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之宫公主

第三章

《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 北村薰 · 2.4万 字

01

一放暑假,小正立刻从神奈川开车杀过来。她考取驾照了。琦玉县不是她的目的地。她打算在我家住一晚,然后继续往北走。

大二时我们会搭新干线,从平泉、花卷前往藏王,但这次她说「开那么远太累了。」「不然要去哪里?」我问。「由你决定。」不会开车的我只好把旅游指南翻得烂熟,拟定行程。我们计划走书上推荐最适合开车兜风的磐梯吾妻Sky Line这条路线,在里盘梯湖畔的欧风民宿住一晚。

早上老是赖床睡过头的小正,在这种日子也乖乖起床,八点过后就开上东北道。进入高速公路交流道时,也开得稳稳当当。这大概是运动神经发达与否的问题吧。

「不要开太快好吗?别忘了你是新手上路。」

「这样也算快吗?」

咻——!

「真是的。简直是『追求高原凉风之旅』了。在这种地方,不用急着追求凉快吧。」

「那是你自己认知错误。」

「啥?」

「这叫做『同归于尽之旅』好吗?」

开车出游,而且只有二人成行的远游,这还是头一遭。

之前还有另一个死党江美,我们三人经常结伴出游,但她的身分已从出生以来的庄司江美变成吉村江美了。换言之,她在学期中间嫁为人妇。她老公已经毕业,前往北九州市工作,江美则留在这边继续通学。

这位太太一有长假就急忙启程南下。今年春假我和小正也紧追在后,前往北九州旅行,明知麻烦人家,还是硬赖着住了两晚。

当然,观察人家小夫妻的新婚生活,也算是此行主要目的之一。也许是因为他们结婚虽已超过一年但至今多半分居两地,看起来小俩口之间还很青涩。等她老公出门后,我在厨房郑重地问她婚后感想,她一边用掌心摩挲着夫妻对杯,感慨万千地对我说:「很棒喔,你一定要结一次婚试试看。」

颇有江美作风的,是住宿费。「你们千万别买什么礼物来喔,不过交换条件是——」她倒是先发制人。她所谓的条件是什么呢?在她家过夜那两晚的餐点,由我与小正轮流当主厨和助手打理。菜单会以电话通知,材料由江美事先买齐。既然要轮流当主厨,我们两人自然也燃起竞争意识卖力演出,而且过程还挺好玩的。她老公也因为是客人掌厨,早早下班回来,对这种偶一为之的变化好像也挺乐在其中。至于江美这位大小姐,她连饭后洗碗都没插手,就像公主殿下一样悠然自得地听CD。

这是看似温婉、其实很懂得人情世故的江美才开得了口的住宿费。

「现在回想起来,江美当初考取驾照,说不定也是打算当成陪嫁品呢。」

「陪嫁吗?这个说词很老派耶。」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要买菜,还是接送小孩去托儿所,开车绝对比较方便吧。」

由于非假日,往北的道路还算空旷。

「对。毕竟,这个版本的『托尔斯泰全集』竟把《战争与和平》这本长篇巨作全部收录成一本。在『芥川』的第二卷中负责解说的吉田精一【注:一九〇八~一九八四,国文学者,替日本近代文学研究树立了崭新的实证主义方法。】写的《芥川龙之介》,更是整本全部附录在后。很猛吧?我之所以能轻松得知《六之宫公主》出自第几卷的第几篇,就是这本《芥川龙之介》告诉我的。我总不可能一篇一篇慢慢查阅《今昔物语》吧。」

小正用依旧充满怒气的声音说:「那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纪录了!」

「虽然感情过剩,但也让我充分体认到你果然不愧是文学院的学生。」

「起先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以为作者是故意如此安排。这个部分,可能是芥川说完故事后,带有阴翳的无表情手法。」

02

「所以,这个男人想必也是听到那虽已变得孱弱,却一如往昔的声音,才猛然想起过去的吧。男人的突然出现,把小姐吓晕了。不知是羞,是喜,抑或是含怨不甘,总之对她那脆弱的心灵而书,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效果太强烈了。结果小姐就这么死了;男人也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原作到此结束。」

「另一名年轻女子,裹着罩在牛身上那种破布躺卧在地。虽然是个女乞丐,却有种迷人的气韵。男人一走近便觉身上窜过一阵电流。『啊,这个女人是——』这时,女子用可爱的声音喃喃发话了:「昔日手枕隙风犹畏寒,如今怎堪世路冷暖已惯。』这首诗《拾遗和歌集》【注:平安中期的敕撰和歌集,共二十卷,撰者不详。】也有收录。我刚才念的就是收录在那当中的版本。我还为了那首诗,特地买下这次岩波出版的《拾遗和歌集》呢,花了我三千六百大洋。你说这可怎么得了!」

「我想说的是注释。我把那套《现代日本文学馆》找出来确认过。关于『内记上人,庆滋保胤』,书中注释这个典故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注:镰仓时代初期的故事集,编者不详,约在一二一三~一三二年间完成。内容包罗贵族、佛教、民间故事,佛教色彩浓厚。】,是《池亭记》【注:庆滋保胤于九八二年在自宅记游心情的汉文随笔集。】的作者。可是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再多补充一点。」

「开什么玩笑,总比死掉好吧?你如果在旁边睡着了,连我也会跟着想睡耶。」

「这位贵族千金是个绝色美女,可是由于家庭背景,所以不为世间所知。变成道地的温室花朵,也没有男人来追求。」

「吉田精一说,象征地狱使者的『起火的车子』和象征极乐世界的『金色莲花』也有典故,出自《今昔物语》第十五卷第四十七篇。这个好像也是正确的。因为那个故事讲的就是临终时,起初只看到火烧车的恶人,最后安然念着佛号魂归西天。如此说来,芥川算是很会利用剪刀与浆糊哩。」

她既不是骂保胤,也不是骂我。小正轻踩煞车,然后加速。

「很痛耶。大腿一定红了。」

「你可真会卖关子。」

「说的也是。」

「你记得《六之宫公主》吗?」

「总之我本来是这么猜想啦。可惜,我错了。光看芥川的《六之宫公主》可能不会明白,其实『庆滋保胤』,在这里出现是有其必然性的。」

「用配角的身分说明来做结尾。听起来,好像有点牵强。」

小正怒气冲天。她这股气虽然生得有理,但我还是继续说我的。

在这之后,我还得继续岬书房的工作,况且也得尽快拟定毕业论文大纲。悠哉的日子,恐怕将在这次「旅行」后告终。

「关我什么事?」

「虽然说对了,但这种答案拿不到分数喔。」

「那么,芥川版的《六之宫公主》有哪里不同?」

「彻底地没救耶。这正是现代文学的风格。」

「这首诗该怎么解释呢?把『手枕』视为与男人同床共枕,应该还是最妥贴的吧。如此一来,就可解释为『与你同卧的爱榻』。」

「对。在芥川的故事里保胤虽然看似大彻大悟,在《今昔物语》中却非如此,他是一个一心求佛乃致引人失笑的人物,甚至可说是个疯子。书中描述了他种种逸脱常轨的奇行。」

「原来你想说冷笑话啊?」

「白马王子出现了。」

「结果小姐听了,果真用孱弱的声音勉强开始念诵佛名。可是,她没能持续太久。『咦,那边有起火的车子。』她说道。虽然在法师的叱责下,她总算说出:『我看到金色莲花。』但那也只是短暂瞬间,旋即又说:『莲花已经不见。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风吹个不停。』就这样,即便法师督促她『必须一心念佛』,但她只是不断发出呓语:『我什么都、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唯有风,唯有冷风吹个不停。』最后就这么香消玉殒。」

「你这是嫉妒、眼红、酸葡萄心理。」

「这种人太随便了吧。那他在乡下娶的老婆怎么办?」

「我家现有的芥川作品,首先是春阳堂出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这个版本从小说评论到日记书信,全部收录成两册,很方便。用纸是字典用的那种薄纸,一本书厚达一千数百多页。」

「如果芥川只是把《六之宫公主》这个故事当成一则『物哀』【注:这是平安时代宫廷文学的重要美学概念之一,因江户时代的国学家本居宣长提倡而知名,以《源氏物语》为最高代表。相对于江户时代注重的儒家「惩恶扬善」概念,这是一种对所见所闻心有所感、睹物恩情而产生的优美情趣与哀愁意境。】的故事书写,就不会有保胤的出场。那么芥川当初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写这个故事呢?他写的应该是一个人不具备足以一心三思依靠的心灵寄托,不,是无法具备的悲剧,是一个人无法朝着自己信仰的目标勇往直前的悲哀吧。若是如此,就能充分理解他为何在此安排一个保胤出场了。」

「这家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忧心独生女前途的父母相继过世了。千金小姐虽然悲痛不已,却也莫可奈何。她的奶妈是个坏女人,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偷偷拿出去卖掉。这是个悲剧。在芥川的版本中,奶妈变成忠仆。可是,既然这是个身世坎坷飘零无助的千金小姐,我觉得奶妈还是扮演反派比较好。于是千金小姐前途茫茫,孤单无援。那个奶妈逼她去伺候某个男人,小姐虽然哭哭啼啼抵死不从,但是事情已背着她安排妥当,让对方定期上门来找她。」

「是啊。」

「这才是真正的打人宫【注:与「宇都宫」谐音。】。」

「嗯。然后,作者就撇下她不提了。故事结尾是几天后,某武士趁着月色走在大路上,忽然听见有女子在幽幽地叹气。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佩刀,这时那位法师说:『那是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狱、懦弱女子的幽魂。请替她念佛。』」

「馆林!」

「不准睡,你想死啊!」

小正故作无辜地说:「人家口拙嘛。」

小正急着听下文。这部分我反复看过多次,早已牢记在脑海中。

「九州现在一定很热吧。」

「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

我边说边窃笑,小正当然无法体会。

「在第十九卷第五篇。二者属于同一卷,而且中间只隔了一篇。几乎等于并列。」

「的确。」

「这个我倒没概念。」

「这个说法好。应该是认为,已经没必要再多说什么,所以才没有表情的吧。」

车子越过了鬼怒川。石块垒垒的河滩,蜿蜒直到远方。

「以芥川的作风,当然是添加了机巧的描写,字字珠玑。不过,他真正想写的是接下来的部分。得知小姐已回天乏术,芥川版的忠心奶妈连忙跑去找附近的乞丐法师求助。请他替濒死的小姐诵经。可是法师却对小姐这么说:『归天不能借助他人。你必须自己毫不懈怠地诵念阿弥陀佛之名。』」

「噢?」

但愿你耳朵灵就好。

「这是常见的模式。」

小正边说边超过一辆黄色车牌的轻型小汽车。

「所以,你就随便讲点什么嘛。像一千零一夜那样。如果睡着了,小心我砍你脑袋喔。」

「文章最后的结局是,武士一看法师,『这不是内记上人吗?』说着连忙跪倒在地。『出家前的俗名为庆滋保胤【注:?~一〇〇二,平安中期的文人,官至大内记,后来出家,法名寂心。内记是负责记录宫中事件的职称,上人乃高僧之称。】,世称内记上人,乃因其在空也上人【注:九〇三~九七二,平安中期的僧人,天台宗空也派的始祖。】的弟子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高僧。』故事就这样结束。」

「嗯。芥川不是很喜欢梅里美【注:Prosper Merimee,(一八〇三~一八七〇),法国小说家,擅长以简洁文体描写充满激情与异国风情的世界。】吗?梅里美的小说结尾,就有这种干涩的美感。」

「于是男人心想『这果然是我苦寻不着的伊人。』当下紧紧抱住小姐。虽然对方的外表改变了,但是听到声音时,还是可以直觉地认出这是某某人。比方说睽违三四年后重逢,那人已换了发型,或是戴上眼镜。」

我假装没听到。

「正是如此。不过,被他抓来出场的保胤,如果按照原作中的滑稽性情会破坏故事,所以芥川让他心如止水地登场。并且在故事里以『贯彻吾道者』的意味加上那句『首屈一指的高僧』。」

「这倒也是。」

「原来如此。芥川当然早就知道这点。」

「对对对。可惜,故事并没有到此圆满结束。这时男人的父亲当上陆奥【注:旧地名,相当于现在的青森县。】太守必须前往当地赴任,男人也得一同前往。他留下一句『你要相信我,等我回来』就启程了。可是,经过种种波折后,男人在那边也娶了妻子,转眼过了七八年。等他回到京都前往女子家中一看,只见断垣残壁。贵族千金早已不知去向。男人大受打击,在京都四处搜寻。」

03

「哇,臭家伙!」

「然后呢?」

「原典出自《今昔物语》十九卷第五篇。和芥川写的故事,到中间为止几乎完全一样。六之宫,在这里是指地名【注:实际地点不详。】。那里住着被时代淘汰的贵族。他们也不与人来往,应该说是没钱与人交际应酬。换言之,很贫穷,房子也很破旧。在那里就住着一位像我一样很可爱很可爱的千金小姐喔。」

现在,我多少可以说明了。于是,我把「传接球」的谜团告诉她。

「那可就糟糕了。」

「妈啊,害我都醒了。」

小正的左手,啪地狠狠朝我牛仔裤的膝头打下。

读着逐一逼近旋即被抛到后头的地名,我渐渐神智不清。

「是前面那辆车啦!要拐进停车场也不打方向灯,突然就减速转弯。真是该死的混蛋!要是后面紧贴着车子,看他怎么办!」

开车兜风,等于是在密室共处好几个小时。最适合冗长的话题。于是我灵机一动,

「慢着。《六之宫公主》呢?」

「栃木。」

「宇都宫……」

「嗯……这么一说明,倒是个浅显易懂的故事。」

「对,其实注释应该先写一件事。『庆滋保胤』,在《今昔物语》第十九卷第三篇就已经提到。」

「『反保胤』吗?」

「啊,的确有那种情形。」

「那小女子就献丑说个宇都宫——不,《六之宫公主》的故事吧。」

「嗯。不管怎么想,显然都像是在说自己。」

「这点倒是跟你很像。」

「既然把《今昔物语》引用得那么彻底,我倒希望他能再多说一些。问题是,在文学全集读到的『芥川』,就我个人而言,我看的是文艺春秋的《现代日本文学馆》这个版本。前面有作家的传记,最后还附有解说,是一套很精致的全集。春阳堂版虽然携带方便,可是内容塞得满满的,又没有添上注释。而文春版是普通大小的全集,所以有注释。」

「噢,我好像看过。好像是讲一个贵族千金如何如何的故事。」

「有什么关系。总之,如果对照这个故事的场景,意思应该是『昔日在床上,枕着你的手臂入睡时,我有良人可依靠。就连从你结实的手臂间透过的细微气流,都会令娇弱无力的我冷得发抖。可是现在,让我依靠的手臂已经消失了。而严酷的寒冷,如同冰网,将我紧紧捆绑。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但我连做梦也没想到竟会落得如此的侮辱与痛苦。然而可悲的是,我竟连这样的生活也已习惯了。甚至有时,连这样的习惯有多可悲都已遗忘。啊,人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是得活下去……』。」

之前虽然已经告诉过小正,我在岬书房打工,以及内定毕业后去那里上班的事。不过,我并没提过田崎老师说的事。因为之前我还没查完所有的资料。

「照你这么说,在《今昔物语》同一卷出现的保胤,被描述成什么样的人物,就成为问题所在了。」

「如果有的话,搞不好你也会被卖掉,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在拍卖场上待价而沽了。」

「没错。正因如此,芥川才会搬出保胤,让他来扮演这个叱责贵族千金的角色。虽然赋与同样的名字,但自己作品中的女主角和《今昔物语》里的《六之宫公主》可是不同的女人喔,换言之,她算是——一

「撇开我不说。这位贵族千金,就算沦落至此也不足为奇。若真变成那样,那就只是个残酷的故事罢了。但是包养她的是个好男人,而且真心爱她。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又变成另一种常见的贵公子拯救灰姑娘的模式。」

「嗯,奶妈受男人之托居中牵线撮合,这是常有的事。幸好我家没有奶妈。」

「什么?」

小正猛然抖动肩膀:「拜托别用那么恶心的声音说话。」

「到了黄昏,开始下起雨。他想在朱雀门旁的建筑物先躲一下雨,进去一看只见里面有两名衣衫褴褛的女子,其中之一是个老尼姑。在芥川的版本中此人是忠心耿耿的奶妈,设定她一直跟随小姐。但在原典中,其实只是不相干的尼姑凑巧在场。小姐孑然一身,我觉得原典的设定比较好。」

「南方很热喔,呵、呵、呵。」

「怎么回事?」

「这样读者哪会看得懂啊。」

「嗯。不过,写法倒是十二万分地清楚明白;也可以说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就好像如果有人说『最近,我好像陷入哈姆雷特的困境』,你就会反射性地想到:『啊,这人正在迟疑不知如何抉择。』的道理是一样的。把《今昔物语》第十九卷视为原作的芥川脑中,有着『庆滋保胤』就等于『毫不迟疑地朝自己的道路勇往直前的人』这个明确的印象。」

04

我们在那须高原的休息站停车。离山越近,风景也变了。

一路开来很顺畅,但开进这种地方才被车子数量之多给吓到。如果从上方鸟瞰,想必像是火柴盒小汽车的大型专卖店吧。

现在吃午餐,还嫌有点早。一出车外,毒辣的日光刺痛肌肤。我俩都穿着牛仔裤和棉衫,我穿的是低调的白底水蓝色粗横条。在这种大太阳底下,看起来很傻气。小正穿的则是花到不能再花的印花衬衫,倒是和阳光很搭调。

换言之,很热。

我们踩着墨黑的影子走路。拥挤杂沓的步道中央有个小孩哇哇大哭,妈妈正在怒吼着什么。小正一边走路,一边发现如果车子乱停在不是停车格的地方,就会举起拳头勃然大怒。

看来还是赶紧去阴凉的地方为妙。

「拜托你不要老朝我挥拳好吗?」

「正顺手嘛。」

走进建筑物,我去服务处要了一份免费的高速公路地图摊开,车子已经跑了大约一百五十公里。真是辛苦她了。我在贩卖部买霜淇淋,小正去找自动贩卖机的罐装牛奶。实不相瞒,她是罐装牛奶的忠实主顾。

顶着电棒烫卷卷头的大哥和短裤美眉的二人组正好起身离开。我们并排坐下。

「我们之前说好要开去哪里来着?」

「福岛西的交流道,大约还有一百公里。」

「哇塞。」

「一个小时再多一点就到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只好舍命陪君子。就让你把你调查到的资料全部报告出来吧。」

「啊,真的吗?其实我连笔记都带来了。」

小正噗嗤一笑,把冒水珠的牛奶罐轻轻贴在额上,

「瞧你开心的。」

「人家作者自己都已经说了『我就是这个用意。』但白鸟却充耳不闻。我忍不住边看边想:这跟某人好像啊。」

「不过,听你说起这其中的迂回曲折,还真有趣。」

「对吧,对吧。」

「那么信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吧。白鸟不是也说那封信『现在不在手边。』」

「你刚才说,那是写什么来着?」

05

「嗯……说到这个就有点困难了,既然说是像『撞球』我打算搜寻相关作品。提到『莲花』和『往生』,首先会想到的就是芥川写的《往生绘卷》。那是叙述一位僧人,一边喊着『阿弥陀佛啊~喂~喂~』一边不停走路的故事。」

「问题是,白鸟不服气。他硬是不肯说声『啊!这样吗?』就算了。」

「那么,岩波的新版本已经改过来了。」

「是啊。撇开大正不说,到了明治年间已蔚为风潮。早庆对抗赛【注:早稻田大学与庆应大学的校际对抗赛。】应该就像现在的日本职棒联盟赛一样热闹吧。再说到『catch ball』这个名词,根据小学馆出版的《日本国语大辞典》,这是个日式英语。在欧美那边好像只叫做catch。另外还有类似的例子,《日本国语大辞典》举出的例子之一是片冈铁兵【注:一八九四~一九四四,从新感觉派转为普罗大众文学,之后又改写通俗小说的《纲上的少女》。】。查阅过作品后,他是这样写的。」我念出笔记资料,「我把手上的汽球朝服务生扔去。『不好意思。』服务生用恰奇·玻欧鲁的随意手势试图接住。」

「不可以单手开车喔。」

「答对了。」

「对呀。害我超感动的。我打开桌上的日光灯,试着查阅大正十三年年初的文章。白鸟在二月一日发行的《文艺春秋》写了《于乡里》这篇文章。一读之下,正是我要找的。文章最后的确对《一块土》赞不绝口。结尾写着『为了将我对这绝妙短篇的感叹向作者表达,谨草就此文寄给文艺春秋。』说到《文艺春秋》,众所周知当时正在连载芥川备受瞩目的《侏儒的话》,所以芥川一定会看。芥川接连看了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的单行本《泉之畔》和三月一日发行的《文艺春秋》,所以才起意写信给白鸟。如此说来不管怎么想那封信的日期都该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啥?」

「这下子成了莲花问答。」

「可是,也只有这个可能吧。所以我又跑去国会图书馆,查阅帝国图书馆藏书目录。」

「厉害吧。」

「是同一个月写的耶。」

我又重复一次。小正在脑中反刍我这番话,最后方说:「啊,我懂了。芥川读的是收录了『随笔《泉之畔》』的『《泉之畔》这本书』。用其中一篇文章当书名,是很自然的事。其中,收录了更早之前写的《往生绘卷》『读后感』。」

「嗯。同样出自《今昔物语》,同样是第十九卷,其中的第十四篇。而且,这才有意思。写的是『有深川亦不从浅处过河,有高峰亦不绕道而行,颠簸难行仍勇往直前,目不斜视,绝不回头』。到了海边他高喊『阿弥陀佛啊~喂~喂~汝在何处』。接下来才厉害呢。『大叫之后,忽闻海中隐约有声日,在此处。』」

「不过,当我查阅原典出处才发现注释写了这么一段话。我家有的是岩波出版的《日本古典文学大系》,上面写着『令听众读者如雷贯耳』被许多书『不断转送流传』。原来是我自己才疏学浅,其实这是个非常有名的故事。看《往生绘卷》时的感动,果然不是针对写法的巧妙。那是针对题材本身,针对呼唤『阿弥陀佛啊~喂~喂~』的这种姿态。如此说来,读者若是本就知道出处典故,或许就那个意味而言也要打个折扣看待。」

「对。不过,如此一来,寄信日期如果不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就奇怪了。」

「好亲切喔。真是理想的图书馆。」

「怎么说?」

「白鸟说了:『我不这么认为。』」

「你查的范围可真广。」

我回到车上打开后车厢,取出钴绿色0;cobalt green1;封面的活页簿。关于《六之宫公主》的笔记和影印资料都在这里面。我本来打算在旅途中如果忽然想到什么可以随手写下才带来的。我拿着那个坐进副驾驶座。

「最快的方法,就是查书信的索引,但春阳堂版没有附这个。我去邻市的图书馆找,发现昭和四十六年筑摩书房出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这全套书八卷倒是有书简索引。我战战兢兢地一查,确实有一封寄给正宗白鸟的信,书简编号是一〇九五。这个,正是我要找的。资料上记载着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十二日寄出。这封信很有趣,但是内容我待会再说。首先,我想了解的是引发疑问的白鸟『读后感』。芥川是这么说的:『也拜读了泉之畔中的往生绘卷评论。』注释说明《泉之畔》乃『正宗白鸟的随笔,刊于《改造》一月号。』乍看之下,好像正如这条注释所言,『读后感』是写在刊于《改造》的《泉之畔》这篇随笔中,但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不会。还挺有意思的。」

「那他怎么说?」

「嗯。」

「被你猜中了。」

「算你运气好。」

「正当我还在苦思这个问题之际,就已到闭馆时间。」

「小说里『ball』这个字没有发长音写成『玻—鲁』喔。是用片假名拼音写成『玻、欧、鲁』。很有那个时代的韵味,相当不错吧。这篇小说刊载于大正十五年的《改造》杂志。」

「白鸟说他在《往生绘卷》发表后,立刻就写了感想。芥川在信中说『连刊登在国粹之流的小品文也承蒙过目实感荣幸』。正如他所言,《往生绘卷》是大正十年四月发表在《国粹》这本杂志上。不确定是在哪一年、但总之是『立刻写下的感想』,刊登在《改造》的一月号未免奇怪。就算是翌年,四月写的东西一月才发表这也未免太迟了。若说芥川对此的答复,是又过了数年后才写成的,也很奇怪。」

才停这么一会儿工夫,车子已经像放在大瓦斯炉上烘烤,热得不得了。

「是的,阁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田崎老师遇见芥川,想必应是在大正末期或昭和初期。相较之下,撞球的历史更早。当然说到规则如何变迁之类的细节我是不清楚。岩野泡鸣【注:一八七三~一九一〇,小说家、评论家、诗人。】的短篇杰作《少爷》就是始自撞球的那一幕,这篇小说写于大正二年(一九一三)。相较之下棒球据说是始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由美国老师率先教导学生。」

「那倒是。」

「啊,对喔。」

「你嫌烦?」

「言之有理耶。」

小正点点头,

「说的也是。」

「现在出版的版本,已经改过来了吗?」

「单行本《泉之畔》出版,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可是筑摩版的全集中,『信』却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寄的。明明应该是一看完『书』就立刻写的信,却过了整整一年才寄,这未免太奇怪了。」

「这样无法集中精神嘛。」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解释。芥川说『泉之畔中』。而《改造》一月号的随笔《泉之畔》不可能写有『读后感』。如此一来,芥川说的『泉之畔』和随笔的《泉之畔》根本是两码事嘛。」

「这话怎么说?」

「这点有可能。不过,还有别种可能。」

06

「这点你也很好奇吧。可惜,当我想再次检视芥川的作品全集时,现在市面上竟然只有筑摩的文库版。」

「哇塞。让人浑身发麻耶。」

「这是有缘。话说,其中有《芥川龙之介》这篇文章。标题虽然不同,但内容说不定一样。我抱着这个念头一查之下,果然一样,只是——」

「你说的某人是谁?」

「你可员会找借口。」

「不知道耶。——要边开车边想的话。」

「你说什么?」

小正的手伸过来。

「那当然。我是利用中间的空挡想的。好了,回到家一看,春阳堂版也是同样的日期。我越发怀疑是不是分类有误。这封信是以『您好,拜读了您在文艺春秋的评论』开头。筑摩版的注释说明『评论』指的是『正宗白鸟对芥川的作品《一块土》的赞赏之词。』若是这样那就得查阅《正宗白鸟全集》了。我正好那阵子都没机会去国会图书馆,所以只好就近去邻市的图书馆。结果,很幸运的是,我发现馆内的不开放式书库藏有福武书店出版的版本。全套三十卷。我想查阅其中的随笔评论部分。向柜台的馆员小姐一问,二位馆员立刻从里面替我搬来了十四本厚重的巨册。而且还替我搬到参考室,又替我搬来桌子,客气地说『来,请坐,您慢慢查阅。』」

「事情愈搞愈大了耶。」

「不管怎样,我先用我家的那套春阳堂版全集,查阅芥川的书信。《往生绘卷》是大正十年四月发表的,所以我先查那一年的记录,可是并没有找到芥川写给白鸟的信。大正十一年也没有。」

小正面露喜色。

小正说。我继续念出白鸟的说词:「『我接到先生的书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观之笔迹俊逸,内容又似乎颇有价值,令我深受吸引,因此这封信,我决定违反常例保存起来。现在因不在我手边,所以无法直接引用,但先生书下之意似乎认为可从白莲得到希望。』」

「这也太复杂了吧。」

「『读后感』刊在杂志上时,芥川或许没有看到;之后汇整成书出版时,他才读到。若是如此,寄信应该就是更后面的事了。」

「那么莲花呢?」

「嗯……」

「那么,《六之宫公主》和那个名词又有什么关联?」

「和芥川的版本一样。死在树上的此人口中,开出鲜丽的莲花。关于这个莲花,还有个好玩的故事。来源同样是吉田精一的《芥川龙之介》,关于《往生绘卷》,吉田引用了正宗白鸟的一段话:『从尸骸口中开出白莲,应是为了让小说结尾更有趣才临时起意的神来一笔。在真实的人生中,笃信阿弥陀佛的僧人的尸骸,恐怕早已发出恶臭成为乌鸦的饵食了吧。』」

「噢——。日本人可真是热爱新玩意儿。」

「这话确定吗?当然,他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不会错啦,但是比方说,catch ball这个外来语当时就已经有了吗?」

「嗯。虽然这只是无聊的琐事,但是想到是我自己的发现,还是有点开心。没想到,筑摩版的《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八卷的解说也是吉田精一写的,在文章最后,添加了一行好像是后来补充的铅字:『书简一〇九五(二月十二日寄给正宗白鸟)应移至大正十三年二月之处』。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错误。明知自己这种心态很卑劣,我还是有点扼腕。」

「啊,我记得那个故事。」

「是真的。而且文库版没有收录书简。接着我趁有机会去国会图书馆时,查阅岩波版的新版本,结果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二日发行的版本写的是『大正十三年』。」

「对。而且立刻寄给杂志社。这样的话,就完全吻合了。芥川没看那本杂志。所以,信是迟至单行本出版后才寄的。」

一开进高速公路,小正就主动问起:「对了,你说田崎老师听到的那句话是『那是撞球,不,应该说是传接球』是吧?」

「说的也是。」

「原来如此。」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好了,话题回到白鸟的《某日感想》。」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当然会很想看一下白鸟写的『读后感』,和芥川寄给他的那封『信』。」

「看吧。只要读过一次,一定会对那个故事留下印象。可是芥川文学全集中通常不会收录这个故事。对吧?国中和高中时的我一直百思不解,为何会遗漏这个故事呢?」

「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呢?你说说看,该怎么推理?」

「嗯。白鸟还不罢休,甚至又进一步写道:芥川并不是真的相信,才写出这个莲花,『可能只是基于艺术层面上的游戏心态才添上一笔的』。看到这句话应该会有点难以释怀吧,会很想知道白鸟是基于什么理由说出这种话。原文出自《论芥川龙之介的艺术》。我心想非查一下这个资料不可,凑巧在吉祥寺的旧书店,找到昭和十七年创元社出版的正宗白鸟写的《作家论(二)》。虽然很破旧,相对来说价钱也格外便宜。」

「况且你还得打工。」

「原典同样出自《今昔物语》?」

「就是这样。总算是圆满结局。」

「这次,我又把这篇作品重读了一递,文中插入和故事主题不相干台词的笔法,简直就像黄表纸【注:江户后期的读物之一,以戏谑讽刺为特色的绘本。】。比方说正在钓鱼的男子,对于路过的旅行女子长相冒出一句『真想瞧上一眼。』给人的感觉很像是写在画面角落的旁白。虽然令人会心一笑,但因态度过于轻松,感觉上有点轻浮。大概就是这点让人看轻了吧。不过,这本来就不是能够通篇严肃到底的故事,所以我认为这样的安排正好。」

「只是什么?」

「不会吧?」

我也点点头,

车子越过白河【注:福岛县南部都市。】。

「引文之外的部分更戏剧化。白鸟是这么写的。我念给你听喔。『和「孤独地狱」对照之下,撇开艺术方面的巧拙不谈,我认为作者的心境很有意思。想到在孤独地狱饱受折磨的人,全身血液沸腾地追随阿弥陀佛,眼前就会出现我最感亲近的人。』『我在这篇小品问世的当时,就把读后感写在投稿某杂志的杂文中。』于是,这里就出现了前面那种『芥川应该不相信口中开出莲花吧、那应该是随兴的游戏之笔』的看法。结果,『芥川氏看到我这番评论后,写了一封信给我,陈述他自己的感想。』」

原本杀人不眨眼的一人,听说不管是哪种恶人,只要皈依阿弥陀佛便可前往西天净土,于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熊熊燃烧,突然开始一心向往阿弥陀佛。」他连呼佛号,不断往西前进。当此人抵达海边后,他爬上松树,不断高呼「阿弥陀佛啊~喂~喂~。」最后饿死时,口中「开出雪白的莲花」。

「这家伙好酷。」

「人家当然不可能写信来说『阁下批评得很对,那的确只是我的游戏之作。』」

小正像要磨擦小罐子似地轻轻摇头,然后仰起脸。她的额头有点湿。

「结果,果真找到《泉之畔》这本书。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新潮社《感想小品丛书三》。其中虽也有书名作《泉之畔》这篇文章,但这篇的内容与芥川无关。我心跳急促地翻页,果真找到了。有提到《往生绘卷》的,是书中的《某日感想》这一篇。在文章最后,注记(一〇·四·二八)。白鸟果然是看到大正十年四月发表的《往生绘卷》后,就立刻写了稿子。」

「你怎么可以忘记。那是白鸟第一次在文章中提到《往生绘卷》。他是这么开始的:『《国粹》四月号刊载了芥川君的《往生绘卷》,我兴味盎然地一口气读完。这是篇无懈可击的杰出小品。但,对于最后的「法师口中开出雪白莲花」这段有趣的叙述,我反复思考之后,对于这篇就艺术品而言完美无缺的作品,仍有未足之感。』」

「是噢。如此说来,白鸟的意思是肯定他的技巧。」

「在这篇文章中是,只不过是褒是贬就另当别论了。」

「那倒是。」

「然后,再看到下一段,这次我真的立刻就联想到小正你了。」

「妈呀。你没头没脑地放什么炮啊。」

「你别吵,听我说嘛。那段是这样写的:『那位僧人,真的实现了心愿吗?或者该说,作者是真的这么想吗?就艺术上的神来一笔而言着实出人意表,不让这位疯狂的法师潦倒枉死,却令其尸身开出白莲,散发异香,此点甚妙。但据我多方思考后,不得不感到这段描写颇为虚无。在枯木枝头饿死,差点成为乌鸦的饵食,到此为止是真的。至于后面的发展,我认为只是艺术家为了让事件更有趣所做的小把戏。』」

小正皱起眉头聆听,等我念完后,她说:「这像是我会说的话吗?」

「你明明就已经说了。」

「啊?」

「怎么,你忘啦?记得有一次,我们和江美三人聊到童话时,小正你不是批评过安徒生吗?你说《丑小鸭》最后变成白天鹅,实在是不可原谅。小正,你应该是无法忍受试图用那种形式解决问题,不,是让人误以为已经解决问题的态度吧。因为那似乎只是在试图美化现实问题。你那种想法,不是和正宗白鸟的这番话颇有共通之处?」

「噢,你说那个啊。」

小正抿嘴半晌,最后才挤出一句「一点也没错。」

「不知怎地,我忽然有种极不可思议的感受。因为我感到,人不断地在思考许多事,做许多事,但那很可能和以前的某人、或是将来我们消失后的某人,在哪里不谋而合。」

我们陷入沉默,只有车子行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色跑车宛如施了魔法般快速钻过超车车道扬尘而去。

小正凝视前方的双眼微微眯起,一边说道:「就像欣赏绘画或音乐也是。那种感动,到头来其实是因为从中找到了自己吧。也许是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备感怀念;也可能是看到现在的自己;还有,未来的自己。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未来,也可能是几万年后的未来。对于那个终究碰触不到的自己,微微地——」小正特地强调微字的发音。「心有所感,或是反过来对早在现世诞生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心有所感。想到这里,就会觉得人果然不能太早死。」

车子终于即将开进郡山。越过左边山头的彼方,应该是静水无波的猪苗代湖【注:福岛县中部的湖,位于盘梯山南麓。】。

07

在那须高原的休息站,我们买了二罐果汁。我在车上打开喝。可怕的是,新手上路的小正,也左手抓着罐子喝。她说现在开的是直线,所以不要紧。

把空罐装进塑胶袋放在脚边,我继续说:「白鸟——我是说和《丑小鸭》【注:「白鸟」在日文中是「天鹅」之意。】无关的正宗白鸟——简而言之,白鸟看了《往生绘卷》,大概觉得『绝对不能开什么莲花』吧。」

小正颔首。我又说:「如果说无论哪种批评,到头来都是夫子自道,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这篇《某日感想》倒是完全符合这句话。其实根本不是在评论芥川。因为,从下文可以明显看出。『像这位僧人这样热诚的人很多。我一直很尊敬这种人。但是,大家都在枯木上饿死了,人类的力量几时才能打开神秘之门?你们祈求,就给你们【注:出自新约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扣门,就给你们开门……」】。自基督以来不知有多少圣者苦口婆心地如此说过。』深入到这个问题后便已经脱离芥川的创作世界,涉及『正宗白鸟与基督教』这个大哉问了,所以只能在这里打住。」

「我在旧书店发现的,英日对照的《罗生门》。」

「小正,你看,副驾驶座上坐的是狗。」

开往盘越的汽车交流点已遥遥在望,旋即消失在身后。左边出现的好像是安达太良山【注:位于福岛县中北部的火山。】。

「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握方向盘的是它,那我才要紧张咧。」

「这个嘛,我倒也没有勉强挤出什么结论,只不过,我有一个看法。那应该是『羡慕』,也是『嫉妒』吧。」

「这点程度还行啦。」

我们要找的交流道出口标志终于出现。车子离开东北高速公路。

「分析得可真深入啊。

「你买了?」

「就作品而书也提升了格调。」

「下一个交流道。」

「对。因此《地狱变》的良秀才会看到地狱;《奉教人之死》的『罗伦佐』也才能看到『天国』;而那名僧人的口中则开出莲花。承接这种作品风格,最后终于出现了『不知极乐也不知地狱』的六之宫公主。这个走向,非常明显易懂。之后,才有晚年的多样作品群。」

「嗯。同样也是高一。印象中老师好像也介绍了很多关于《罗生门》的诠释,但我已经忘光了。所以我打算重新找本新的来看看,就买了小学馆出版的《群像日本作家十一芥川龙之介》。关口安义【注:一九三五~,日本近代文学研究者,芥川龙之介研究的权威。】的代表性导读,已将研究的方向统一汇整。以利己主义&#4;0;egoism&#4;1;的问题为中心加以阐释,最近出现『将长工这个主角视为「大胆的行动者」(首藤基澄)【注:一九三七~,日本近代文学专家。】的论调,进而也出现了认为芥川受到芦花《谋叛论》【注:德富芦花,一八六八~一九二七,小说家,《谋叛论》是一九一一年芦花针对「大逆事件」幸德秋水等十二人遭到处刑,向政府提出抗议,要求思想与言论自由,在第一高等学校演讲的草稿。当时就读一高的芥川应也在场聆听。】的影响,将这篇小说视为芥川「自我解放的吶喊」(关口安义)的观点』。这本书刊载了笹渊友一的《芥川龙之介<罗生门>新解》这篇文章,可以看出所谓的新看法就是出自这里。」

「被你这么一说,果然是悲剧。」

「没错没错。我一直很怕自己会变成那样。在这里,宫本显治的『超越怜悯』的『怜悯』,和芥川的想法应该是完全相反吧。总之,宫本先生的结论是『爱』。还有吉田精一的『尊敬』之说也令我不敢苟同。『仰慕』倒是让我觉得有点接近了。」

08

小正露出整理思绪的表情,眨了两三次眼,

「我认为,对于这个第一部作品集的标题作—换言之肯定是很重视的作品——芥川后来把其中年轻气盛的部分,改为比较成熟的版本。因此《罗生门》变成截然不同的故事。只不过更动了最后一句,就再也不是『愉快』的故事了。扼杀『愉快』的正是芥川自己的『理智』。长工剥下老太婆的衣服将她踹倒在地的叙述虽然还留着,但变成这种版本之后,那纯粹已成为象征行为。说穿了,理论已胜过行为。结果,最后剩下的是理智多于感情,『芥川的小说』多于故事本身。」

「总之,唠唠叨叨同学想说的,就是芥川在人生的最初与最后会经写过这样的文章。」

「旁边,还坐了一个唠唠叨叨的丫头。」

「就『专心三思』这个观点是吧。」

「嗯……」

「也对。说到『唐突』,那种形式的确更令人感到『唐突』。就好像突然被戳了一棍;会觉得也用不着说白到那种地步吧。相较之下,『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就干净俐落多了。」

「噢?」

「我懂了,你这番发言是在打预防针。」

「嗯。接着他郑重反驳,或者该说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口中的白莲花至今在后人眼中,我猜想或许仍历历可见。』」

「没错。那不是他自己的守备范围,因此糊涂地疏忽了初版的形式是不同的。不过,我不是为了讥笑别人出糗,才引用这段文字。你说,如果只知道现行的版本,一定会认为最早的形式很不自然吧。」

「可是,如果按照白鸟的说法,开出白莲花,不就是芥川的回答吗?」

我边点头边说:「那个老太婆头下脚上地朝下窥视的描写、『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以及那最后一句,在在令人印象深刻。我也一直觉得这篇小说很晦暗。不过,这里提到的恋爱问题,指的是芥川会经想和某位女子结婚。可惜遭到家中反对,最后他终究无法坚持抗争到底。他放弃了,不,是不放弃不行。这里指的就是那件事。至于此事以何种形式投射在《罗生门》上,到某个时点为止,一般都认为是以前面提到的晦暗形式造成影响。可是,这位笹渊友一论点最刺激的地方,就是他认为芥川既然说了要写『愉快的小说』,所以笹渊首先就已断定,这是『愉快的小说』。这个说法有点惊人。『换言之芥川在《罗生门》以其分身和他者的利己主义格斗,赢得胜利。就此意味而书《罗生门》是用艺术的方法排解芥川受挫的心结,实现了精神疗法中的净化作用(katharsis)。』因此,所谓的『愉快』,说穿了,是一种完全不当回事的想法。非常大剌剌的。」

「是这样吗?」

「嗯。芥川写了《义仲论》之后,其间还有许多作品。《罗生门》就是其一。另外,还可举出《地狱变》【注:原典出自《宇治拾遗物语》,描述画师良秀奉命创作地狱图,眼看女儿身陷火海竟不出手相救,反而专心作画,是个艺术主义至上者的悲剧。】和《奉教人之死》【注:以庆长时代的长崎为舞台,描写信仰虔诚的美少年罗伦佐本受教徒仰慕,但某女子由爱生恨竟谎称怀有他的孩子,使得罗伦佐被逐出教会沦为乞丐,但他仍一本初衷以身殉教。】等等。」

「我高一时念过,最后老师叫我们写读后感。我们班上有位大侠居然写说:『如果我是罗生门,应该不会爬上那种地方』。」

「可是,既然是作家,作品有一脉相承的风格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倒不觉得。你知道吗?说到这里先换个话题,在评论或解说时,引用前人的看法据此陈述自己的意见,是在所难免的情形。吉田精一刚才的例子也是如此,若是这种程度的引用倒是无可厚非。但是,有时那种笔触,会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很不舒服。当我碰上『某某人的见识浅薄,过于粗糙。我个人更高明的意见是如何如何』这种语调的评论时,就不由得心生反感。写的人或许自己意气昂扬;但那只会让读者觉得此人很卑劣。若是真正有才华的人写的,我想就算是那样,看了也会被折服吧。如果是天才,我当然没话说。但是相反的话就没救了。对于拥有自我风格的文章,有些人纯粹只是像要唱反调似地用单薄的文章去攻击。那种文章说穿了等于是靠人家好心背着你,你却还面无愧色地拽着人家头发扯后腿。有时即便书本身是好的,但是附上那种解说后,反而令人讨厌起整个全集。」

「这样的话。看到The lackey云云,或许也难怪注释者会认为『芥川不可能用这么露骨粗鲁的写法。这是中间转述者的小聪明』。」

「『我猜想或许』吗?」

「嗯……」

「真是辛苦你了。」

「啊,因为写注释的人是英文系教授嘛。」

「那么,芥川写的『信』又怎么说?变成『芥川龙之介论』吗?」

「咦,你说那个人?」

「在那之前我要先说明过去的一般看法。我认为引用刚才提到的臼井吉见的解说最好。臼井以正统手法从芥川提及创作动机的文章入手:『他(芥川)谈到「自己打从半年前就受到触礁的恋爱问题影响,每当独处时总是意志消沉,因此在反作用下亟思创作尽量脱离现代的愉快小说」。不管动机为何,他写出来的《罗生门》,并非愉快的小说,这点看过的人都已知道。』」

我合起活页簿,

「啊,对喔。」

「你已经整理好了嘛。就理论而言应该很有说服力啰。」

「可是,若真是这样,初版的《罗生门》,就成了无药可救的故事了。纯粹是自我满足。到最后,长工冒雨奔赴京都,想必就等于作者溢于纸上的丰沛情感奔向自己不得不死心的女子吧。如此说因此才会成为杰作也就算了,可惜好像不尽然。」

「我认为这点正是悲剧。刚才提到的注释中,也不好意思批评英译者,只说『是好是坏、我们是否会感到那是意义有限的「浅薄」解释姑且不论』,简而言之,并不是想强调那是坏翻译、浅薄的翻译。而我,认为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写出这个结局时,作者想必心情激动得血液沸腾,但那并未得以普遍化。不过,更悲剧性的是——」

「啊,结尾不同是吧。这件事,高中上课时老师就曾说过。在确立现在的结尾之前,会经有过别种版本。」

「看到最后,老实说,我真的叫了出来。『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被译成『Outside there was nothing but black cavernous night』问题出在下一句,如果按照现在的版本,应该是『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英文却译成『The lackey had already braved the rain and hurried away into the streets of Kyoto to rob』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立刻就想通了。」

「福岛西。」

「嗯。说到芥川,给人的印象好像就是大正时代的作家。但《义仲论》写于他念中学的明治四十三年,《某阿呆的一生》自然是昭和二年的遗稿。一个是写于东方天空即将染白的黎明时分。是日出时的文章。写另一个时,太阳已经死掉了。是深夜的文章。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忍卒睹呢。」

「啥?」

「你又扯出一本怪书了。」

「那当然。原先的版本,才是芥川心目中的『愉快』作品。」

「那么,如此说来现行版本的《罗生门》,结果并不是『愉快』的故事喽。」

「是什么?」

「是葛伦·萧&#4;0;Glenn W.Show&#4;1;的翻译。由英文系的教授加上了详细的注释。」

「『有一脉相承的风格,结果诞生的就是《六之宫公主》』,若仅只是为了这样的事,值得芥川特地提及吗?」

高速公路穿过山间。必须仰视的高桥在前方出现。小正继续说:「若是这样,那个长工,已经不是义仲了。他错失成为义仲的机会。」

「起先,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买。我没想过要涉猎那么广。可是——」

「看到这里,我立刻想起一本书。」

「怎么说?」

「并且,变得普遍化。」

「对,最早刊登在《帝国文学》时的结尾是『长工已经冒着雨,急忙赶往京都街头干强盗去了。』我在最爱旧书店的复刻本专柜,买了阿兰陀书房版的《罗生门》。那是写有『献给夏目漱石老师灵前』的芥川最早的单行本。按照这个版本,最后的结尾应是『急着去干强盗。』我想,英译本就是照这本书翻译的吧。换言之版本虽然不同,其实是按照原作忠实翻译。只是,在注释里,这个部分竟然写着『这是译者个人的诠释,请参照序文。』我大惊之下连忙翻到『序文』一看,居然说这里是『若将日文特有的含蓄行文直接翻译,读者恐怕不解其意,因此译者自行加上合理的说明。』的例子。并且表示,『撇开这个解释是好是坏、我们是否会感到那是意义有限的「浅薄」解释不论,站在译者的立场想必是认为如果不做这种处理,阅读起来会过于唐突令人莫名所以吧。』」

「那名僧人也等于是义仲,是芥川做不了的那种人。」

「现在,也有个让父母出钱买车,开着到处跑的丫头。」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那,你的结论呢?」

「对,是大正十年的义仲。然后如果更往前追溯,头一个义仲应该是大正四年,《罗生门》【注:原典出自《今昔物语》,描写某长工被主人解雇后,在走头无路下正苦恼是否该当盗匪之际,在罗生门这个城门上遇见一名老妇,自老妇身上领悟为了求生存就算做坏事也可原谅,遂抢走老妇的衣物离去。】那个故事里的长工吧。」

「关于芥川对僧人的心态,有几种不同的看法。吉田精一在引用了前面提到的正宗白鸟后,又介绍了宫本显治【注:一九〇八~二〇〇七,政治家、文艺评论家。】的白鸟批判论:『这种偏狭的自然主义式批评永远不可能理解作品的本质。作者深爱那名僧人。那已超越怜悯,是真心的爱。』而吉田精一对他这个说法的评论是:『不只局限于爱』、『想必是更值得尊敬、也想报以仰慕的心境吧。』」

「白鸟对于他『不认为』芥川相信的理由是这么写的:『芥川氏肯定是个生来便聪颖过人有学者气质的人。』『虽然他对僧人的心境极为理解,也寄与同情,但他欠缺僧人那种贯彻始终的意志力。』可是反过来也可以说,这个,正好也就是芥川让莲花绽放的理由。」

「下高速公路。」

「家里有的日本文学全集中,我从以前就常看的是刚才提过的文艺春秋出版的《现代日本文学馆》。其中芥川作品的解说是由臼井吉见【注:一九〇五~一九八七,编辑、评论家、小说家。】负责撰写。他啊,从《义仲论》展开他所谓的『芥川龙之介传』。《义仲论》是芥川在中学五年级写的文章。芥川在该文中如此评论木会义仲【注:一一五四~一一八四,又名源义仲,是平安后期信浓源氏的武将。】:『他的确有颗狂野的心。他总是反省自己的过错。他为了不纵容自己,无论再大的难事也不回避。』芥川把这样的义仲称为『热情的宠儿』。臼井吉见接着又说:『《义仲论》当然是在评论义仲,但并不只是如此。文中还蕴藏着芥川对自己人生的热切期许。不过,如果要提早在此就端出结论,那就是芥川龙之介无法这么生活。他的人生,毋宁该说,正好与义仲相反。』『一刻也无法像木曾义仲这样生活的不是别人,正是芥川龙之介。』」

「盘梯吾妻Sky line。书上说『变化万千的视野、美丽壮阔的景观令人感动』喔。」

09

「这样的话,撞球的说法好像也有雏形了。」

「他这种迂回的说法,并不是对于自己明明斩钉截铁地断定,先假意客套一番;更不是在含蓄委婉地坚持自我主张。他纯粹就只是喜欢迂回。我认为这其实正是芥川的本质。说了半天,到最后若跟白鸟一样质疑『真的信之不疑吗?』答案会是什么呢?就连我也无法回答『应该是相信的吧。』我认为,芥川终究是看不见莲花的人。只是如果因此就说他让莲花绽放是『游戏之笔』,那倒也不见得。正因如此,他才渴切地『想要相信』。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我认为他就像是口干舌燥的人在写水般地写出这个故事。但是,正因为他是个开不了口喊口渴的人,所以只好把故事写得这般曲折迂回。」

「说的也是。」

「啊?」

驾驶进口轿车的好像是女人。旁边坐了一只体型看似修长的大狗,定定直视前方。它的脑袋从后面看来如同剪影。

「嗯。花了三百圆。」

「你是读那个长大的,所以说不定已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了。」

「换言之,这表示,这很不像芥川的作风,等于是脱轨的一行文字。可是,《罗生门》本来就是朝着脱离平日作风这个目标全力奔走的小说。换句话说芥川就是为了写这一句话,才写出《罗生门》。正因如此他才会说出『愉快』这个字眼吧。『《罗生门》对芥川来说是愉快的作品』——看到这句话时,我想到的就是那个。过去之所以无法这么认为,我想应该是因为就算在知识上知道初版的形式,但说到《罗生门》,终究只能以现行的版本形式去看待。所以,笹渊友一令我大吃一惊。」

「嗯。」

「那倒是。」

「唠唠叨叨?」

在收费站,我们跟在一辆深巧克力色的进口轿车后头。在夏日氤氲蒸腾的日光下车体边缘灿然发光。若是真正的巧克力,现在想必已经溶化了吧。

「当时,能够开半天车想必也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那位老兄,在上课的时候,一直以为罗生门是那个长工的名字。」

「我们要去什么line是吧。」

「你记得挺清楚的嘛。」

「你也在高中时上过这一课吧?」

「啊,原来如此。」

「嗯。也对啦。不过看完《义仲论》后再看《某阿呆的一生》【注:芥川自杀后发现的遗稿,共五十一章,是回顾自己一生的自传小说。】这样的文章的确会心有所感。这种情形俯拾皆是,比方说我这里有影印下来的,文中的第三十五章《小丑人偶》。『他本来打算轰轰烈烈地生活,让自己随时都可死而无憾。但,他依旧得看着养父母与姨母的脸色生活。』还有,第五章的《我》。谷崎润一郎【注:一八八六~一九六五,小说家,以耽美文风开创新境,迁居关西后,倾心于日本传统之美。代表作有《细雪》《春琴抄》等。】在文中以『学长』的身分登场。『他和他的学长在咖啡室的桌前相向而坐,不停抽烟。他很少开口。但,他热心倾听学长说话。『今天开了半天汽车。』『是去办什么事吗?』他的学长保持托腮的姿势,不当回事地随口回答:『没什么,只是想开车罢了。』这句话把他带往未知的世界,将他自己解放于接近众神的「自我」世界。』」

「什么书?」

「这一点也没说错吧?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值得原谅,于是长工穿上老妪的衣服逃之夭夭。『外面,只有宛如黑洞的无边暗夜。长工的下落,从此无人知晓。』好灰暗,好灰暗。」

「你问到重点了,就是那封『信』。对于《一块土》能够得到肯定,芥川说『这是自十年前承蒙夏目老师褒奖以来最感喜悦的一次。』表达了最大的感谢。但是『信』上几乎通篇都在谈《往生绘卷》。『那个故事根据今昔物语的叙述,那位僧人自枯木枝头连呼阿弥陀佛啊,于是海中也传来在此处的回答。但我认为这不知是歇斯底里的尼僧;还是非常强悍的僧人,想必还是没能在现世亲身拜谒佛祖(因为我认为如果不是歇斯底里,没人会在没见到佛祖的状态下在枯木枝头往生)。因此唯独省略了这段。』这分明是在辩解嘛。他在拚命强调自己可没那么天真。我认为从这里就可看出芥川的作风。他无法视若无睹。受到那样的鞭笞、看了白鸟那样的批评后,他觉得不替自己说句话不行;否则他实在不甘心。」

而《罗生门》就此落幕,长工的行踪,从此无人知晓。

小正稳如泰山。

狗狗的剪影一直静止不动。竖直的双耳和脑袋比起来当然显得单薄,唯有那一块,在过于耀眼的夏日阳光照射下形成透明的三角形。

酷暑从数日前便已笼罩大地。有时一天得喝上二瓶冰凉的蜂蜜柠檬苏打水,也有时汗水会在衬衫下沿着胸膛滑落。但我直到那一刻,才头一次明确感到,啊!今年的夏天到了。

10

连着出现几家卖水蜜桃的店铺,过了那段路之后道路开始入山。

肚子也差不多有点饿了。放眼所见尽是山崖与树木,我开始担心早知如此是否该先在山下填饱肚子。幸好途中有温泉区,总算找到似乎可以吃午餐的地方。停妥车子下车一看,眼前隐约生苔的大水槽里,有几条红点鲑正在悠游着。

店内卖的名产,好像是浸泡在丰沛清水中的自制豆腐。看来此地似有优质水源滚滚涌出。豆腐和超市卖的盒装豆腐不同,分量感十足,看起来就很美味。我点了豆腐定食;小正叫的是更高级的修行者定食。我很好奇两者有何差异,等送来一看才发现,修行者定食的托盘上多了一颗温泉蛋。

休息之后,终于要开进Sky line。那是一条左弯右拐曲曲折折的坡道。

「原来如此,果真是『同归于尽之旅』。」

我当下叹服。不久我发现对向车道的车子敞着车窗。我提醒小正注意。车窗倏然降下。手一伸出去,凉风抚过指间。

「啊,这样就不需要吹冷气了。」

「来得正是时候。」

「什么意思?」

「爬这种坡路会对引擎造成负担,能关掉冷气最好。」

快到吾妻小富士时,风景渐渐壮阔得令人目瞪口呆。前方,是一片仿佛被巨人之手从地表剥去绿皮的荒凉世界。那是超现实的景观。宛如在黄土做成的山岳模型中化为小黑点,被随手往那里一撂。

「上次去藏王的喷火口附近,也是这样耶。难道火山附近都长不出植物吗?」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这种景观。」

「小正你尽量看前方就对了。」

停车场就在形如擂钵倒扣的吾妻小富士眼前。从「海拔1704.6公尺环境厅·福岛县」这块标示牌处,只见人潮宛如奔向砂糖的蚂蚁大军,络绎不绝地朝山顶上去又下来。其中甚至还有才念幼稚园那么大的小女生。

我当然也想爬上去,但小正一直盯着旅游指南的地图,突然说要往反方向走。我对她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倒也不惊讶。

「为什么?」

虽说是夏天,山上此处毋宁已带有秋意。水面上粼粼微波自左而右缓缓泛开。凝视着水面涟漪,小正说道:「关于刚才的话题。」

与其说天色变暗,应该说,是我们已一路爬上暗处。虽然路不再陡峭,心情却猛然险恶起来。因为,冰冷的水滴开始落到脸颊上。

「来来来,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往这边走。要出发喽。」

回到车上,高冈正子放倒椅背睡得正熟。即便开着窗子,如果是在山下,想必车内要不了多久就会闷热如三温暖。

「和芥川晚年的作品不同,很像他作风地搬出了《今昔物语》的题材。并且扎实创作出一个在命运的无情操弄中只能随波逐流、别无他法、全身莫名散发出那种悲哀的贵族千金的故事,从中寄托芥川自己难耐的吶喊。一想到这里,当我要选一篇最能代表『芥川这个作家』的作品时,当然立刻想到《六之宫公主》。所以,如果根据刚才那种想法,《罗生门》应该是以攻击性姿态对外吧。但那并不适合作者,所以只能停留在模拟阶段。可是,《六之宫公主》的痛苦却是朝内发展,所以成功了。我认为那已超越个人,是个得以普遍化的杰作。」

「虽然我说过想看水,但如果是从天而降的水,那可不是好玩的。」

「噢。」

「还不到傍晚呢。」

想到自己竟未能替她设想,觉得很惭愧。

离开步道,我们试着走近镰沼的水边。

这里和艳阳盛夏是两个世界。小正印花衬衫的鲜丽原色,现在看起来充满怀旧色彩。

空中的猫咪,一点一点地伸长脖子。

走了一会儿,我很高兴发现终于也有我说得出名字的花。

「你自己对于《六之宫公主》这篇小说的看法。」

「如果是飞鼠,搞不好真的可以咻地飞过去。」

「有一点。说到这里,四周已经不见人影了呢。」

「小正,你的定食来了。」

「啊?」

我们并肩坐在大石上。正如小正随口说的,这里大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湖泊。对岸那片墨绿色是密生的矮松。更后方的山脉也有草地,从鲜嫩的黄绿色到深绿展现多样色彩。

「什么?」

「说的也是。」我仰望山上如猫咪歪头的云朵。「我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是在国中,其实那时毫无感觉。只觉得是个身世凄凉的贵族千金故事,看过就算了。可是,高三那年,在寒冷彻骨的严冬重读,看到最后时我仿佛遭到当头棒喝。我感到『啊,原来芥川在这种地方发出吶喊』。我相当震撼。『以前,我到底在看什么』,害我呆了好一阵子。」

无数的叶与茎,宛如用细笔一一描出伸得笔直,将影子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草茎上,纤弱的小白花,如一团绵絮般绽放。自从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花,由于极具特征命我印象深刻。小时候,我会在圣诞树枝头放上假的雪花。如果把那个再切碎一点,应该就会长成这样吧。

翻开旅游指南一看上面写着桶沼。离停车场很近。

我驻足说道:「是绵菅【注:Eriophorum vaginatum,俗称羊胡子草或棉毛草。】。」

我也摩挲着手臂,

「那当然。你应该有责任回答这个问题吧。」

「《六之宫公主》。」

我小声说:「……修行者定食。」

「你看,那个很美耶。」

果真解决了。等我们走到湿原地带时,天色倏然放晴。如枕木倒卧在地的圆木上铺着绵延无尽的木板路。前方已可见到沉睡在绿色山脉臂弯中的大沼。说到人影,只有左弯的那条路上极远处有几人步行。之前上坡时和大批人马擦身而过的情形简直像是幻影。说来现实,等我们不再担心天气状况之后,原本觉得放眼不见人影颇为冷清,现在却像把风景包下来,有种独享一切的奢华乐趣。

既然是健行路线走起来应该不难,于是我掉以轻心地信步走去。没想到,路意外地陡峭。不知怎地,往下走的人数似乎占了压倒性多数。看来我们好像正好碰上团体客下山。有个打扮成苦行僧的人在前头领队。

「早知道去那里也不赖。」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我乖乖地鞠躬道歉,小正被我这么一弄给吵醒了,她用困倦的声音说:「你在搞什么鬼?」

清风吹过,水面泛起年轮般的层层涟漪,纤细的草叶与草茎,以及小花,簌簌摇曳。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好吗?总而言之,书上说那里有湿地,还有植物环绕。我想看植物和水。」

11

「放心啦,总会有办法的。」

走得精疲力尽说不出话时,从高处蓦然回首,吾妻小富士的巨大火山口清晰在望。环绕四周的棱线上,只见小如针尖的人影在蠕动。浅蓝色天空彼方滚滚涌动云团。尚在遥想之际,云已倏忽飘过远方上空,山脉半覆灰影沉入暗茶色。那块暗影随风渐渐远去。

「健行路线的前方,据说有个湖泊叫做镰沼。」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深入喔。」

接下来,我俩议论了半天苦行僧与修行者的差异,但最后还是不甚明了。记忆底层隐约留有役行者【注:七世纪后半的山岳修行者,本名役小角,被尊为日本山间苦行僧的始祖。】是苦行僧始祖的印象,但再往下想就一片茫然如坠五里雾中了。

走在漫长的木板路上,留意的话可以看见各种野花。小花楚楚可怜地藏身在宽幅的叶片下。或白或绿或紫,颜色都很清浅。江美如果在场,想必会告诉我那些花的名字。

「别那么贪心好吗?这么想去的话,你何不纵身飞过去试试。」

「什么重点?」

「嗯。」

「你别说这种话吓人好吗?」

但她大概是看我听了之后还是一脸惋惜,于是又说:「不然,你自己冲上去逛一圈好了。我在车上等你。」然后,她就朝自动贩卖机走去。我只好依她所言爬到上面再下来。

眼前的吾妻小富士,只要花个二十分钟应该就能爬到顶上。我很想一窥火山口,向小正提议去瞧瞧,但她不肯。她倒是振振有词:「其实,你也还年轻。将来的日子还长,下次来时再去吧。」

按照健行路线,我们绕山一圈回到原先的停车场。

那双英气凛然的浓眉下的眼睛紧闭,衬衫的胸口规律地上下起伏。去山上健行前,小正已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况且她又是新手上路,自然累坏了。

12

吾友仰望天空,

不料,走着走着天色竟加速度地暗了下来。本来是淡蓝色的天空,渐渐转为深蓝,其间还夹杂灰色。仿佛一顶巨盖当头罩下。

火口四周是一片干涸风景,但从我们这边极目远眺的斜面上,只见草木从山脚奋勇往上攀爬进攻。从那里直到我们的脚下皆为绵延绿意。右手下方,风的彼端,在苍郁树木形成的甜甜圈环状中,静卧着紫蓝色的可爱沼泽。

「嘿嘿。」

「小正,你会不会冷?」

「既然叫做镰沼,应该是沼泽吧。」

「我还没听到重点。」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1 空中飞马

  1. 01织部的灵魂
  2. 02砂糖大战
  3. 03胡桃中的小鸟
  4. 04小红帽
  5. 05空中飞马
  6. 06解说

第二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2 夜蝉

  1. 01胧夜的底层
  2. 02六月新娘
  3. 03夜蝉

第三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3 秋花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第四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4 六之宫公主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正在阅读
  4. 04第五章
  5. 05第六章
  6. 06第七章
  7. 07第八章
  8. 08第九章
  9. 09解说

第五卷春樱亭圆紫和我系列 5 朝雾

  1. 01写给明日
  2. 02山眠
  3. 03奔来之物
  4. 04朝雾
  5. 05解说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