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陰陽師 安倍晴明》 · 結城光流 · 2537 字
被可怕的手抱住,脖子碰觸到冰冷的牙齒時,她隱約看到了朦朧影像。
煙霧迷濛的遙遠前方,是不絕於耳的叫喚聲、搖晃着的火把火焰。
她被拉着手拼命往前跑,跑到沒力氣再跑,就被抓住了。
男人高高舉起木樁,滿臉憤怒地大叫着:「把我女兒還來!」
太陽快升起了。煙霧前的天空,逐漸發白、發亮。
她潸然淚下。
在陽光下漫步的日子,已經很遙遠了。
她不後悔接受牙齒的祝福,從此生活在黑夜中。
所愛的人,抱起了她逐漸瓦解化成灰燼的身體。
她思戀那雙手。
然而,也期望再度沐浴在陽光下。
隨着身體消滅,這個生命也將終結,終於可以迎接終結了。
是否可以向神許願呢?她願意以這次的死,爲誤入歧途贖罪。
如果可以的話,她只有一個願望。
那就是能再見到朝陽。在燦爛的陽光中,笑着與所愛的人相依偎。
緊閉的眼睛深處,浮現陌生的面孔。
因爲逆光而形成黑影的這個人,將會是我傾慕的人吧?
所以……
我會在這世上太陽最先升起的地方等着你——
◇ ◇ ◇
晴明和岦齋虛脫地癱坐在瓦礫中。
女孩看着晴明。岦齋插嘴說:
晴明從衣襟抽出護符,粗魯地塞給他。
「小姐,請放心,晴明已經徹底消滅那個怪物了。」
女孩慢慢爬起來,晴明笨手笨腳地扶住她。
聽到晴明說這種話,岦齋猛眨眼睛,興致勃勃地等着女孩回答。
「不會再發生可怕的事了,對吧?晴明。」
岦齋又不死心地追問:
她說得沒錯,晴明的確只穿着一件單衣。
或是最後沉沒於幽暗水底時,不會被人看見他悽慘的模樣。
但他還是要嘗試。
女孩眯起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走出狹縫,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氣。
一直以來,他都不想跟人有任何牽扯。
但是,長期以來的這些感覺,現在忽然淡了、模糊了。
晴明看到女孩無聲啜泣着,慌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該怎麼稱呼你……」
橘家小姐默默移動視線,看到了岦齋。
女孩按着額頭說:
岦齋向晴明揮揮手。晴明屏住呼吸,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在女孩身旁單腳跪下來。
最終會墜入變形怪世界,是他的天命。
「把她丟在這裏,我們自己離開,更不可以吧?」
岦齋抬起頭,喃喃說着。晴明沒有回應,把視線移向蒼白的臉。
「……」
在狹縫間搖來擺去,可以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
橘家小姐閉着眼睛,身體動也不動。
從岦齋的衣服縫隙,可以看到好幾張被血弄髒的護符。
「頭有點痛……自從那位公子出現後,一直有點痛……」
「有——」
「請問,怎麼了嗎?……」
「是……晴明大人。」
「喂,晴明……」岦齋看晴明沒反應,邊觀察他的神情邊接着說:「你不會正好帶着護符吧?」
東方天際變了顏色,漸漸轉爲魚肚白。
她的心總不會跟鬼人同歸於盡了吧?總不會最後沒有救到她吧?
晴明發現女孩的表情變得陰暗,訝異地歪着頭問:
「天快亮了……」
藉由欺騙來保護自己。
「把怪物……?」
晴明心中充斥着這樣的不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孩疑惑地偏起頭。晴明眨眨眼,搖搖頭說:
是破心香的關係吧?岦齋聽完她的話,這麼暗自咕噥着。
建築物幾乎全毀,千瘡百孔,幸虧沒有人住。
依稀記得的景象逐漸淡去,隨着淚水一起從記憶流出去了。
伸出去的手太過骯髒污穢,不知道是否能被接受。
這時候女孩才發現,自己抓在手上的布是男人的狩衣。
晴明穿上女孩還他的衣服,喘了一口氣。
其實他很清楚,這是多麼空虛的事。
岦齋不得不開口說:
「可以的話,讓我送你回家吧……」
「沒什麼,怪物的確被完全消滅了,請放心,小姐,回家後也請轉告老先生、老夫人……」
這是晴明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啊,晴明,你看。」
然而,如今他卻開始有了顛覆天命的想法。
岦齋急忙接過來,感動得淚水盈眶。
喜悅、悲哀、快樂、憂愁,都那麼不真實,恍如自己不是活在這世間。
「哦,出了點事。啊,果然有效。」
晴明斜眼看着匆匆把護符貼在傷口上的岦齋,皺起了眉頭。
(未完待續……)
岦齋挺起胸膛,似乎很得意兌現了自己之前說的話。
「小姐……」
「說得也是,怎麼可能……咦,你有?」
他不知道還能在此岸待多久。這麼做,當他哪天去彼岸時,纔不會有眷戀。
「小姐,你怎麼了?」
女孩投以詢問的眼神,晴明用力扯開喉嚨說:
直到剛纔,他們還忙着逐一降伏從沉睡中醒來,蜂擁而上的亡者。
在鬼人被消滅的同時,女孩也閉上眼睛,倒了下來。晴明讓她躺在深色的靈布上,再蓋上自己的狩衣。
好不容易爬起來後,女孩喘口氣,還是忐忑不安地看着晴明。
因爲他期盼黑暗,所以棲宿在黑暗中的變形怪女人才會找上他。他對那個女人只有同情與憐憫,沒有愛情與戀情。
女孩低吟幾聲,緩緩張開了眼睛。彷徨無助的飄忽視線,沒多久後落在晴明身上。
因爲背對着終於升起的太陽,晴明在逆光中形成陰影。
女孩猛然從晴明身上撇開視線。晴明被她突然的舉動,攪得不知失措。
晴明不理他,默默看着女孩。
剛纔一片混亂,天色又暗,所以大家都沒注意到。
筋疲力盡的晴明,手腳都癱軟了。岦齋也滿臉蒼白,垂着頭。
笑逐顏開的岦齋,發現橘家小姐動了一下。
「小姐,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嗯,是啊,就是這個晴明保護了你。」
他徹底放棄了所有的希望、期盼,欺騙自己沒有那種東西存在。
被岦齋點名回答的晴明點點頭,視線停在女孩的脖子上。
岦齋代替張口結舌的晴明回答:
這是岦齋第一次在仇野迎接黎明,他暗自發誓,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然後,他稍微鼓起勇氣說:
「若菜……小姐。」
有種好像自己不是自己的奇怪感覺,一直折磨着她。
胸口陣陣灼痛,可是已經沒有止痛符了。
「我叫若菜。」
感覺作了好長好長的夢。
「小姐,現在放在你膝上的衣服就是這傢伙的,該還給他了。」
晴明與若菜彼此都瞭解。
「那些傷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身上有止痛符,就分一點給我吧,我會很感激你。不過,應該沒有吧,我想也是……」
橘家小姐直視着晴明說:
那兩個傷口讓人擔心。晴明對大陸的怪物不太瞭解,不敢想得太樂觀。
而女孩也把自己的手,疊放在晴明畏畏縮縮伸出來的手上。
晴明的臉被凌亂散落下來的頭髮遮住,看不見表情。
太陽昇到山頂了。在陽光照耀下,四周很快亮了起來。
彷彿所有事都發生在夢境般的遙遠地方。
「呃……你怎麼什麼都沒穿呢?」
詢問名字的意義、回答的意義、叫喚名字的意義。
若菜點點頭,微微一笑。
「你太厲害了,晴明,這種時候也會做萬全的準備,我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