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的力量若使用不當，就會縮短你自己的生命。

所以，千萬不要——

◇　　◇　　◇

腳好重，似乎連呼吸都被纏繞的霧阻擋了。

靈力幾乎耗盡了，只能靠毅力挪動雙腳。

不管下一個出現的神將是誰，他都很難靠力量取勝。

——你要謹記在心……

師父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還沒有行元服禮，也還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與生俱來的力量。

晴明按住胸口，眼睛顫抖着。

天后說過，以戰鬥爲目的的鬥將有四名。也就是說，他們的力量比已經被他納爲式的那幾名神將還要強。究竟有多強呢？天后、白虎、太陰、朱雀等神將，所使用的神通力量已經相當強大了。

「再更強大是……」

剎那間，有股感覺掠過背脊。沒多久，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是本能引發的戰慄。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屏氣凝神。

定睛觀察周遭。

白霧中似乎有嫋嫋搖曳的身影。

屹立不動的身影，是個年輕人。

晴明吞了口口水。

好高的個子。剛纔的朱雀比晴明高，而這個男人又比朱雀高，估計超過六尺。年紀跟晴明差不多，或是大一點。右臉頰那道胎記，跟他精悍的神情不太相稱。茶褐色的直髮長過肩膀。

肩上纏繞着深色布條，脖子上戴着三個不同大小的銀色頸環，腰部的鎧甲纏繞着銀色鎖鏈，左手臂也戴着粗大的銀色手環。穿着長下襬的綠色衣服。護腿跟鎧甲同樣顏色，但也只延伸到腳踝，果然，又是赤腳。

黃褐色的雙眸中看不出敵意或鬥志，平靜得像沒有一絲波紋的水面。

「有個神將說，如果沒必要，就不要把最強的鬥將收爲使令。」

雖是一再重複的動作，這回感覺輕鬆多了。

他發揮最大的耐力，才忍住沒有把心中的咒罵真的說出口。忽然，他想到一件事，開口問六合：

晴明有點驚訝，這個神將的茶褐色頭髮居然長過腰部。

晴明試着探索神將的神氣。這是五行中的哪一行呢？之前見到的神將們所散發出來的神氣，都因各自的屬性不同而有出入。眼前這名年輕人散發出來的神氣，跟任何一個都不吻合。

晴明掙扎着站起來。

迸裂的神氣不只來自六合，還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捲起了漩渦。

被炸飛出去的晴明，毫無招架之力地摔落地上，不知道撞到了什麼。衝擊力道從他被撞擊的背部貫穿全身，導致呼吸困難。

粗暴犀利的低沉聲音，扎刺着晴明的耳朵。

這樣的反應大出晴明意料之外。

這股力量是？

十二神將的個性類型還真是齊全呢！

晴明深深籲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

只剩下四個，叫錯的機率比剛開始時低了許多，但也還不能大意。

神將默默點着頭。

「我是安倍晴明，聽命於我吧，十二神將——六合！」

比六合更強的波動，如洶湧的浪濤般往外擴張。

「十二神將……鬥將……」

「六合，那是……？」

聽完晴明半自暴自棄的話，年輕人終於開口說：

說到自己的決心，在到達這個階段前，已經被測試過很多次了，難道還缺少什麼嗎？

晴明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心想好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必要的話之外，幾乎什麼都不說。

晴明充滿了戒心，神將卻十分淡定地說：

「怎麼了？」

就在晴明詛咒自己的失誤時，神將淡淡地說：

晴明久久說不出話來。

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六合，眼中似乎泛起了些微的憂慮。

這句話聽起來意味深長。

風勢變得更強了，纏繞在神將肩上的深色布條迎風飄搖，露出了用來綁頭髮的金屬髮飾。

當然不是出於自願。

年輕人的眼眸又動了一下。

毅然決然說出口後，看到神將的眼眸毫無反應，晴明面如死灰。總不會搞錯了吧？是疲憊讓感覺變得遲鈍了嗎？真是這樣，就不能將這名神將納爲式了。難得不費力氣就能納爲式，自己卻錯失了這麼好的機會。

神將的語氣依然缺乏變化，只是多了些疑惑。

「安倍晴明，你最後將會遇到十二神將中最強、最兇悍的鬥將。在我們十二神將中，以他的力量最強，而太過強大的力量，也會成爲禍害。」

是要怎麼評斷晴明的能耐呢？難道是要使用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式來挑戰？那會是什麼方式呢？

「啊……？」

從六合背後望過去，看到一個面目猙獰的年輕人站在那裏。

「那麼，天后爲什麼……？」

晴明更疑惑了，六合深思熟慮地看着他說：

是啊，壓力真的很大。既然有心成爲式，就不要面無表情地沉默那麼久，趕快回答我嘛，這小子！

「我正是十二神將的木將六合，安倍晴明，從現在起我將奉你爲主人，聽從你的指示。」

「……」

晴明回想到目前爲止的應對狀況，正要開口時，神將舉起了一隻手。

「請說出你的名字，再叫喚我的名字，千萬不要叫錯。」

啞然無言的晴明，在心中不斷重複這句話，過了好一會才問他：

「那麼……」

搞不清楚是木將中的哪一個，晴明決定豁出去了。

晴明毛骨悚然。

看起來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的模樣，是自我約束能力很強，還是天生的性格呢？

沉默的年輕人眨一下眼睛，無言地搖着頭。

六合臉色驟變地轉過身去，就在這時，強烈的鬥氣在很靠近晴明的地方炸開了。

看到六合跟剛纔完全不一樣，講了這麼一長串，晴明有點驚訝，原來他願意說的時候也很能說呢！

可能的話，晴明希望六合說話可以快一點，但做人不能要求太多，這次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一名鬥將納爲式了，受那點驚嚇算什麼呢？

「我可不想。」

「我想收你們十二神將爲使令，你應該聽說了吧？」

「不想怎樣？」

「我不擅長脣槍舌劍。」

「你是說……你願意成爲我的式？」

「我聽從天空翁的意思，既然他決定成爲你的使令，我就跟隨他。」

「我不想跟你打。」

聽得出近似憎恨的情感。

晴明吸口氣，開口說：

「是不是這樣下去就會遇到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鬥將？」

晴明全身戰慄。那股神氣的強度，和剛纔的他迥然不同，也跟自己之前遇過的神將們有天壤之別。這就是鬥將嗎？

晴明吐口大氣，點着頭說：

這是誰呢？沉默寡言，表情一成不變。給人的感覺泰然自若，雙眸綻放出的光芒卻有着堅強的意志，絕不是容易掌控的人。

對方沉默不語，只微微動了一下眼眸。

「你還要我怎麼做呢？無論你是要比力氣、要比誰招數多，或是來場脣槍舌劍，我統統奉陪。」

「到目前爲止，我已經把我的法術、骨氣、耐力、內心深處，全部掏出來給你們看了。」

「呃，那麼……」

壓力好大。

「是的。」

疲憊不堪的晴明，情緒有點失控。

嚇得晴明立刻擺出防禦姿態，心想要開打了嗎？

到目前爲止還沒遇到的五行是「木」，木將有兩個，是哪一個呢？

站在六合前面的身影發出怒氣沖天的咆哮。

「你是十二神將的鬥將？」

「終於連你都臣服了？」

「我聽從天空翁的意思。」

突然間，出現一股龐大的神氣。

神將卻說：

這是賭注。

晴明再仔細一看，發現六合拿着兩端都有刀刃的奇特長戟。原來有武器的神將，不只是朱雀。

晴明驚訝地反問，年輕人眉毛也沒動一下，又接着說：

「晴明，如果你想那麼做，我就沒有理由阻止你。」

晴明猛眨着眼睛，思緒全被攪亂了。

年輕人點點頭，鄭重地說：

「沒錯。」

不管這名神將真正的意思爲何，可以不使用蠻力相互衝撞，就值得感謝了。如果現在要他使用法術，他恐怕不得不違背以前與師父訂下的禁令。

「什麼？」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着，勉強張開了眼睛，並且伸出手摸索，確定自己是撞上了岩石之類的東西。

剛強撐着站起來，就看到六合背對着自己，正放低姿勢，全身散發出火辣辣的精銳鬥氣，可以看出他全身戒備，進入了備戰狀態。

「那是什麼意思？六合，你總不會也說同樣的話吧？」

「嗯，拜託你了。」

六合默默點着頭，還是沒有多餘的話。看來，沉默寡言是他的天性。

「他就是這樣的鬥將。只要你有擔當、有掌控那種力量的決心，就照你的希望去做吧。」

他並不是真的想來場脣槍舌劍，只是挑釁叫陣而已，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認真地回應。

晴明驚叫一聲，神將又重複說了一次。

「那麼……」

晴明訝異地反問，神將用毫無起伏的語氣淡淡地說：

「——！」

「是嗎？……」

聽到晴明嘶啞的低喃聲，那個年輕人的藍色雙眸閃過酷烈的光芒。

「你區區一個人類，竟敢妄想把我們十二神將收爲使令，太不自量力了！」

神將的怒氣把空氣震得啪哩啪哩作響。

晴明被他的氣勢鎮壓，全身僵硬不能動。

六合轉頭對他說：

「晴明，你退後。」

「六合，你的自尊哪裏去了!?」

六合又轉向怒吼的同袍，語調平板地說：

「自尊在這裏。」

「少跟我胡說八道！不只是你，包括天空翁在內，居然一個個都成了這個人類的使令……！」

被同袍發瘋似的破口大罵，六合終於忍不住兇狠地瞪着他說：

「你說得太過分了，收回你的話。」

「住口，搞不清什麼叫自尊的人！」

怒目橫眉的神將，越過同袍瞪着晴明看。

「小小一個人類陰陽師，竟敢如此狂妄。快撤銷所有契約，滾回人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這個出言不遜的神將，有一頭晶瑩亮麗的藍色長髮，隨性地綁在頸後。幾根短髮散落在臉上，在鬥氣中飄搖。

他的身高跟六合差不多。長布條從肩上披下來，用腰帶綁住。裸露的肩膀有着結實的肌肉，曲線優美，沒有半點贅肉。

那對視線彷彿要將晴明射穿的眼睛，是夜間湖面般的深藍色。

怒火中燒的神將把視線轉回到同袍身上，聲色俱厲地說：

「六合，你居然變得這麼沒志氣，太可悲了！我絕對不會追隨那種出身不明的人！人類，快滾回去！」

「晴明！」

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讓他眷戀這世間。他打從心底討厭人類，卻始終活在光明與黑暗的狹縫中，去不了那邊的世界。

非比尋常的通天力量狂流，讓他看得目瞪口呆。冷靜下來仔細觀察，才發現他們並不是勢均力敵。

沙塵在稍遠的地方飛揚，兩人的身影都淹沒在飛煙中。明明有段距離，神氣的強烈波動卻還是威嚇着晴明。

神氣的衝撞以實體呈現，冒出了許多火花。

六合掄起銀槍往下砍，另一方神將就交叉雙臂，正面迎擊。

假如不壓抑也不剋制力量，放縱不羈，你母親遺傳給你的血脈，總有一天會把你拉進那邊的世界。

必須想個辦法纔行。

「唔！」

那些光芒就像劃過天際的閃電。

力氣和體力都快用盡了，晴明臉上毫無血色。

所以晴明想聽他的話。

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那個據說是異形的母親，他只知道名叫葛葉。連現在是不是還活着都不知道的母親，給了晴明強大的靈力，還有遠超過靈力的巨大妖力。

晴明很佩服神將們的力量，也十分敬畏、驚歎，但並不害怕。

想必那個藍髮神將會欣然接下這個任務。

「有意思……我一直很想跟你好好打一架。」

六合揮下長槍，轟隆炸開了地面，形成有如分割大地的裂痕。

把已經答應成爲使令的神將們叫來幫六合吧？那個藍眼睛的神將再強，也寡不敵衆吧？

之前的神將們都沒有那樣的變化，這應該是鬥將特有的現象。

強烈的神氣再度爆炸。雙方都完全投入了這場激戰，稍不留神，就會讓對方有機可乘，從中看不出一絲絲同樣身爲十二神將的同袍情。

他瞪着互不相讓打得你死我活的兩人，集中精神思考。

銀槍橫掃而過，刀刃夾帶着強風劈開了神氣。六合的鬥氣與神氣相沖撞，又形成了新的爆炸。

居然在這種時候想起師父說的話。原來這樣的自己，也有一般人的感傷。

他這個瞧不起人世、討厭人類、已經活膩的半人半妖，終於知道什麼叫害怕。

神氣爆裂，把晴明的思緒又拉回了現場。

不，不能那麼做。那麼做的話，那個神將就不會成爲他的使令。

實在太壯觀了，難以想象。自己居然想掌控這樣的神將？再怎麼說都太欠考慮了。

以人類的力量，再強也鬥不過十二神將。

儘管用槍柄頂住了掌底，六合還是被衝擊力道往後推，雙腳在地面上劃出了兩條直線。

「我十二神將六合，就會代替主人與你對抗。」

沒錯，十二神將都很強尤其是鬥將，但是在葵祭遇到的怪物，比他們更強——

「振……振作點啊，安倍晴明！」

神將們現在一定也在看這場戰役。假如判斷晴明不適合當自己的主人，很可能會譭棄約定。

這就是與其他神將有極大區隔，被稱爲「鬥將」的實力。

晴明撇撇嘴巴。

怎麼辦呢？

那個男人是父親益材的老朋友，他把當時還不知道名字叫什麼，卻被大家稱作「童子」的晴明，很認真地訓了一頓。

「沒有……靈力……但是……」

是的，晴明長期以來忌諱、厭惡的人類，絕對贏不了。遺傳自父親的那一半人類的靈力，絕對贏不了。

心好痛，劇烈的絞痛，彷彿在苛責他接下來想做的事。

六合有些搖晃，但很快便重整態勢，用手肘攻擊同袍側腹部，藍髮神將一時大意，被撞到旁邊。

力量相互衝撞捲起了漩渦，像閃電般的火花四處飛濺。神氣颳起的風簡直就就像狂風暴雨，把沙塵吹得漫天飛揚。

「不管贏不贏得了，我都要阻止你加害我的主人。」

他看着在沙塵中展開的激戰。從神氣的狂流，可以知道戰得多激烈。

他怕的是那個怪物。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害怕，害怕怪物的捉摸不清、深不可測。

可是我不希望你往那邊去，童子，你父親也一樣。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雙眸，燃起了灰白色的火焰。

藍髮神將躲開攻擊，緊接着雙手合掌往下揮舞。

他慢慢握起拳頭，喘息般重複呼吸。

晴明倒抽了一口氣。剛纔那麼強勁的神氣，竟然是有所壓抑的狀態。

六合揮起手中的銀槍，黃褐色的雙眸目光如炬。

這就是鬥將的力量。

「師父……對不起。」

六合邊以銀槍撐住身體，邊確認藍髮神將所在的方位。晴明看到他的雙眼不再是剛纔的黃褐色，變成了火焰般的深紅色。

六合猛然往後退，但神將已經瞬間逼近他，飛來一拳擊中了六合的胸口，一股衝擊從腹部貫穿到背部，他呼吸困難，失去了感覺。同袍的神氣流竄全身，產生劇痛。

從六合全身也噴射出剛纔根本比不上的神通力量。

然而，要將那名神將納爲式，只能靠晴明本身的力量，讓對方徹底臣服。

這段話逼人太甚，終於把晴明也惹毛了。再怎麼樣，都沒道理被罵成這樣。

他已經沒有足夠的靈力可以壓制那名神將了。

一閉上眼睛，就看到比現在小很多的自己，還是行元服禮前的模樣，披散着頭髮，是個眼神比現在更頹廢的小孩。

晴明咬住了嘴脣。

然而，儘管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他還是試着冷靜做分析。

「出身有什麼意義？我是鑑定過這個男人後，跟他訂下了契約。從現在起，安倍晴明就是我唯一的主人，如果你要找碴……」

從神將全身迸射出淒厲的神氣。

藍髮神將被向來沉默的同袍像連珠炮般斥責，眼神更犀利了。

單膝着地的六合，毅然回應同袍的挑釁說：

已經訂下的契約不能作廢。爲了廢除約定，他們必須殺了他。

六合轉回視線，發現同袍已經逼近眼前。從他掌心射出來的通天力量漩渦，把六合擊飛出去。

晴明握緊了拳頭。

聽到這句話，神將的雙眸亮起酷烈的光芒，顏色變成偏紅的紫色。

這是直覺，沒有任何憑據。勉強要說有，就是讓晴明感到害怕的程度。

不要再操縱血的力量、不要再操縱剛纔顯現的灰白色火焰——

六合默默制止了準備開口說話的晴明，用比剛纔更嚴厲的語氣反駁：

所以，千萬不要……

晴明都看見了，凝聚的神氣像是弓箭射了過來。

他們冠有「神」之名，人類贏不過他們。

神氣也變得更加強大，狂噴出來。

晴明鞭策自己，調整呼吸。凌亂的呼吸會攪亂思緒，思緒一亂，就想不出打破僵局的最好辦法。

你要謹記在心。你的力量若使用不當，會縮短你自己的生命。

他說六合號稱鬥將，卻是其中最弱的一個。也就說，六合遲早會輸給他。

——所以，千萬不要……

除了父親之外，賀茂忠行是第一個真誠地面對晴明的人。

晴明只能在一旁觀戰。

六合明顯處於劣勢。

六合是木將。閃電屬木。所以是來自六合的神氣嗎？或者另一個神將也是木將？

那個神將不也說過嗎？

◇　　◇　　◇

師父的關切言猶在耳。

——你遺傳自母親的力量，太過強大。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他的目的是要把十二神將全部納爲式，所以即使被帶來到這個不知名的世界，飽受不合理的折磨，他都咬着牙撐過來了。

最好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不可能有這樣的時間。

◇　　◇　　◇

是父親的悲哀、師父的嘆息，把他留在了這裏。

「你雖然號稱鬥將，卻是鬥將中力量最弱的一個，你以爲你贏得了我嗎？」

深色布條與茶褐色的頭髮被暴風吹得鼓脹翻騰，沙塵屏蔽了視野。

雙方同時往後退，又在幾乎同步的呼吸下再次往前衝。兩道神氣相沖撞，地面就會被刨空，產生震動。

逆轉的旋風阻礙了呼吸，晴明雙手交叉，奮力抵抗，六合對着他大叫：

方法是有。封鎖至今的力量，還沉睡在他體內。

「你在看哪裏!?」

但因爲太過強大，那股力量會侵蝕無法徹底成爲妖魔的晴明的身體，灼燒他的靈魂。

要求他身爲人類、不要去那邊的父親與師父的臉，瞬間閃過腦海。

不管發生什麼事，晴明都還堅持留在這邊，就是因爲有他們的關心。若不是這樣，他早就往那邊去，成爲那邊的居民了。

身上流着一半人類的血、一半妖怪的血，既屬於任何一方，也不屬於任何一方，這是晴明無法改變的事實，也就是所謂的「宿命」，逃也逃不開。

所以他儘量不與他人接觸，希望自己的真正力量不會被發現，人們漸漸不再提起他，就這樣度過一生。這種生存方式，最適合生爲半人半妖的他。

橘家小姐說這是天命。

認命的話，或許就是天命。假如，那真是上天決定的命運。

但是，天命也是上天所下的命令。

那麼，是上天下令要在這時候殺了她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

既然不可能，晴明不惜在這時候捨棄身爲人類的生命，也要顛覆女孩自己決定的天命。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兩道神氣的狂流，吹散了正在打轉的沙塵龍捲風。

看得見六合與藍髮神將了。體力明顯耗損的六合，剎那間單腳跪了下來。

「放棄吧，六合！」

靠武器撐住身體的六合立刻吼了回去。

「少廢話！」

「那麼……」

神將四射的鬥氣更加強烈了。

六合咬住嘴脣。他知道快完蛋了，但他的心絕不屈服。

「你也太膚淺了，像我這種自恃甚高的十二神將，怎麼可能跟隨你這樣的人類！」

「青龍！」

在強烈妖氣鎮壓下，鬥將第三強者雙膝跪地。

陰陽師的手指熟練地更換着手印。

「晴明，你快走！」

青龍未出聲，只是舉起了雙手。

如此鄭重宣示後，晴明結起手印。

晴明瞪着藍髮神將宣示：

風聲颼颼。神氣波浪捲起的氣流，把激戰的慘況傳到了這個異界的每個角落。所有的十二神將一定都從頭到尾看着這場戰役。

紫紅色的雙眸盯着六合身後的遠處。飛揚的沙塵被神氣的波浪衝散，視野漸漸變得清晰了。

紅紫色雙眸亢奮激動，放射出靠視線就能壓倒一切的魄力。

心臟在晴明胸口怦怦狂跳。從胸口深處鑽出來的強冷，擴散到全身。

轉法輪印。

白色火焰燃燒得更旺盛了。

但如果只是一般人類，這個男人也沒辦法撐到現在。

青龍的鬥氣被白色火焰包圍、封鎖。

現在，他第一次誠心祈禱。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他雖然繼承了那樣的血緣，卻沒辦法控制那股力量，眼看着就要被吞噬了。別以爲亮出那種力量，我就會屈服。」

要讓這樣的傢伙屈服，只有一個辦法。

安倍晴明被灰白色的火焰包圍着。熊熊燃燒的火焰直衝天際，眼看着晴明就快被大火吞噬了。

深吸一口氣後，他張大眼睛盯着十二神將青龍，視線定住不動。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旦、顯達馬卡洛夏納塔亞、索瓦塔拉亞、溫、塔拉塔坎、漫！」

「嗡奇利、溫、伽咯溫。」

敏銳度提升到極限的感官，清楚捕捉到神將的低喃。

十二神將中有兩名木將，一名是六合，另一名是冠有四神之名的青龍。

這個法術叫「不動金縛法」，可以把野獸、怪物、人甚至神都綁住。

諸天教勒印。

六合茫然地喃喃說着：

「沒有半點可能。」

十二神將六合全身戰慄。

被那顆光球擊中的話，後果凶多吉少。

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狂跳。灰白色火焰在胸口最深處嫋嫋搖曳，隨着時間流逝，愈來愈熾烈。

「你先走，我會把他擋在這裏。」

晴明的額頭冒出冷汗，咬緊牙關，強忍着不發出呻吟。

「我會讓你臣服於我，我叫安倍晴明，成爲我的使令吧，十二神將……」

同時，他所釋放的力量也愈來愈強大，是名副其實的雙面刃。

轉法輪印。

這些都是成爲使令的同袍們說的話。

熊熊燃燒的白色火焰屏蔽了晴明的視野。

「嗡、奇利、奇利、索瓦卡。」

開始修行後，他學過種種法術，例如降伏魔怪的法術、修禊的法術、除魔的法術，他要從中選出一種。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旦、顯達馬卡洛夏納塔亞、索瓦塔拉亞、溫、塔拉塔坎、漫！」

自己身上的確流着異形的血。

「陰陽師會用種種東西當使令，譬如野獸、蟲、鳥、器物，有時也會收服妖怪。」變成變形怪樣貌的晴明，雙眼閃閃發亮。「必要時，還會把神也納爲式——不惜動用武力。」

這股強大的力量是什麼？

劍印。

「是狐火……真正的天狐之火……」

強烈的鬥氣在他手中集結，化成青綠色的光球，火花四濺，逐漸膨脹。

他是人類，卻又不是一般人。那股靈力莫測高深，以人類來說太過強大，太過可怕。

一語不發瞪着這光景的同袍，紫紅色的眼眸閃過厲光。

他把右手結起的刀印靠在左腋下，再像收入刀鞘般把左手靠過去。

話語是言靈，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旦、塔拉塔、阿摩嘎顯達、馬卡洛夏達、索瓦塔亞、阿諾亞、阿沙卡、阿桑摩吉尼、溫溫、畢吉納溫塔拉塔。」

這種事，晴明都知道。不可以有期望、不可以有夢想，因爲當自己的真正面目被揭露時，那些都會瞬間轉爲絕望。

晴明高高舉起拔出的刀印，再往下揮砍。

「唔……！」

看到六合誓死不屈的意志、絕不妥協的決心，神將勃然色變，低聲咒罵：

與六合對峙中的神將瞠目結舌。

「你……你瘋了嗎？居然爲區區一個人類做到這樣……！」

然而青龍的鬥志還是澎湃洶湧，這樣下去會把白色火焰彈開。

「既然這樣……」

被灰白色火焰包圍的晴明，眼神冰冷地笑着。那不是人類的眼神，是異形、妖怪纔有的獨特眼神。

如果這個叫安倍晴明的男人是純種的天狐，就不需要十二神將了，因爲天狐是擁有龐大力量的妖怪。

六合看到晴明的嘴巴微微蠕動着，像是在唸咒文或神歌。

晴明想把十二神納爲式的理由，他已經聽說了。他認爲可以成爲晴明的式，就是根據那個理由。在他之前答應跟隨安倍晴明的同袍，應該都跟他一樣。

刀印。

外伍鈷印。

中了金縛法的青龍，使出全身力量試圖掙脫。

晴明的心情很平靜。他覺得這股不上不下的力量，如果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也不是壞事。

六合吸口氣，扯開嗓門大叫：

十二神將六合使盡全力站了起來。

「什麼!?」

奮力移動僵硬的四肢，好不容易纔轉過身去的六合，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變形怪般的目光射穿青龍。

眼角餘光掃到灰白色的晃影，與人類的靈力明顯不同的波動緩緩上升。

他選的是以前役行者13在葛城山中，把坐鎮那座山的山王「一言主神」收爲使令時用的法術。

警鈴在六合腦中大響，告訴他那是危險的力量。對他沒有危險，但會威脅到晴明的生命，是不該釋放的力量。

被怪物盯上、生命受到威脅的那個女孩，如果知道這件事，恐怕會嚇得拒絕與自己往來吧？

那可是晴明解放天狐之血，注入了所有力量的法術，難道鬥將是怪物嗎？

另外兩名還不見蹤影的同袍怎麼想，他不知道，但相較於現在跟他對峙的這一位，可能還有希望。

晴明這輩子沒有祈禱過。對他而言，神的存在只是用來「求助」、「借力」。

原來是這麼回事。

內縛印。

「我就猜他身上有變形怪的血……沒想到是天狐……」

神將的臉色更難看了，但沒有否認。當然不會否認。

尤其是從他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來看。

但是光這樣不行。要使這個可能是十二神將中自尊心最強的男人屈服，必須展現相當的力量。

「嗡、奇利利、奇利。」

「曳！」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晴明不惜打破禁忌。

當他們的神氣相沖撞，強烈木氣的撞擊就會形成閃電。

那就是放手一搏，取得全面勝利。

這個男人不可能不是青龍。

四肢末梢冷得像冰一樣。更換結印的手指，動作變得遲鈍，僅次於冰冷的劇烈疼痛開始在全身流竄。

每次心跳一下，疼痛就加強，隨着脈動肆虐。

外縛印。

只有一次機會能擊敗青龍。錯過這一次，就完全沒有勝算，再也不能把十二神將全部納爲式了。

晴明身上的白色火焰劇烈搖晃。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旦、顯達馬卡洛夏納塔亞、索瓦塔拉亞、溫、塔拉塔坎、漫！」

就像是……

激動的語氣變得更刻薄了。

縱使用的是異形的力量，只要讓他認輸，他就不會再大吼大叫了。

忽然，他的表情變了。

真言響徹雲霄，晴明身上的妖氣也愈來愈冷冽。

就在六合疑惑地往後看時，迸出了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波動。

「呃……！」

晴明屏住了氣息。

好難過。火焰在胸口搖晃，難以形容的疼痛似嘲笑般摧殘着晴明。

凍僵的手指不聽使喚，沒辦法結印。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晴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動着。

刀印。

「……臨兵鬥……者……」

心跳愈來愈狂亂，椎心刺骨般的疼痛貫穿左胸，呼吸困難，聲音嘶啞。

「皆……陣列……在前！」

晴明以渾身力量揮下了刀印。

「——喝！」

灰白色火焰成爲長戟的刀尖，砍向青龍。被金縛法纏住不能動的十二神將，受到決定性的一擊。

反彈的神氣與妖氣衝撞爆裂。

「晴明！」

六合在神氣築起的保護牆內大叫。

心跳加速的晴明吸口氣，猛然向後仰。

在闔上眼睛前，腦中閃過好幾張面孔。

橘家小姐、岦齋、師父、父親，還有因爲逆光而看不見表情，只留下懷念的身影——

熊熊燃燒的白色火焰，突然消失了。

捲起漩渦的波動來勢洶洶，晴明無力抵抗，被狠狠拋了出去。

13以在山中修行爲主的「修驗道」修行者的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