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朝雾

朝雾

《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 北村薰 · 2.7万 字

01

职场的两位前辈举行婚礼。

「我什么都可以帮忙。」

当然,我如此表态。只不过,像我这种既非当婚礼主持人的材料,又没那个资格上台致词的后生小辈,说到我能做的工作,大体上早已决定。自然是坐在收礼台招呼客人,收下红包登记。

母亲大人从衣柜深处取出珍珠项链,不忘警告我:「要小心专偷红包的喜宴大盗哪。」

听说,喜筵即将开始时,这种人就会穿着礼服出现,使出「啊,辛苦各位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们快请入席吧」这招。

能够顺利得手,关键在于会场上多是初次见面的人。头一个想出这招的家伙应该获颁发明奖。我记得在报纸还是哪里看过,确实有那样的行当存在,但实际碰上的可能性恐怕非常低。做父母的,就是会连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替子女操心。

我走出玄关,望见红蜻蜒停在院子的晒衣竿边上,唯有透明的翅膀尖端彷佛在咖啡牛奶中沾了一下,变成焦茶色。晒在背上的日光暖洋洋的。

宴客场所在青山的饭店。旋转门旁贴着来宾一览表,上方则是今天举行婚礼的名单。以白字写上「某某两家婚宴,于某某厅」的牌子一字排开。

嗯,这简直像庙会捐香油钱的信徒名单。不过,我当然没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想想。

其中有块「饭山·天城」的牌子。两方我都认识,但由于是同性,我负责天城小姐这边。

我搭电梯上楼,收礼台已坐着新郎大学时代的朋友。

铺有红褐葡萄藤蔓图案桌布的桌上,漆盒兀自散发着光泽,我不禁感到「啊,天城小姐真的要结婚了」。

我的任务是行礼招呼来宾,倒没什么难的。大家都到得早,礼簿的页数也不断往后翻。

期间发生一件令我暗自称奇的事。新郎那边的宾客中,有个人很眼熟。

倘使是出版界的同仁,可能在某种机缘下见过面。然而,情况并非如此,我总觉得是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遇到他。

我边向面前的客人致意,边竖起单耳偷听隔壁的对话。从交谈内容判断,他们大概是学生时代的老友。那个人似乎受邀致词,所以不必当招待收礼金。

若是这样,应该毫无机会和我接触。是我记错了吗?

他坐在休息用的沙发上,彷佛正温习拟好的讲稿。

于是,我以视力一点二的利眼重新审视,发现他的眉形和我家隔壁的小鬼很像。不久前,小家伙尚在门口马路和停车场摇摇学步,现已成为堂堂(这么形容其实也颇怪)小学生,在路上遇到顶多轻轻点个头,不再喊我「大姐姐」。他长得就像那孩子,有对略微挑起、英气凛然的浓眉。

……所以,我才觉得眼熟吧。

「你似乎拍手拍得特别热烈。」

登场人物的史沃娄,及连续数行反复出现的「呜、呜、呜」,我都记忆犹新。

我们聊着不合时宜的话题,所以我有点慌张。

当然,在喜筵的收礼台不好付诸实行,否则肯定被视为超级怪胎。只是,该怎么说,有段时期,我可是能毫不扭捏地随兴做出这类无聊举动。

学生时代,我会在神田的旧书店,买过新潮文库出版的伊藤整[205]的《鸣海仙吉》。那是从店门口一律特价百圆的文库本中翻到的。书很干净,但毕竟年代久远,石蜡纸上四处都有滴到江户紫(不是颜色,指海苔酱菜[206])的渍痕。书腰上写着「现代日本软弱的奥德赛[207]的彷徨」。试读之下,最吸引我的就是各章时而演讲、时而采用札记形式的写法,相当有趣。

「爷爷没写些什么作品吗?」

「在电影院?」

02

有一点点……遗憾。

「今天真不好意思。」我赶忙转身,只见饭山先生的父亲深深一鞠躬。「承蒙帮忙,非常感谢。」

这种忍不住想瞧瞧是什么书的心情,及爱书人间隐约相通的归属感,我十分能够体会。

我晓得刚刚那男人是谁了。还在念大四、准备写毕业论文的秋天,我开始在岬书房打工。那时,饭山先生送我一张白辽士《安魂曲》的门票。而去三得利音乐厅聆赏当天,身穿蓝西装、坐在我旁边位子看书的,就是他。

这我请教过母亲大人,所以早有答案:「通常会多订一些,事后有多余的再退还业者。丧礼的各种善后处理很麻烦,不是吗?所以,与其在意丧家怎么寄送,不如直接领走,才是替丧家着想。」

话说,之前年底大扫除时,我曾打开塞在壁橱深处的茶箱,发现手工制作的和纸线装书。那是曾祖父翻译的格林童话,题名为《家庭小说德意志昔日谭》。

我重新体认到,「我家的老祖宗也很厉害呢」。父亲那边的叔叔,和父亲自己都博览群书。于是,我不禁对夹在这祖孙三代中间的祖父感到好奇。晚餐时,忍不住试问:「爷爷也很爱书吧?」

麦克风传出他的话声。他相当懂得掌握重点,内容温馨。最后,他露出混合「伤脑筋,总算平安完成任务」和「祝你们幸福」意味的无辜微笑,倏然一鞠躬。

我开心地望着那个人在司仪的介绍下起立。他的身材中等,面貌沉稳,

「噢,辛苦了。」

虽非《换位》或《鸣海仙吉》,但每篇的翻译文体都不同。配合作品内容,有时是狂言风,有时是净琉璃风,费了不少心思。

我浏览菜单卡之际,司仪首先发话:「让各位久等,现下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这出自大卫·洛奇[202]的《换位》0;Changing Places; A Tale of Two Campuses1;。

「翻阅较大型的英日字典,都能找到这两道菜。附带一提,若有人想试查,『华尔道夫』的拼法为『W—a—l—d—o—r—f』,『沙拉』则是『s—a—l—a—d』。那么,在『沙拉』的注解中,想必会出现名词『salad days』,意思是『不成熟的青年时代』……」

英文教授与莎士比亚。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故事,内容围绕着「请举出应该看过,但其实没看过的书」的可笑游戏。

爱书的人,想必都会好奇别人在读什么书。虽然只瞄一眼,但那本书很奇特,我印象十分深刻:心底不住纳闷着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你干嘛?」

龙磨是叔叔的名字。据说是取自江户时代的学者,寓意大致是希望能够见贤思齐。一辈子活在德川时代的人,想当然耳,取名也特别文绉绉,对当事人或许反而是种困扰。

这么东拉西扯之下,包括那个男人在内,围绕饭山先生的那群宾客已不见踪影。我原本想走到他身旁,问声:「您去听过《安魂曲》吧?」

待宾客差不多全来齐,我们也进入会场。岬书房的编辑部坐在同一桌。

榊原先生像被小事无端触怒的武士,冷然睨视我。

将收下的红包袋交到后方,尽量不惹眼地抽出现金。有人早习惯这种场面,一叠一叠把钞票凑成整数,迅速拿橡皮筋绑好,随手整理,然后红包袋归红包袋,收进桌上的盒内。不过,红包袋全清空也不好看,又把几个放回前面。见金色喜结稍微歪斜,我调整位置,从正面检视形状。之后,我蓦然忆起《西游记》里曾出现这景象。

「有吗?」

我当下赫然一惊,谜题终于解开。

「可是,话说回来……」

「好可惜。」

之后,来宾继续致词。顶着某大学教授头衔的一位,从桌上的沙拉谈起,如此往下说:「冠上饭店名称的『华尔道夫沙拉』,是纽约的华尔道夫·阿斯特利亚饭店0;The Waldorf Astoria1;原创,作法为把切成骰子状的苹果、西洋芹、核桃,以美乃滋搅拌在一起。至于『尼斯沙拉』,则是在鲔鱼中加上蕃茄、橄榄、沙丁鱼和水煮蛋。」

既是「叙述说明文」,就不能当戏曲,也不能当剧本——倒没这回事。倘若放在这里,毫无疑问亦可变成「小说的文章」本身。

他引用莎士比亚的名句,赠予新人。我不禁暗暗称奇,真是非常巧妙的导入法。

浓眉下的双眸注视着新郎新娘。

孙悟空一不听话,三藏法师便嘀嘀咕咕地念咒,催动金箍愈勒愈紧,最后无法无天的泼猴只能投降。由于是外力施加的疼痛,吃止痛药也没效。

03

「哪里。」

我依为数不多的经验应道:「啊,我家是当天给。我一直以为原本就这样。」

步出大厅一看,编辑部的同仁围成一圈。榊原先生将新人送的回礼用力往我一推。

石垣凛[203]的《举手遮焰》中提过,战争刚结束时,年轻的她出门买蔬菜和白米,在车站听见警察取缔黑市物资的风声。「我鼓起勇气,向走近我身旁的中年男子打探:「请问今天有取缔吗?』我不记得对方怎么回答,只记得他是刑警。」于是,一大群人遭警察带走,没想到「我在车站前过上的人就在警察之中,他凑过来看等待做笔录的我翻开的文库本,主动说『是皮耶·罗迪[204]啊』。我当时在读《阿菊姑娘》。之后,他和负责的警官咬耳朵,白米外的东西全让我带回家。」

「对。」

「那剧本没留下?」

「啊?」

结束后,我目送那没入秋天街头人潮的背影良久,油然心生一阵感伤。假如有缘,他日或许能重逢。不,纵然见不到面,只要继续看书,说不定哪天便能邂逅那奇妙的一页。

「喂,你是负责婚礼招待吧?」

直到去年,我看了洛奇的《好工作》0;NiceWork1;,发现有趣得要命,于是好奇起作者还写过哪些书。然后,我选择翻开《换位》,埋头读一阵子,才发现是当时那本书。

积藏的疑惑能够顺利解决,实在很痛快。

「我朋友在丧礼时坐收礼台,把兑换券交给来宾说『回去时,请领取喜宴回礼』,惹恼了别人。」

我不假思索地咕哝。可是,一旁的榊原先生压根没注意到,只顾轮流拿起葡萄酒和啤酒,像设定好的机器人般一口接一口猛灌。

「哦,很长吗?」

「他念书时投稿的童话剧本,会被杂志社录用。」

筵席中有诗歌,有曼陀林演奏,有代表两家的谢词。

「啊?」

我忍不住怀疑在这样的场合,他究竟想带出什么话题。

我突然觉得,自己正从远方对那男人娓娓诉说这些想法。

仔细思索,「白辽士的《安魂曲》」不像饭山先生的兴趣,倒像天城小姐的喜好。

若是与饭山先生有这般交情的人,那么,来参加婚礼,甚或上台致词也不足为奇。

会场顿时转暗,灯光打向门口。现身的两位主角,同样是男方神情较僵硬。不过,被拱上舞台就手足无措,倒挺有饭山先生的风格。新娘的落落大方也符合天城小姐的本色,只是,由于她没戴上惯用的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习俗往往因各地民情而异。

分从左右涌来的波浪相会于中央,往两侧卷曲勾出圆圈状,还有那金色,都让我忍不住联想到孙悟空头上的金箍。

往正前方一看,社长一脸紧张地待在媒人席上,社长夫人反而是和颜悦色,一派镇定。

简而言之,他原要安排约会,不巧时间无法配合,所以多出两张票。

——这推论不是挺合理的吗?

不过,会自红包袋联想到《西游记》的女孩大概不多。我忽然很想把喜结放到额前,面向某人大叫一声「孙悟空」。额头的金色、胸口的珍珠,搭配身上的深蓝天鹅绒洋装,至少色彩颇为协调。

散场时,经过站在入口的新郎新娘面前,天城小姐忽然伸出手,于是我俩相互一握。

蓦然回首,即便是多年时光也恍若一瞬。早推向记忆长河彼端的那晚,眼下鲜明地复苏。对当时在邻座看书的那个人,我萌生一股亲近感。

主编小杉先生接话:「丧礼只记账,东西应该是事后才寄。」

换第二套衣服重新入场后,饭山先生终于放松心情。面对大家的招呼声,他满脸笑容、不停挑眉,总算有心情展现耍宝本领。

另外,我还有别的事想问他。

「饭山先生、天城小姐,恭喜你们。」

「可是,不好掌握丧礼会来多少人吧。」

饭山先生的父亲十分客气,连我这种小人物都专程来道谢。

我滑进榊原先生旁边的位子,他一如往常地以怒吼般的嗓音慰劳我。

听我这么说,父亲思索一下,开口道:「日记倒是还在。」

这根本不是偶然。那时,饭山先生手上的票不止「一张」。

在喜筵会场的大厅时,他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致词任务,所以无暇分神。但,搭电车回家时,不知他会看什么书。

04

「……原来如此。」

游戏名为「屈辱」,需要五个人。自己提出的书,其他四人看过得四分,三人就是三分。英文系教授玩得兴起,不小心脱口泄漏大秘密——他竟然高喊「哈姆雷特」。

虽说是几年前的往事,但我们好歹是在音乐会并肩而坐,同享过一段时光的交情,自然想支持一下。何况,还有爱看书的共通点。

「不,似乎是单幕剧。他说某剧团在电影院上演过。」

「对。」

讲到这里……对,读完《换位》我有个感想。

泼猴先生驾着筋斗云,拿的是如意棒,那金箍合该有名字吧。

「以前偶有这样的情况,因为文化会馆和音乐厅之类的场所不像现下那么多。」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古典音乐会的门票不便宜,按理,会先询问有没有朋友愿意买。他逮到一个,就是那男人,却遍寻不着下一个牺牲者(白辽士先生,对不起)。「也罢,卖掉一张很幸运了。」他想着便把剩下的票送给女同事,应该没错。

或许是处在婚礼这种场合,加上旁边饭山先生的朋友一闲下来便会回顾学生时代亲密谈笑,才令我产生那样的念头吧。

毋庸赘言,构成故事的书信、演讲、手记和各种报导,皆是每个「登场人物」书写或口述的。可是,整理出最后一章的「戏曲」、「剧本」的是「作者」。换言之,置入的这一章性质大相径庭。说穿了,等于是「形态不同的另一种叙游说明文」。

《换位》与《鸣海仙吉》,跨越海洋的东西两端与时间,却不约而同在结尾采用此种形式,大概便是所谓「表现的必然」吧。况且,洛奇和伊藤整其实都具备评论家的资质。在现代,这样的人执起「小说」之笔时,走向此般形态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生理现象。

掌管音乐的指挥棒挥动那一刻起,我们并肩聆听一小时的《安魂曲》。

《换位》亦是如此,其中一章即为书信体。两书的主角都是大学英文教授,这也是共通处。若考量到其间存在着乔伊斯,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更有意思的是,《鸣海仙吉》的最后一章采「戏曲」形式,《换位》则为电影「剧本」。

父亲回答:「对,藏书很多,简直是汗牛充栋。比较珍贵的我和龙磨都平分了。」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这和碰上红包大盗的机率一样稀罕吧。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苦等五百年,才总算遇上三藏法师。幸好是孙悟空,一般人早变成干尸了。不不不,即使经过五百年,也很难过上这种机率。于是,我立刻念头一转。

「你想看吗?」

「嗯。」

和窥探名人日记不同,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有种乘坐时光旅行机的感觉。

吃完饭后,父亲拿来两册笔记本。布封面灰扑扑的,不晓得是原本如此,抑或褪色所造成。

「这是什么时候的?」

「爷爷大学期间,约莫是昭和初年。」

「那时他单身?」

「当然。他寄宿在高轮的友人家,往返三田通学。」

「那年头的大学生很值钱吧?」

「我不是生长在那时代,实际情形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似乎有女性宣称『只要是学士就下嫁』,所以应该和现今不同。但,当时经济不景气,找工作不是很容易。」

「啊,《虽然大学毕业》[208]。」

「就是那样。」

打开一看,封面内侧是浅蓝色。我随手翻阅,内容是以钢笔横向书写。字迹十分潦草,和早期的人一样常将助词的「は」写成「者」,「に」写成「尔」[209]。我没学过书法,但会看大学的复印本(简而言之,其实是看早期书籍的照片版)。若是最基础的入门,我上课时摸过一点边,应该不至于完全啃不动。假名的用法自然也是旧式的,不过这是私人纪录,不少地方夹杂例外。

我蓦地心生一念,抬起头问:「没有爸爸的吗?」

「你说日记?」

「唔。」

「有的话,你想看?」

「嗯。」

「那我得先烧掉才行。」

「太奸诈了。」

05

「你这么讲,话题就接不下去了。」

「对。」

这个段子几乎把《忠臣藏》的第三段,在松廊爆发争执——也就是师直恶意欺压,导致盐治判官忍无可忍、持刀砍人的那一幕,直接照本搬演。故事的设定,是让定吉[220]在仓库中全神投入戏剧世界。

「啊?」

奇怪,我仔细寻思:「……『几乎全照那个版本』,意思是某部分有细微的差异喽。您该不会是要考我找不找得出来吧?」

替我们执笔的是落语家春樱亭圆紫先生。多年来,我有幸与他来往——用「来往」这种字眼,当然太过托大。实际上,每次都是我单方面受到照顾。

圆紫先生点点头,「正是。所以,正藏师傅讲的『要是敢模仿我,让观众看到这副模样,我定会去抗议。记住,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对我来说是段子中的一根刺。」

「这个我能理解。」

「你猜怎么着?」

「很多落语段子的设计,是假设来客皆看过歌舞伎。然而,时代渐渐不同,这方面实在不好处理。比方说,我非常喜欢《当铺戏》,无论听别人表演,或自己表演,都觉得十分痛快。」

「嗯。」

「谈到演出,《仲藏》倒是个好例子。我从小便听彦六正藏师傅的落语长大,之后则是邂逅圆生师傅。两位大师风格截然不同,实在很有意思。」

这段子的大意是说,本该扮演判官的优伶病倒,年轻的泽村淀五郎受拔擢,临时接下重任。可是,情节进展到第四段时,判官都已切腹,在侧边花道上的由良之助却没走上舞台。即使拚命催促『快点』,他也不为所动。原来是饰由良之助的资深前辈市川团藏,不满意淀五郎的演技,认为『怎能到那种判官身边』,所以不肯移动脚步。同样的情况持续数天,淀五郎依旧手足无措。不堪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继续丢脸,淀五郎决心一死,于是前去向名伶中村仲藏诀别,倾诉这番心情。不料,中村展颜一笑,教他一个破解的绝招。

「此话怎讲?」

「嗯,『自第三段开始铺陈』,接着是『第四段』的落语段子,最后应该是『第五段』喽。」

知晓此事时的感觉,与读到祖父记述「在田町的森永,以温馨的合唱及面包当午餐」时那种怀念的心情颇为相似。

书中会以速记的形式,刊载几则圆紫先生的落语内容,并请他解析不同表演者造成的差异。不过,我希望这本书方便拿取,所以页数不能太多。判断该选用何者、删除何者相当困难。

最不甘心的就是这种时候。我生不逢时,无法现场观赏师傅表演。不过,《中村仲藏》是彦六的拿手绝活,录音带我倒是有,也在电视节目《回忆名人绝技》中看过。我试着回溯那段记忆,但仍不大明白。

「小铃和高女的同学去上野。」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点头应道:「对。判官的角色反倒比较委屈,顶多只有耀武扬威地说着『你敢对伯州城主,盐治判官高定……』宣示官阶的时候,稍感痛快吧。落语还能一人交互扮两者,戏剧中饰判官的演员恐怕就辛苦了,肯定愈演愈郁闷。」

落语中融合许多戏剧的桥段,忠臣藏即是代表。例如《第七段》[219],模仿茶屋冶游那场戏的小厮摔落楼梯后,「你从楼上摔下来吗?」「不,从第七段。」也有这种简单明了的结尾。

06

「若是伏笔,不解决可不行。」

「不不不,」他摇摇头,「被砍我可受不了。」

「欢迎你来。」

虽然明知不是,谨惯起见,我仍向父亲重新确认祖母的名字。

我在岬书房负责编辑的书中,有一本的主题是关于落语表演。

「的确。其后,仲藏在第五段的舞台演出大获好评,就在皆大欢喜、圆满收场之际,武士的那番话,却在听众脑中萦绕不去。即便道出结局行礼退场,段子仍不算结束。表演者都已刻意讲出那种台词,照理武士一定会来抱怨。」

「师傅的《仲藏》,我听过很多遍。段子是有生命的,会因时而异。同一卷带子反复听上数遍也没注意到的东西,在某个时刻便会突然跃入眼帘:师傅在武士的那番话后,加上一句『开着玩笑说』。」

「是啊。面对手放在刀上的判官,他高傲地说『那只手,想、干、嘛』,非常痛快,有时甚至下流地强调『嗄,想、干、嘛、啊?』戏剧中,师直这角色讲求的是再怎么讨人厌,都不能没品。但拿到落语上,这句话根本已冲到喉头,就像骑脚踏车下坡般,势如破竹,不吐不快。」

有收音机,偶尔也听「关屋敏子[214]的《苏尔贝琪之歌》唱片」0;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么写才对。我猜或许是葛利格[215]的《苏尔维格之歌》(Solveigs Sang1;,在当时算是富裕的家庭吧(话说,「关屋敏子」是女高音歌手。《广辞苑》居然有她的名字,我大吃一惊。原来她是个名人)。

「议会解散。贵族院十点开议,众议院[211]十点四十分开议,滨口氏演说后,犬养氏提问,堪称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奇观。是夜,军缩会议的广播远从伦敦传至日本。那边应是早晨吧,这是何等奇妙的近代文明。因而,夫人觉得有点可怕,不敢把无线收信机放在耳边,小铃不禁窃笑。终日皆可清楚听见若榇代表[212]的话声。」

进入十一月后,我们相约做不知第几次的讨论。一边喝茶,一边请大师帮我检查《三弦琴栗毛》这个落语段子的内容速记,顺便也看一下有关表演题目的原稿校样。

祖父的日记始于「一月九日」。大概是为迎接新的一年,才买来笔记本写下生活点滴吧。每天的内容都相当长,他果然不排斥写作。

「没错。算是纪念,这个月底有忠臣藏[216]的落语会。」

从人情段子到充分发挥落语特有滑稽笑点的段子,我希望这本书也富有娱乐效果。

「痛快的应该是师直吧。」

「其中有圆紫先生独创的演出方式吗?」

「小铃做了英式松饼送来。问她是夫人烤的吗?曰:是我烤的。」

于是,我四处翻找,发现这名字大概一个月会出现一次。

「小铃」大概是那家的千金小姐。

歌舞伎座有所谓的「一幕见」,可买廉价的票在天井包厢区观赏一幕戏。我利用过几次这种优惠。

「岛原氏的柏格森[210]哲学、认识论在今天结束。柏格森的学说,正是我平日的想法,故不禁大呼『然也』,颇有同感。」

「而且,直到切腹后与由良之助四目相对为止,恐怕都得带着那种『不甘心、好不甘心』的郁闷情绪。」

「……最后那武士现身,可是,由于演出精采得教他叹服不已,他反倒夸奖仲藏一番,便挥挥衣袖离开。这是唯一的可能吧。」

「会吗?」

圆紫先生随口唱出彦六版中的都都逸[223]歌词。

这是发生在巴黎的事吗?尽管写着「直到上车为止」,但若是地下铁,只能送到走进入口为止吧。撇开那个不提,很久以前,这类公众不可能得知的日常生活的瞬间,确实存在过。法国哲学家目送东洋访客渐渐远去,任由雨水濡湿面颊。

歌舞伎的世界里,若非名门之子,就永远无法出人头地。提到能从一介无名小卒升为元帅的,只有此人。

「仲藏不断追问武士穿着之类的琐事,不料,对方数落他:『你是演员吧?倘若敢模仿我的模样上台,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尽管明白其中的用心,我还是认为,这种台词会为段子留下阴影。圆生师傅版本的流浪武士,遭仲藏纠缠半天,只是一头雾水,觉得对方很没礼貌。光就此处,我认为这个诠释方式比较好。」

忠臣藏第五段惊鸿一瞥的恶人定九郎,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过往的演员一向用传统方式诠释定九郎,最先以写实笔法重新改写、令观众深深折服的,据说就是仲藏。

公事告一段落后,圆紫先生说:「马上又到年底喽。」

「歌舞伎的版本,你也看吗?」

「落语中也有《中村仲藏》这个段子吧。」

「对不起。」

「这是什么?」

「不过,那样太啰嗦,好好的段子反而像画蛇添足。」

「彦六先生的版本,着重在『仲藏的妻子』[222]吧?」

对照史实,戏里的高师直等于是吉良上野介,而盐治判官则是浅野内匠头。

果然,小铃是房东的女儿。不,父亲也提过是「寄宿在朋友家」,应该不是专门出租房间的那种房东。

圆紫先生抚着下巴:「唔,这么说也没错。」

「噢,你满厉害的。」

「常去看表演,自然就很清楚。」

「小铃还我《唐初美术》,又带走一本书,十分用功。」

「那么,您喜欢哪种版本?」

他在「一月廿一日」这篇写道:

提到旧时的大学生寄宿生活,首先会联想到漱石的《心》[213]。然而,小说背景为明治时代,即便是祖父的时代,距今也有几十年了。但是,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猜测,这个「小铃」是「房东的女儿」吗?她看着「夫人」的模样窃笑,或许是女佣吧。

圆紫先生答道:「段子里的仲藏,不是遇见他视为定九郎蓝本的武士吗?」

「忠臣藏的第几段是什么内容,这年头不知道的人比较多吧。」

「我针对直觉的体验向老师提出疑问。随后,老师谈到曾去拜访柏格森,临走时突然下起雨,对方拿出伞,他却回绝,匆匆奔向地下铁的车站。直到他上车为止,据说对方任由雨水湿面一迳目送。」

万一找不出所以然,肯定会很懊恼。不过,我相当有兴趣。何况在这种情形下,不可能临阵脱逃,于是我收下带子,放进皮包。

「……原来如此。」

「因为『即使做梦也想拥有的,是摇钱树与好妻子』嘛。」

「小铃耗费半日,将装橘子的纸箱改造为留声机的唱片盒,成果相当不错。」

「啊,没错。」我终于找回记忆,也领悟到圆紫先生想说什么。「那样岂不等于埋下伏笔?」

「对。起初是父亲开着电视,我便陪他一起看。那时,刚上大学的我,一心认为『不晓得《忠臣藏》的情节大意,更不用谈其他』,所以好歹全看过一遍。」

「不必说,圆生师傅的也非常精采。不过,基于先前提过的原因,我心目中的《仲藏》是正藏师傅的版本。只是,有个地方令我耿耿于怀。」

仲藏苦恼着如何表演时,天空忽然下起雨,只好躲进蔷麦面店,而后便碰上让他觉得「这正是我理想中的定九郎」的武士。

线索如此充足,自然查得出来。对照年表,是昭和五年。另一方面,此篇之后的日记也不时可窥见私事。

「嗯。」

场所在有乐町的表演厅,加上中间有主持人的说明兼脱口秀,整整三席表演。圆紫先生的表演,排在关西落语界大师的《当铺戏》[217]之后,剧目是《淀五郎》[218]。

「您果然非常坏心眼,我八成会招来一句『那只手想干嘛』[221]。」

「还早吧?」

——不是「铃」,现实毕竟不可能像小说一样。

「真坏心。」

「彦六先生为什么刻意讲出那种台词?」

「当然是义士复仇。」

「没错,这也是我要表演的《淀五郎》的重点所在。」

这位哲学家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战前出版的书上。虽然莫名所以,我仍会觉得「啊,爷爷也钻研过柏格森」。哲学方面的思考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不过,后面这则故事倒挺有趣。

圆紫先生取出录音带交给我,我不禁愣住。

圆紫先生微微一笑。和刚认识时相比,他的脸颊丰腴了些。

对了,虽说是昭和初期,不过那是哪一年的事?继续往下看,有这么一节:

「初次听到时,我恍然大悟,这就是师傅的用心。」

「我的教科书,前代师傅表演的《淀五郎》。我拷贝了一份,请你听听看。」

「与年末相关的落语段子各种各样皆有。这里有个问题,提到十二月十四日会想到什么?」

「这段子非常完美,根本无从更改。我几乎全照前代师傅的版本演出。」

根本不用考虑,办法应当只有一个。

「哦,感觉很有意思。」

07

祖父的日记是手写的,很多地方难以辨识,无法像一般书籍那样快速浏览。不过,我仍勉强读到昭和六年的部分。

从前,观赏歌舞伎想必是极为大众化的娱乐,但爷爷似乎特别有兴趣。看戏自然不用说,二月十三日这天,他甚至和朋友去参观第六代菊五郎开设的演员学校。

除了舞蹈,当天恰巧也在教授我与圆紫先生谈及的第五段,不知究竟是如何进行。此外,课程据说还有渥美清太郎[224]主讲的「演剧史的明治时代」。

「丰和丑之助等人都到场听课,某位演小旦的演员还盛妆出席。丑之助的起立、敬礼很有趣。」

日记这么记载。翻开平凡社的《歌舞伎事典》一查,昭和六年的丑之助,是现已去世的尾上梅幸[225]。果然,中间隔着如此辽阔的时光长河。

此外,那时恰逢有声电影名作开始公开放映,七月十九日周日这天,爷爷连看了两场。

「听闻道玄坂剧院正上映《摩洛哥》0;Morocco1;和《巴黎屋顶下》0;Sous les toits de Paris1; ,遂前往观赏。我忍受三十二度的酷暑,看着睽达一年半的电影。据说这是上半年度的两大杰作。《摩洛哥》极佳。」

从与大学生活有关的日记推测,这年祖父送走的是学生生涯最后一个夏季和秋季。不久,就在刚进入十一月时,有段奇妙的记述:「忍破0;片卤1;袖毛太誉太勘破补煅摸补泉当风勘空太周摸随以掷法补云观勇露无」

我心生疑惑,往下一看,有这么段说明:「这是谜题。小铃拿来问我猜不猜得出,犹在思考时,她忽然邀我改天去寺庙。我说不要,她扭头就走,不一会儿又跑来,叫我还她之前那张纸。听她提到寺庙,我随口说开头的『忍』,很像戒名[226];上的梵文或空字。她当下难得一见地脸色苍白,抢走纸就跑掉。当时我已抄下正苦苦思索,在此重新记录。如果猜出来,我定要告诉小铃,让她大吃一惊。」

看不懂。我接着往下读,但并未找到关于此暗号的叙述。最后,祖父似乎仍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08

周末,我因公必须去镰仓一趟。趁此机会,我换搭东海道线继续往西,打算在神奈川县郊外的高冈正子家住上一晚。

小正是我大学以来的好友,现下是高中老师。彼此都就业后,我们便难得碰面。

「嗨。」

特地到横跨铁轨上方、位于二楼的车站剪票口接我的小正,还是那副调调,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小正家离车站很近,所以是徒步前来。她穿着男孩风的卡其夹克,底下则是深蓝长裤。

「让你久等了。」

「不会。」

小正直接把手收进外套的大口袋。大拇指微微探出头,指尖沾上些许彷佛掺杂食用红色素的污渍,大概是红笔的印子。

「好久没来这地方。」大三那年是最后一次,风景着实改变不少。

「附近新开了一些店吧?」

最后,我们决定等到五月预产期时,再一起去买礼物。

「你的嗜好真恶劣。」

「我也算过了。」

我一头雾水地凑近话筒,便传来温婉的嗓音:「喂,猜猜我是谁?」

「要不然我该在哪里?」

接着,她便以食指逐一点过文字。

小正忍不住插嘴:「喂,应该先说恭喜吧。」

「……真不好意思,我只有一点模糊印象,对不起。」

「大约是明年五月左右。」

「什么时候生?」

「小正不是曾带花生造访我家?」

「哦,是那样吗?」事出突然,害我只能冒出这种傻话。

「对喔。」

「是嘛?」

「说得也是。」然后,小正瞥向我挂在肩上的黑色包包,「不重吗?」

「如此一来,一个汉字就相当于一个假名发音。」

「你每次都得抱着那么多东西吗?」

话说,这是我头一次在下班后和小正见面。之前,我们多半利用周日相约在东京。

「找我的?」

「江美!」她结了婚住在九州。学生时代,我们三个姊妹淘经常同进同出。

「有这回事吗?」

「倒是没错。」

「对了,讲到想太多……」

「很适合她呀。」

爬上二楼小正的房间,送来的茶点是本地名产,洒满砂糖的花生。

我从靠墙的皮包中取出祖父的日记,翻到有神秘文字的那一页。

「我觉得颇适合当聊天话题,所以特地带来。怎样,老师,有没有灵感?」

「我打去琦玉找你,可惜你家人说,你要在小正家过夜,真不好玩。」

「这篇写于昭和六年。换言之,是小正你念小学的时候吧。」

「腰看起来快压断了。」

我捏起花生放入口中。用力一咬,花生与砂糖碎裂的口感相当过瘾。

「的确。」

「唔。」

「有啦。不过,这种裹砂糖的,我是在这房里吃到的。就在第一次上门那天。」

目前她任职于Telephone Answering Service。虽然看起来一堆洋文,其实就是电话秘书公司。客户登记后,她们便负责接听找客户的电话,并代为应答。据说,随时都有五人左右待命,但电话仍整天响个不停。「这份工作的乐趣何在?」我问,她回道:「有时是作曲家的秘书,下一刻又变成土地房屋调查士的秘书,再不然就是建设公司的事务员。大概是这种配合对象,不断变换自身立场的地方有意思吧。」换言之,是「像女演员一样有趣」。

「应该是一石二鸟吧,我们只有两个人。」

「小正上班时呢?」

「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在小正家就好。这样事后就有揭你疮疤的乐子了。」

09

我们漫步走过古意盎然的街头。瞧见堆满布匹的商店,怀古之情油然而生。迂回的道路又逐渐贴近我搭来的东海道线,货车驶过身旁。就像接连丢出好几个方盒子,黄绿色的货柜箱闪过视野。

小正递给我话筒,说:「找我们的。」

「明天去看海吧。」

「我说你啊。」

「我等你们。」

我参考姐姐讲过的话,提议:「欸,关于贺礼,有时会收到相同的婴儿用品。所以,不如挑几件宝宝开始蹒跚学步时的衣服。选那种漂亮时髦的,你觉得如何?这样,当妈妈的也会有『再长大一点,就能穿这件。只要再过一阵子……』的期待。等终于合身时肯定会拍照,接着便会想添上几句话,寄给当初送衣服的朋友吧?于是,不仅能重温旧交,也能让对方知道,小婴儿已大到穿得上那时收下的衣服。附带的好处是,这样的衣服永远不嫌多,就算送到重复的,也不必伤脑筋。」

「噢。」

「这样不用花钱,不是很好吗?」

「谢谢。」

「还是老样子,喜欢一个人想太多。」

「最后,一大半都受潮软掉。」

「呃,暂且不管唯一隔出的『忍』,从『破』到『无』果然有『三十一个字』。」

「哪、里,这个配茶非常美味。记不得吗?你还专程带我去那家店。然后,我想着难得来一趟,就大手笔买下最大包的袋装商品。那是春天一个暖烘烘的日子。」

「不是。」

「恭喜!」

「可是,这个很甜,满容易腻的。」

「嘿嘿。」

「去你的!」

或许是在学期间便结婚,一直没听她传出怀孕的喜讯。不过,仔细想想,即使她早就当上妈妈也不足为奇。

「什么东西不好玩?」

「我开车。」

「就是那样。」

「嗯,豆子品质佳,果然还是好吃。」

「有电话。」这倒是意外。

小正拿电话下楼,回来说:「那丫头也要当妈妈了。」

「嗯……」

十一月的傍晚天空,宛若披着大灰布,很是单调。下方隐约可见几抹像用白笔画上的卷云。

当初看到天城小姐的大背袋时,我也吓一大跳。

小正眯起眼打量,「看到汉字这样排列,自然会先算字数。」

不久,她拿着子母电话的分机上来。

「招待住琦玉的家伙,只要带去看海就行。」

糟糕。

我把那是祖父的日记、小铃是寄宿人家的女儿等细节解释给她听。

「那么,夏天我和小正再去看宝宝。」

「大多是这种情形,谁教纸张本身就重。所以,稿子重、书本重、校样重、资料重,最后就变成这样。」

「可是,你不觉得这主意不错吗?」

「啊?」

眼前浮现酷似江美的小婴儿。

「什么?」

「没事,习惯就好。」

「唔。」

我笑出声,「不是啦。我是说,感觉很怀念,不禁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这是回忆的味道。」

「那得好好庆祝一下。」

小正露出遥想昔日的眼神,「这么一说,那……好像确实发生过。」

小正家是位于铁轨附近的小餐馆。明明姓高冈,不知为何店名却是吉田屋。走到门口一看,已开始营业,所以我们从旁边进去。

「因为,你真的在小正家嘛。」

天南地北聊得正起劲时,楼下传来小正妈妈的呼唤。小正立刻咚咚咚地下去。

「跟目测的差不多。」

「总之,你们都在,这叫一网打尽。」

「好哇。」

「你这什么态度啊。」

我又咬得喀啦响,小正也跟着喀啦咬。

「满重的。」

「那么,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和歌[227]吧。」

小正似乎猜到是什么情况,于是摆出抱东西的姿势,假装在哄宝宝,还在颊边蹭来蹭去。那实在不太适合她。

「回家后,我得意地拿出来炫耀,不料爸妈和姐姐都只捡一小碟。东西是我买的,我只好拚命强调『好吃、好吃』,像松鼠抱着核桃一样捧在怀里。虽然已经相当努力,花生还是完全没减少。」

「也对。反正事情我已经告诉小正,你再去问她。」

「这是什么玩意?」

小正交抱双臂,「这个要撤走吗?」

「嗯嗯。」

小正瞪着蓝色的钢笔字迹半晌,才继续道:「呃,想不出个所以然,又不是万叶假名[228]……」

「关于单独隔开的『忍』字呢?」

「那当然是暗示以下为『歌咏隐忍的暗恋』。」

「这么说,小铃爱上我爷爷?」

「『爱上老爷爷』的说法,尽管听着怪异,不过,这样想的确比较有趣。咦……」她歪起脑袋,「这是什么字?」

她是指,一开头接在『破』下面的『胞』。我原本也不认识此字。

「查汉和辞典,字体虽然不同,但总归是『窗』。」

「噢。那不就表示,请打『破』『窗』子来找我约会,挺热情的嘛。」

「窗破山河在?」

「少跟我要嘴皮子。」

「那么,接着的『袖毛太誉』是『被赞誉袖子的毛很粗[229]』?」

小正噘起嘴,「我知错啦。」

「首先,假如以汉字的意义去解释,前提不就全部瓦解?你不是说『一个汉字代表一个假名发音』?」

「不然怎么办?你有啥好点子吗?」

「没有。我也跟你一样,然后便钻进死胡同。」

「我就知道。因为,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些。」

「可是,『小铃』当时是问『你猜得出吗』。若是无解,应该不会特意拿来吧。」

「不,话虽如此,我们推断的依据只有一页日记,且是其中的寥寥数行。所谓的事物,往往要放在那个时代、那个场所,才能理解其涵义。好比,破解这个暗号的关键,或许是当时普通的常识,但『现今』不等于『那时候』。在这层意义上,身在现代的我们要理解,恐怕也很困难。」

「这倒是言之成理。」

嘴上这么回答,但话才讲完,我便灵光一闪,「啊,我知道了!」寄件人是小正,包裹约有点心盒那么大。拆开一看,是个粉红色盒子。取下盖子,果真是花生综合礼盒。如同骰子上的五点,五个袋子塞满盒内。正中央是带皮花生,对角线上则是里黑糖和裹白糖的各两包。友情果然可贵。「今晚得赶紧打电话去道谢。」不仅收到礼物,还有了通话的理由,我开心不已。

10

「对呀。」

见我侧首不解,圆紫先生遂教我用假名读音来拼凑汉字解读。

翌日,我终于看到海,听见涛声。那是风平浪静的祥和初冬海洋。

最后,我买了轻度烘焙、强调花生原味的单纯口味。袋子标签上用红字大大写着「落花生」。

「哎,说得也是。」

「胡、子!」小娃娃大叫。

话说,接下来便是圆紫先生的《淀五郎》。

直到几年前,我住的地方也有户人家会邀我们「来拿柿子」。电话总在深秋时节响起。自从那家的太太过世后,那样的交谊亦随之消失。种种事情都在变动。

「好像有点印象。」

说到谜题,接下来那个周日,姐姐带着小孩回娘家来玩。我染上感冒,有点咳嗽。要是传染给他们就糟了,为预防万一,我特地戴上口罩。没想到,从小婴儿逐渐长成幼童的外甥女一步一步走近我。

小正任由刘海随风翻飞,开口道:「住在海边,表示能瞧见……会瞧见怒涛汹涌的大海。」

「欧呸七?」

「笨蛋。讲到『おはこ』,当然是指『十八番』[231]。」

「那不就得多耗上一年?」

这么一想,我觉得这「考题」似乎也早有伏笔。很久以前见面时,圆紫先生会把在轻井泽的追分瞥见的一行数字,写给我看。

姐姐他们离开后,傍晚宅急便送来包裹。母亲收下后说:「是寄给你的。」

我随小正走进明亮的店内。

「你真是怪胎。」

我们也加点几样单品。小正一眼看到白鱼就夸好,店里的人不禁面露喜色。「他们晓得我非常挑剔,不敢拿随便的货色敷衍我。」小正说。同一区内的小餐馆家女儿上门光顾,想必很难做生意。包括装在大碗公里的味尝汤,样样可口。我原本食量不大,也忍不住吃多了。

「这间店很早开。」

「怕落第后,变成丧失花样风采的学生吗?」

不过,柿子树并非那户人家独有。从我家二楼窗口放眼望去,宛如以笔尖画上点点橘色,看得见丰饶的秋天果实。不久前,我才发现此番光景,却不知不觉淡忘。下次外出买东西时,穿过那棵树旁,瞧瞧柿子有几分成熟吧。

(山道は寒く寂しな一つ家に夜每身に染む百夜置く霜)

「啊,那个卖完了。」

半途,车子钻进旁边的路。我还以为有不为人知的好餐厅,结果确实是卖吃的,不过是卖豆子的。原来是听到我刚才的感言,小正决定「先去买伴手礼」。

表演结束后,我离开会场,走进大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由于这里营业到比较晚,圆紫先生指定在此碰面。

小正摇头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可惜眼下我们只有两人,想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观光客鲜少在台风的时候来,对吧。通常,他们只亲近海洋美好的一面,便满足地打道回府。」

「这个不能送给考生耶。」

回到驾驶座的小正,把袋子交给我。我接过放到双脚之间,调侃她:「小正真是本地的人气王。」

她哼地嗤鼻一笑,「那还用说。」

「我一直问你那是什么,于是你不知是觉得好玩还是怎样,整天不停地重复着『欧呸七』。」

现下就送新年贺礼未免过早,况且我也没那种身价可以收到礼物。我暗自纳闷着走进厨房,拿起包裹。

「可是,我打算上午就要告辞。」

之后,小正便带路前往那家美味的寿司店。

这时店里生意想必正忙,她反而要父亲到旁边的停车场把车子往前挪,以便她开出自用车,真是令我不胜惶恐。

这条不是大马路,所以四下昏暗,唯有那间店童话般兀自鲜明浮现。

说来理所当然,原本这就是她生长的地方,这里有她生活的轨迹。我重新体认到这一点。

上回,圆紫先生以演出的「伏笔」为话题,提示必须为埋下的因缘延续生命。

趁店员包装时,我拿起店里的火柴盒。抹茶底色画上落花生的图案,以黑体印着「でんわ(电话)おはこ」。

「八万三千八三六九三三四七一八二四五十三二四六百四亿四六」

「啊,的确。」

「不是『085』[230]耶。」

「啊?」

「口罩看起来像胡子吗?」

「但也可说……」小正手指逐一滑过金色标签上的字,「即便落第,也要绽放花样年华,继续生活。」

在大学与她相识后,我起初喊她「高冈同学」,之后才改口「小正」。听到陌生人也这么唤她,或许是头一次。不,的确是头一次。我忽然感到很不可思议,像是不经意窥见总在我单方目光注视下的她的另一面。

姐姐摇摇头。「不清楚为什么,最近她老是这样叫。」

那也是个神秘字眼,连当事者自己都听不懂。大伙皆是怀抱种种谜题逐渐长大的。

忠臣藏的落语会,在百货公司楼上的展演听举行。宽敞的会场呈现爆满盛况。

从小正住的城镇到我所在的城镇,包裹为我俩系起一条线。

11

中午过后,我搭上东海道线。学生时代,我俩聊着聊着,小正心情一放松就会自称小弟。然而,这次她没这么说。虽然有些伤感,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老是瞅着往昔过日子。

我蓦地想起一件事。「欸,在我家吃花生时,我们也一起吃了新舄县的土产柿种米果,你记得吗?」

柜子里的是展示样品。很遗憾,裹白砂糖和裹黑糖的都被一扫而空,果然是抢手货。小正见状说:「明天回去前,我再带你来一趟。」

当然,先代大师的录音带我反复听了很多遍。遗憾的是,圆紫先生版的《淀五郎》没制成录音带,我无法作弊。

原来如此,0018。确实是这样,我无话可说。感到丢脸的同时,我不禁想到,倘若换个观点,或许也能从小铃那行奇妙的文字瞧出什么。

我先行回到车上,窝进副驾驶座。小正则步出店门,走向店主住宅的玄关。那边的门敞开,小正与对方交谈着。从车窗望去,衬着彷佛自黑暗截下一块长方形的门口灯光,她修长的背影宛如剪影画。

「欢迎光临。」传来招呼声,顾店的是两个女人。浏览陈列的商品,当然也有小包装。人要懂得从错误中学习,这次我打算买小包的就好。隔着玻璃柜,我指着裹砂糖的花生。

那其实是一首和歌。

初冬的夕阳西沉得早,窗外一片漆黑时,小正说「出门吧」。自家就是卖吃的,她却打算去外头觅食。

「我也不确定,这边太多卖花生的店了。」

准备离开店面时,小老板模样、戴着眼镜的高个子,从里屋探出头问:「小正,要不要吃柿子?」

「那你带回去吃嘛。」他指着左边,那好像是主屋。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当然是鱼呀,鱼。」

我任凭电车摇晃,思索起那行文字。依小正所言,解这谜团要有诸葛亮的智慧,我们还少一人。不过,我的诸葛军师就是圆紫先生。下次相见,要等到月底的落语表演会结束。当然,我打算请教他这个「考题」。

看着火柴盒侧边的电话号码,我有点纳闷。

「山道寒寂一家处,每夜身染百夜霜」

「我要买这种。」

一迈步,脚下便发出沙沙声。

12

小正接过一个看似超市购物袋的塑胶袋。袋子鼓鼓的,好像很沉重,大概满满装着柿子。对了,柿子的果实已染上成熟的色彩。

他是让我见识到这种解读方法的人。所以,即使是如此久远的谜题,他或许也能像阳光照进阴暗角落,为我展现某种答案。

原来如此,小娃娃即便去找母亲大人也照样喊「胡、子」。见我吃吃笑,母亲大人居然告诉我:「你以前是喊『欧呸七』喔。」

「我们以前是来这家?」

「是什么?」母亲大人问。

「怎么样?」圆紫先生一坐下便问道。他的演出早已结束,所以来得很快。

小正的浓眉,和那与我一同聆听安魂曲、又在婚宴重逢的男人,有点相似。

「嗯,果然还是不吉利。」

我想了一下:「没关系。如果有缘,应该能重逢。」

「花生与柿子,果然十分有缘。」

一开始的《当铺戏》,似乎原本就是关西的段子。这次由关西的大师表演。

于是,我比平时更拚命聆听。如圆紫先生所书,几乎完全照本宣科。或许就是因为没什么个人特色,才从选集中剔除。不过,那并不表示内容无趣,而是这段子只能这么表演。

丢脸的是,我不得不在睡前向小正讨颗胃药。

发动引擎时——「你想吃什么?」她竟问出这种废话。

13

今天我有事想请教,不过在那之前,得仔细思索圆紫先生就《淀五郎》出的「考题」。

「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这一带没有渔港,不会直接在此卸渔获,但鱼货会经由附近市场送过来。本地的超市,陈列的可是自家门前海里捞到的鲜鱼。

倘使圆紫先生没提示,我可能听不出与先代的差异。幸好,我总算……似乎总算找到答案。

「男女之间,交往到论及婚嫁的地步,也意味着将看到对方的另一面。如同看到这没半点蔚蓝、浑浊乌黑、白浪滔天掀起漩涡的大海。饶是如此也不能逃,非面对不可。」

「这样,是『おはこ』?」

「意思是?」

「不晓得。」

瞥见那个词的瞬间,数字「085」浮现我脑海。然而,小正轻松地将我一招击毙。

我小心抬起眼,诚惶诚恐地回答:「……『糟糕,搞砸了』。」

圆紫先生莞尔一笑,向服务生点杯可可。

「对吗?」

「嗯。」

我松一口气:「那句台词就是《淀五郎》的『刺』吧?」

「没错。」

听录音带,先代的版本是:即便频呼「快点」,团藏仍站在花道上不肯移动,淀五郎见状咕哝「糟糕,搞砸了」。

「您这么一提,那句话确实令人耿耿于怀。」

「是的,他不该在那个地方察觉自己『失败』、『演技太差』。」

圆紫先生版本的淀五郎,在那一幕狐疑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一时之间,他还无法理解现场的状况。

「那么,在休息室里,淀五郎面对团藏的心情自然也会有所不同吧。」

「对。看着低头的淀五郎,团藏说『我也正想叫你来』,显然是打算骂他。而后,淀五郎应道……」

我回想着那一幕,试着诵出:「『请问,原本就有由良之助不来判官身边的表演模式吗?』」

「是的。青涩又认真的淀五郎若已发觉出错,绝不可能装傻,或者该说,他必定开不了口,估计只会不停地鞠躬道歉。」

我点头附和:「听对方吐出『请问有这种表演模式吗』,团藏的反应,依现下的讲法,大概是抓狂吧。这也是理所当然,而『有这种模式吗』是句非常巧妙的台词。」

「对。这话隐藏着淀五郎的年轻与淳朴,亦能带出『即便是无人知晓、令观众跌破眼镜的表演方式,名伶团藏想必也清楚』的氛围。这点不可动摇。如此一来,前面那句『糟糕,搞砸了』,就的确是很『糟糕』了。」

圆紫先生喝一口桌上的可可,继续道:「现实中,当下直觉自己失败的醒悟方式或许较自然,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淀五郎最好保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临时受到重用的他,笼罩在喜悦的光环下,还来不及想太多,才会脱口『有那种表演模式吗』。此外,正因是这样的淀五郎,即使遭团藏斥骂『干脆真的切腹吧』,他也不会玩笑带过,只会愣怔回答『我若真的切腹会死掉』。」

我欣然领会。

「那,通常是怎么演的?」

「昭和时期最棒的《淀五郎》,无疑是圆生大师的版本。他的是『糟糕,失手了』。而志生大师的版本则同样意识到自己的失败,这点实在教人介意。」

「噢,这倒是小小的佳话。」

「我想也是。那么,你认为上面单独隔开的『忍』字有何意义?」

还以为圆紫先生会告诉我答案,这样岂不像不肯从花道过来的团藏,淀五郎真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淀五郎对团藏说『我让您很难演吧』。这句『让您很难演』,圆生大师也有说,但比起承认失败,更像不成熟的同剧演员极为一般的客套,所以接『请问那是哪一种表演模式』并不会格格不入。」

「洋葱?」

圆紫先生咕哝:「你爷爷居然没解开这个谜……」

圆紫先生面向我,问道:「那你解读到什么程度?」

「这个谜题,说穿了,是你爷爷的私人物品吧。我认为做孙女的自行探究,会更有意义。」

14

那泪水,也算是一种东京的冬季风情画吧。

「有件事想请教您的意见。」

我说明笔记本的来由,接着翻到疑点所在的那页。

忍不住叹气之余,我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对递出暗号的「小铃」来说,谜团轻易遭破解可不好玩。相反地,对方一筹莫展也没意思,所以她才会给提示。去「寺庙」就能发现什么——她该不会是在如此邀约吧?很有可能。

我也一直抱持这种想法。岂料,森田诚吾[233]先生的《江户之梦》里提到,「换言之,这群浪士是在早于凌晨四点的前晚,亦即十四日深夜群起复仇,因此进攻是在十二月十四日,这是幕府承认的日期」。并且补充,原本「江户就是奉行阴历的世界,并没有过夜间九刻(现今的午夜零时),便等于过一天的规矩」。经他这么一解释,我不免深深感到「啊,的确是」。

「忠臣藏是歌舞伎的代表作,关于这方面的演艺甘苦谈不胜枚举。其中,我满喜欢尾上多见藏的故事。此人非常用功,出外巡回时,他想做点平常办不到的表演。于是,在由良之助急忙赶到的这一幕,他衣冠不整、蓬头乱发就走出花道。不料,结束后有一名观众问他『也有那样的表演版本吗』。」

「这也告诉我们,不可轻视别人。此外,写实主义并非万能。无论歌舞伎、落语,或其他任何领域,都得用符合那个世界、那个身分的方式去迫近普遍的真实,一旦偏离那条路线就会变得十分怪异。我的落语诠释,一向尽量小心不落入刻板道理的窠臼。今天的段子,我自认也非根据『道理』表演,纯粹是认为那样最「自然』,否则会很别扭。」

话说,倘若按照目前的历法,那个日期不大可能下雪,不过既属旧历,纵使白雪堆积也不足为奇。

高轮想必尚有别的寺庙。可是,就像在纽约谈到女神,理所当然是指「自由女神」,在高轮要外地人「去寺庙」,判断为「泉岳寺」应该不会错吧。

前方悬着「泉岳寺」匾额的大门,好像才是寺庙的山门。右边气派的台座上立着一尊武士像,怎么想都该是大石内藏助。不过,也许是昨天自由女神掠过脑海,瞧这姿势、这台座,若再单手举起火把,简直便与自法国远渡重洋的女神像一模一样。

「咦?」

忍破(片卤)袖毛太誉太勘破补煅摸补泉当风勘空太周摸随以掷法补云观勇露无

「啊,不是。搞不好,正因当局者迷,反而看不清楚。」

「十二月十四日。」

圆紫先生为何特地谈及游泉岳寺的往事?「小铃」的「寺庙」若是提示,圆紫先生的泉岳寺便同样是提示。因为,祖父那时不正「寄宿在高轮」?

「噢。」

万松山泉岳寺近在车站前,一眼就看得见大门。

「所谓的『心』,代表『想说的话』吗?」

步上地面,车辆从宽阔的马路呼啸而过,眼前是极为普通的东京街景。但,想到很久以前,还是学生的祖父也会行经这一带,便觉得空气莫名令人怀念。

门口不知何时竖起「高轮高等学校,高轮中学校」的看板,似乎要穿越寺境才能进学校。不晓得「小铃」可念过这里的学校?

「大排长龙是吧?」

圆紫先生就像谈着最喜欢的人们,嗓音柔和悦耳:「正藏大师的版本,此段是『不来我身边,这也没办法……』,听者会觉得莫名拔除了那根『刺』。」

隔天恰好是周日。我迫不及待地早早出门,十一点时便抵达地下铁泉岳寺车站。

这话实在惊人。难道大师已猜出答案?每次都这样,按理,我早该习惯圆紫先生的魔法,却仍不由得拚命眨眼。

「我在演出上深受忠臣藏之惠,心想该去泉岳寺[234]上香祭拜一下,于是特地前往。我思索着,若要纪念,就选起义进攻的这天,谁晓得游客竟多到无法动弹。」

「不对,答案更科学,类似切洋葱。」

「对。原出自《万叶集》,但形式略有不同,似乎后来改写过。」

「的确。」

「唔。」圆紫先生读着那行文字及接续的叙述,然后,沉思半晌。

「等我爬到上方,谜底终于揭晓。你猜是怎生的情况?」

「你指的是以前吗?讲到落语不得不提到的,便是名人中的名人,第四代橘家圆乔。事实上,『春樱亭圆紫』的名字,也是这位替初代取的,与我们缘分极深。看他的表演内容速记……」

仅止于此。换言之,光凭这些便能破解,那么其中应当隐藏着解谜的关键。

圆紫先生用来解谜的材料是什么呢?关于「这本日记的来历」,我是依父亲的说法直接转述。然后,就是日记的这一部分,亦即:

「啊?」

经他这么一劝,我彷佛中了催眠术。原先认定绝不可行的事,眼下竟开始觉得像翻开书本、瞧瞧页面文字般轻而易举。

「原来如此。」

「必须查证过某件事物才能确定吗?」

若是来祭拜现实世界里的真人,肯定也非去吉良先生的墓不可。那是人之常情。

「对。」

数日后,圆紫先生打电话来:「我确认过,那果然是和歌。」

「呃,只晓得大概是和歌……」

这个日期,上次也提过。

「不晓得,你最好自己确认。」

「是嘛。哎,我认为这是破解下面暗号的关键呢。」

我恍然大悟。「是线香。」

时序刚进入我诞生的十二月,又称极月。天气有时寒冷刺骨,不过,今天暖阳照耀着人行道的白地砖。赶在午餐前买完菜的欧巴桑,双手拎着鼓鼓的塑胶袋,踩着自己的影子般缓缓走过。

「可是……」

「对,简直像放中元节连假时的高速公路。更出乎意料的是,从位于高处的墓地走下的游客皆按着眼角。」

「哎呀呀。」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圆紫先生似乎颇开心。

「所谓的谜,一旦解开后,大都根本没什么。最近,我们一直在谈忠臣藏的话题,说到义士复仇是哪一天……」

「是吗?嗯,其实,我也无法马上提出百分之百的解答。不过,情况证据这么充足,应该有九成把握。请让我多调查一下。」

15

圆紫先生脸色一整,彷佛心情幡然转变。

圆紫先生继续道:「还有,谜底解开时,你想必会感悟:万物果然皆有所谓的命定机缘,自己是在应该发现的时候,发现那本日记。相较于那行文字的意义,这或许是更大的谜团。」

「这是什么?」

「原版又是如何?」

「他在腹中暗笑对方怎么连这个都不懂,边回答『那是我特别设计来表现慌张的模样』。对方接腔:『不愧是音羽屋[232]。但……』在第四段,有由良之助凝视着判官切腹用的刀子,决心报仇这一幕。『若是如此,也不该在判官府的门前,应该等回到自家、没人看见时,再单独做才对吧。』尾上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便撇开脸不理会。对方肃然端坐,继续道:『那就是问题所在,音羽屋先生。这出戏可是忠臣藏,而你是首席演员。由良之助在观众面前头一次现身时,以那副模样出场真的好吗?』多见藏悚然一惊,穷乡僻壤原来也有可畏之客。他连忙道谢,自翌日起,就照一般正常模式表演。」

「这是谜题。小铃拿来问我猜不猜得出,犹在思考时,她忽然邀我改天去寺庙。我说不要,她扭头就走,不一会儿又跑来,叫我还她之前那张纸。听她提到寺庙,我随口说开头的『忍』,很像戒名上的梵文或空字。她当下难得一见地脸色苍白,抢走纸就跑掉。当时我已抄下正苦苦思索,在此重新记录。如果猜出来,我定要告诉小铃,让她大吃一惊。」

我的心情很奇妙。就像原以为「终究无法企及」的东西,别人却轻松告诉你「搞不好有地方在卖」,相当不可思议。同时,也有种「真的能得到吗」的焦虑。

「他的版本中,淀五郎在舞台上心生『疑惑』,谢幕后立刻前往休息室。」

「是情诗吗?」

「哦。」

圆紫先生像要帮忙推上坡的板车一把,鼓励我:「我已经知道答案,你理当也猜得出来。记住,不妨深入思考,你给我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同搜寻遗失物时总有一定的范围,那样会好找很多。答案其实远比你想的简单。」

「是。」演艺的话题告一段落,我缓缓取出布面日记。

问题是,虽然盛况不及京都,东京的寺庙(通常号称某某山),数量恐怕确实堆积如山。光凭「寺庙」,根本无从得知是哪座。

其实,事件是隔天发生的,所以有人认为十五日才正确。但是,打从以前,只要讲到赤穗浪士的进攻,大众脑海便会反射性浮现十二月十四日。

放下电话,我立刻着手圆紫先生口中的「简单」作业。

显而易见的,只有「小铃」提议「去寺庙」。之前我漫不经心地略过,但既然特别点出此处,即便是一句话,或许也别有深意。

「和淀五郎一样耶。」

提到香客中武士不多,我恍然大悟。此处果然是《假名手本忠臣藏》「舞台演员们」的墓地。观剧的大伙身为目击者,对一切来龙去脉及相关人物早有概念,才会想参拜致意。时光的洪流,将真假虚实混在一块,合而为一。

「我的思路好像还是没啥进展。」

「那么,您看得懂意思喽?」

「假如我知道,就不会特地带来了。」

我忍不住悄声试问:「如何?」

「连看似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哭的人,也双目含泪。是十二月十四日的特别气氛使然吗?即便如此,只是来祭拜,这样实在太异常。上头究竟有什么教人动容的事?我非常好奇。」

圆紫先生提过参拜的人潮拥挤,我不禁心怀戒惧。然而,或许是时值上午,来寺的民众稀稀落落。

16

接着,我往左前进。

「该不会是有人演讲吧?」

「是。」

我徐徐前行。只见土产店成排并列,有间檐缘挂着几个形似山鹿流的阵太鼓[235],底下坐着顾店的大叔。

「对。所以……若证实如我所料,我再打电话给你。」

圆紫先生又补上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想必也有听众不在意。」

我十分好奇家中藏书有没有哪本提到泉岳寺。临出门时,随手翻阅岸井良卫编辑的《冈本绮堂江户故事》(青蛙房出版),书中如此描述泉岳寺的香火鼎盛:「虽然武士仅有稀疏几人,但工匠商贾、附近百姓,尤其是商店老街的妇女小孩,犹如出门赏花或看戏般盛装打扮,互相簇拥、推挤着众到香烟缭绕的前方。那种华丽,那种热闹,实在不是言语能够道尽的。」

「没错。进入墓地前,大伙都买了香,上面简直是烟雾弥漫。地方狭小,人潮又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如何,离开时一定都会被烟熏得流泪。我眨眨眼,捂着眸角,不禁欣然领悟『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忍』,换言之,『心』在『刃』的下方。要注意那里,也就是要看『刃』字的底下,应该没错吧?」

这个词未免出现得太突兀。圆紫先生补上一句:「要看是什么地点。」

这下,我如遭当头棒喝。我怎会这么迟钝?答案一直躺在我眼前,关键就是《忠臣藏》。

「刃」字的底下是指什么?莫非是在哪里囤放大批日本刀?我毫无头绪。即便大师如此提示,对我来说这依然是「谜题」。

对,《忠臣藏》指的正是《假名手本》。据户板康二[236]表示,透过竹田出云[237]等人之手,现今流传的《忠臣藏》写于义士复仇后的第四十七年,在第六段用四十七次「金」字,开幕的响板打四十七下,似乎是规矩,而这些全与起义人数为「四十七」有关。加以四十七是「伊吕波歌」[238]的假名字数,于是称《假名手本忠臣藏》。

假设「小铃」列出的每一个汉字,都能对应一个平假名。

在高轮说到寺庙,就会想到泉岳寺;说到泉岳寺,就会想到四十七义士。若各用一个汉字代表他们呢?进而,再用假名替换,大星由良之助——也就是大石内藏助,应该会等于假名开头的「い」吧。我如此发想。

继续往前,线香的味道渐浓。原以为参拜者还少,岂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此时,恰巧一批游客走下墓地,持绿旗的导游领头带路,算算也多达四十七人。

入口处,有个欧吉桑在为框了木边的炭炉生火。我买了两把香,请他帮忙点燃。又想起圆紫先生的话,于是姑且一问:「每逢义士起义进攻的那天,一定很多人来吧?」

欧吉桑甩着香头让火苗变小,边回答:「是啊,这个耗去一万不算什么,起码都是两万。」

我大吃一惊。不是两万柱香,而是两万把。

墓地已有访客,是四名同样身穿浅葱色和服的女人。团体客烧的香犹有烟雾缭绕,果然熏得双眼刺痛。

登上石阶,瞥见紧靠右侧的墓碑,我不禁轻叫一声。简朴的五角石碑上,刻着:

神崎与五郎则休

刃利教剑信士

行年三十八逝

碑文出现「刃」字。旁边则是:

三村次郎左卫门包常

刃珊瑚剑信士

行年三十七逝

我将左手的菊花,分别放在两人墓前。行行文字,无声并列,彷佛历经远远超过半世纪的时光,静待我的到来。

圆紫先生早知道赤穗浪士的戒名会冠上「刃」字,才说「从情况证据判断,应该没错」。

还有,想当然耳,生于高轮的少女是望着许多「商店老街的妇女小孩」造访的这里逐渐长大。

祖父看见文字排列,联想到「戒名」,意外说中答案。

跳舞的那群女子步下台阶离去。宛如沐浴在温柔日光中的谷底,四周变得好安静。

神崎与五郎刃利教剑信士ら

破……あ

前原伊助刃补天剑信士ひ

吉田忠左卫门刃仲光剑信士ろ

这下,四十七个字皆做完笔记。

贝贺弥左卫门刃电石剑信士ね

胜田新左卫门刃量霞剑信士も

茅野和助刃响机剑信士ゐ

毛……り

誉……ほ

不经意一瞧,穿着同样和服的那群人,白色腰带末端各以银线绣出一个汉字,可辨认出「由」和「实」。其中一名戴眼镜的女子,主动找我搭话:「你在研究这个?」

意思是「浅き」吗?我忽然有种答案呼之欲出的预感。

「没错,我们是赤穗义士的后代子孙。」

千马三郎兵卫刃道互剑信士そ

三村次郎左卫门刃珊瑚剑信士む

小野寺十内刃以串剑信士へ

「刃」下面的字是「空」。我边各放上几枝线香,边开始绕行墓碑。

富森助右卫门刃勇相剑信士る

吉田泽右卫门刃当挂剑信士ゆ

大高源五刃无一剑信士な

走完一横排后,我折返原点,逐一抄写谜题中的文字,并添上「伊吕波歌」的相应假名。「空」是「い」,「仲」是「ろ」。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像在研究历史的女人吧。我还不至于厚脸皮地说自己像专攻历史的女大学生。

间濑孙九郎刃太及剑信士の

杉野十平次刃可仁剑信士せ

大石濑左卫门刃宽德剑信士ふ

那块墓碑前,身穿工作裤的大叔弯着腰,将落叶扫进汽油罐裁成的畚箕。我冒昧打听:「请问,这边从战前就没变过吗?」

村松三大夫刃清元剑信士お

见我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另一人朝眼镜小姐的袖子打去,四人开怀大笑。明知她小小戏弄了我,那份爽朗却令我无法生气。

奥田定右卫门刃湫跳剑信士や

片冈源五右卫门刃勘要剑信士に

间十次郎刃泽藏剑信士ま

菅谷半之丞刃水流剑信士よ

「我们要表演日本舞《忠臣藏》,所以想打声招呼。」

我找到眼熟的罕用字。暗号开头的「破(片卤)」出现在这里,证明我的思考方向没错。

中村勘助刃露白剑信士か

我试着续写已填上「あ、さ」的「伊吕波歌」,于是又解读起碑文:

我继续走进左列。

早水藤左卫门刃破了剑信士あ

「噢,这样啊。」

寺圾吉右卫门是第四十七位义士。起义后,据说他单独行动[239]。尽管名字放在一起,戒名却缺少「刃」。和歌中若有「け」,应当会以「道」表示吧。不过,似乎并未出现这个字。

推敲起来,谜题的和歌便始于「あさ」。

「唔,原来如此。」

堀部弥兵卫刃毛知剑信士り

破……あ

「心」在「刃」的底下。之后,只要依序捡拾文字就行。

横川勘平刃常水剑信士う

近松勘六刃随露剑信士ぬ

(片卤)……さ

接着,我绕到背后。

潮田又之丞刃(片卤)空剑信士さ

间喜兵卫刃泉如剑剑士と

冈嶋八十右卫门刃袖拂剑信士き

连我也能体会,当时「小铃」为何「难得一见地脸色苍白」。虽是自己设下的谜题,但眼看男人即将跨出一步,仍不免害怕。

仓桥传助刃煅链剑信士み

木村冈右卫门刃通普剑信士れ

武林唯七刃性春剑信士め

大石内藏助忠诚院刃空净剑居士い

小野寺幸右卫门刃风飒剑信士ゑ

大石主税刃上树剑信士を

至此,我已绕外围一圈,只剩在中央岛台上并排的两列。这种情况下,自然会将一路拉着的线与最近的地方相连吧。

矶贝十郎左卫门刃周求剑信士ち

奥田孙太夫刃察周剑信士え

我来到入口。此处起是四角形的第三边,也是我最初发现蹊跷的地方。

「刃」底下的「袖」是接在「破(片卤)」后,而这三个字按「伊吕波歌」的顺序,应为「あさき」。

间新六刃摸唯剑信士し

间濑久太夫刃誉道剑信士ほ

村松喜兵卫刃有梅剑信士す

补……ひ

赤埴源藏刃广忠剑信士て

我再度恍然大悟。腰带上的文字,想必是取自舞码中的角色姓名。不过,《忠臣藏》的影响还真是遍及各领域。

「对。」回答后,我忍不住问:「你跟朋友一起来祭拜?」

矢头右卫门七刃掷振剑信士く

袖……き

太……の

17

寺坂吉右卫门遂道退剑信士け

大石内藏助的墓碑位于最后方,确实是「伊吕波歌」的出发点。由于那在右端,只能逆时针数去。

太……の

冈野金右卫门刃回逸剑信士つ

原想右卫门刃峰毛剑信士は

勘……に

矢田五郎右卫门刃法参剑信士こ

堀部安兵卫刃云辉剑信士わ

大叔停下手,抬起佛像般的面孔,慢吞吞地告诉我:「对,据说以往就是这样。」我道声谢,重返文字列。

后续的作业单纯许多,只需将暗号的汉字对照笔记换成平假名。

不破数右卫门刃观祖剑信士た

煅……み

摸……し

补……ひ

泉……と

当……ゆ

风……ゑ

勘……に

我心跳异常剧烈。这些文字,分明构成了一首情诗。

空……い

太……の

周……ち

摸……し

随……ぬ

以……へ

掷……く

法……こ

补……ひ

云……わ

观……た

勇……る

前方不远处有座大桥。载着人们的车辆不分日夜地往来桥上,衬着背后的夕阳即将化为剪影。

薄暮温柔笼罩眼前的光景,我手中的银杏叶片犹如小小灯火。岸边芦苇高高丛生的那一带,暮色更显深重。

男孩其实没真正看进女孩的瞳眸。不久,春天来临,毕业成为终生的别离。

我把「小铃」的和歌,试着放在舌上滚动吟味。

「没事,我到附近走走。」

「天快黑了,小心点。」母亲大人彷佛在叮咛小孩。我单手捡起银杏叶片,前往流经附近的古利根河畔。

圆紫先生告诉我:你必须自己调查。一点也没错。正因单独一人,才能细细咀嚼这份情怀。

到家后,我在书架上寻觅祖父应该会有的《万叶集》。他学生时代看的版本,也许是岩波文库。找半天没找到,倒是发现一套旧的「折口信夫全集」。书背早已泛黄,是祖父的藏书之一。翻开第四卷《口译万叶集(上)》,如圆紫先生所书,原本的和歌与「小铃」出的谜题,用字上有微妙差异。摊开的书页中央,和歌恰巧位于右页末尾及左页开头,宛如被撕裂的两行。

露……か

18

吹过河上的风晃动我的头发。

这里是墓地,「小铃」在此埋葬了芳心。而后,初冬的天空下,流着祖父血液的我,循线找到答案。我彷佛飘然超越时空。

为伊思慕几欲死兮

虽然仅有些许邂逅之缘,却为了那人终日焦虑,几乎送命。

家家户户屋顶上的高耸天线,横线像是以薄墨画出,唯有纵线残留些许白昼的明亮。大概是夕照的角度不同吧。

然后,明天若见到饭山先生,我大概会忍不住打听,那会与我并肩聆听《安魂曲》的人吧。

这套全集是昭和二十九年十一月出版的,离祖父在高轮的学生生活,已过将近四分之一世纪。那时,若没解开谜团,看到此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感慨。

第四代橘家园乔的《淀五郎》出自《口演速记明治大正落语集成第六卷》(讲谈社)。

逐渐陷入沉睡的太阳,自迎上前准备包覆它的云絮被褥中透出些许短金线。带着图画中才有的鲜明,那丝丝光线笔直照射在地上。

穿过冬青树篱旁,小巷前方豁然开阔。

圆紫大师与我谈及忠臣藏之际,出现这暗号是怎样的命定机缘?然而,的确,有时就是会有这种事。

那是我从小见惯的风景。河面很宽,水量随冬天的来临逐渐减少,却依旧悠悠流淌。看似浓稠的平滑水面,唯有浅处微微掀起波纹。

说不定,两人原可聊更多话题,一同聆听、一同观赏更多事物。

石板上,似乎站着大学生和高等女校生。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站在一起便足以造成大骚动。双方往往会避人耳目地同行,即使遭识破,也会因保持兄妹般的适当距离,而免除怀疑。

「蒙昧」应是现今所谓的「朦胧」,而「幽微」应是「隐约」吧。总之,不管哪个词,意思都一样。最后的「兮」是古体,改用「哉」就会变成平安时代宫廷文学的调子。

朝雾幽微偶见伊人故为伊思慕几欲死哉

回程,我绕到神田的书店查阅《万叶集》,这首和歌的编号是五九九。

折口信夫的口语体翻译为:

无……な

和歌中的「故」似乎并不是要说明原因,而是等于逆接词的「虽然」,古文实在不好懂。不过,若是令自己心动的人,正「因为」是惊鸿一瞥,有时反而会更加思念,更难忘怀。

尾上多见藏的谈艺录,出自富田铁之助所撰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细见》(《歌舞位》第二号·昭和四十三年,松竹株式会社演剧部)。此外,「ゆらのすけ」的写法,在本书及《名作歌舞伎全集》(东京创元社)是写成「由良之助」,在《歌舞位事典》(平凡社)等书则是写成「由良助」。本稿遵从前者。

朝露幽微偶见伊人故为伊思慕几欲死哉

我把书放回原位,走到缘廊。初冬的院子里,不知从哪飘来银杏落叶。就季节而言,那抹油菜花黄鲜丽得出乎意料。

母亲大人察觉动静,自厨房扬声:「你又要上哪去吗?」

而我,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两行文字:

幸好回来后,我连衣服都没换便直接去书架找书,这身打扮还能出门。夕阳即将西沉,但我穿着奶油白的高领毛衣,脖子也很保暖。我站在玄关,重新绑紧同样是白色的立领外套腰带。

当明日的黎明将近,朝雾仍会笼罩这河面、这岸边吗?

朝雾朦昧偶见伊人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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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1 空中飞马

  1. 01织部的灵魂
  2. 02砂糖大战
  3. 03胡桃中的小鸟
  4. 04小红帽
  5. 05空中飞马
  6. 06解说

第二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2 夜蝉

  1. 01胧夜的底层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蝉

第三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4 六之宫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说

第五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5 朝雾

  1. 01写给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来之物
  4. 04朝雾正在阅读
  5. 05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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