找結婚的對象。」
管理員的表情好像喫了什麼很酸的東西:「這個嘛……」
老婆婆笑了,整張臉皺起來。
「我媽媽很好。」回答之後,我急忙加上一句:「託您的福!」
「負責人不可能不知道土地賣主目前的住址。這幢公寓還很新,屋齡頂多四、五年吧。資料應該有留下來……」
老婆婆盯着照片努力回想。她皺起淡淡的眉毛,不時舔舔嘴脣。我想這應該跟媽沒什麼關係,讓老婆婆太費神也不好意思,正想開口隨便找幾句話帶過去的時候,老婆婆總算說話了。
「我也在真草莊住過哦。雖然只住了短短的三個月。」
「我們從來不租給黑道。」
我又開始陳述我們準備好的說辭。不過,話還沒有說完,她就笑了。
「不行不行。」管理員搖頭。顯然已經起了戒心。
「你被太陽曬昏頭啦?」
「我跟大松從國小就是同學。」豆腐店的老闆說。
媽穿着圓領短大衣,面對鏡頭,很刺眼似地眯着眼睛,頭髮用緞帶綁起來。
「嗯……應該算是吧。他是自稱是自己開店才住進去的。」
「奶奶就是真草莊的房東嗎?」
「畢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雅美姐姐嘆了一口氣,「對不起哦,沒幫上忙。」
距離這麼近,她的音量大得足以把我們轟倒。但老婆婆卻反問:「啊?」大姐姐笑着解釋:「我奶奶耳朵不太好。」再次提高音量,重複同一句話。這次老婆婆總算聽懂了。
大松一家住在大宮市郊外的新興住宅區,房子很漂亮,是一幢完全左右對稱的三代同堂住宅,停車位也很寬敞。按了門鈴之後,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人走出來。
「啊?」
我衝着管理員笑,一面狠狠地踩了島崎一腳。「伯伯,不行嗎?拜託告訴我們嘛。」
「什麼時候呢?」
「對對對,沒錯。還有,隔壁二○五室住了一個像黑道的人,您記不記得?l
這次老婆婆好像沒有聽清楚,她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雅美姐姐。
大姐姐的名字叫雅美,是大松家年紀最小的孫女,念短大二年級。
「竟然連這種事都記得。」雅美姐姐對我們說。
那是個舒適寬敞的房間,整個空間以咖啡色調統一。沙發上套着印花布做的套子,在通往院子的氣窗外,精美的貝殼風鈴搖曳着。
「這個啊……是大久保清事件那時候。」
「說她壞話倒是聽得見,她這雙耳朵還會撿話聽,真討厭。我什麼都沒說啦!」
「這個是什麼?」說着,他攤開正中央那一頁給雅美姐姐看,「好像有警察跑來。」
「託我的福啊!」
「哦,原來就是你們啊!」
「你媽媽好不好啊?」
他指的那張照片,看起來應該是從真草莊對面拍的,上面是真草莊和並排在隔壁的一幢兩層樓建築。一輛警車停在隔壁公寓門口,巡警背對着鏡頭站着,正在跟一箇中年男子說話。
我大聲說。老婆婆聽了之後歪着頭說:「是這樣嗎?」
「好美哦。」不必等島崎說,我也覺得媽好漂亮。
「黑道?」老婆婆皺起眉頭。
「當時真草莊附近住了跟那件事有關的人嗎?」
「我是我家的擴音機。」雅美姐姐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齒。
「你罵我臭老太婆?」老婆婆生氣了。
「也給佐佐木小姐帶來好大的麻煩呢。」
「三十五、六吧。姓澤村,筆劃比較多的那個『澤』。」
「對呀。應該說,那幢房子是我爺爺奶奶的。」
「哪裏,千萬別這麼說。我們突然跑來打擾,真的很不好意思。」
「隨你啦。」我看着他的側臉,「不過,你可不可以不要用福爾摩斯的語氣說話啊?」
「啊?」
「聽說我媽媽是在真草莊住最久的房客。」
有。應該是昭和四十六年過年時的照片吧。掛着「真草莊」招牌的狹窄出入口那裏,有過年的裝飾品。
對這個名字立刻有反應的,只有島崎一個。雅美姐姐和我對看,彼此心裏都在想:那是誰啊?
「這是昭和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和四十七年的份。我爺爺對這方面很一絲不苟,照片全都按照日期整理得好好的。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你媽媽的照片。」
「爺爺呢?」
說着,大姐姐移動她漂亮的雙腿,走進裏面。隨後我們就聽到她用大得足以震動玻璃的聲音叫道:「奶奶!」聽起來不像叫,倒像是在吵架。
她指的是雅美姐姐倒給我們的柳橙汁。我和島崎畏縮地伸手拿起佈滿水珠的玻璃杯。老婆婆一直盯着我們看。
「看吧。只要裝出小孩子的樣子,大人都會很親切的。」
雅美姐姐幫我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
「真厲害啊,華生。你今天腦筋特別靈光哩。」
那時,島崎正在翻昭和四十六年的相簿,突然停下來抬起頭。
「你們等一下,我家有舊照片。」
「不管怎麼樣,就算你們去問總公司也沒有用。這類資料是不可以隨便告訴外人的。」
「我完全不知道。」雅美姐姐撥撥長長的頭髮。「好可怕喔。這男的開什麼車?」
「呃……好像是馬自達的Coupe吧?對,白色的Coupe。」
「國產車?開那種車竟然也可以釣到女生,那他一定長得很帥了。」
島崎歪着頭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小弟弟,你竟然知道這種事?」
「因爲那是很有名的案子啊。對當時的日本社會造成的衝擊,大概跟那件女童連續綁架殺人案差不多吧。」
「哦?」
「他是個犯罪迷。」我在一旁說明。島崎擦着眼鏡,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們自顧自地交談,一定讓老婆婆覺得很不耐煩,所以等島崎一閉嘴,老婆婆就迫不及待地說:「連警察都來查呢。」
「咦?查什麼?」
「就是跑到我們這裏調查啊。」
透過雅美姐姐的翻譯,再加上島崎的說明,大致得知當時情況是這樣:
這個大久保清殺人案,是兇手因強行擄走一名女性遭到逮捕之後,供出還有其他的屍體才爆發的。之後,當時的警方針對東京都及關東地區所有失蹤的年輕女性,重新調查是否與大久保清有所關聯,其中一名女性就住在真草莊旁的公寓,那時她已失蹤約兩個月左右。那張照片就是當地警官重新前來調查時所拍攝的。
「我們家爺爺很喜歡湊這種熱鬧。」奶奶這麼說。
如果只是這樣,自然沒有什麼大不了。問題出在她的名字。她叫做佐佐木裏子(注二)。
發音跟媽一模一樣,只是字不同,而且還住在相鄰的公寓裏。因爲這樣,才造成了不小的風波。
當時,日本社會因爲這件前所未有的殘暴兇殺案翻騰不已,新聞媒體也緊張兮兮的,猜測會不會出現新的屍體和被害者。另一方面,警方調查發現這位佐佐木裏子小姐在失蹤之前,會到前橋市去找朋友,所以有部分雜誌已經先行發佈報導,說她可能就是新的死者。
結果,看到那些報導的佐佐木裏子本人大喫一驚,現身說明解開了誤會(失蹤的原因好像是跟有家室的男人私奔),但是媽卻遭到連累。如果是每天都碰得到面的朋友還好,在老家的外公外婆就大驚失色,立刻打電話來。媽只好回家跟兩老解釋一切都是誤會,讓爸媽看看自己確實平安無事,但是回家那段期間,其他看到報導的朋友因爲聯絡不上媽,便冒然斷定「果然是她!」,害媽累得半死。
「我從來沒聽我媽媽提過這件事。」
「雖然她實際上跟那件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那案子那麼慘,做媽媽的也不想讓孩子知道吧。」雅美姐姐說。「而且,你媽媽也可能忘記了。」
「知道啊,那是個很可怕的殺人案。」
很佔便宜。
島崎笑了,好像又在喝着可樂,連我也口渴了起來。
「你在喝什麼?」
「吵架啊,女人的爭吵。」
浴室的門開了,媽叫我:
我握着聽筒,把聲音壓得很低。雖然媽在洗澡,但也不能大意。
「neoteny什麼的。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有啊,媽不知道。」
「喂,別鬧了啦!」
「不過,樣子有點不自然。」
爲了前往西船橋,我們坐上總武線往幕張的快速列車。這時已過了尖峯時段,車廂內很空,我們佔了一側對坐的包廂,眼尖的島崎發現架上有小報,便津津有味地埋頭看了起來。
電車開動,把市川站和熱鬧的市區拋在後面。窗外道路上成串的車子,車頂反射着陽光。今天也是個熱得令人頭昏的大熱天。
「啊?」
「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可是啊,一個男人不管是三十五、三十六還是三十七歲都差不多,不會過了兩、三年就突然變成老人。」
島崎立刻回答:「我是這麼想,不過只是假設。」
「雅男,去洗澡!」
「可能只有等我們將來三十五歲,到處去找那些剛從短大畢業的女大學生時纔會知道吧?」
爲了讓飯店式的短期出租大廈有一點家的味道,媽把從家裏帶來的月曆貼在牆上。我看着月曆算日期。
「不過,你問的時候要小心,千萬別說你去找過真草莊的房東。」
我覺得他的話聽起來完全不帶感情,窺探他在鏡片之後的眼神,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島崎慣重其事地咳了兩聲:「我跟你說,我查過《昭和刑案史》這本書。大久保清在遭到逮捕前的七十七天之內,殺了八個人。他總共向一百二十七個女人搭訕,上車的有三十五個,強暴了十幾個。七十七天算起來差不多是兩個半月,他動作真的很快。」
「而且,這時還有個名字跟她很像的女人被列爲被害者。如果這樣還不擔心,那個人也太冷血了。」
「你平常過的是什麼怪日子啊。」
我不太明白他這些話的意義。
從剛纔,隔着走道坐在斜對面的歐巴桑就一直用憤怒的眼神瞪着我們這邊。我對她投以友善的笑容,卻完全沒有效果。
「他們因爲這樣重逢了?」
「言不由衷。」說着,島崎賊賊地笑了笑,又把頭縮回去。
島崎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瞄了一眼朝向我這邊的內容。上面刊載着附有超寫實插畫的色情小說。
「這種東西,你是從哪裏查來的?」
「嗯,可以理解。」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可樂。」
「什麼反應……?」
「在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眼裏,十九歲的女生是大人還是小孩?」
可是,我卻做了有人跟我玩「好高好高」的夢。
「說的也是……」
二月中旬分手,到五月底,或是六月初……
令人驚訝的是,媽的反應很誇張,誇張到手上的筷子差點掉下來。
「今晚,你跟聰子問一下搞錯人的那件事。」
「我沒去查啊,自然就知道了。」
媽愣愣地盯着我好一會兒。她只是視線剛好朝着我而已,我可以感覺到,媽其實正審視着自己的內心。
西船橋是十五年前爸媽新婚時住的第一個地方。從相簿裏的照片,就可以看出西船橋那時已經是東京的衛星都市了。
「喂,掛斷之前先告訴我。今天你不是講了一個很怪的詞嗎?」
「你會不會擔心孤身住在外面的女性朋友?如果她還對你有恩?你們後來一直沒有碰面,也沒有聯絡;或許是因爲關係不深纔沒聯絡,但事情變得這麼嚴重,你不會擔心嗎?」
「嗯?」
島崎沒有說話,好像在想些什麼。
「好好睡吧。」
我再三扯他的袖子他都沒反應,我只好趁機一把搶走他的報紙。但那時電車剛好駛進市川站,剛纔那個歐巴桑就這樣兇巴巴地瞪着我,然後下車去了,害得我來不及洗刷自己的冤屈。
「嗯,麻煩你了,福爾摩斯。」
「你知道嗎?」
我們搭上京濱東北線之後,島崎還是保持沉默。跟他說話,他也只是應兩聲。弄到最後我也很累,所以一直到秋葉原換總武線之前,我一路都在打瞌睡。
不過,那天晚上喫晚飯時,我還是照他的交代,小心地開口問道:
「這我知道啦!」
「十九歲的女生,很快就會變成二十歲,以及二十一歲、二十二歲、二十三歲。」
電話另一端傳來液體濺出的聲音。
「昭和四十六年五月十四日,」電話另一端的島崎說,「大久保清就是這天被逮捕的。他在月底供認他殺了好幾個人,震驚了整個社會。」
注一:鹽漬的鮭魚,多用於年末或新年的贈禮。
「你想想,看到這麼可怕的數字,你會有什麼反應?」
「媽,你知道以前那個大久保清殺人案嗎?」
「偶爾就是會想要一點刺激物啊,華生。」
我們在一個小時之後才離開大松家,時間是下午四點左右。雖然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好問的,不過雅美姐姐說:「回家路上餓肚子就不好了。」所以請我們喫涼麪,還途我們到車站。就算是電視裏的私家偵探或刑警,也沒聽說過他們去人家家裏調查的時候,還有免費的涼麪可喫。小孩子真的
「如果是我的話,就算沒有那個報導,我也會去看看她的情況。儘管覺得不太可能,還是會去親自確認一下。」
「我問過我媽了,她說不知道。」
「晚安,華生。」
這下,我總算知道他說這些話的用意了。
「明天見。」
媽回了這句話之後便繼續喫飯,之後就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了。
「有什麼關係,這樣才環保。」
我先應了一聲,再對聽筒說:
島崎伸直雙手攤開整面報紙,然後對我說。
「……好難回答。l
「哪個?」
「我問你喔。」
這次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真好用的藉口),島崎選了「我們的昭和年代」這個題目,要研究當時的大案件。他去查以前的週刊雜誌,看到那時有報導說,一個叫「佐佐木裏子」的女人住在江戶川區的公寓,可能是大久保清事件的被害者。她的名字不是跟媽一樣嗎?住的地方也很像,那時候有沒有人誤以爲是媽啊?
「對啊。」
「那種變化一定很大,我想。看我那些表姐堂姐就知道。」
「哦。」
我着急地說,,「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別鬧了啦。」
浴室傳來水聲,我想起今天在大松家相簿裏看到的媽媽。
「好——!」
「都是你啦。」我對一臉事不關己的島崎說。「幹嘛從架子上撿報紙來看?只有歐吉桑纔會那樣。」
「你明明說喝那個會變笨的。」
「那不重要啦。」我大聲說。「你要看,把報紙折起來再看啦。」
2
注二:日文的裏子和聰子發音一樣。
「他們分手之後,到大久保清的騷動發生,相隔三個月。」
我把島崎指示的謊話講了一遞——
我沒說話,再一次望着牆上的月曆,想着時光的流動。
「什麼事?」
「那又怎麼樣?」
「是啊。不過華生,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上次聰子說,她和澤村第一次見面是在昭和四十六年一月底吧?過了兩個星期澤村就不見
了,那差不多是二月中。」
「哦,那個啊。那是『幼態持續』的意思,也就是說維持幼時的模樣長大成人。」
「知道結果之後,給我個電話。」
島崎頓了一下,小聲地加了一句。
「然後咧?」
「喔,這個精彩。」
「什麼詞?」
在總武線的月臺上,島崎突然開口了。
他們住的是一棟小公寓,叫「西船橋,甜蜜家園」。跟真草莊不同,我只有公寓的名字,不知道確切住址。我原想假借聊天,引起媽的興趣,好問出一些情報,卻得到這樣的回答。
「不知道耶……我已經不記得詳細地址了。只記得離車站不遠,附近有一家五金行。」這種答案,連線索都算不上。
島崎安慰我,說可以去查查地方圖書館十五年前的地圖,所以我們坐上了電車。但我還是有點不安。
「那棟公寓不知道還在不在。」
東京近郊大概是全日本新陳代謝最快的土地。「西船橋·甜蜜家園」聽起來應該是鋼筋水泥的公寓,但畢竟是十五年前的房子了,還在不在很令人懷疑。
「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的。」島崎說,一臉對小報意猶未盡的樣子。
「你剛纔在看什麼?」
聽到我這麼問,島崎又撿起報紙,翻翻找找,把報紙折到那一頁拿給我。標題是「『波塞頓(注一)的恩寵』花落誰家」。
「原來是這個啊。」
這件事我也知道,這是目前八卦報導最感興趣的熱門話題。多虧有這件事,我們的日子好過很多,真是讓我心懷感激。
去向備受關注的「波塞頓的恩寵」,是一串由八十六顆黑珍珠做成的雙環項鍊,和一串四十三顆黑珍珠做成的雙環手鍊。這個誇張的名字是第一代的所有者取的,據說是南洋小國的王室。
天然黑珍珠本來就很珍貴,這對首飾收集了這麼多顆完美的珍珠,而且色澤濃豔光亮得幾乎可稱爲「漆黑」,可說是極爲稀有,也因此纔會被稱爲「海神波塞頓的恩寵」。
只不過,照這對首飾在世界上輾轉易主的過去看來,實在不能說是「恩寵」。當初它之所以會被帶出南洋王室,是因爲那裏發生武裝革命,國王夫婦遭到監禁並處死;接下來的所有者是石油公
司的老闆,死於空難。他兒子繼承了遺產,卻在中東被恐怖份子綁架,爲了付天價般的贖金必須賣掉「波塞頓的恩寵」,當時正好有英國貴族願意接收,但這個新主人沒多久就遇到愛爾蘭共和軍的
恐怖炸彈攻擊身亡。遺族向大英博物館提出捐贈意願,卻被博物館拒絕,只好又拿出來待價而沽。據說當時伊美黛夫人也在買主名單之列,要是沒有發生軍事政變的話,搞不好現在就是她的財產了。
這對噩運纏身的首飾是五年前渡海來到日本的。買主是某大企業的會長,據說是爲了當作減免遺產稅的策略。這種作法的罪行比起爲了自己的方便而到處蒐購世界名畫或許輕一點,不過也不是什麼令人欽佩的事。而且後來這個減稅策略再三出錯,會長死了之後,遭到徹底調查,不但被追繳稅金和罰款,最後還得把「波塞頓的恩寵」拿出來拍賣。
現在,這對形同鬼牌JOKER的首飾,由會長的遺產繼承人寄放在銀座的珠寶店加賀美,並由他們代爲尋找買主。某財經界人士的千金A名媛和女星安西真理爲了得到這對首飾而針鋒相對。這就是事情的起因。
問題就出在這對首飾的價格。現在是四億八千萬圓整。爲什麼強調「現在」,是因爲這兩個人不斷地提高價錢。加賀美剛開始標售的價錢是三億圓,之後竟然颯漲到這個地步,實在令人受不了。
「好誇張喔,竟然有這麼多閒錢。」
「你家不是也有嗎?」
「真是飛來橫禍。」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認得他們每一個人。」
「抱歉、抱歉,嚇到你們了。我是前川法律事務所的新田,是律師的助理.」
「謝謝,那就麻煩你了。l
「對了對了,你媽媽跟你說過了嗎?這個週末大家要一起到前川律師的別墅去玩。」
「因爲她們兩個現在都找不到臺階下啊。」島崎笑了。「而且,我認爲這只是表面上的假戰爭罷了。」
這兩人在所有方面都形成對比,卻同樣都是二十六歲。兩人都是美人,身邊各有一羣趨炎附勢的擁護者。還有人說A名媛跟被安西真理趕走的前社長夫人是姐妹淘。不管是不是,她跟安西真理是鐵定不合的。A名媛說:「一個藝人出身、連半點教養都沒有的女人,竟會被邀請到這種內部展覽會,未免也太奇怪了。」安西真理也不甘示弱地反擊:「平常愛裝名媛淑女,剝掉那層皮之後也只不過是只騷狐狸。」可以說是鬥得不可開交。
注一:希臘神話中的海神。
他開的是福特國產車,造型很簡單。我們一坐進後座,新田先生就打開冷氣。前面的助手席放着大大的真皮公事包,外面口袋插着前川法律事務所的信封。
我們實在熱壞了,所以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
「律師事務所的助理要做這種事啊?」
「你是緒方雅男小弟弟吧?」他又問了一次。
島崎臉上寫着「我不想去」,我的臉上也一定這麼寫了。說來丟臉,不過一旦遇到挫折,我就開始覺得調查是件很煩的事。啊?沒毅力?嗯,足球社的教練也常這麼說我。是是是,是我太不長進了。
「嗯,也算是追溯『我家的歷史』吧。」
「你不是雅男小弟弟嗎?」
島崎以呻吟般的聲音說。
在那之前,她們兩人原本互不相識。這種經驗我也有過,就是你一見面便覺得:「啊,我討厭這傢伙。」這兩個女人之間據說也產生了這種負面的電流,而且她們會鬥起來也是有原因的。
「哦,真厲害。」
「助理?」
是他嗎……我心想。那個人又笑嘻嘻地問我們。
「像你們那種本來就有房子的人家,根本不懂這種辛苦。」我也累壞了。「房租要便宜,還得願意租給有小孩的家庭,而且買東西要方便,附近要有醫生,小孩子上學不會太遠,這種地方可不是到處都有的。」
財經界名媛A小姐的母親出身舊華族(注二),父親也是舊時代的財閥出身,總之是家世顯赫、出身良好。她本人也是畢業自一流大學,現在在她祖父的個人美術館擔任館員。她祖父是著名的藝術收藏家,而那家美術館主要便是展示她祖父的收藏。
「你看到他的眼鏡了沒?」島崎說。
聊着聊着,電車就到了西船橋站。
「你們來這裏做什麼呢?」
「買得起五億圓珠寶的人,表示他可以自由動用的錢有十億。」島崎邊推眼鏡邊說。
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這段時間,我和島崎各喝掉了兩瓶罐裝果汁、一碗草莓冰及兩根冰棒。喫喝了這麼多,卻連半次廁所都沒去,所有水份都變成汗流掉了。換句話說,我們走了這麼多路,都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我回答我會的,然後目送車子開走。
報上刊了A名媛的評語(她本人是否真的這麼說令人懷疑),說「珍珠是十分高雅的珠寶,應該由高雅的女性配戴,俗話說『豬八戒喫人參果』,只怕某些人戴了會暴殄天物。」當面被人這麼說,安西真理自然會生氣;尤其是刺到自己痛處,當然會更氣了。
「你勸聰子用那五億買下來吧?」
「正確地說是還沒有,律師一直猶豫不知道要買在哪裏,所以他每年夏天都會在不同的地方租別墅住,以便日後挑選。今年好像租在上諏訪。律師應該已經向緒方太太提過,問她要不要一起去了。」
「也難怪,這種天氣嘛。」這個叫新田的人抬頭看看太陽。「我是開車來的,接下來要回事務所,要不要送你們一程?」
「對啊。」雅美姐姐和老婆婆都對我們太好了。
「你們的暑期研究在研究什麼?」
爸媽結婚第三年,從「西船橋·甜蜜家園」搬到草加市,在那裏努力存頭期款存了七年,買了現在的公寓。
我們兩個坐在車站附近的兒童公園的長椅上,沮喪地都可以在我們面前立個「可憐的孩子們」的看板了。本來我們想找樹蔭下的位子,但不巧那裏已經有人,臉上蓋了一條手帕躺着睡覺,手帕邊緣露出了黑人頭,還有一點酒味,所以我們判斷最好還是別靠近他。
「歪理。」
我的確去過一次律師的事務所,好像是爲了什麼文件要蓋章去了一下而已,所以只待了差不多十分鐘。
聽島崎這麼說,我不由得笑出來:「對喔,你不說我都忘了。」
「今天還要趕到草加去?」
「爭東西爭成這樣,層次實在很低。」我也覺得很受不了。「而且,幹嘛對一個只會給主人帶來不幸的珠寶執着成這樣,她們腦筋是不是有問題啊?」
這場爭奪戰,是從那兩個問題人物去年秋天在加賀美舉辦的內部展覽會中不期而遇開始的。
「表面上的假戰爭?」
「話說回來,這個A名媛明明是個千金小姐,還真是沒口德耶。」
注三:日本諺語,意指無端惹事上身。
注二:日本舊憲法所制定的貴族身份,一九四七年廢止。
「哦……起訴書是用寄的啊?」我很驚訝。我一直以爲會由法院的人板着一張臉直接送到家門口。
島崎邊抓T恤的下襬擦眼鏡邊提出問題。車子開出停車場之後,新田先生回答:「不是什麼大事。有一件民事官司的小案子,不管怎麼寄起訴書,對方都沒收到,所以我來調查對方是不是真的住在那裏。」
不過,我可不認爲媽會拿那五億去買一對黑珍珠的項鍊和手環,基本上她連想都不會想到。首先,花五億買了那種首飾也沒場合戴啊。
沒聽說。
「嗯,看到了。好厚喔。他是不是在準備司法考試啊?」
可是,萬一這個人告訴媽「我在西船橋碰到雅男小弟弟呢,他們好像在調查什麼」的話,媽很敏感,一定會覺得奇怪。
「嗯。其實背地裏在斗的,是A名媛的爸爸和安西真理的青年實業家老公。報導也提到了。」
「那是她老公有錢。」
而得到情報的安西真理,也立刻表示「我也想要」。於是,這場幼稚的女人之爭便你來我往地鬥到現在——報導是這樣寫的。
另一方面,安西真理連高中都沒畢業(聽說是被退學的),像逃家似地跑來東京,在發掘新秀的巡迴賽中得獎出道,二十歲前是當紅歌手,二十出頭時開始演戲,到了二十五歲這個轉捩點,差不多該爲未來去向打算時,她便緊緊地抓住這幾年成爲億萬富豪的青年實業家,登上社長夫人的寶座,精明能幹不在話下。而且她能夠結婚,是把對方的妻子趕出去之後取而代之,手段霸道得很。
啊哈!新田先生髮出開朗的聲音笑了。「OK,我會幫你保密的。我覺得那是個好題目。」
我們回過頭去,一個男人從旁邊的牆後採出來看我們。那是個年輕人,戴着黑框眼鏡,看起來度數很深,蓄着短髮,脖子上整齊地打着領帶,灰色的西裝外套掛在手上。
再說,加賀美本來安安份份地跟客人做生意,無端被捲入這場風波,對他們而言簡直是無妄之災,還得擔心有搶匪來搶「波塞頓的恩寵」。
車子很順暢地進入市川市市內。
圖書館裏是有舊地圖沒錯,可是街町的變動太過劇烈,根本沒辦法當作線索,甚至連道路都變了。不像東京舊市區,再怎麼變還是保留了老東西,這裏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而這場戰爭之所以浮上臺面,是因爲安西真理控告A名媛毀謗,說A名媛會在某派對上說她出道前在特種行業上過班,還發出黑函惡意中傷她什麼的,總之是氣得歇斯底里。
我和島崎都想開溜。可能是我們的樣子很好笑,對方笑容滿面地說。
「這麼說,當明星很賺錢羅?原來安西真理賺這麼多錢啊。」
「草加啊。」島崎一面躺下,一面呻吟着說。「他們到底是以什麼標準來選擇住的地方啊?差這麼多。」
「都是一開始太順利了。」
「那個……其實,這件事我沒跟我媽媽說。」
「哪……接下來去哪裏?」
這下糟了……我心想,我們在調查這件事是瞞着媽的。
報導最後寫的是加賀美店長的話:「爭奪美麗寶石的醜陋戰爭,實在不是我們所樂見的。」一點也沒錯。
那真是太棒了!但願媽會接受律師的邀請。
「我媽一定會說小孩子就要選個更像小孩的題目,所以,可不可以請你不要跟我媽媽說你遇到我們?」
「是『往火堆裏撿栗子』(注三)啦!」
「是啊。是用一種叫存證信函的方式寄的,像掛號那樣。不過如果連那樣都寄不到的話,就會由法院的『執行官』來送。」
我們道完謝,下了車,正要關車門時,新田先生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
「新田先生爲什麼到這裏呢?l
原來如此。我這才明白,儘管表面上看來是華麗的女性戰爭,結果還是爲了生意。最壞的人,恐怕是悠哉地旁觀這場騷動的會長一族。
被他一反問,我慌了。我瞄了島崎一眼,他推推眼鏡。
「題目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
回家吧——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後面有人叫住我。
「如果你媽媽太忙沒辦法去,你要不要自己跟我們去?應該蠻好玩的。」
「草加市。」我攤開做了記號的地圖。「一棟叫做『草加·薇薇安』的公寓。」
「嗯,之前你和你媽媽來事務所的時候,我會跟你們打過招呼啊。你不記得了嗎?」
車子的振動搖得我好舒服,我開始困了起來,島崎好像也一樣。我們兩個呆呆地望着車窗外的風景時,車子開到了車站前。
島崎拉拉我的袖子:「是媒體嗎?」
「律師有別墅喔?」
「那麼,我最好不要送你們到家羅?」
島崎好像在想些什麼,沒有回答。過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我快餓死了。」
這種時候,做父親的和做丈夫的一般都會出面制止調停纔對,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卻仍然不出面,主要是因爲他們從以前就都想和出售珠寶的那個會長一族攀關係。A名媛的父親想從政,拉攏會長一族可說是如虎添翼;而安西真理的青年實業家老公則是爲了擴大事業版圖,希望爭取到會長一族的支持。爲了這個緣故,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以更高的價錢買下「波塞頓的恩寵」,好讓對方留下好印象,因此纔會互不相讓——以致造成今天這個局面。
「所以纔到西船橋來?」
這樣一說,他車確實開得很順。
「最妥當的解決方法,就是哪一邊都不賣,賣給第三者。」
「什麼都要做啊。掃地、倒茶,律師招待客人打高爾夫時還得當司機。」
「話是沒錯啦。」
「這種行爲不就叫作『往火堆裏撿石頭』嗎?」
「來做暑期研究……」我把編好的臺詞搬出來,「不過因爲好熱,有點中暑。l
所以,現在這場戰火,可以說是從內部展覽會之後,A名媛想要收購「波塞頓的恩寵」那一刻便點燃了。A名媛已經訂婚,預定在明年五月底舉行婚禮,她似乎想將「波塞頓的恩寵」當作自己的嫁妝。
新田先生「啊?」的一聲揚起眉毛,眼鏡都歪了。他的眼鏡度數看起來很深,不知道拿下眼鏡之後,是不是什麼都看不到。他一定是個很愛念書的人。
「石頭比較燙吧?」
「是的,到車站前面就可以了。」
前川法律事務所比我自己憑空想像的要大很多。除了前川律師之外,還有兩位律師,他們各自有助理和處理行政的女職員。四臺文字處理機擺出大陣仗,收着(判例時報)的書架繞了房間整整一圈。記得我往那些書架看的時候,有個年輕男子對我說:「很像推理小說,還蠻有趣的哦。要不要看看?」
「啊,對喔,」我對明星沒什麼興趣,所以忘了,「安西真理結婚了嘛。」
3
那天晚上,紅心皇后來找媽和我。
一開始她確實是紅心皇后,不過談着談着卻愈來愈有棱有角,回去時已經變成方塊皇后了。你問我是誰?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就是那個穿粉紅色高爾夫球裝的女人,她單獨跑來我們的短期出租大廈。我覺得要做這種事,必須要有不帶氧氣上喜瑪拉雅山的勇氣,不過她本人倒好像根本不當一回事。
我們住的這幢大廈號稱有很棒的保全系統,每個房間都有附熒幕的對講機,入口當然是自動鎖。所以,我第一次是透過小小的畫面拜見到這位女性的尊容的。
「你媽媽在嗎?」她劈頭就這麼說。
「在。」
「那,去叫你媽媽來接吧。」
「我媽媽可能不太想接。」
「你很愛自作主張哦。你去叫她接就是了。」
就在這時候,媽從流理臺洗好東西過來了。一看到熒幕上那張臉,太陽穴就開始抽動。
「請問有什麼事?」
「我有事要找你談。」
「都這麼晚了?」
「是很緊急的事。」
媽繃緊了臉,說:「請稍等一下,我現在馬上下去。l
「你要在外面談?又不知道會被誰聽到。我是爲了太太你着想,不想讓你丟臉。請讓我進去。」
「……我有小孩在。」
「那也沒辦法呀。再說,他又不是小嬰兒了,讓他知道也好啊。」
從頭到尾我都對這個女人沒好感,不過這句話我倒是很有同感。因爲媽低頭看我,我就用力點頭,說:「都到了這個地步才叫她走,事後反而會一直掛在心上。」
媽深深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下開門鈕。
我好像是了一聲天哪,媽連忙說:「小男,你還是別聽的好……」
「所以呢,就這樣吧。」她伸出手,張開令人熟悉的五根手指。
「可是,」我握着聽筒,在牀上翻個身,「我爸好像有不少前科。」
慘了,媽快發作了。
媽看了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是否還好,但媽自己的眼神卻開始茫然了。
「你還好吧?」
「哎呀,這還用說嗎?就是這個呀,這個。」說完,她把手指圈成一個圓。「分·手,費!就五千萬,小數目吧?只不過是你天上掉下來那筆錢的十分之一而已。」
我悄悄站起來,撿了一個洗完澡喝的汽水空罐,推過去給她。
要是我現在當場跟媽坦白:「媽,這幾天我請島崎幫忙,到處去調查有沒有證據證明我是媽和澤村先生之間的小孩。」媽一定會連人帶椅子昏倒。媽就是這麼相信我,認爲我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可是,小孩又不見得就一定天真無邪,天真無邪也不見得就是最好的,不是嗎?可是大人往往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如果這樣可以讓一切水落石出的話——一想到這裏,我心裏不免有點害怕。
這種不要臉的態度,讓媽忍不住變了臉色。「這位小姐,麻煩你看清楚自己的立場好嗎?」
「嗯。還有我想過了,白天那件事,就是去別墅的事。」
島崎沒有立刻回答。「很難講……」
外面傳來玄關開門的聲音。是媽。
「這是一種病吧,花心病。這樣的話,就算媽明知我是澤村的孩子卻沒有說,爸也不能怪她吧……」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是因爲突然想到大約兩年前的六月,爸媽第一次當媒人的事。記得那時候的新娘,就是爸的部下…
我想起前川律師溫和的臉。「說的也是……我會試試看的。」
我只是哈哈笑了幾聲。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反應。
「這房子真不錯。」她四處看了看,開口說。「沒有菸灰缸嗎?l
媽不甘不願地讓步了。爲了顧及媽的情緒,我儘可能坐得離她們遠一點。
「爲難?」
她制止了又想開口說話的媽,調整一下坐姿。
「都已經聽到了,對不對?」
「知道又怎麼樣?」
以前從來沒有人這麼說,大多是說「長得跟媽媽好像」。
「可是,光靠『妻子的第六感』。沒辦法知道具體的狀況吧?你告訴我嘛。你是不是拜託徵信社調查的?」
「請把那解釋成有女人緣吧,吾友。」
爸的女朋友夾着尾巴逃走之後,我打電話給島崎。媽說聲「我出去冷靜一下」,就散步去了。
過了一會兒,媽才低聲回答:「我自己調查的。」
「嗯嗯。」
「你懂我的意思嗎?」
「啊,我媽回來了。那就拜了。」
「媽會生氣是當然的。J
媽發作了,而且是非常徹底。
「這樣不是很好嗎?」島崎笑了。「有哪個還在喝奶的嬰兒會抬頭看着媽媽道歉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島崎很難得地用一種感性的聲音說:「轉送你一句話,有一次我老爸喝醉的時候說的。」
「我媽說,『既然你不要,就當作廚餘丟掉啊!』」
「甚至還說『那種男人我雙手送給你』?」
媽移開視線。「我自然知道。」
她笑了笑。「太太,我聽行雄說,你很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她今天穿着一件輕飄飄的白色純綿連身洋裝,但妝化得很濃,而且一在客廳的椅子坐下,就拿出香菸吞雲吐霧起來,不管怎麼看都很難說是清純少女。那種感覺就好像「扮演美麗牧羊女的不良女星,在無人後臺大刺刺地休息」的情景。不過這個形容有點長就是了。
「嗯……」是啊,我純粹只是驚訝而已,並沒有受傷,「媽,我沒事的。」
「透露一下有什麼關係嘛。別一副看到殺父仇人的樣子好不好?」
一開始,整個房間被名爲沉默的國王所主宰。這個國王的噸位非常驚人,我雖然硬撐着,還是差點就被壓垮了。
「然後呢?結果怎麼樣?」
「沒錯,我是跟行雄在一起,現在他就住在我的公寓裏。」她轉向我這邊。
「什麼話?」
一開始,媽叫我「到房間去看電視」,我很生氣,只不過是策略性的。
媽好像有點自暴自棄。「這種情形,我先生已經有過好幾次了。你不是他第一個外遇對象,所以我也習慣了。」
媽面無表情地凝視了對方一陣子,再用平板的聲音說:「這是你跟我先生討論之後所得到的結論嗎?」
「遇到這種情況,我還能在房間裏看電視嗎?我神經沒這麼大條。」
「那個啊。」
「你明知道還跟他在一起?」
「他豐富的情史裏,是有不少英勇戰跡。」白色連身洋裝的女人說,對我笑了笑。「不過呢,弟弟,你爸爸在公司很有女人緣,並不是一件壞事哦。這就代表他在工作上非常能幹。」
「立場?」
「之前媽自己說的,這件事跟我的關係比誰都密切。我已經不是小嬰兒了,光是叫我不用擔心,是騙不倒我的。」
「喂,這裏房租多少啊?」
「這裏沒有人抽菸。」
「可是,在他決定要把遺產留給我媽之前,應該對我媽做過很多調查吧?那就可能會知道吧?」
「只不過每次熱情一冷卻,行雄總是會回到太太身邊,但這次情況卻有點不同,他說要和太太分手,跟我結婚。」
「是嗎?真聰明。比大人要聰明得多呢。」
「是呀,那我就直說了。」她換隻腳翹起。「其實這讓我很爲難。」
媽瞪着桌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念力的話,那根桌腳一定會瞬間攔腰折斷,朝着穿白色連身洋裝的女人飛過去。
她點起下一根菸問道,媽撇着嘴沒作聲。
「是呀。」她摸着頭髮,好像在找分叉似的。「我可沒那種打算。結婚一點都不好。」
「小男……」
「對呀。我也不是什麼清純可愛的少女,多少懂得人情世故,所以我一問,他就告訴我了。行雄好像很有女人緣,其中一次還是跟公司的部下嘛。」
說到這,當時媽還買了一件好貴的和服,貴到連奶奶的表情都很難看,說:「有點太過頭了吧?」可是爸卻沒有抱怨半句。
我們兩個大笑出來。因爲笑得太厲害,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她很驚訝。「哇,好厲害喔。一定很辛苦吧。」
「嗯。我也變得堅強了。」不過,我聲音還是變小了。「我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懂。」
「嗯?」
她興沖沖地挺出上身,開心地說:「我把行雄還給太太和弟弟。我會說好話勸他回來。你還是不應該拋棄家庭,求求你,回到你太太身邊,我會退出的……之類的話。」
「調查的事,我們暫時休息一下吧。」島崎說。
「這樣是不是完全沒救了啊……?」
「你跟我先生……」媽很快地瞥了我一眼,「你跟我先生……不是在一起嗎?」
「把你爸當廚餘?真夠厲害。」
「好啊,我也有點累了。反正暑假還長得很。」
「嗯。因爲以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完全沒發現媽爲了爸的外遇那麼痛苦。在這次的事之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簡直就跟小嬰兒一樣。我媽說她以前已經想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只要她有錢,我們的生活沒有後顧之憂,她馬上就跟我爸離婚。但我卻一點都沒發現。」
「我想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因爲,到底是兩個男人中誰的孩子,連生下孩子的女人都不知道。」
原來水面下的家庭生活是如此地波濤洶湧啊。我的心境有如開悟了一般。
「可以確定的是,」我看着天花板,「不管我是我爸的孩子,還是澤村的孩子,都有花心的血統。」
「看來也是。」她大大地點頭,媽驚訝地抬起頭。
「所以呢,事情也不是不好商量。」
「喂。」
媽的喉嚨咕嚕地響了一聲,說道:「他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離開家,大概就是爲了這個吧。」
「你一定要叫聰子讓你去,然後直接找前川律師談。那個律師一定知道些什麼,如果能問出來,就能省下我們不少功夫。如果待在東京,就不可能和律師促膝長談,不過到別墅就有機會了。」
「就是你之前說的『澤村賭博論』啊。那樣勝算不就變高了嗎?有他留下的這筆錢,我媽就可以離婚了,而現在就已經往這個方向發展了。搞不好媽就會跟我說出真相了。不對,就算沒有馬上跟我說,說不定心裏也早就決定『雅男真正的父親不是緒方行雄,而是澤村直晃』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決定的。」她吐出一口煙。
對方笑了出來。老實說,我也別住苦笑。可是我絕對不能笑,媽是爲了不嚇到我才這麼說的。
「對聰子嗎?」
「嗯嗯。」
「所以呢,太太,我今天是來把行雄還給你的。」
「還不知道。l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呀。我會跟行雄分手,請他離開我的公寓,所以他會回到你們身邊。」
「……這是什麼意思?」媽的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謝謝,」她微笑,「弟弟長得好像行雄呀。」
「哪,島崎。澤村先生是不是知道我媽在爲我爸的外遇痛苦啊?」
「那麼,我先生並沒有同意,不是嗎?我看他對你迷戀得很。」
我想起要出門散步前,媽含着淚的側臉。她的表情雖然難過,卻又有種莫名的爽快。
這次換我看媽了。
這時,牧羊女又開口說了一句好話:「太太,小弟弟說得沒錯。而且哪些話不該在孩子面前說,這一點分寸我還知道。」
他頓了一下,說:「每個孩子都是時代之子。」
——一直到現在,這句話都是我的座右銘。
4
前川律師問我們週末要不要去他的別墅玩。媽在那個星期五對我說。
「明天?好突然喔。」
「是啊。本來應該早點跟你說的,但媽媽心裏也很亂,不小心就忘了,不好意思喔。你這個週末有什麼事嗎?」
「沒有啊,我可以去。」
我不能讓媽知道我已經聽新田先生提過這件事,所以裝傻。
「要住幾天?」
「兩個晚上,來回事務所都會開車接送,很棒吧。」
「在哪裏?」
「上諏訪。聽說是在湖邊,而且還有溫泉呢。」
當時我們剛喫過晚飯,媽正在流理臺邊洗碗筷。她停下手邊的工作,任水打在手上,想了一會兒後說:「不過啊,雅男。媽想明天去找你爸一下……」
我本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這句話爬了起來。
「你有事要去找爸?」
「嗯……。上次那個女人來過,可是後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媽很擔心。」
「也不必挑明天去吧?」
「可是,如果不是週末假日,很難找到你爸呀。」媽轉動水龍頭把水關掉,轉過來朝着我。
「其實,昨人你您公司裏的熟人打電話來,說你爸好像真的跟那個女人分手了。」
我似似乎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媽微微一笑,說:「別露出那種表情嘛。」
我心裏正在回想那個牧羊女的表情和話語。她是不是因爲知道沒希望從我們身上撈到一毛錢,就馬上把爸趕出來了呢?他們之間是不是大吵一架呢?
「我會的。」
新田先生說我可以選自己喜歡的曲子來放,因此坐在駕駛座旁的我便在卡帶箱裏挑選着,裏面有西洋音樂、日式搖滾、松任谷由實和桑田隊,還有電影配樂精選。
「媽想做什麼我都贊成,如果你擔心爸,就去找他談談啊。我剛纔說『不必挑明天』,是因爲我覺得旅行之前去會很匆忙,等回來再去比較好。我不是不希望你去找爸才那麼說的。」
「所以,媽纔想去找爸?」
隨它去吧。雅男,你爸爸媽媽都好嗎?」
「哎呀,是雅男哪。你好不好?」
我好久沒有聽到這種話了,覺得好高興。
伯母,其實有時候我是從晾衣臺進去,瞞着你在島崎房間過夜的——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她也不在?」
「你去看過爸之後,最好去確認一下那個女的是不是好好的。媽,你知道她住在哪裏吧?之前調查過吧?」
「爸回家也才兩、三天而已耶?」
三天的報紙。如果屍體在房間裏,天氣這麼熱,應該開始發臭了。一定會臭得要命。
叮咚。響了!
「好像是。我以爲是去加班,打電話去公司,結果不是。」
「你爸爸不在。不過看起來的確是回到我們公寓了,陽臺上晾着衣服。」
「全都是外賣的便當盒啦,泡麪碗之類的,很佔空間。還有就是啤酒的空罐。」
我鬆了一口氣,也笑了。要說這種話,畢竟是需要勇氣的。我鼓起我剩餘的蠻勇,又加了一句。
「謝謝律師。」
「媽很奸詐啊。如果我說『嗯,我反對,跟爸分手吧』,那媽打算說『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以後不要再跟那麼過分的爸爸見面』嗎?媽自己又打算怎麼做?」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到了雨點左右,前川律師打電話來。
我竟然會有這種想法,顯然我也變壞了不少。不,這就叫做長大吧。
「爸出門了?」
說到爸的花心病時,媽會說「如果不是考慮到孩子,我早就離婚了」——因爲這樣,我覺得很對不起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很沒用。如果這樣也就算了,但我卻愈來愈生氣。
嘿嘿!我是不是愈來愈像島崎了?
律師笑了。「到了那邊就沒電動可打了哦。我跟你媽媽是說住兩個晚上,不過我的家人都會留在那邊,你要是喜歡,就多住幾天。」
我默默地在內心獨自:不是的。只是不管是誰,都有些地方不能無條件地完全相信啊。
突然有人啪的從旁邊打了一下我的頭。
「我最近在附近都沒看到你媽媽,不知道是怎麼了。我擔心她會不會是因爲旁人愛說三道四,把身體弄壞了。如果沒事就好。」
媽把麥茶喝光,嘴裏含着玻璃杯的冰塊,卡滋卡滋地咬着。
不,說不定是被勒死……
「會不會是去圖書館呢?」
「爸怎麼樣?」
媽悠哉地咬着冰塊說:「沒有啊,什麼味道都沒聞到。」
媽嚥下東西,然後說:「都是你胡說八道,害我把冰塊吞下去了。」如果是外國片的話,媽這時應該要大喊一聲「該死」纔對。
「這個消息確實嗎?」
「我會打電動。」
臉上戴着如牛奶瓶底厚的眼鏡的男人,親切愉快地說着。
「什麼奸詐?l
因爲我覺得,媽不應該把什麼都怪在我身上。拜託不要說是爲了我才忍耐的!
媽嘆了口氣,又回去洗東西。她轉動水龍頭,讓水流出來,然後回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那,我明天就去找你爸。事務所那邊,媽會請他們等媽回來之後再來接我們。」
「上次雅男還麻煩過你,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真是太丟臉了。」
「他好像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一天到晚都不在家。」
「你媽媽出門了吧?」
我想,大概又是去一桿進洞俱樂部了吧。期待能在那裏再次遇到可愛的女孩。
「人家說絕對沒錯。你爸好像搬出她的公寓,回家住了。」
媽好像有點嚇到,睜大眼睛說:「媽媽……現在還不曉得該怎麼辦……」
「嗯,昨天聯絡的。我這邊接下來也有一個會要開,所以跟你媽媽說好傍晚再出發。這樣天氣比較涼快,路也比較不塞。」
昨晚閒閒沒事胡思亂想的假設,突然帶了點現實的味道。那個牧羊女的頭狠狠撞到桌角……
「如果我也想見爸的話,我會想清楚,自己去找他的。」
媽一面用圍裙擦手,一面聳聳肩。「你反對媽媽去看爸爸對不對?不希望媽媽跟爸爸和好對不對?之前爸爸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媽只是一雙眼眨呀眨的,沒有說話。
「我也一樣啊。這幾個星期知道了那麼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我也沒辦法馬上找到答案。」
我和媽頓時成了蠟像館裏的展示品。這樣僵了好幾秒之後,媽才發出「噎」的一聲。
咦?他在忙什麼?我心想。我們的調查不是已經暫停了嗎……搞不好是去約會什麼的。
「你又有什麼話說了?」
那就應胲沒事了。可是……爸也看了不少推理劇場啊。說不定他早就學會把屍體運到山裏棄屍了。這麼一來,他會開車出門,買鏟子……不不不,搞不好不止這樣,對未來絕望的爸,可能自己也想一死了之,可是又死不了,便開始四處逃亡。由於現場留下了清楚的輪胎痕,死者的身分立刻獲得確認,刑警一問牧羊女的朋友,她朋友就大喊:「是緒方乾的!」
第三大,等我睡懶覺睡到太陽曬屁股,媽已經出門了。這也難怪,因爲已經快中午了。
我的語氣會變得比較強硬,是因爲我這幾天在想的事一直在我的腦袋深處蠢動。因爲如此,我的火氣有點大。
這個問題有什麼言外之意嗎?我這麼猜測,但是沒這個必要。島崎伯母不是那種會拐彎抹角的人。
我把電視關掉。反正是很無聊的肥皂劇。
「在去接你們之前,我會先打電話。就怕你等得無聊。」
在等人來接的時候,我打電話去給島崎。是伯母接的。
「有時候會有意外的嘛。」
「是的,我媽媽跟律師聯絡過了嗎?」
「她不在。」
「媽,你別生氣,聽我說哦。」
「怎麼了?」
新田先生握着方向盤,臉上帶着歉意。車型跟上次的一樣,顏色也是白的,坐起來也跟上次一樣舒服。
是我推理劇場看太多了嗎?但我真的很擔心。爸現在一定自暴自棄到了極點。
「垃圾都快滿出來了。」媽自言自語似地說着,拿着一杯冰麥茶,靠在廚房的流理臺邊。
媽垂着眼凝視着地板。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說:「你也開始會這樣跟大人說話了。」
今天大家都不在家啊……爸去哪裏殺時間了呢?我家老爸是完全不賭博的,不但不打麻將,連小鋼珠都不玩,說是那種噪音會讓他頭痛。不過爸又不是會到處散步的人……
「媽,我跟你說,搞不好會有刑警跑來。」我的想像力有如純種賽馬般衝刺再衝刺,已跑過第四彎道,進入直線跑道,用鞭子抽也制止不了。「門鈴隨時會響……」
這就更顯得爸目前的狀況有多窘迫。要說過得不好,沒有比飲食生活失調更糟的吧。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好像連我的心情都穿了溼透的鞋子一樣。
「那,那個女人呢?她怎麼樣?沒事吧?」
「謝謝伯母,我很好。請問俊彥在嗎?」
「你好,我來接你們了。」
今天太陽也不遺餘力地全力發揮,外面曬得很。
「哎,有好就有壞啦!下次再來玩哦!你也是,這陣子都沒到我們家來玩。」
「這樣啊,我們纔不好意思呢。」媽坐在後座,很客氣地低頭道謝。這時車子正好遇到紅燈停下來,媽的姿勢變得有點好笑。
「誰知道他是不是去那種有氣質的地方,反正我們也管不動他。整個人曬得跟黑炭似的。哎,
媽雙手滿是泡泡,愣住了。她停了一下,才用語尾有點揚起的聲音說:
刑警們立刻採取行動。或許,啊啊,真的很有可能,媽媽前腳離開牧羊女的公寓,刑警們隨後就趕到,現在正往這邊來。現在如果打電話到我們家,可能是一個陌生男子接起電話,就是守在電話旁邊的刑警。
「律師的會開得比預定的還久。因爲是更新租地權的紛爭,委託人堅持要今天去現場看,怎麼勸都勸不聽。不過,做我們這一行的,本來就得尊重委託人的意願纔行。因此沒辦法,我纔來接兩位先行出發。」
我緊閉着嘴巴。這時候如果開口道歉:「對不起,我再也不會說這種話了」,事情又會回到原點。我很怕我一開口,真的會這麼說,因爲這麼做輕鬆多了。
「嗯,信箱裏積了三天的報紙。」
「一定會營養不良的。」
我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去看對講機的熒幕。
爸從來不做菜,他還會經因爲嫌麻煩,直接拿幹泡麪來啃哩。
「你認爲你爸爸對那個女人怎麼了嗎?」
如果那個牧羊女很乾脆、很現實地要跟爸一刀兩斷,爸都已經考慮要和她結婚了,很可能會惱羞成怒,即使本來沒打算傷害她,可是萬一吵架愈吵愈兇,推她一把,她又運氣很背,剛好頭撞到桌角的話……
媽好像很熱,邊用手在臉旁邊揚風,邊去調低冷氣的溫度。
5
「……說的也是。」
「媽,你在那邊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像是東西爛掉的臭味?」
「我說,小男,」媽媽嘴角下垂,一臉自責地說,「你好像很不相信爸爸媽媽喔?」
「雅男,你在想什麼啊!」
順便來剪個頭髮哦!說完,伯母掛了電話。幾乎是我一掛電話,媽就回來了。
「好奸詐喔。」
新田先生露出害羞的笑容。「哪裏哪裏,不算什麼。因爲剛好方向相同,才順道一起回來而已。」
我明明慎重其事地請新田先生保密,卻還是被媽知道,這都要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我看到熒幕上出現的不是兇巴巴的刑警,而是他親切的臉,便不小心脫口說出:「原來是新田先生啊。」
「新田先生是誰呀?」媽問我。
「就是前川律師的助手新田先生,媽也認識啊。」
可是,媽卻不認識,結果我只好老實招出上次他送我和島崎回來的事。不過,媽忙着跟第一次見面的新田先生打招呼,沒問我們爲什麼跑到西船橋去。
「還有其他人先過去了嗎?」
「是的,律師的家人先過去了。那裏離諏訪湖雖然有點距離,不過位在山腰上,風景很好,聽說是座漂亮的別墅。因爲是週末,附近的別墅也都有人住,聽說今晚要辦大型的花園派對,好像還有烤肉呢。」
「一定很好玩。」媽說着,背靠在座椅上。
「現在纔剛過三點,」新田先生瞄了一眼儀表板上的鐘,「要是順利的話,七點前就會到了。」
我心想,有烤肉真是太好了,手上還是照樣挑着卡帶。像這種時候,我會想先聽平常沒聽過的音樂,因此很花時間。
「這是什麼?是搖滾的嗎?」
我拿起一卷卡帶問新田先生,貼紙上工整地寫着「老鷹合唱團精選合輯」。
「那個啊,嗯,是搖滾的啊。應該說是加州音樂吧,很有夏天的感覺哦。對了,你應該不知道老鷹合唱團。他們解散的時候,我纔跟你差不多大呢。」
「那我可以聽這個嗎?」
「當然可以。可能有你聽過的曲子哦,像〈Hotel California〉或是〈Desperado〉等等。」
在東京的時候,車子一直走走停停的。不過,放出來的音樂讓我一點都不無聊。新田先生說的對,有好幾首歌我都有印象,不過因爲之前都不知道歌名和演唱的樂團,所以我有一種賺到了的感覺。每次聽到沒聽過的歌,我都問新田先生歌名,歌詞都蠻簡單的,有些地方我也聽得懂。
新田先生說他學生時代非常喜歡這個樂團,他自己也彈過一點貝斯,還組過樂團模仿他們。原來在那副深度眼鏡之後,還隱藏着這一面呢。
「不過,我們的樂團很差勁就是了。」他笑着說。「唐·亨利(Don Henley)和葛倫·弗萊(Glenn Frey)以前也是老鷹合唱團的團員,你知道他們嗎?」
「我好像聽過葛倫·弗萊這個名字……」
「真棒,」媽微笑着說,「好像在做夢一樣。」
「我點了冰咖啡,您喝冰咖啡嗎?」
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卡帶最後面的那首歌。雖然是第一次聽到,我還特地倒回來重聽,重聽時還跟着一起哼。
花園派對是上諏訪湖濱村所有別墅共同舉辦的,採會費制。我們在入口付了錢,心情愉快地找了張沒人坐的桌子坐下來。
這時合唱團正好要開始表演,媽一邊看着開始在花園派對會場中央舞臺排隊的孩子們,一邊問道。
「每年,大家都很期待孩子們的戲劇和合唱表演。」今裏女士眯起眼睛說,拍手拍得比別人都響亮。
聽到我這麼問,他總算抬起頭,死心地小聲說道:「他們說不是這裏。」
孩子們在舞臺上排好隊,散佈於會場中餐桌邊的人們便一齊響起掌聲。那些孩子的年紀幾乎都比我小。
媽看了我一眼,開口問道。新田先生困惑地搖搖頭,一手拿着剛纔的地圖,向左擺又向右擺,最後還倒着看。
正當我們說笑的時候,新田先生回來了。他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不但沒笑,嘴角還有點僵。
新田先生一臉疲憊地垂下頭。「說的也是……真的很抱歉。」
媽伸手去接,就在那時,不知道哪裏沒弄好,紙杯打翻了。咖啡色的液體整個潑在媽和我的胸口上。
「這麼說,跟伊莉莎白·桑德斯之家(注一)是一樣的羅?」
不久,前面突然出現好幾盞微微晃動的燈籠,美得如夢似幻。燈籠的形狀跟中元節的那種不同,更圓更亮。一盞接一盞,從一座座樹林到一戶戶人家,發出明亮的燈光。
「他們說不是這裏。這裏沒有姓前川的一家人,承租的是別人,而且昨天就來了,他們說應該是我們弄錯了。」
「咦?」
在傷心之夜
常然,新田先生也借了別墅裏的電話,打了好幾次到前川法律事務所去,但電話都打不通。
「是化妝派對嗎?」
每個人都渴望被愛
「可是,光靠那些錢能夠過得這麼優渥嗎?」
「這實在太……J
新田先生從車窗裏抬頭出聲說:「我們要到原木小屋去。」管理員立刻爲我們說明:「從這裏上去,遇到第一個叉路時,請走右邊那條路。接下來慢慢順着路上去,從這裏大概要十分鐘左右。」然後按了鈕把門打開。
新田先生的樣子無比困惑,鏡片之後的眼鏡不停地眨着。
我還沒有向大家介紹這裏的客人。他們不是一般家庭,而是位於橫濱市郊外一家名叫「光明之家」的育幼院。剛纔的歌聲,就是他們機構裏的十五個小孩,爲了今晚的花園派對在彩排。
「由於法律上很多的規定,我們這裏不能收養完全無依無靠的孤兒,學齡前孩童也不行,因爲這種情況的孩子,都被必須納入國家和地方自治體的管理。我們這裏收的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或是有什麼緣故無法跟雙親任一方共同生活的孩子,總而言之,就是有近親的孩子。我們算是在這些近親的委託下,收留他們一段固定的時間。因此我們有收費。」
人很多,尤其是小孩子,而且還打扮成各種不同的樣子。有的頭上披着布,有的戴着厚紙板做的角,還有女生穿着飄飄的蝴蝶裝,背上裝着薄薄的翅膀。
「我這邊有塑料袋,我把這兩件衣服另外收起來,免得弄溼其他行李。請你們先上車吧。」然後他火速關上後車廂蓋,回到駕駛座上。
今裏女士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熱心地照顧我們。我覺得她人真好。後來聊起來,我才知道如果不是很喜歡照顧別人、性情又好的話,恐怕沒辦法做今裏女士的工作。「光明之家」是一個純粹由個人經營的慈善機構,理事長是今裏女士的先生。他們十五年前開始營運時,只是裝修了自家住宅的一部分來使用,經費絕大多數是自掏腰包。
「你想要嗎?」
「是啊,應該是這樣。他們不可能會到其他地方去的,因爲大家手上的地圖都一樣。」
媽的白色POLO衫從領子到胸口也都染成茶褐色了。那件衣服胸口繡了名字的縮寫,才穿過兩、三次而已,跟新的沒兩樣。
我們兩個再度確認剛纔的地圖。沒錯,抬起頭來看通往建築物入口的臺階,上面掛着「原木小屋」的牌子。
夏天的白晝雖然長,可是從甲府穿過韭崎時,天空也開始變暗了。有一種朝着夕陽疾馳的感覺,蠻不錯的。
我們匆忙地去找那個看門的管理員,他也已經走了。外面貼了「緊急聯絡電話」的號碼,打過去是語音,說:「今天營業時間已經結束」。
他也試圖聯絡其他律師的住家,以及沒有來別墅的同事們,卻沒有任何進展。因爲人在東京的同事們手裏的地圖,跟新田先生的是同一張。
「《比佛利山超級警探》裏的〈The Heat Is On〉那首歌就是他唱的。」
「看樣子,我們趕上派對了。」新田先生說,把車速減得很慢。
歌詞大致是這樣。
我們已無能爲力
「你好像蠻喜歡這首歌的。」新田先生看着前面這麼說。
在相模湖附近,我們停下來休息上廁所。我和媽回到車子時,新田先生也正好拿着裝了飲料的紙杯,朝車子走過去。
在一個年輕女老師的手勢之下,孩子們行了一個禮,又響起一片掌聲。然後,伴奏的音樂開始了,是〈向星星許願〉(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所有的窗口都亮着黃色燈光。歌聲傳了出來,有人在合唱。他們唱的歌我沒聽過,聽起來是四部合唱,合音很美。
快到諏訪湖的時候,新田先生就開始不時地看着地圖。他看的不是一般的道路地圖,而是說明到別墅要怎麼走的地圖。我打開那張圖,讓坐在駕駛座上的他看。那好像是從什麼簡圖上影印下來的,上面用紅筆標着路線。看來,我們要去的是個叫作「上諏訪湖濱村」裏一幢名爲「原木小屋」的別墅。
重新研究地圖,得到「會不會是管理別墅的公司重複訂屋了」的結論時,那家管理公司的營業時間已經過了。只能怪我們到得太晚,這下沒輒了。
「真的?原來是那首歌啊。」
每個人都渴望機會
一名看起來很溫和,自稱是領隊的五十歲女性向我們說明。她遞給我們的名片上寫着「光明之家代理理事長今裏淑子」。
原木小屋位在別墅區裏最高的地點。換句話說,就是最裏面的地方。柏油路只到這裏,再過去就是森林,更高的地方只剩下天空。天空中星星開始閃爍,銀盤似的月亮已經升起。如果伸長身子踮起腳尖,把臉靠過去,感覺好像會在月亮裏照出自己的臉。
「嗯,很好聽。」
天亮之前,有人會傷心
月光普照
今晚將會是個傷心之夜
說到道里,不但今裏女士,連在場的人看到媽,都沒有半個人表現出「咦?她不就是那個拿到五億圓的人嗎?」的態度。這是代表一個話題被人淡忘的速度之快?還是說能在這種別墅區避暑的人每個都是有錢人,所以對那種話題沒興趣呢?不管怎麼樣,他們的態度讓我們感到十分輕鬆愉快。
「奇怪……」新田先生邊下車邊歪着頭說,「應該是這裏沒錯吧?」
「哇!好冰!」
今裏女士的圓臉龐對惶恐的新田先生露出笑容。「這裏還有空房間,而且你們一定也餓了吧。就算要找其他的地方住,在這裏也一樣可以找啊。所以你們先用餐,休息一會兒如何?不必那麼急。」
「我們走吧。」
所以熄燈吧
「原來日本也有這種地方。」我笑了。「媽,你想不想要這種別墅?」
我們在聊這些的時候,媽閉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真美……」媽讚歎着。
6
「看起來好好玩喔。」
「我們每年都會來這裏一次,舉辦爲期三天的戶外教學。每年都固定租用原木小屋,今年已經是第四年了,所以我想幾位的情況應該是管理公司不小心弄錯了。」
「大概再三十分左右就到了。」新田先生這個預測很準,正當我們左邊可以瞄到諏訪湖的湖水,開始攀登和緩的山路之後不久,就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一個原木拼成的招牌上寫着「諏訪湖濱村歡迎您」的字樣,旁邊畫着別墅地區內的地圖,還有一道像小平交道似的大門,大門旁的小屋可以看到一個像管理員的人。
「那麼,只要在這裏等,就一定可以跟他們會合的。話是這麼說,光是在這裏等也不是辦法,我們留話請別墅裏的人轉達,先去湖畔那邊找地方住吧。明天再跟管理公司聯絡,他們一定會馬上幫我們處理的。」
「當然當然,不好意思。」
唯一一個看起來既不輕鬆也不愉快的,就是新田先生。他不時離席去打電話,好像覺得一切都是他的責任,就算媽安慰他也沒半點用,他臉上一直露出坐立難安的表情。
「那我們買一棟吧。」
怎麼辦……新田先生臉上寫着這三個字,媽對他說:「今裏女士說的對。我們就接受這番好意吧。雖然很打擾他們,事後再鄭重道謝就好了。要是跑來跑去和前川律師他們錯過,那就更糟了。」
「這樣要是真的遇到緊急狀況,他們要怎麼處理啊?」媽難以置信地說。
「我也很喜歡,這是他們解散之前的暢銷曲。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Desperado〉。」
所謂的爲時已晚,大概就是這樣吧。等我們跟先到原木小屋的客人講了半天,自己也絞盡腦汁
我也完全贊成媽的意見。再說,我真的餓壞了。
媽溫柔地對着急的新田先生說道。
「不要急,前川律師他們的確已經出發往這裏來了,不是嗎?」
這幢別墅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用原木蓋起來的。三角形的屋頂開了三個並排的採光天窗,有一根紅磚砌的四角形煙囪,因此可能有真正的暖爐。寬敞的陽臺上放着兩張原木椅,門廊上的燈籠也在搖晃着。
聽到媽隔着烤肉的煙提出這個問題,今裏女士搖搖頭。
這時,夜色已經爬上山頭。我打開車窗,細品着溼潤的樹林和地上的草地發出的味道,以及沒有雜質的空氣。隨着車子緩緩爬升,左邊隱約可見光亮,那是湖畔溫泉鄉映照在黑暗湖面上的燈光。
「嗯,不錯啊。」
今裏女士苦笑着說:「其實我們……經營得很辛苦。不過,因爲有慈善家支持我們的宗旨,靠他們的捐款才能勉強維持,否則像這樣的夏季戶外教學,我們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請稍等一下。」新田先生留下這句話,便進屋去了。媽和我站在車子旁邊,一邊看着四周一邊等。
「對不起!小男,還好吧?」
那時候,我的肚子正好咕咕叫了起來,今裏女士拍了一下手。
「最好拿去衝一下,不然會洗不掉。」
於是他應我的要求放了〈Desperado〉,這次換新田先生跟着旋律小聲地哼起歌來。
可是,當我們到原木小屋請他們轉達留言時,他們卻說:「不用客氣,你們不如就在這裏等吧?花園派對已經開始了,喫飯時間也到了。」
「連他們都嚇了一跳,反而問我不是嗎?那該怎麼辦?」
媽大驚小怪地拿出手帕擦拭我身上的T恤,可是沒什麼用。
「沒有人接,他們應該已經出發往這邊來了。l
「看樣子最好換個衣服。」新田先生說。「穿着溼衣服吹冷氣,恐怕會感冒。」
「的確是。」
「有什麼不對嗎?」
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也有好幾個老師一起過來,我向他們說明事情的原委之後,大家都說要請幾位留在這裏等。不嫌棄的話,乾脆住下來吧。」
新田先生打開後車廂,幫我們把行李拿出來,我和媽就各自又回到廁所去把衣服換下來。回來之後,新田先生從媽手上接過被咖啡和水弄得溼答答的兩件衣服。
「看吧?來,請進來吧。」
「怎麼了?」
今晚就是這樣一個夜晚
這時,我總算明白剛纔看到的那些布和蝴蝶打扮是做什麼用的了。他們的合唱是組曲,全都是用迪士尼電影的主題曲或插曲編成的。在歌曲和歌曲之間,還安插了一些像音樂劇的舞蹈。那些衣服就是爲了跳舞準備的。
第三首〈七矮人進行曲〉(Heigh-Ho)開始時,離座的新田先生回來了。「電話完全打不通。」他小聲地說,顯得很沮喪。
「那也沒辦法。反正只要在這裏等,就會遇到前川律師他們。你還是坐下來看錶演吧。」媽輕聲說。
唱完七首歌的組曲之後,又回到了〈向星星許願〉。隊伍兩端各走出一個穿着蝴蝶裝、背上裝了翅膀的女孩,她們一邊揮着前端貼了金銀色星星的棒子,踩着舞步,在前面的餐桌之間走動。
原來是妖精啊。我看懂了,她們是來施魔法的。
當歌曲結束時,她們擺好姿勢,迎接更盛大的掌聲。媽和今裏女士還有新田先生都在拍手,只有我整個人傻在那裏。
我看呆了,因爲右邊那個扮妖精的女生實在太可愛了。如果不是媽戳了我幾下,我還不知道自己用手撐着下巴,一臉陶醉的樣子。我不由得臉紅起來。
「這孩子真是的,笑成那樣。」媽笑着說。「你在看誰呀?」
「你管我。」
那個女生大概小五或小六吧?我想。看起來就像糖果做的。她叫什麼名字呢?
「是不是右邊扮妖精的女生?」今裏女士眼睛真尖。「那是理惠,是我們女生裏最漂亮的哦。」
原來如此。難怪。
合唱結束之後,孩子們也到餐桌坐好。他們好像已經喫過飯了,有人發蛋糕和果汁給他們。這時我才注意到時間已經九點多,低年級的小朋友早就該上牀了。
我猜的沒錯,大概過了三十分鐘,所有的孩子就在大人的掌聲中,回到了原木小屋。
「我們明天準備去健行。」今裏女士說。「不過,他們進了房間也一定不肯乖乖睡覺的。」
「那當然,因爲太興奮了嘛。」媽笑着說。
「會不會打枕頭仗呢?雅男,你要不要也參加?」
開什麼玩笑。不過……如果是跟理惠的話,倒是可以玩一下。
新田先生還是一樣坐立難安,一個人焦慮不已。他看了看手錶。
「前川律師他們好慢啊。應該已經到了纔對啊。」
「別介意,這不是新田先生的錯。」媽連忙安慰他,可是已經太遲了。接下來整整一小時,新田先生一直黏在電話旁邊不肯離開。
烤肉的熱氣讓新田先生的眼鏡起霧。在這種狀態下,不管表情再怎麼憂鬱,看起來都很好笑。
「拜託,不要告訴老師哦。」她輕聲說。換句話說,她以爲我聽到腳步聲,知道有人沒睡,會去跟今裏女士他們打小報告。
「那就交給你了。不過,你千萬別太介意。」
「筆仙,你在這個房間裏嗎?」
借用浴室洗過澡後,我鑽進被窩,媽又去了樓下,因爲今裏女士約她喝茶。她們兩個好像很合得來,因此媽可能暫時不會回房間。
我和媽一起過來時,新田先生已經講完電話了,正抱着頭。
我正覺得沒意思,失望地想把頭縮回來時,背後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沒有大叫,不是因爲我沒被嚇到,而是因爲驚嚇過度,舌頭整個縮起來了。
新田先生話說的很急,在對話往來之間,他的表情也愈來愈沮喪。
「筆仙、筆仙,你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不不不,不用了!」新田先生驚慌失措地說。「這全是我的錯,如果再讓緒方太太向律師道歉,我會折壽的!」
免洗筷震動了。
「筆仙,」理惠用發抖的聲音叫着,問道:「我媽媽很快就會來找我嗎?」
「啊啊,這樣啊。」新田先生真懶,也不把眼鏡拿下來,直接就拿餐巾擦了擦。「這樣好了嗎?」
「我的意思是,前川律師他們拿的地圖,會不會和新田先生的不一樣?可能是哪裏弄錯,我們拿到不同的地圖。然後,我們跑到這裏來,但律師他們到對的地方去了,取原木小屋這種名字的別墅和民宿那麼多。」
「其他人都在嗎?」
「別客氣了。」令裏女士笑着爬上樓梯。
明明應該很累,卻睡不着。我沒有神經質到換個枕頭就睡不着,而且房間和牀都很棒。明明不應該睡不着的,真奇怪。難不成是因爲理惠嗎?
我指着免洗筷問道,她突然靠過來我的耳邊。
「是嗎?」新田先生搔搔頭,像是總算稍微放下了壓在肩頭的擔子。「老實說,我對晚上開車沒什麼把握。」
我突然想到,我從來沒看過他沒戴眼鏡的樣子。他跟一天到晚擦眼鏡的島崎完全不同,他的近視一定是深得不得了,看他的眼鏡就知道,那麼厚。這樣的人把眼鏡拿下來,有的看起來會變得很寒酸。他可能是因爲不喜歡這樣,才丕讓別人看到他沒戴眼鏡的樣子吧。
過了十點,連媽也開始露出擔心的樣子了。可是,新田先生卻對這一點大搖其頭。
向今裏女士解釋之後,她很高興地說:「還好還好,幸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在陌生的地方開車走山路,又是晚上,是很危險的。你們不用客氣,今晚就在這裏住下來吧。只要打電話通知另一邊的人就沒問題了。明天天亮以後,再開車兜風過去嘛。你放心,這種事大家笑笑就過去了。」
是免洗筷,而且還是一支已經用過的。
「是啊,人家都很平安……」新田先生自己一個人垂頭喪氣的。
、綾子還蠻有表演天份的——我這麼想,不禁覺得有點可笑。大人每次都說什麼「長大之後就會失去赤子之心」,其實小孩子的成長也分好幾個階段。現在的我,已經把小學相信、敬畏筆仙的心情,和書包一起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新田先生縮着頭:「不用了,我睡這邊的沙發就好。」
大家嚇得大氣不敢喘一下。
綾子第二次小聲地問道,免洗筷前端慢慢地動了,移到格子上,先指「是」,然後指「的」。
竟然是理惠。
理惠牽着我的手,把我帶到隔壁去。
「那麼,律師他們已經平安抵達了?」
我看着打電話的新田先生,邊上樓邊想,搞不好前川律師是對下屬非常嚴格的人……
「我們知道地點了,所以……」
「太好了!」她笑了。她一笑,就看到她不太整齊的齒列,但這樣卻更惹人憐愛,讓人覺得她更可愛。
「那麼要開始了,大家請手牽手。」
「說的也是。」這時媽也擔心起來,跟新田先生持相同意見。「你確定他們離開東京了?」
「這樣嗎?那就這麼說定羅。」今裏女士站起來。「二樓後面還有一間空房,請緒方太太用那個房間。新田先生,你就和我們的老師睡同一間房,可以嗎?」
「你是說?」
「你的眼鏡。」
她的手非常柔軟、冰涼。她穿着粉紅色格子睡衣,光着腳,另一隻手上則拿着奇怪的東西。
「喂?啊啊,佐藤先生?律師有聯絡了嗎?」因爲他說了這句話,我才知道是他同事打來的。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光明之家的孩子們所處的立場,突然間感到一陣心痛。
今裏女士說這層樓另外還有三個房間,每間睡五個光明之家的孩子。可能是有人還沒睡,正在聊天。
今裏女士溫柔地對吞吞吐吐的新田先生說:「那就不必硬要在今晚趕過去吧?」
「你放心吧,我不會的。」我當然是這麼回答羅。
「是的,我向留在事務所的同事確認過了。」
被問到這個問題,如果不回答「我相信」,就無法加入他們。所以我就回答「我相信」了。
免洗筷又震動着指出「是的」。
理惠手裏拿着免洗筷,興高采烈地爬上牀。我在牀緣坐下,觀看圍在她們中間的東西。那是一張從素描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畫着五十音的格子,還有一個星型圖案,是用鉛筆畫的。
「聽起來很有可能。」聽媽這麼說,新田先生的表情就顯得更自責了。
7
「起霧了哦。」我提醒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留在東京的同事應該會接到聯絡。但他們說什麼都沒有,連通電話都沒有。」
一喫飽,哈欠就來了。我們一直等,都等不到前川律師他們。新田先生好幾次離開座位去打電話,每次都搖着頭回來,讓人忍不住有點同情他。
「對呀。你玩過嗎?」
他那副過度慌張、惶恐至極的樣子,讓我和媽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去叫媽。媽還坐在餐桌旁喝着葡萄酒,仰望夜空,和旁邊的別墅住戶聊天,一派悠哉的模樣。
我所知道的做法是不必牽手的,但我旁邊的理惠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我決定不提出抗議。而且這很可能是更高階的版本啊。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呢?要現在過去嗎?」
「請問一下,會不會是弄錯地圖了?」我說。
注一:位在神奈川縣的育幼院,是三菱集團的創始者巖崎彌太郎的孫女澤田美喜,爲了照顧戰爭孤兒所設立的機構。
「那麼,他們應該會來纔對啊……」
媽突然問我,害我嚇了一跳,不過我也贊同媽的說法,所以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新田先生也露出笑容。「那麼,我去跟前川律師聯絡一下。」
「找把隔壁的人也帶來了。」理惠很簡單地把我介紹給他們。坐在正中央的短髮女生——看樣子她應該就是綾子——以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的表情,癟着嘴問我:「你相信筆仙嗎?」
媽看看新田先生,又看看今裏女士,眼睛一和她對上,兩人相視而笑。
隔壁房間看起來比我們的大很多,不過擺了五張行軍牀之後,也沒剩什麼空間。房間裏有三個跟理惠同年的女生,還有一個小三左右的男生,大家擠在兩張並在一起的牀上。天花板沒開燈,只點了一盞牀頭燈。
「這麼說,真的是我弄錯了嗎?咦?是那樣嗎?『原木屋』?是叫原木屋嗎?可是,地圖不是佐藤小姐你給的嗎?咦?你向我道歉也沒有用啊。嗯……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綾子壓低聲音下達命令,理惠緊緊握住我的手,跪着向前移動,把手指放在免洗筷的一端。
隔了一會兒,我又聽到了。那不是大人的腳步聲,是小孩子的。
在寫了五十音的格子前,斜放着剛纔那支免洗筷,支撐它的是糖果紙。
「你拿那個幹嘛?」
綾子含糊地念着咒語,一本正經地說:「筆仙筆仙請出來。」然後輕輕舉起右手,顫抖地把食指放在免洗筷另一端。
「拜託,不要跟老師說好不好?」她甚至還合起雙手拜託我。
過了十一點,總算接到一通留在東京的同事打來的電話。電話才響第一聲,新田先生就飛也似地衝過去接:
「……沒有。」
「那一起來玩吧。好不好?」
媽挺身而出。「我也一起去,得跟前川律師打聲招呼纔行。」
「來了。」綾子小聲地說:「大家不可以向後看哦。」
「就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今晚留下來。」媽也笑着說。「別這麼沮喪了。多虧這樣,我們才能認識令裏女士和光明之家的學生,反而玩得更開心呢。對不對,雅男?」
我翻身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換了個姿勢,嘆口氣。就在我翻來覆去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輕盈的腳步聲。有人很快地從我房間前面的走廊跑過去。
「剛纔我們已經猜拳決定順序了,第一個是理惠。」
那時候,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你在這個房間裏嗎?」
「綾子,快點啦!」性急的女生催她。
「是的,大約三十分鐘前到的。他們那邊也很緊張,因爲找不到我們。」
我也去看了一下。別墅的起居室裏只有一具電話,旁邊貼着電話號碼一覽表,上面有管理公司以及許多的聯絡電話,像商店、急救醫院等萬一時會用到的地方。這一點,真的很有出租別墅的感覺。
「嗯。剛纔我們在講鬼故事,然後綾子說她知道怎麼玩筆仙,大家都說要玩,我就去拿免洗筷了。」
「筆……仙?」我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楚。請別說她不過是個小學生而已,因爲她就是這麼可愛。
「真的很抱歉,是我們弄錯了。」
「我們要玩筆仙。」
「怎麼回事呀?」
「好像是負責行政的同事,在影印管理公司給的介紹手冊時弄錯了。前川律師租的別墅叫做『原木屋』,地點一樣是在詉訪,不過是山的另一邊,比較靠近湖邊,從這裏過去要一個多小時。」
一回頭,有一雙大眼睛直視着我。月光下,她的雙頰潔白如皁,頭髮也真的散發香皂的香味。
「難道是出了車禍……?」
小六去戶外教學時,我會看到好幾個女生在晚上玩這個。女生們衆在一起,就好像一定要說鬼故事和玩筆仙。
那是當然了。這時今裏女士發現我們聚在一起談着什麼,也跑過來詢問:「事情弄清楚了嗎?」
擔任女巫角色的綾子煞有介事地說:「大家不可以把氣吹到星星上,那是筆仙坐的地方,會很沒禮貌。」
我從牀上溜下來,悄悄開門把頭探出去。映照着月光的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也沒有任何聲音。我等了一陣子,開始起風了,耳邊只傳來窗邊那棵樟樹樹枝輕觸玻璃的聲響。
「咦?」
免洗筷並沒有馬上移動,理惠怯怯地重複了相同的問題。
讓筆仙的免洗筷移動的,是問話者內心的力量,當願望無意識地傳達到指尖,便會出現問話人渴望的答案。我同班的女生問「田中同學喜歡我嗎?」之類的問題時,也是每次都會出現她們想要的答案。
可是,理惠的筷子卻沒有動。由此可知,她心裏有着複雜的情緒。她媽媽大概很少來看她,而且可能有什麼理由纔不能來。理惠雖然清楚,卻還是很想媽媽,因此還是問了。
好不容易,筷子緩緩移動,回答了「是」、「的」。笑容爬上理惠的雙頰。
下一個人和下下一個人,問的都是類似的問題。什麼時候能回家?媽媽的病什麼時候會好?爸爸現在在哪裏?
光明之家應該是這類機構裏環境最好的了,但大家還是很想家。
「你不玩嗎?」
理惠碰碰我,我纔回過神來,看到綾子在瞪我。
「不可以不問問題。如果不是大家都問問題,大家一起道謝,對筆仙是很沒禮貌的。」
這女生的不可以真多。沒辦法,我想了一下,然後……
我想確定一下我內心真正的想法。我把手指放在筷子上,吸了一口氣,靜靜地問,「我的父親是緒方行雄嗎?」
理惠微微歪着頭,好像想說什麼。我動了動嘴角露出微笑。
「不可以笑!你太不認真了!」結果被綾子罵。
筷子不動。我本身的下意識還沒找到答案嗎?無法立刻判斷自己希望的是哪一邊嗎?
是緒方行雄?還是澤村直晃?
就在這時,我自己明明一點想動的意思都沒有,筷子卻滑動了起來,然後拼出:「不」、「是」。
不是。
我覺得自己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好像血流改變了方向、心臟換了地方,臉變得熱烘烘
的。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那我的爸爸是誰?」
可是,傳來的卻是完全陌生的聲音。一個不是爸的男人低沉地說:「喂,這裏是緒方家。」
真是太不小心了……我一邊想着,一邊伸長脖子看,看到駕駛座旁的位子上有個紙箱。雖然我平常不是好奇心特別強的人,不過這個倒是有點引起我的興趣。因爲我猜出了那個箱子裏裝的是什麼。
那是散彈槍的霰彈,白色紙製彈殼裏裝滿小小的鉛製彈丸。我在爸的上司三宅所長那裏聽到很多關於散彈槍的事,因此馬上就認出來了。
那一瞬間就像是慢動作,我看得一清二楚。離開我手心的霰彈,劃出平滑的弧線向下掉落,往地面的雜草——快,往雜草……但它卻偏偏往一個凸出的小石塊飛過去……
媽看了看四周:「新田先生也起來了嗎?」
「下了樓的右邊就是了。」
「謝謝。」。
當然,他也不在房間裏。不用說房間了,到外面去又回來的今裏女士皺着眉頭,不安地說:「車子也不在。」
我的腦袋好像停止運轉了。那裏面可是裝了火藥。三宅所長跟我說過,光是用力敲雷管就會爆炸。要是掉在石頭上……
上面馬上傳來車子駛過道路的聲音,又有人出去了。等到聲音離得夠遠,我才慢慢地爬起來,從雜草叢裏抬起頭、抽出腳。我正想站起來時,這次卻有腳步聲靠近,有人很快地跑近這裏。我連忙低下頭,想再度躲回草叢的陰影中.結果卻發現手上空了。霰彈從我的手裏溜出去了!
車子向後退了一大段,掉過頭,整輛車就從我的視野裏消失,留下一陣暢快的引擎咆哮聲後,就此遠去。
我一步步向下走,轉過一個和緩的彎道後,傳來引擎的聲音,原來有一輛車停在坡道上。那是一輛銀灰色的跑車,駕駛座上好像沒有人。
我慢慢穿過別墅。昨晚派對的痕跡還在,紙杯、葡萄酒的軟木塞掉在腳邊。之所以不至於令人掃興,是因爲這裏是渡假勝地吧。
唉!累死我了。
再往下走一點,就到了我們昨晚通過的大門旁邊。我伸手推了推,不會動。大門旁邊有一個裝了燈的箱子,上面有鑰匙孔。剛纔開車經過的人大概有鑰匙吧,不過我的方法更簡單,我直接跳過去。
大樟樹下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只有我的喘氣聲擾亂着沉睡的夜……
不久,門悄悄地關上。我從牀底下爬出來,聽到綾子跟我說:「誰叫你亂來,你會被詛咒的。」
如果把子彈放進洞裏,火藥沒多久就會潮溼了吧,也不必擔心被別人找到。我小心地先用手探過那個樹洞之後,才輕輕地把子彈放進去。
槍大概是放在車子的行李箱裏。不過這附近有獵場嗎?狩獵的季節應該還要更冷纔對,那就是有靶場了。對,剛纔追過我的那兩個開休旅車的人,可能是爲了練習才一大早就出門。那種胸前口袋可以放填充彈的背心,跟釣客的很像。
還是說,他出了什麼事嗎?
所以,我決定到外面看看。
我站起來,撫平睡衣上的皺摺。「可能吧。如果被詛咒的話,該怎麼辦?」
我回說沒看到。
我看到了。不是刻意去看,而是隨意望向庭院裏的大樟樹時,瞥見有陌生人站在樹下。一個黑黑的人影,側身面對着我。
這時大門那裏傳來了卡鏘的聲響,有人在開大門。我急忙想把霰彈放回原位。
大家嚇得在慌亂中結束。綾子畢恭畢敬地向筆仙道歉,也叫我道歉。
不,那不是陌生人。因爲我一下就認出那是誰了。
「去散步了吧。雅男,你沒遇到他嗎?」
我走到電話邊,拿起聽筒按了我家的電話號碼。鈴聲響起。就算只是一句「喂?」也好,我只要聽到就掛掉。無論如何,我都想聽聽爸的聲音。
剛纔那是誰啊?爸真的把那個牧羊女怎麼了嗎?所以刑警纔在我們家盯稍?剛纔那是刑警的聲音嗎?爲什麼不是爸接的?
今裏女士向與新田先生同房的年輕男老師問道:「那位先生有沒有好好休息啊?」
要是填充彈落地就危險了!我拼命握住霰彈,不讓它松落。幸好我滾下去的地方長滿柔軟的雜草,也沒有會撞得頭破血流的大石頭或粗壯的樹。我一頭栽進一個不算雜木林,倒像是雜草叢的灌木裏後停了下來。
他們兩個穿着釣魚背心,是到諏訪湖去釣魚嗎?
我總不能隨身攜帶這麼危險的東西,又不能亂丟。要是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發現,當作垃圾隨便一丟,那就不得了了。鉛製的霰彈四處飛,可是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大傷害。
天一亮,我馬上起牀,媽好像還睡得很熟。我換了衣服下樓,又開始打噴嚏。明明是夏天,山裏的氣溫卻很低,感覺好像泡在水裏一樣。
那個瘦長的身影,一隻手插進口袋,微微低頭的背影,和雜誌上刊登的一模一樣。
我突然被窗外某個東西嚇到。剛纔改變流向的血液,現在又恢復原狀。
我聽說霰彈的彈殼現在幾乎都是塑膠做的,不過這裏的卻是紙做的。那麼,這就是「手工填裝」的了。聽說有些很講究的人,會自己調配火藥的量和散彈的數目,做出自己喜歡的子彈。
我才說完,綾子就把我推開,力道大得簡直快把我推倒。
8
我套上運動鞋,咚咚咚地跑下階梯。似乎有些人習慣早起,有些別墅的窗戶已經打開了。朝陽中的燈籠看起來像錯過採收期的水果,垂頭喪氣地掛在上面。
「我好渴,而且也想上廁所。」
沒有人回答,只有裝出來的鼻息大合唱。
一樓只有一些地方點着小小的夜燈,看不到半個人影。我上完廁所,喝完水,不想馬上回房間,就走到起居室的窗戶旁,透過窗簾縫隙看着外面。
我突然好想聽爸的聲音,好想向他道歉,也好想向他抱怨,問他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雅男,沒看到行李耶。」
媽和我上樓,走進他過夜的房間。行軍牀好像有一點躺過的樣子。可是……
過了一會兒,上面的馬路傳來關車門的聲音,然後是發動引擎的聲音。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臥倒!
「不可以一次問兩個問題!道歉!趕快道歉!」
「是呀,我遇到他了。他起得非常早呢,搞不好比雅男還早。而且已經換好衣服,戴上眼鏡了。他會不會一晚都沒闔眼呀?責任感太重了。」
,沒關係,待會兒就會回來了吧。」
我洗完臉,喝下令裏女士幫我泡的咖啡牛奶。
燈籠的燈熄了,整幢別墅都陷入沉睡中,只有正面大門的燈微弱地發光。森林看起來又深又暗,在黑夜之中彷彿沒有盡頭。
所有的小孩一起鑽到牀上,無處可去的我只好躲在牀底下。纔剛躲好,房間的門就開了,傳來今裏女士的聲音。
我突然覺得好渴,好想喝水。我沿着樓梯下樓,正好遇到媽要上來。
「只要好好地道歉,拜拜就沒事了。」
我把和休旅車錯身而過的事跟她說,另一輛跑車的事就沒提了,因爲我有點心虛。
頭上的高處有各種鳥在叫,我抬頭看看天空,揮了揮手,讓頭腦呈現一片空白。
總算,卡喳一聲,有人接了。
「哦,那輛休旅車一定是從這裏過去第四幢別墅的人,就是屋頂裝了風向雞的那幢。那位屋主好像是哪裏的社長,興趣是射擊,還會到國外去射呢。聽說他就算來這裏,也是三天兩頭就往射擊場跑。」
是澤村直晃。
「哎呀,你還沒睡啊?都已經超過一點半了。」
我輕輕打開蓋子,裏面整齊地排着大小跟口紅差不多的東西。沒錯,果然被我猜中了。
當她接着說「謝謝,請筆仙回去」時,走廊下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大人的腳步。
雖然身體很疲累,我卻靜不下來;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勇氣再打一次電話。我真的不敢,甚至連走到電話旁邊都覺得呼吸困難。
走到一半,一輛大型的休旅車緩緩地超越我,上面坐着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對我打招呼說「早」,我也向他打招呼。
「這附近有可以射擊的地方嗎?」
找川力眨着眼,下一秒鐘就跳到陽臺上。由於衝得太猛,膝蓋撞到欄杆,痛得我連叫都叫不出來。
「哇,你起得真早啊。」她笑着對我說。「困不困?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餓了吧?」
沒有人接,電話一直響。五聲,七聲,十聲……
年輕老師搔搔頭:「這個嘛,我一回去就倒在牀上呼呼大睡了……」
「果然。」
要不要再打一次?可是……如果又是別人的聲音呢?
我抬頭往上看,剛纔那輛跑車倒了車,正在掉頭。我從坡度平緩的山崖底下向上看,只看得到車頂的部分。不知道是什麼人在開車。
「他還去散步回來了呢。」今裏女士邊倒咖啡邊說。「你是最後一個起牀的。」
轟隆!
這裏有電話,就在起居室角落的桌上。
都是因爲好奇心作崇,纔會變成這樣。總之,我一邊朝馬路爬上去,一邊觀察四周。要是有水漥或池塘之類的,就可以丟進水裏了…,
再往下一點,懸崖邊長着一棵歪七扭八的樹。樹幹並不怎麼粗,不過到處都長了瘤,還開了一個洞。
陌生人的招呼,讓我心情好了一點。
「他到哪裏去了呢?」說着,媽四處張望。
我回到房間,卻整晚都沒睡。既然睡着時做的夢和醒時看見的幻覺一樣都戴着不祥色彩,那睡覺就毫無意義。
我四處張望,這部車的司機沒有回來的跡象。我有點遲疑,最後還是敵不過好奇心,伸出手輕輕捏起一顆霰彈。
「早安。雅男,你這麼早就起牀啦。l
車子朝着上坡的方向停着。我從後面繞了一圈,來到駕駛座旁,發現門沒關好,鑰匙也插在鑰匙孔裏。
「真是個想不開的人。」媽笑了。
聊着聊着,其他的老師也起牀了,廚房和起居室都熱鬧了起來。
可是,他卻沒回來。八點沒回來,過了八點半也沒回來。
我看着外面好一會兒,覺得有點冷,打完噴嚏正想上樓時,忽然注意到一個東西。
我拍掉身上沾的泥土和草葉,回到原木小屋。一走上門口的臺階,打開門,就聞到咖啡的香味。今裏女士已經起來了。
可是,這東西該怎麼辦?
我反射性地放下聽筒。誰?接電話的那個人是誰?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來。這次沒有放開霰彈。剛纔沒有爆炸,只能算我運氣好。
直到這一刻都被我忘記的荒唐想像,就像用力扔出去的回力鏢一樣,突然又朝向我直飛回來。
我喘不過氣來,跑到窗邊把窗戶打開。夜晚冰涼的空氣流進來,讓我從身體裏面發起抖來。
可是欲速則不達,我腳下沒踩好,整個人向後倒。那裏是路的盡頭,背後是平緩的山崖,高度大概有五、六公尺。我趕緊吞下大叫的聲音,屁股着地地滾下去,手上還拿着霰彈。
不過,也許我早就已經被詛咒了。
「哦,你連這個都知道啊。」今裏女士露出欽佩的表情。「在湖的附近有個類似的場所,好像叫……克雷靶場吧。」
東京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警察也因爲找不到我們而頭痛。到了明天取得聯絡,升起的太陽就會直接在我們頭頂上碎裂、掉落……
媽起來時已經接近七點半。
竟然把這種東西丟在車子裏,這個人員粗心。幸好遇到的是我這個善良的少年,要是被壞人看到多危險啊。我是說真的。
「大家都還沒睡嗎?剛纔是誰在說話?」
沒錯,沒看到新田先生昨天提的那個小旅行袋。
「他會不會是到另一邊去了?去原木屋那邊。他一直那麼緊張,會不會先過去報告了?」
聽到今裏女士這麼說,我想起今天早上那輛跑車離開之前,還有一輛別的車先開走。可能就是新田先生。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頂多六點多一點吧?」
「如果那是新田先生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l
媽想打電話到原木屋去問,可是…:
「哎呀,真是的,我沒有電話號碼。」
昨天所有的聯絡都是新田先生一手包辦的。
結果,我們一直等到九點管理公司上班纔打電話過去問,他們馬上就告訴我們原木屋的電話,也確認前川律師確實是租了那裏。
孩子們熱鬧地喫過早餐後,準備出去野餐。媽背對着這片歡樂的吵雜聲打電話,我也跟在旁邊。
「喂?請問是前川律師嗎?」
電話打通了,我們鬆了一口氣。
「啊,您是律師的公子嗎?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緒方聰子,這次謝謝……啊?」
媽的表情突然變了。我本來以爲她想微笑,卻緊皺眉頭,像聽到什麼低級笑話似地噗嗤笑出來。
「什麼?請問你說什麼?」
對方的聲音大得連旁邊的我都聽得到,他們幾乎是雞同鴨講。
「雅男?他就在這裏啊。我和雅男都很好……啊啊?」
我實在忍不住,便接過聽筒:「喂?我是雅男。」
「你是雅男?你沒事吧?沒有怎麼樣吧?」
理惠也在其中。或許是我自作多情,她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我也感覺到綾子責備的視線。
「警察?」
等到骰子停下來出現點數,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
「昨天傍晚,你和你媽就被綁架了。歹徒向你爸爸要求贖金,東京已經鬧了一整晚了!」
前川律師兒子的聲音像在哀嚎。
媽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把耳朵靠在聽筒上。
「沒有。因爲……」
這時如果我有特異功能,一定能清楚聽到最後一顆命運骰子轉動的聲音。不過,實際上我的腦袋只是嗡嗡作響而已。
「發生什麼事……我纔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你先打就是了,馬上打!我也得趕緊通知警察。」
「是,我很好。發生什麼事了?」
看吧。你果然被筆仙詛咒了。
「你們打電話回東京了嗎?」
「你們仔細聽我說。」前川先生的兒子聲音強忍顫抖地說。
這個意想不到的詞,讓四周的人全豎起耳朵。我好像喊得太大聲了,就連準備完畢、在起居室排隊的孩子們,也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對方大聲叫嚷,光聽就知道他情緒激動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