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陰陽師 安倍晴明》 · 結城光流 · 1.4萬 字
◇ ◇ ◇
行元服禮那天,話不多的父親喃喃吐出了一句話。
——是血緣嗎?
納悶的父親嘀嘀咕咕地低喃着。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的血緣中沒有繼承太多那種力量。
所以,其中存在着你母親的遺傳。
差不多該叫喚你的名字了。
你母親葛葉最後的交代是,在成人儀式之前,絕對不要叫喚那個名字。
兒子啊。
她從來沒有叫喚過的那個名字是——
◇ ◇ ◇
過了六道路口,進入鳥邊野一帶,馬就害怕得不肯前進了。
安撫了好久,馬才勉強往前走。
連白天都沒人想進來的送葬之地,到處都是送葬的痕跡與隆起的土堆,連在工作上看盡此岸與彼岸間狹縫的岦齋,都覺得很陰森。
可是,做了幾次占卜,結果都指向這裏。
根據占卜顯示,不只女孩,連晴明的護符都在這裏。岦齋相信女孩和護符一定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勇敢往前走。
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我記得……有座寺廟……」
那是換過好幾個住持、現在無人繼任而已經腐朽的寺廟。
會是那裏嗎?
「馬兒,拜託你了,在那裏。」岦齋拉住繮繩控制馬兒往那裏走,回過頭喃喃念着:「那傢伙怎麼拖到現在還不來?」
太陽就快下山了。天一黑,就是妖魔鬼怪猖狂時。
原來如此,所以他毫髮無傷。
所有神氣都呼應這句話,降臨現場。
「唔哇!」
「我要趕過去!」
「安倍晴明,今後我們十二神將都將聽命於你,任你使喚。」
從遠處傳來聒噪的烏鴉叫聲,掩蓋了鳥鳴聲。
天空解除禪坐,降落地面,接着敲響手中的柺杖,在晴明面前跪下來。
「簡單來說,就是你在異界看到的我們的力量,在人界連一半都無法發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倘若自己被問願不願意到死都當他們的主人,晴明也答不出來。
「不對……」
他把護符固定在馬鞍上,以免掉落,然後推開破裂的門。
手指動了一下。
「我們的主人啊!」
老人淡淡一笑,對驚愕的晴明說:
晴明低喃着,赫然想起自己處在異界時,心中有強烈的忐忑不安。
因爲他只是目前有需要,才收他們爲使令,沒有想太多。
「你的肉體一直都在這裏。」
很快地折起紙、吹口氣,符咒就變成了一隻鳥。
鳥兒往京城東側飛去了,也就是送葬之地的方位。
晴明喃喃說着,集中精神。
「我不是說會依據你的器量,調整我們的力量嗎?所以如果你想得到我們的力量,就要培養出相應的器量。」
晴明張開眼睛看怎麼回事,不禁大驚失色。
「那邊嗎?好,要去囉!」
是隱形的風將,不悅的聲音掩不住焦躁。
沒錯,女孩就在這裏。
可怕又強大的怪物就在附近。可能的話,他實在不想靠近。
「馬兒,爲了預防萬一,你也帶着這個吧!」
「喂,晴明,到底要去哪裏啦?不要嚇成那樣,快告訴我!」
「追、追那隻鳥。」
「是怪物發現護符,把護符搶走了嗎?……」
雖然都隱形沒有現身,但十二神將全到齊了。
突然颳起的一陣風包圍了晴明,被強風吹得幾乎窒息的他嚇得閉上眼睛。
還以爲會看到荒廢頹圮、佈滿灰塵的景象,沒想到比想象中乾淨許多。
「什麼?」
「你說什麼!?」
「我們擁有龐大力量,且居衆神之末,卻成爲你的使令,所以我們會依據你的器量,調整我們的力量。」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鳥。
茫然失措的晴明這纔回過神來,點點頭說:
天空對驚慌的晴明微微一笑說:
晴明啞然無言,老人又接着宣示:
橙色燈光照亮四周。
「去晴明那裏!」
那是一座被傾毀倒塌的牆圍住的寺廟。
晴明爬起來,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畫的魔法陣裏。
「在異界,人類不能存活太久,我做出了依附體,再把你的心放進去。你在那裏的所見所聞都是真的,絕不是作夢。」
「我只有把你的心帶到了我們居住的異世界,因爲待在人界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我是說,我們已經是你的式啦!》
颼颼風聲,伴隨着強烈的搖晃。
可能的話,最好在那之前趕到。
就在這時候,有隻鳥直直飛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符合你們的期待,你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拋棄使令的任務嗎?」
但是,目前這樣就夠了。
天空閉着的眼睛朝向晴明。明明是閉着,卻有被他瞪視的感覺。
《好了,可以走了,請帶路!》
左臉有冰冷的微刺感,晴明猛然張開眼睛。
鳥從岦齋手上飛走了。
聽到莊嚴的聲音,晴明往後看。
女孩果然隨身帶着這張護符。
「我……」
被攪得狼狽不堪的他,心想這樣總比用跑的快吧,應該是吧?
「天空!」
晴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疑惑地皺起眉頭。
不經意地往前一看,發現地上有張白紙般的東西。
岦齋從懷裏抽出自制的符咒。
晴明甩甩頭,轉身離開。
「那麼,在那個世界的是?」
「……」
但是晴明的確看過他張開眼睛的模樣。
「我們的確都成了你的式神,但是,若你讓我們失望的話,我們還是會維護我們的自尊。」
旁邊出現個子嬌小的神將。
「我、我在飛!?」
《喂,你在幹嘛?》
從馬背下來後,岦齋把繮繩綁在附近的樹上。從剛纔就覺得陣陣寒意襲來,身體顫抖不已。
岦齋衝過去撿起來,確定那就是他交給女孩的晴明做的護符。
「是的。」
唯獨感覺不到騰蛇的氣息。
原來他們還沒徹底臣服?晴明不禁想咂嘴咒罵。
身體飛起來了。
被劇烈龍捲風攫住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
拔腿奔馳的他被風纏住,倒抽了一口氣。
晴明轉過頭對天空說:
「是岦齋?怎麼了……」
急躁的太陰只好動武了。
他邊這樣努力說服自己,邊乘着太陰的風飛過天空。
「一看就知道吧!貴船離京城很遠,不趕路怎麼行……」
「我要去橘家,我有不好的預感。」
風猝然轉強。在沒有任何支撐狀態下被風纏住的晴明,覺得很不舒服,噁心想吐。
「你醒了?」
蒼鬱茂密的樹木林立周圍,徐風吹動着樹葉。
看到晴明指的那隻鳥,太陰循線飛去。
「是、是……」
「式……?」
聽到沉穩的叫喚聲,晴明不由得挺直身體。
嚴重耗損的身體居然沒有哪裏不對勁。多次與神將們對峙而嚴重破損的衣服也完整無缺,連污點都沒有。
「這是……」
「晴明,你要去哪裏?」
全力衝下山的晴明,沒好氣的語調也不輸給風將。
鳥兒在晴明頭上盤旋,好像訴說着什麼。
十二神將天空以禪坐姿勢飄浮在半空中,手中握着柺杖,閉着眼睛,看不見眼眸。
潮溼的空氣混濁不清,階梯和走廊卻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它還真愛乾淨呢!」
岦齋讚歎不已,但還是穿着鞋子進去,往裏面走。
忽然飄來一陣甘甜的香味。
「這是……」
就是深入那個香爐的薰香氣味。
岦齋衝進拉起板窗、放下竹簾的寬敞房間。
女孩躺在裏面,被老舊的屏風與憑几圍住。
陶製香爐擺在她旁邊,從中飄出了「破心香」的香味。
女孩臉上看不到半點生氣。
岦齋臉色發白。
「橘小姐!橘小姐,振作點。」
他慌張地搖女孩的肩膀,她也沒有反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可見還活着。
岦齋鬆口氣,抓起香爐丟到外面。
「這樣就行了……」
纔剛放鬆,就發現背後有股妖氣。
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四肢戰慄。
突然,他的身體被擊飛出去,撞上牆壁。
靠着牆癱倒下來的岦齋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全身骨頭都要散了,痛得他表情扭曲變形。只能移動視線的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女孩身旁。
不管他怎麼吼,公子都不理他。
「那匹馬還能存活,好像是依靠晴明大人的力量,要不要去救它呢?」
狼的眼睛金光閃閃,用舌頭舔着嘴巴,口水不斷流下來。
野獸的慘叫聲震響,緊接着是咆哮與遠嗥聲。
「不會吧……」
公子對三隻狼下令。
「被操縱了?」
蝙蝠們被炸得七零八落,晴明也被暴風掃到。
眼前出現了兩個人。
岦齋剛猛然轉頭看,衣服就被銳利的爪子抓破了。
正疑惑時,旁邊冒出一團黑影。
晴明在瓦礫和木屑不斷掉落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岦齋口中低喃,由於受了重傷,所以就算使出渾身力量,還是動彈不得。
「太長了……等一下幫她剪短。」
一靠近這座古寺,蝙蝠的數量就莫名其妙大增,尾隨他們而來。
「等等!你居然要剪女生的頭髮?這麼做,她會很傷心的,喂!」
難道外面也有狼嗎?
「啊,好可憐,被骯髒的螻蟻之輩觸摸,你一定覺得很噁心吧?」
狼羣慢慢縮短距離,故意逗着他玩。
纔剛吼一聲,男人就鄙夷地看着他說:
「岦齋!?」
「我把他送給你們。把他拖出去,隨便你們怎麼處置。」
岦齋四下張望,尋找可以當成武器的東西。
「橘小姐在哪裏……」
岦齋結刀印,擺好陣勢。
晴明驚訝地反問,天后又一本正經地接着說:
傳來刺耳的吱吱叫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玄武和天后。玄武築起的水幕,阻擋了一隻接一隻衝上來的蛇羣。
岦齋大聲怒吼,男人瞄他一眼,目光猙獰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強烈的震盪撼動了整棟建築。
男人輕輕橫抱着女孩,轉身離開。
「哦,嗯。」
左、右、前方都是狼,背後是牆壁。手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他自己帶來的止痛和止血護符。
岦齋邊注意嗚嗚嗥叫的狼羣,邊對男人大叫。他回頭對岦齋說:
它們吱吱叫着飛過來,用尖銳的牙齒、爪子攻擊晴明。
恐懼的嘶鳴和慘叫聲,與無數的振翅聲交疊。
盤繞蠕動的蛇羣目光炯炯地一起衝過來。晴明感到脖子發冷,不經意地移動視線,又看到更多的蛇爬上了外廊。
「哇!你在幹什麼?晴明!」
晴明大喫一驚。
「啊?誰是你妻子?」
「別開玩笑了,喂……」
天后望着外面說:
太陰好幾次用風驅散它們,但數量還是愈來愈多,在龍捲風裏橫衝直撞地糾纏他們。
看到女孩的長髮在地上拖行,男人皺起眉頭說:
「啊,吵死了,趕快把他丟到哪裏去。」
「恕我直言,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外面忽然響起不尋常的馬啼聲。
男人咧嘴笑着,露出特別長的犬齒。
掙扎着想爬起來的岦齋被這句話惹火了。
「螻蟻之輩不要說話,看了就煩。」
三隻黑狼不知道什麼時候包圍了岦齋,嘶吼咆哮。
他扭動身體,背部緊貼着牆壁,冷汗直流。
「不要碰她,你這個邪魔外道!」
靈力與法術的波動,從另一邊的建築物傳來。
岦齋不寒而慄。
太陰滿不在乎地抬起頭,看着自己撞出來的大洞,豎起了柳眉。
就在這時,響起了詠誦真言的聲音。
是鳥羣嗎?
「我要把我妻子抱回臥房,這個房間太危險了,會被你這樣的螻蟻之輩闖入。」
他身上穿着罕見的衣服。在大陸書籍中,曾看過關於遙遠西方之國的記載,很像書中所描寫的裝扮。
男人撫摸着女孩的臉說:
「鬼……」
岦齋好不容易纔爬了起來,挺起膝蓋撐住身體。
整棟建築物籠罩在詭異的氛圍中。是那個怪物散發出來的妖氣,把蛇全引來了這裏。
岦齋把力量注入手臂,怒視着對方說:
身體很不舒服,很想吐,他都靠意志力熬過去了。
天后行個禮,瞬間消失了。
岦齋對着他的背影怒吼:
「外面綁着一匹馬,被狼跟蛇包圍,嚇得快瘋了,亂踢亂叫。如果您允許,我想去救它。」
好高、好俊俏的男人,不像活在這世間的人。看着岦齋的眼睛是銀色,嘴巴歪斜成新月形。
爲什麼會是靠他的力量呢?晴明毫無概念,可是也不忍見死不救,未置可否地點點頭說:
是在對誰說呢?
晴明拋下太陰衝了出去,卻被無數蠕動的繩子纏住了腳。
「我花了好久的時間,終於讓她回到我身邊了。」
據說在山中修行的人,連熊都可以封住。可是岦齋還沒有遇過熊,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法術對野獸有沒有用。
「蛇!?」
對不起,馬兒,如果我可以活着回去,會替你厚葬。
「搞什麼嘛!煩死了!」
蛇羣同時撲上來,晴明也嚇得倒抽一口氣。
「什麼?」
「馬兒!?」
真的是所謂的死路一條,該怎麼辦?
再擔心也沒有用,他自己都陷入了絕境。
「狼!?太陰,你負責趕走蝙蝠!」
「咦?等等,晴明!」
蝙蝠們好像被控制了,頑強地攻擊太陰和晴明。
兩人轉向晴明,滿臉無奈的樣子。
撲向他們的一團黑色凝聚體,是一大羣的蝙蝠。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晴明暗自咒罵,慢慢站起來。
「晴明,你爲什麼不命令我們呢?」
太陰一見晴明撞上牆壁,慘叫起來:
撞上老舊屋頂的龍捲風,幾乎摧毀了一半的建築物。
突然冒出來的水柱,把蛇羣沖走了。水把窸窸窣窣爬行的蛇羣衝散後,在四周築起了水幕。
「欺騙……?爲了帶回我心愛的妻子,我不知道花了多少苦心呢!像你們這種螻蟻之輩,怎麼可能理解?」
「喂,等等……!」
從外面傳來無數的咆哮聲,與馬的嘶鳴聲交疊,恐懼的慘叫聲與馬蹄聲不絕於耳。
「怎麼會這樣……」
「那麼,我去了。」
「喂,等等!你要對她怎麼樣?」
「像你這樣欺騙嬌弱的女孩,嚇唬她、擄走她,纔是螻蟻之輩!還用這種薰香攪亂她的心!」
男人很生氣,眯起眼睛說:
狼羣激烈嗥嘯,聲音震耳欲聾。
太陰怒火中燒,爆發神氣。
「真是死纏不休!」
男人抱起失去意識的女孩,心疼地撫摸着她的臉。
「晴明,你看。」
玄武指着某處,晴明往那裏望去。外表像孩子的神將,用高八度的聲音嚴肅地說:
「烏鴉和蝙蝠成羣飛過來了,八成是你說的那個怪物叫來的,我們想去掃蕩它們。」
「我們?」
晴明訝異地反問,轉眼間出現了兩道神氣。
是白虎和朱雀。
晴明眨了眨眼睛說:
「那就去吧……」
三名神將聽到回覆便隱形了。
晴明嘆口氣,轉身向前走。
紅色蜈蚣羣擋住了去路。
晴明正要跨過去時,蜈蚣羣跳了起來,嚇得他慌忙往後退。
竟然可以任意操縱蟲、蛇、蝙蝠和狼這麼多的動物……晴明還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怪物。
《晴明大人。》
直接傳入耳裏的是天一的聲音。
「什麼事?」
《請問我們也可以行動嗎?》
晴明不由得感嘆,十二神將還真有自己的主見呢!
他半耍性子地用力點着頭說:
「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怒吼着,爆出了強烈的妖氣。
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可見還有呼吸。
「你是……鬼人!?」
晴明心想,天空怎麼不自己出來呢?大概是太老了,儘量不現身吧!
但是,慢着,大陸沒有這樣的怪物嗎?
在大陸深處,越過高聳入天的山峯的那段絲路盡頭。
「橘小姐!」
「橘小姐!可惡……」
勾陣從腰間拔出武器。
男人笑了,嘴巴露出超長的犬齒,雙眸不時閃爍着銀光,是很奇特的眼眸。
這個人在說什麼?他說他找了幾百年嗎?
野獸們撲向結界,用爪子、尖牙攻擊,結界還是完好無缺。
晴明猛然轉身。
男人試圖阻攔,被六合、青龍擋住了。
原來十二神將真的存在,而晴明也成功地掌控了他們。
「不要妨礙我,你們這些狗腿!」
面對撲向自己的狼牙,他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男人環顧四周,看起來不太高興。
青龍迎着妖氣掀起的風,冷冷地說:
陣陣寒意襲來,他記得這種感覺。這就是賀茂祭那天,騎在牛背上的怪物散發出來的氣息。
十二神將的勾陣現身,毅然指着倉庫說:
是鬼人,有長牙、會吸人血的妖怪。被吸了血的人,也會變成鬼人。
男人笑而不答,晴明全身戰慄。
《晴明。》
六合對同袍點點頭,摘下左手上的銀環,一眨眼,銀環就變成了長槍。
眼睛眨也不眨,琉璃般的眼眸蒙上陰影,沒有映照出任何影像。
岦齋看得目瞪口呆,兩人客氣地向他低頭致意。
這句話把晴明惹火了。
男人抹去笑容,瞪着怒氣衝衝的晴明。
「我不想做無謂的殺生,所以請你暫時待在這裏面。」
「六合、青龍……」
女孩的身後,有一套晴明從沒見過的異國風衣服,是純白的,很像冬天穿的冰襲14。
「唔……!」
「你快走。」
他閉上眼睛,鬆了一口氣。
等了大半天都不覺得痛,岦齋慢慢地張開眼睛。
裏面的地板比入口處高,點着幾盞燈。有布從天花板的橫樑懸吊下來,垂掛在牀鋪周圍的牀柱上。
晴明站在連接其他建築的渡殿上,用力拍打高欄。
「什麼事?勾陣。」
晴明腦中閃過一道強光。
「在大陸的遙遠西方,有像這傢伙一樣的妖怪。」
他惱怒地甩開了勾陣的手。
「橘小姐!橘小姐,你在哪裏?橘小姐!」
晴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往前跑。
「什麼都不知道的螻蟻之輩,少在那裏說大話。她是我的愛人,她是我幾百年來一直在尋找的女人。」
「剛纔我就跟你說過了。」
「這是我找回妻子的慶宴的餘興節目,狗腿們,我要用你們所有人的血,染紅我婚禮的衣服!」
正咳聲嘆氣時,背脊一陣寒顫。
「看你們乾的好事,枉費我打掃得那麼幹淨。」
比晴明高很多的男人,帶着貼上去般的虛假笑容說:
晴明搜尋着自己的記憶片段。
這個國家沒有這樣的怪物,起碼晴明沒有見過。
「把她逼成那樣,你覺得很好玩嗎!?」
「天空說那裏面有用來隱藏什麼的結界。」
《那麼,我們走了。》
「呃……你們不會是……十二神將吧?」
耳邊有聲音響起。晴明沒抬頭,低聲說:
眼前站着從沒見過的帥哥、美女。
青龍沒開口。
晴明頭暈目眩,覺得前途黯淡,要想完全掌控他們,恐怕是個大難題。
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站在那裏。
「——唔!」
「妻子……?」
晴明喃喃自語着,看到女孩就坐在牀帳裏。
「啊,你就是那天阻撓我的螻蟻之輩嘛!」
岦齋戰戰兢兢地問:
「你看。」
他氣得七竅生煙。
「橘小姐,你認得我嗎?」
天一的聲音聽起來滿開心的,跟其他幾道氣息一起消失了。
不知道是中了暗示術,還是……?
突然聽到這樣的告白,晴明啞然失言。
倉庫的門被鎖得很緊,憑晴明的力量根本撞不開。
面對晴明的逼問,對方只是笑。
男人高高舉起雙手,從他手中升起黑霧般的氣體。
勾陣抓住門把,輕輕一拉,就幫他把門啪唧啪唧打開了。
狼羣被擊飛出去,發出悽慘的哀號聲。
晴明從怪物所在的主屋,沿着渡殿走向其他的建築,邊叫喚女孩邊奔跑。
「等等,不要貿然接近。」
坐姿端正的橘家小姐全身僵直,像個精巧的人工玩偶。
岦齋對三隻狼施了法,趁隙跑到屋外,卻看到還有十多隻狼等在那裏,只好豁出去了。
這時出現了兩道身影。
瞬間,強大的神氣降臨。
東方天際一片湛藍,西邊的天空卻紅得像鮮血。
亡者們在送葬之地蠢蠢欲動。要是再不快點解決,會惹來很多麻煩。
圍牆內的廣大土地上有好幾棟建築物及倉庫,被風雨吹打着。
晴明低喃:
「晴明……」
「唉……!」
「是結界……」
難道是自己來晚了嗎?
猛然回神,岦齋才發現自己被微微發亮的結界包住,而四周都被狼包圍了。
筆架叉被高高舉起又咻地往下揮,放射出刀刃般的神氣,在掛着牀帳的牀鋪前,發出聲響四散。
「要不是你在那時候出現,我現在已經跟妻子回到從前的生活了。」
晴明後退一步。怪物都這麼靠近了,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
正要衝過去時,勾陣卻從背後抓住了他。
「有掛帳子的牀……?」
勾陣微眯起眼睛,直指着某處說:
擺出備戰姿態的六合,瞥晴明一眼說:
晴明全身起雞皮疙瘩,儘可能虛張聲勢地瞪着他。
但對方不爲所動。
「有沒有受傷?」
女孩沒有回應。
兩人微微一笑,點頭示意。岦齋頓時全身無力,癱坐下來。
「什麼意思?難道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設計的?」
女孩的脖子上有兩個很小的傷口,從那裏延伸出一道血跡。
驚愕的晴明差點站不穩。
鬼人會用尖銳的牙齒咬人類的脖子吸血。而被鬼人吸了血的人,就會拋棄人類的身份,變成跟鬼人一樣的怪物。
難道是自己來晚了一步?
晴明這麼想時,背後有東西爆開,像雷電般的閃光往四處放射。
沙塵飛舞,碎屑散落。
鬼人在煙霧瀰漫中,踩着輕盈的步伐出現了。
「六合跟青龍呢!?」
兩名神將呼應晴明的驚叫,從煙霧中蹦出來,滑入了晴明與鬼人之間。
他們看起來比想象中疲憊。
「六合、青龍,怎麼了?」勾陣問。
青龍懊惱地說:
「不管怎麼攻擊,它都不痛不癢,就像不死之身。」
勾陣也大喫一驚,沒想到連青龍都這麼說。
「比想象中難纏多了。」
六合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補充說明。
晴明默不作聲,穿越神將們往前走。
鬼人看到晴明,笑着說:
「你闖入我妻子的房間,我可以原諒你。只要你現在乖乖離開,我就饒你一命,快點跟另一隻螻蟻從我眼前默默消失!」
說完後,鬼人癡迷地看着倉庫裏面的女孩。
意想不到的是,正好排成晴明在貴船畫下的十二芒星構圖。他們的神氣形成魔法陣,神氣化爲光的柵欄,築起了牢籠。
然後是封之印。
在這之前,晴明對神將們還有些警戒,很懷疑他們是不是會遵守諾言服從自己。從他們小地方的表現來看,晴明實在很難相信他們。
「以天之雙手縛住。」
「所以我剛纔叫你們趕快離開啊!」
這裏離鳥邊野很近。沉睡的亡者們被鬼人的妖氣吸引,逐漸往這裏聚集了。
高舉雙手的神將們,從全身冒出神氣。
陰陽師會觀察星座、製作歷表、占卜吉凶。
鬼人的咆哮震耳欲聾,但晴明還是繼續唸咒文。
「令人厭惡的太陽下山了,螻蟻們,歡迎來到我的地盤。」
鬼人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舉起雙手說:
對準空缺位置放射的妖氣濺起火花,從神將們的縫隙間襲向了晴明。
鬼人伸出雙手說:
他們解放了壓抑的力量。
他們聽從晴明的命令,以天空爲中心,更加強了封鎖鬼人的結界。
分散各處的神將一一現身,包圍了鬼人。
鬼人揮動右手,迸出黑色煙霧,把神將們的通天力量往回推,相互拉鋸。
激動得雙眼閃閃發亮的鬼人,齜牙咧嘴,猙獰地笑着。
獨缺騰蛇的身影。
鬼人的憤怒波動觸動了晴明的直覺,那些悲慘的畫面流入腦中。
「謹請天照大神擊退邪氣惡氣妖怪。」
「我纔不管你是這個國家的妖怪,還是其他國家的怪物,或是尋找妻子的可憐男人。」晴明瞪着鬼人,緊握雙拳,全身顫抖。「我只知道,我非打倒你不可,否則就救不了橘家小姐!」
但是,他現在氣得全身發抖,氣得忘了那些拘泥與猜忌。
槍之印。
看樣子,勾陣是臣服了。她說過,她的進退全看騰蛇的決定。所以,騰蛇也臣服了嗎?或者只是形式上臣服,並不打算爲自己出力?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鬼人靈活操縱與各個屬性相剋的力量,壓制住神將們。
妖力隨着怒吼噴射出來。
如果女孩很乾脆地答應了求婚,事情就簡單多了。沒想到女孩表面的心抗拒,使計劃窒礙難行。
連晴明都毛骨悚然。鬼人以五行相剋的原理,封住了神將們的神氣。這樣下去,神氣會被抵銷,以神將的力量編織出來的封縛結界也會失效。
晴明結起手印,大聲宣告:
唸完後,鬼人就被死死綁住了。
鬼人那些話未免太任性了!沒錯,怪物就是這麼任性。
纔剛下令,在場三人的神氣就變了。
「把鬼人壓制住!」
朱雀大驚失色,但他自己也被鬼人的妖氣困住了。充斥着邪氣的水膜將他吞噬,剝奪了他的神氣。
鬼人齜牙咧嘴,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生了根,不能動了。
不論什麼怪物,不分東、西方國家,殲滅的法術都差不多。
日之印。
晴明挑了挑眉毛。
晴明在騰蛇面前昏迷了。還來不及確認他是不是已經成爲自己的使令,晴明就趕着來這裏。
神將們全力壓制。神氣的浪潮形成相生的軌跡,鞏固了畫出十二芒星的魔法陣。
築起了一層又一層結界的神氣,既清靜又高潔,遠超出晴明的想象。
但現在不一樣,是主人下的命令。
怪物早猜到,她生爲人類的心會感到害怕,所以利用從大陸國家帶來的薰香,企圖摧毀她的心。
「以前也是,現在也是,你們這些螻蟻都太可惡了,可惡、可惡!」
被神將們包圍的鬼人,老神在在地站在強烈的神氣之中。
「生活在東側盡頭的你們,可能無法想象吧?我從海的盡頭跋山涉水而來,只憑着她臨終前的一句話,四處尋找她的靈魂。」
「當然,他們也得到了相對的報應,我滅了他們的整座村子。」
怪物的力量使天空變色、河川氾濫。無數的雷電貫穿房屋,滿地都是焦黑的屍體。走避不及的女人、小孩,被野獸追逐凌遲,男人的胸口插着焦黑的木樁。
蝙蝠們吱吱叫着。狼的遠嗥聲此起彼落,處處響起窸窸窣窣的嘈雜聲。
鬼人露出尖牙,雙眸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我想要的是裏面有我妻子的容器。爲了不傷害這個容器,我一步一步進行,終於拿回來了。」
天結之印。
「多麼漫長的時間啊……自從我妻子在遙遠的西國被螻蟻們奪走後,我癡癡等待這天不知道等多久了。」
晴明搖晃一下,好不容易纔踩穩腳步,做了個深呼吸。
「謹請甲弓山鬼大神,降臨此座,縛住邪氣惡氣。」
其他神將也一樣,木將被金氣吞噬、土將被木氣吞噬、金將被火氣吞噬、水將被土氣吞噬。
到目前爲止,他們都是憑自己的意志現身。
鬼人可能是一時興起,就回答了。
「被釘入木樁的她,就在我這雙手上化成灰燼……被可恨的人類奪走了!」
——我會在這世上太陽最先升起的地方等着你。
「她投胎轉世變成人,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沒關係,我妻子就沉睡在她的靈魂深處,只要我再給她一次祝福,就能喚醒她了。」
鬼人環顧四周。
鬼人站在慘絕人寰的景象中嗤笑着。
猝不及防襲來的火花劃破了晴明的右肩,響起尖銳的爆裂聲,鮮血四散。
晴明喘口氣,踉蹌了幾步。
掀起了神氣的波瀾。
無法動彈的鬼人發出憤怒的咆哮聲,迸射出邪惡的鬼氣,在神將們的腳下一一爆裂。
「被奪走?」
「將牽制橘家小姐之怪物囚禁於此,無上靈寶!」
取得毫無損傷的身體後,再給她尖牙的祝福,她就能重生,成爲黑暗世界的居民。
晴明不停更換手印。每當咒文響起,原本悠哉自若的鬼人,表情就愈來愈難看。
「那麼,你想要的是……?」
五行全都到齊,就能發揮無限的威力。欠一名火將,會減弱火行的力量。火減弱,其他四行就會過強,力量無法均衡。
「你幹什麼……!」
「天貴!」
然而,晴明也有晴明的作法。
「好大膽的螻蟻!現在我還可以放你一條生路,快解除可惡的法術!」
晴明把右手從釧印中拔出來,念起九字真言。
「你們想鎖住我,卻欠缺均衡。我只要攻擊你們脆弱的地方,所有力量就會反彈到你們身上,要不要我做給你們看?」
既然如此,身上有一半那種血緣的自己,說些任性的話又有什麼不可以?
煙霧變成手的形狀,緊緊握住沒有戰力的嬌小神將玄武、天一和太裳。
地結之印。
「以地之雙手縛住。」
那是半人半妖的他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天地陰陽行神變通力。」
他們說過會評估晴明的器量。假如晴明是把事情都推給神將,自己在一旁涼快的那種人,他們就不會跟隨他。
晴明用出血不止的右手與左手結印。
硬化從四肢蔓延到全身,只剩脖子以上可以動的鬼人慘叫起來。
降伏惡鬼怨靈、魑魅魍魎、維護人們的安寧,是陰陽師的使命。
十二芒星缺一角已經失去均衡了,又遭到這樣的攻擊,很快就會被摧毀。
釧之印。
她是與鬼人度過無限漫長歲月的伴侶。鬼人只希望能再擁她入懷,再也不讓她離開。
不只下手的男人們,連走避不及的女人、小孩都被它殺了。
所有神氣相疊而形成滾滾浪潮,迸射出強光,攫住鬼人的妖力,勒緊摧毀。
仔細一看,自己正漸漸變色,變成石頭的模樣。
目光如炬的眼睛狠狠盯着晴明。
「十二神將,速速聽令,在此集合!」
這是懲罰,是鬼人給人類的正當懲罰,因爲人類奪走了它心愛的妻子。
「然後我憑藉她最後的遺言,踏上了旅程。」
「鬼人可以操縱五行……?」
安倍晴明是陰陽師。
神將們邊全力對付鬼人的妖氣,邊注視着晴明。
聽完鬼人滔滔不絕的話,晴明低沉地說:
可怕的妖力繼續與神氣纏鬥,相互抗衡。
「喂,晴明……!」奮力壓制鬼人力量的太陰慘叫起來。「要這樣持續到什麼時候啊?快撐不下去啦!」
晴明震撼地環視神將們,發現不只太陰,所有神將都撐到極限了,狀況最嚴重的是玄武。支撐他的水將天后,臉色也發白了。
配合較弱的同袍,威力就會減弱。以目前狀況來看,只要相互牽制的均衡瓦解,鬼人就會復活。
而且據說鬼人是不死之身。
「該怎麼做呢……」
苦惱的晴明,眼角餘光看見被法術困住的鬼人的手竟然動了。
不只縛魔法,任何法術都一樣,成果最終還是決定於術士的力量。
神將們如果可以發揮在異界時呈現的力量,就不會陷入這樣的困境。
這一切都要怪晴明的力量不足。
沉睡於血液中的天狐之力毫無意義,他需要的是身爲陰陽師的本事。
鬼人忽然笑了。
「來,過來吧……我的妻子。」
嘎噹一聲。
晴明不由得轉頭看,在他前面站起來的女孩,有雙冰冷的眼眸。
女孩面無表情,搖搖晃晃地踏出步伐,走過晴明身旁,往鬼人走去。
「橘小姐,等等!」
晴明抓住她的手,瞪着鬼人說:
「快解除她身上的法術!」
鬼人放聲大笑。
女孩又搖搖晃晃要走向鬼人,岦齋趕緊抓住她,看到她脖子上的兩個傷口。
晴明往後退,雙手合十擊掌。
聽岦齋這麼講,晴明猛然想起一件事。
這些都還沒開始,怎麼可以在這裏畫下句點呢?
晴明沒接話,岦齋微眯起眼睛,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晴明反手按住被甩了一巴掌的臉頰,岦齋又激勵他說:
身體忽然被熱氣包圍,阻斷了妖力的浪潮,行動變得輕盈了。
「唔哇……!」
鬼人露出了尖牙。
「快,快打倒那個怪物,把橘家小姐帶回去啊!晴明。」
岦齋大步走向呆呆佇立的晴明,用力吸口氣說: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結塞縛,不通不起,縛縛縛律令!」
「橘小姐……」
鬼人像詛咒般大吼大叫,晴明不理它,轉身往岦齋的頭敲下去。
鬼人被神將們的神氣與鬼氣包圍着。要接近它,必須把那些統統驅散。
「這是回你剛纔那一巴掌。」晴明把女孩推給岦齋,轉身說:「十二神將,你們再撐一下!」
女孩全身僵硬,定住不動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期望也沒有用,再怎麼求也求不到,再怎麼思慕也不會有結果。
「這是……牙齒的痕跡?」
鬼人使出渾身力量,試圖掙脫法術。奮力壓制鬼人的神將們放出來的神氣,漸漸被推開。
現在,他必須爲此付出代價嗎?——不。
「哪有不會死的怪物呢?凡是有生命的東西都難免一死,它絕對有什麼弱點,譬如水或是火。」
剛纔鬼人不是說過嗎?
一直不敢面對而逃避到現在,難道還是以失敗收場嗎?
聽說被吸了血的人,會任憑牙齒的主人擺佈。鬼人在呼喚她,所以她要聽鬼人的話過去。
鬼人聽到沉悶的聲響,那是血從自己喉嚨溢出來的咕嘟聲。
岦齋顫抖着面向鬼人,雙手合十擊掌。
木樁前端插着一張紙。
好不容易摧毀了結界,四周的野獸、蟲子卻一湧而上。岦齋撥開它們,把它們摔出去,再用退魔法炸飛它們。
「我的能力雖然不及安倍晴明,但也是個陰陽師。」
他又抓住女孩的手,把她拉回來,毅然決然地瞪着鬼人說:
然後晴明大叫:
——被釘入木樁的她……
「是這樣啊?」
怪物被新的縛魔術綁住了,站在岦齋身旁的女孩也定住不動,晴明看到她那樣子,臉色不太好看。
安倍晴明加上神將的力量,都沒辦法把它完全降伏,真是名副其實的怪物。
剎那間。
晴明在狂流中奮力前進。妖氣的浪潮襲向他,再加上神將們的力量,晴明不要說前進了,連呼吸都很困難。
他告訴自己,這就是天命,不願意坦然面對自己的真心。
「岦齋?」
岦齋想起大陸怪物的傳說,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原來這個怪物是鬼人,來自海的那一邊。
紙上有罕見的文本、圖案,還畫着紅色的五芒星。
「十二神將,解除包圍。」
「不要碰我的妻子,你這個螻蟻!」
受到神氣與妖氣的浪潮影響,附近瀰漫着動盪不安的氣息。岦齋設法突破重圍後,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拼命往前衝。
鬼人瞠目結舌。
女孩面無表情地掙扎着,岦齋阻止不了她,只好放開她結印。
鬼人是不死之身,只要它活着……
太遲了。來不及了。當晴明在此岸與彼岸的狹縫間彷徨徘徊時,女孩的心已經被困在黑暗中了。
晴明鬆開了手,女孩又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古今中外所有怪物都很會胡說八道,你怎麼可以被說動呢?我們是陰陽師啊!」
「……」
被天一和太裳丟在結界中的岦齋,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摧毀了結界。
夙願、慾望、愛戀……
「我沒有對她施法,我只是給了她祝福,她就被迎入了夜之一族,成爲我的妻子。」
具體成形的祕符,捆住了鬼人。
至今以來,他都活在狹縫間,被變形怪的氣息薰染,不斷遊向彼岸。
鬼人露出陰森恐怖的笑容。
叫出聲的是岦齋。鬼人露出惡鬼般的猙獰面孔斜睨着晴明。
「只要我活着,她就會活在黑夜的世界。」
女孩沒有回頭,她的雙眼只看着鬼人,看也不看晴明。
晴明不寒而慄。
晴明愣愣地低喃:
《去——!》
就在這時候。
岦齋邊念,邊用刀印在半空中寫祕符。
十二神將最強的鬥將,現身在洶湧的波動中。
「好痛!」
它看過。這是不分古今中外,用來除魔的神聖印記。
笑得飄飄然的鬼人露出了尖牙。
「萬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胸口一陣灼痛,岦齋心想不好了。符咒的效果逐漸減退了。他動得太劇烈,傷口已經裂開,符咒都被滲出的血弄髒了。
自以爲勝利在握的鬼人,縱身撲向了晴明。神將們忙着驅散鬼氣,反應慢了半拍。
「終於找到你了。喂!十二神將,你們把我關在結界裏就那樣走了,是想怎樣?」
神將們的結界不會讓她通過,可是一般人碰觸到神氣的漩渦,不可能沒事。
晴明注視着鬼人,長期棲宿在他眼中的陰霾消失了,綻放出宛如熾烈火焰般的光芒。
看鬼人的樣子,是被縛魔術困住了。但是,怪物的力量顯然略勝術士一籌。
成爲中心的天空,用手中的柺杖敲擊地面。
晴明握着木樁,衝破妖氣與神氣的風,往前奔馳。
碰觸到五芒星的地方冒出白煙。
「縛!」
晴明的眼睛亮了起來。
神將們都假裝沒看見,因爲這樣總比讓她在這裏跑來跑去好。
在鬼氣的浪潮中,鬼人擊碎了所有法術,眉開眼笑地揚起嘴角,宛如新月般的嘴巴,清楚露出了兩根犬齒。
震耳欲聾的高八度尖銳聲音,從鬼人的喉嚨迸出來。
聽到這句話,連十二神將都滿臉錯愕。但是晴明堅定的眼神,讓他們無法提出異議。
鬼人揮舞的長長爪子被灼熱的鬥氣擊碎,晴明趁這時逼近怪物,使出渾身力量把木樁刺進怪物的左胸。
鬼人的臉色驟變。看到它那樣子,晴明確定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筋疲力盡的身體,早已超越體力極限,沒辦法再前進了。
「這……這是……!」
岦齋趕緊爲自己和女孩築起保護牆。
怪物憤怒得表情扭曲。
「你休想——!」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費盡千辛萬苦才收爲使令的十二神將,也沒有意義了。
那是第一次聽見的聲音,但是晴明憑直覺認出那是誰的聲音。
耳朵深處響起低沉的聲音。
「紅蓮——!」
「你是說只要你活着嗎?那麼,你死了,她就能恢復正常了。」
「晴明,你這個笨蛋——!」
響起一聲怒吼。
晴明一定會回來。他離開時好像想到了什麼,所以必須替他爭取時間,等他回來。
力量的狂流瞬間奔瀉四出。
這時候,晴明在廢墟中找到可以替代木樁的東西,又回來了。
全身被抓得傷痕累累、氣喘吁吁的岦齋,踢開瓦礫衝過來。
鬼人瞪大了眼睛,視線越過神將們、晴明和岦齋,焦點集中在某處。
女孩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血色,失去光彩的雙眸的確正看着鬼人。
異國之鬼奮力伸出逐漸無力的手,發出不成聲的吶喊。
「噫……!」
不斷思戀、追逐、尋找,終於在天涯海角的這個島國,找到心愛的伴侶。
那個靈魂確實棲息在久遠前消失的身影裏。
只差一點,就能再次擁抱她、親吻她,與她共度永生永世的歲月。
這樣就夠了。除此之外,它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期望。
急速失去光芒的雙眸,只剩下驚心動魄的孤獨與一往情深的愛慕。
十二神將騰蛇清楚看見了。
「——」
神將俊秀的臉上,剎那間蒙上了陰霾。
騰蛇的火焰舞動着,火浪交錯纏繞,化爲無數的火星。
在視野被黑暗淹沒之前,異國之鬼的確看見了。
體內棲息着心愛伴侶靈魂的女孩,流下一行清淚。
還有數不清的紅蓮,在黑暗中嬌豔地綻放。
鮮紅的火星纏住了在虛空中掙扎到最後的指尖。
「……——」
紅蓮的火焰轟然膨脹,將鬼人吞噬,形成直衝天際的火柱。
14和服的外層與裏層的顏色搭配稱爲「襲色」,種類繁多,譬如春天的「櫻襲」是外層白色,裏層紅紫色,而冬天的「冰襲」是外層白色有光澤,裏層也是白色但無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