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陰陽師 安倍晴明》 · 結城光流 · 1.3萬 字
小宅院的傢俱一應俱全,雖不豪華但素淨高雅,與不算高貴的身份相稱。
公子瞧不起地看着那些傢俱,開口說:
「小姐,我是誠心誠意的。我會給你這個國家……不,是這世上最大的幸福。」
房間被兩座屏風區隔開。屏風前點着燈,燈火嫋嫋搖曳,女孩躲在屏風裏的身影也在牆上幢幢躍動。
一直焚着香而沾滿香氣的房間,飄蕩着甘甜的香味。
「可以答應我嗎?小姐……」公子稍作停頓。「你點着我送的香……我是不是可以當作你已經接納了我呢?」
女孩沒有答覆。
公子又自顧自接着說。
「葵祭1快到了,你老是窩在家裏,對身體不好,去看看祭典吧!」
公子說着,眯起了眼睛。
「想必美不勝收,小姐也可以穿着華麗的衣裳出門……如果不想跟我一起去,就一個人去吧!欣賞美好的事物,心情會跟着開朗起來,說不定想法也會改變。」
一個深呼吸後,公子又補上一句:
「或者,也說不定會察覺自己的命運。」
屏風後響起衣服的摩擦聲。
「……命運……?」
聽到屏風後的微弱聲音,公子開心地點着頭說:
「是的,就是小姐出生前已經註定的命運。」
「有那種東西嗎……」
公子打斷她氣若游絲的話,肯定地說:
「有,那是向天發誓絕不違背,烙印在生命裏的定數。」
身旁的女人文風不動,感覺連呼吸都沒有。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
晴明喃喃自語着,忽然想起了異國的傳說。
可是怎麼看都像人啊!
今天卻不一樣。
——我要一個人生活,你也一個人努力看看吧!
聽說他身上流着異形的血。
「就是那樣,你快走吧!」
所以,她絕對不可能嫁給那個公子。
狐狸愛怎麼變就怎麼變。
但事與願違,他還活着,沒有半點生命快要終結的徵兆。很遺憾,看來自己的身體比想象中強壯多了。
他站在門前,嘆了一口氣。
他假裝沒聽見,藉着燈臺的光線翻閱書籍,燈火卻突然熄滅。
這些散漫的思緒,沒多久便沉入了黑暗水底般的地方。
在宮中任職也很煩人,但也不能不去。
公子起身告辭。
就是他?
想出辦法又如何?只是浪費時間。
幾天前也突然回來,住了三天,又回去了。
女孩雙手掩面,無力地搖着頭。
說完,父親就去了阿倍野,留下晴明啞然目送着他離開。
從走廊走到最裏面的自己的房間,拉開木門,就看到陽光從他出門時開着沒關的板窗照進房內。
小心點。
父親不是不愛他,從小到現在,都對他呵護備至。
「我……已經……」
「你還在啊?」
有人說是狐狸。
他知道原因。女人性屬陰,交媾後,無論如何都會奪走他的精氣。
「……」
他還寧可女人的肌膚冷得像冰雪,這樣可能會有趣一點,事實卻不然。女人的體溫較低,只是肉體接觸到夜間空氣的緣故。
以這樣的方式死去,是什麼感覺呢?如果說不想知道,是騙人的。但也不是現在馬上就想嘗試,有機會時再試就行了。
「我是安慰孤枕難眠的你,你把這分恩情當成什麼了?」
小心安倍晴明。
女人的頭髮比身高還長,纏繞着他冒汗的手臂和胸口,很不舒服。
「這種事還有什麼好聊的……」
隔着大海,在那片大陸的最深處,看不見盡頭的道路遠方,傳說有個妖魔會吸光人類的生命。他只知道那個妖魔可怕得超乎想象,沒那麼容易殲滅,是否真的存在,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既然有這樣的傳說,應該不會是空穴來風。這世上沒有不死的存在,不管人或妖,甚至於神,都逃不過死亡。那麼,就應該有什麼方法可以徹底消滅那個妖魔。
他一個人生活快五年了。從一開始就不怎麼覺得寂寞,還算過得去。
因爲他身上有一半是狐狸的血,的確是不折不扣的「非人類」。
他手上拎着布包,裏面是紙張和裝着水的竹筒。水是從京城郊外汲來的泉水,沒有這些水就無法進行今天的工作。
幾乎可以稱爲萬丈深淵的黑暗,把女人的肌膚襯托得更加白皙。
然而他卻沒有拒絕,因爲沒有理由拒絕。
晴明十五歲行象徵成人的元服禮後,父親經過深思熟慮,做了這樣的決定。
明天要早起。突如其來的訪客,攪亂了他的行程。
從他懂事以來,一直聽到現在十多年了,早就習慣了。
他鑽過大門,穿越籬笆。每次都是沒有人的家,平靜地迎接他。
「……被吸光啊……」
「你好冷漠……昨晚只是逢場作戲嗎?」
晴明嘆口氣,把手伸向女人的下巴。
陰曆五月的天氣已經沒有寒意。
小心點。
不管是翻雲覆雨的時候,還是這樣躺着的時候,他們都不太交談。女人背向他,彎曲起伏的頭髮黏在脖子和背上。
在他還是嬰兒時就突然失蹤的母親,確實是異形,所以他不能否認,也不想否認。
◇ ◇ ◇
「晴明——」
對,就是那個男人。
每年父親都會回來好幾次。沒先通知就突然跑回來,住幾天後,又突然跑回阿倍野。
還有個男人比工作更難纏,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對付他?
身體好倦、好沉。每次跟這個女人有過肌膚之親就會這樣,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嚴重。
忽然,花香隨着風飄進來。
一早太陽還沒升起,他就起牀了,丟下看似熟睡的女人,整裝出門。反正回來時,女人自然會消失不見。
在他離開後,響起了虛弱的喃喃自語聲。
冥冥中自有定數,逃不掉了。
木門悄然打開,從門外傳來鈴鐺般的妖豔聲音。
只是這樣而已。
他對生命沒有執着,覺得這樣精氣被吸光而身亡,也是一種樂趣。
他慵懶地瞄了女人一眼。
在沒有燈火的黑暗中,散發着花香的纖細肢體依偎在他身上。
他聳聳肩說:
父親在阿倍野結了草菴,現在住在那裏。
父親回來似乎都是爲了看他過得好不好,還是很關心他。有時他會想,既然關心他,爲什麼要搬去阿倍野?但他從來沒問過。問了也不能怎麼樣,所以沒必要問。
他是怪物的孩子——
再說,晴明也沒有義務關心她。於是他閉上眼睛,陷入深淵般的黑暗中。
說着說着,公子就要把手伸向屏風,但聽到有腳步聲靠近而放棄了。
她早就知道了,天命已經註定。
「……天命……」
透過衣服,也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暖暖的氣息,拂過脖子。
汲完水時,天已經亮了。他直接去了皇宮,所以今天睡眠不足。昨晚的翻雲覆雨也有影響,身體很重,慢慢地,好像越來越難復元了。
叫喚的是自己的名字沒錯,但晴明不想回應。
想起聽不出是誰的好幾個聲音在交談的內容,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身體與心靈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呢!晴明這麼暗自嘀咕,拍拍額頭。
進宮前他還有事要做,很煩人的事,但不能不做。
他百分之百承認自己是妖怪。
「是的,小姐,這樣的定數就是所謂的天命。」
從皇宮到家裏的距離不是很遠,慢慢走也花不到一個時辰。
晴明自嘲地揚起一邊嘴角。
「啊,晴明……」
眼睛適應黑暗後,沒有燈光也看得出物體的輪廓。
異形?
美女緩緩翻身,目光流盼,他卻毫不動心地說:
只是裝成人的樣子吧?
小時候,他會問父親,母親是什麼樣的人,每次父親的表情都很悲傷,真的太悲傷了,所以他漸漸知道,那是不該問的事。
他不討厭花,但也不是特別喜歡。不排斥淡淡的香味,對濃烈的香味卻幾乎可以說是厭惡。
分不清是睡意漸濃,還是意識逐漸模糊了。
狐狸。
可是,晴明想到這裏就放棄了。
外表是人,真正是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晴明停下腳步。
鋪在房間邊緣的褥墊上,有隆起如人形的外褂,上面披瀉着彎曲起伏的烏黑長髮。
坦白說,那些閒言閒語並沒有傷害到他,只是讓他覺得不勝其擾。
他不悅地咂咂嘴。伴着花香的衣服輕柔地滑行,停在他身旁。
女人掩着嘴,戲謔地笑了起來。
靠意志力撐着在書庫裏工作時,他聽到有人在牆的另一邊說話。
被這麼無情對待的女人臉上堆着笑,目光卻帶着厲色。
公子的深色眼眸,在眯起的眼睛深處閃耀着詭異的光芒。
「到底是誰安慰誰呢?我曉得你是異形變成的女人,也不會害怕,你是知道這樣纔來找我的吧?」
女人抹去了臉上的笑容。
她猛然站起來,合攏胸口敞開的單衣,用力拉扯衣服下襬。像絲綢般滑順的長髮,烏黑亮麗。
「說話小心點,不要不知好歹。」
從敞開的木門走到外廊上後,女人就輕飄飄地飛起來,消失在黑暗中。
晴明板着臉目送她離去時,從板窗後面蹦出了幾個身影。
「真是的……晴明,你跟不得了的傢伙上了牀呢!」
「居然沒被殺。」
「我們雖然跟那女人同類,也有點怕她呢!」
晴明冷冷看着你一言我一語的小妖們,簡短扼要地說:
「你們也快滾。」
小妖們互相看了看,落寞地走出去了。
恢復寧靜的家,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
安倍晴明身上流着異形的血。
可能是因爲這樣吧,經常有異形在他家出入。
只是出入也就罷了,麻煩的是有些會找他當顧問,有些會故意找碴糾纏,有些會把他當成一夜情的情夫。
那個女人也是其中之一,在他快遺忘時,又悄悄鑽進了他的被窩。
她雖是異形,卻不是死靈。真要歸類,應該是比較接近神的存在。小妖們不敢說太多,但是從它們零星片段的話,可以拼湊出這樣的猜測。
晴明對她既沒有感情也沒有愛情,勉強來說,只有憐憫與同情。
她絕對不會說出來,但晴明知道,自己只是某人的替身。
咻咻揮動毛筆的晴明,瞄一眼堆在旁邊的書籍。
對晴明來說,可以收到正當的報酬,沒有必要拒絕。有人委託,他就會做。
岦齋把酒倒進陶杯裏,獨自配着幹沙丁魚喝酒。晴明斜瞪他一眼,面向矮桌磨着墨。
在陰陽寮的入寮歡迎會上,晴明一如往常地遠離大家,把酒獨飲。主客之一的岦齋溜出筵席,來到他身旁。
「我很期待賀茂祭呢!在我的家鄉,沒有像賀茂祭這麼大型的祭典,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呢!一定很壯觀。」
在宮內的陰陽寮工作的晴明,其實還不是陰陽生4。
大步往前走的晴明板着臉說:
有些人聽到晴明的傳說覺得很害怕,卻想要他的護符,就會偷偷派人前往,帶去與護符數量相當的謝禮。
數量相當龐大,但答應了就要做。期限是明天中午,在那之前,他要做幾十張護符,沒有時間喝酒。
「喂,晴明,你也來一杯吧?」
不但要做到可以隨身攜帶的小尺寸,還要分給全家人。
「晴明,你想想,一年一次的賀茂祭,你幹嘛那麼悲哀,要窩在家裏做陰沉沉的護符?在燦爛普照的陽光下,欣賞華麗的遊行隊伍,一飽眼福,纔是健康又有建設性的選擇吧?而且會很快樂!」
晴明後來一直很後悔,當時爲什麼不馬上離開筵席。
晴明很想大叫沒有那種東西,也沒有那種人!他開啓全身所有的理性,才壓抑下來。這樣下去,會被岦齋牽着鼻子走。
晴明看着說得眼睛發亮的岦齋,顯得很懷疑。
「——」
「我還說『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事要做,沒時間去玩』啊!你的耳朵是用來裝飾的嗎?還是隻有洞而已?」
隨便喫過晚餐,正想休息到寅時2,就聽見有人叫門。
「你真行呢!不用看資料就可以分別寫出這麼多種類,我得向你看齊。」
這件事傳開後,他幾乎每天都過着做護符的生活。
榎岦齋看着氣得肩膀顫抖的晴明,愣愣地說:
「唔!」
晴明咂着舌整理好衣服,轉向他,咬牙切齒地說:
所有人都從遠處偷偷看着他這個狐狸之子,想知道長得像人類的他,體內究竟是怎麼樣。甚至有人抱着好玩的心態下賭注,這件事也惹惱了晴明。
「……」
岦齋歪着頭問眉頭深鎖的晴明:
平常心,平常心。
岦齋心花怒放地說完就往走廊走去,晴明猛然揪住他的衣領。
好幾次被選爲候補,他都找理由拒絕了。
「——」
「明天中午就得送去了。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事要做,沒時間去玩。」
或許他應該專心邁向陰陽道,可是他討厭自己的能力,實在沒什麼意願去靈活運用那種力量。
這種想法也表現在他的工作態度上。該做的事,他都會完成,但絕不多做其他事。
師父對晴明關愛有加。晴明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特異能力,是師父教會了他使用方式,在這方面,晴明很感謝他。
不管晴明的態度有多冷淡,這個男人都不會怎麼樣。即使他發怒,男人也不爲所動。他被這樣糾纏了好幾個月,現在已經進入半認命的狀態。
安倍晴明是個擁有超俗絕世的力量,卻不好好修行的怪人。母親是異形,父親在兒子行完元服禮就離開家,遷居到攝津國。
他還來不及回應,訪客就趴躂趴躂踩着輕快的腳步從走廊過來了。
岦齋覺得他並不討人厭,就過去跟他打招呼了。
他變得討厭與人往來。
「不是我,是府上的什麼東西或誰的聲音,誠心誠意在幫你回應。」
人影乍然消失,剪成人形的紙張緩緩飄落。
「等等,我沒說我要去。」晴明板着臉打斷他。「明天我要做完這些送去給委託人。再說,祭典也沒什麼好看的,只有一長排絢麗奪目的遊行隊伍而已。」
師父賀茂忠行覺得很遺憾,但他怕自己不小心學會太多東西,一發不可收拾,再也回不了頭。
岦齋雀躍地對他說:
如行雲流水般寫個不停的筆瞬間靜止。
「所以帶我去吧!」
用來磨墨的水是早上汲來的泉水。
兩、三天前,有個貴族拜託他做護符。那個貴族說,如果可能,他想做這樣那樣的護符,晴明把他的希望排列出來,居然多達十幾種。
「不、不,我的確聽見了,就像這樣……」岦齋把兩手分別伸到嘴邊說:「不好意思,請問這是安倍大人府上嗎?是的。請問晴明大人在嗎?在呀。我可以進去嗎?請進請進。打攪啦!就是這樣。」
「這樣哦,那麼做完後再去看祭典也來得及吧?啊,真的好期待。」
岦齋握緊拳頭說:
榎岦齋是在今年春天從遙遠的南海道5而來的,與晴明同年。
岦齋從後面追上晴明,笑嘻嘻地舉起手上的東西說:
晴明盯着應該專心工作的雙手,粗聲粗氣地回他說:
男人按摩着脖子,若無其事地回他說:
這時候卻有個人,滿不在乎地接近不想與人交往的他,那就是現在正悠閒地往陶杯裏倒酒的這個男人。
「這些要花明天一整天的時間嗎?」
他總是獨自工作,時間到了就離開。
晴明木然瞥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大氣。
「我沒回應。」晴明差點虛脫癱倒。「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麼?岦齋。」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隨便進來。」
「打攪啦!」
「我是聽見有人回應才進來的。」
「叫什麼?」
「不用,我要工作。」
現在他也是自學。所有必要的書籍,安倍家都有。而且父親與賀茂師父有往來,所以他從小就拜賀茂忠行爲師,基礎知識幾乎都裝進大腦裏了。
「沒辦法,我去拿瓶酒來,請你喝完馬上離開。」
「明天是賀茂祭吧?你是在京城出生長大的,應該去看過吧?」
「當然快樂!應該是!」
晴明抬起頭,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岦齋把陶杯放在地上,站在晴明身旁,合抱起雙臂,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大家喝酒後就變得饒舌,聽到他們的談話,岦齋對晴明產生了興趣。
那些都是陰陽術相關的書籍。
直到現在。
「哦,找到你了。」
正要讓紙做的式3幫自己脫下直衣的晴明停下動作,皺起了眉頭。
「全都是你自己說的吧?」
那麼做就不會惹來現在這樣的麻煩。
晴明猛然抬起頭,瞪着岦齋說:
「喂,晴明,明天是假日沒錯吧?」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慢慢地深呼吸,經過岦齋身邊,走向走廊。
但是,晴明並不是很想當陰陽師。
晴明不理他,振筆疾書。
他雖有感情,卻與人類應有的溫暖與關懷相差很遠,散發出冷漠的氛圍,所以沒有人想接近他。
被稱爲「異形之子」的他,外表就像一般人。看他默默喝着酒的模樣,顯然是無聊得發慌,等着時間趕快過去。
「放心吧,我帶下酒菜來了。」
岦齋根本沒在聽。
「啊,喂,晴明?」
「喂,晴明,不能喝酒,要不要喝開水?一直寫字很累吧?何不休息一下?」
「不是明天中午送到就行了嗎?送了之後再去就沒問題啦!」
「我不是說過我不要嗎?你自己喝夠了就快走吧!岦齋。」
「什麼?」
晴明按着額頭,低聲咒罵:
晴明做的護符非常有效,這樣的風評就跟他身上流着異形之血的事一樣,在貴族社會中廣爲流傳。
握筆的手用力過度,護符上的墨水都暈開了。
那位貴族有好幾個妻子、好幾個孩子,雙親也還健在,還要加上侍女、隨護、雜役。
晴明深吸一口氣。
被勒得直翻白眼的岦齋,耳邊響起低沉的嘶吼聲。
「等等。」晴明半眯起眼睛,對邊咳嗽邊轉過身來的男人說:「你有沒有聽見我剛纔說什麼?有沒有聽見?有沒有聽見?」
咻咻咻咻。
「叫想太多、叫錯聽、叫幻聽、叫誤解!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有其他人回應!」
岦齋誇張地攤開雙手說:
他打起精神繼續做護符,岦齋還是不死心,蹲下來配合他的視線說:
「快樂嗎?」
意亂情迷時的她,眼睛看到的顯然是自己之外的某人,晴明只是沒有殘酷到當場戳破她而已。
他連看都沒看過,卻說得自信滿滿。
看到同事充滿期待,眼睛像星星般閃閃發亮,晴明開始擔心,如果不陪他去,很可能會被他埋怨一輩子。
小時候,父親帶晴明去看過幾次葵祭,所以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實說,他不是很想去。
光看是很華麗——光看的話。
「說定了,明天中午我來接你。你要在我來之前把工作做完哦!晴明。」
岦齋豎起手指嚴格地下令,晴明半眯起了眼睛。
「隨便你……」
反正說什麼都沒用。這個男人超會講話,跟他爭半天,最後還是會不知不覺被他糊弄過去。
晴明無奈地看着意氣飛揚的岦齋離去的背影,深深嘆了一口氣。
◇ ◇ ◇
「賀茂祭」又名「葵祭」,來參觀的人逐年增加。
擠在路邊看遊行隊伍的京城人羣與排成一長隊的牛車都很壯觀。牛車的主人都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或夫人,從後車簾可以看到她們精心搭配的服裝,鮮豔奪目的色彩,對京城的人來說跟遊行隊伍同樣有趣。
停放牛車的位置,跟身份、家世有很大的關係,所以從排列方式就可以看出上下關係。
藤原家的牛車裝飾得美輪美奐,從布簾看進去的衣服也是光鮮亮麗。
擠在水泄不通的人潮裏,岦齋的步履還是那麼輕盈,晴明卻顯得很疲憊,兩人各走各的。
岦齋家鄉的人口不多,只讓晴明覺得厭煩的擁擠人潮,對他來說很新鮮。
「好多人啊!晴明。」
聽到岦齋的驚歎,晴明黯然回他說:
「是啊,已經享受完人潮的擁擠,我要回家了。」
聲音沒有高低起伏,是因爲要趕在中午前把護符做完,他只睡了一個時辰。
晴明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睛。
晴明聽不出他話中的含意,眉頭皺得更深了。
師父表裏如一,沒有半點虛假,逐漸融化了他頑強的心。
跟人太接近是很危險的事。他的身體介於人與妖之間,不管跟人或妖太過接近,都會破壞剃刀邊緣的均衡。
「怎樣?」
「我根本不想進宮工作……」
脖子突然有種麻刺的感覺。
有誰能責怪剎那間下定決心想殺了岦齋的晴明呢?
「有賣烤魚呢!要不要喫?」
人光是出身不同,就有這麼大的差別。那是偉大的上天決定的命運,人力無法改變。
「不要挑毛病嘛!拿去,很好喫哦!」
隔着一段距離,岦齋指着布簾搖曳的牛車說:
好多張喧鬧、笑開懷的面孔。這些來看祭典的人都只顧着自己,不知道這裏有個可疑的人,流着一半的異形之血,搞不清是怪物還是人類。
只要去找,就可以找出很多這樣的人——皇宮是羣魔亂舞之地。
剛開始晴明沒理他,他咚咚邊敲着門,邊大喊:喂、喂!
如果在這種地方公開晴明的身份,大家會怎麼對待他呢?
岦齋察覺到他的視線,也難得半眯起眼睛說:
每次跟這個人在一起,步調就會大亂,攪得他束手無策,只有一個累字。
看到太陽穴暴青筋的晴明,岦齋眨眨眼睛說:
「喫不夠的話,那邊還在烤呢!還是要喫烤米麻糬或糉子?」
現在跟那個女人太過接近的晴明,已經站在離彼岸不遠的地方,正漸漸跨入妖的領域。
心情紛亂的晴明眯起了眼睛。
沒看到甜食是有點遺憾,不過也無所謂啦!
結果,把護符送給委託者後,晴明就被岦齋拖來看賀茂祭了。
他怕悶不吭聲地離開,事後可能被唸到臭頭,最好還是說一聲再走,做做樣子也好。
父親就不用說了,師父也把他當成一般的孩子對待。
「藤原家的人可以選擇最好的位置觀賞遊行,真是好命吶!」
「你離羣索居太久啦!晴明。偶爾回來這樣的俗世,說說人話,不也是一種心情的調劑嗎?」
他心想,這傢伙居然猜得分毫不差,也太厲害了。
岦齋轉頭看着晴明。被這樣緊緊盯着看,晴明困惑地問:
他把手伸到脖子上,視線掃過周遭。
「晴明」這個名字,是五年多前纔開始叫的。
從他懂事以來,就是跟父親兩人相依爲命。
眼前突然冒出一根熱騰騰的烤香魚串。
岦齋彈一下他的額頭,露齒笑着說:
步調大亂也就罷了,最讓晴明受不了的是,最後還是會原諒岦齋的自己。
「好危險。」
師父與晴明的父親是舊識,也認識晴明的母親。
數不清的人、一長排的牛車,還有裝扮華麗的遊行隊伍。
晴明冷冷地說。
那股視線讓晴明渾身不舒服,他還不習慣被人這樣盯着看。
尤其是心裏有鬼的人。
晴明嘆口氣,接過烤香魚串。
他沒有這樣的自覺,也不同意小妖們的說法,不過最教人生氣的是,他發現事實的確如此。
「沒……」岦齋欲言又止,眨眨眼睛說:「我在想,原來你也會說這種話。」
晴明停下腳步。
「是嗎?哦,是夫人還是千金小姐呢?」
陰陽寮的人,不,是皇宮裏所有人都是從遠處看着晴明,絕不靠近他。
岦齋站在稍遠處指着烤魚。
父親牽着他的手,走在擁擠的人羣中。過了好一會,父親才把被推來推去的他抱起來,指着牛車給他看。
咬一口試試,還真的很好喫,剛烤好,鹹度又恰到好處。喫下去纔想到,自己還餓着肚子。
岦齋語氣興奮地東張西望。晴明正好跟他相反,滿臉不開心。
對於狐狸之子、異端的存在、跟自己不同的生物,人們會忌諱、排斥。
岦齋說着哈哈大笑往前走,晴明望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晴明嘆了一口氣。
看到大家都在笑,他感到很訝異,心想他們爲什麼可以笑成那樣?這個疑惑直到現在都還埋在他心底。
「喂,有一長排牛車呢!好熱鬧、好熱鬧,果然名不虛傳。」
母親葛葉的模樣,還隱約留在晴明記憶中。但真的很模糊,完全看不出清楚的輪廓。
再也受不了時,晴明才眼神呆滯地爬起來,像要拆了門般用力推開門,很兇地說:
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人可以這麼旁若無人地對待晴明。
他覺得很悲哀,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拖着疲憊的身子,擠在這樣的人潮裏。
「怎樣?」
只因爲生在大貴族家,就可以無所事事,過着遠超過市井小民的優渥生活。
來看葵祭的次數也寥寥可數,第一次來是幾年前呢?
他見過那輛牛車。
什麼都沒看見,直覺卻告訴他有問題。
晴明二話不說就把香魚啃光了,岦齋滿意地看着他。
根據小妖們的說法,是二十歲以後的安倍家公子稍微變得圓滑了。
在他行元服禮前,大家不是叫他童子,就是叫他安倍小公子。
因爲一旦跟他扯上了關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正面的木門上了鎖,從庭院走過來的岦齋敲門叫着晴明。
「喲,吵醒你了嗎?對不起。」
「吵死人了!」
「是藤原家的牛車。」
晴明有個渺小的願望。雖然渺小,卻很沉重、很難實現。
突然響起「哇」的歡呼聲,人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聚集在道路兩旁的人你推我擠,都想盡可能地鑽到最前面。
「晴明,給你。」
「不知道,深閨的千金小姐只有這種時候才能外出。」
譬如,想排擠政敵的人、真的已經下手的人,或是自己沒動手但借用術士之力下了詛咒的人。
晴明微微向後仰,斜瞪着岦齋。
將近午時,岦齋的聲音把他叫醒。
連師父在他小時候,都沒叫過他「晴明」。
被這股氣勢壓倒的小孩不但不覺得漂亮,還對不習慣的人潮產生了恐懼。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宿命。
好多年沒有這樣觀賞排列的牛車了。
可是父親希望他去,師父也勸他去。
見遊行的人潮愈來愈洶湧,晴明下定決心要回家,於是開始尋找岦齋。
叫喚聲把晴明拉回了現實。
回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水,因爲寫護符時要儘可能齋戒淨身。
岦齋指向那裏,叫着「你看、你看」,晴明意興闌珊地瞥了一眼。
「幹嘛這樣看我?好像把我當成什麼異次元的生物。」
從小失去母親,再加上這樣的出身,使得晴明比其他小孩都冷靜,敏銳得可怕。師父都知道,卻還是把他當成不懂事的孩子。不是低估他,只是純粹把他當成一個孩子來看待,就像對其他孩子一樣。
晴明看着這個講話不經大腦的男人,就像看着完全不同次元的生物。
「晴明。」
活人不能去彼岸,要沒了生命時才能渡河。
而妖會奪走人的性命。
大口咬住香魚肚子的岦齋笑得很燦爛。
「你看,那輛牛車的布簾動了。」
「岦齋……?」
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也可能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埋藏在他心底深處,偶爾會像沉落水底的水晶碎片般閃爍一下,宣示它的存在。
「……」
做護符時,必須避開丑時。由於來了不速之客,光子時實在做不完6。他從寅時開始寫,一直到天大亮時才終於寫完所有的護符,接着倒頭就睡。
麻刺的感覺沒有消失,滑落到背脊上。晴明全身緊繃,表情散發出銳利感。
「怎麼回事……?」
還在東看西瞧的岦齋原以爲晴明一直跟在自己後面,現在發現他不見了,急得大叫:「晴明,你在哪裏?」
在人潮中四處張望的他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啊,找到了!」
他鬆口氣,正要朝晴明走去時,背上忽然掠過一陣寒意。
「這是……」
反射性環視周遭的岦齋立刻進入備戰狀態,直覺敲響了警鐘。
就在他仔細觀察周圍狀況時,看到晴明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他也察覺到了?」
不過,晴明其實比岦齋更早察覺。
他的靈力比岦齋強大許多。
岦齋出生在以陰陽術維生的村落,這樣的出身帶給了他本領,但是感應能力與驅邪除魔的能力都不及晴明。
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差別,無法靠努力與修行來彌補。
與生俱來的能力誰也改變不了,所以岦齋不是很在意,只是覺得,如果有一項專長勝過晴明,就可以抬頭挺胸地跟他平起平坐。
岦齋也是人,難免會羨慕、焦躁。與晴明往來後,他很想學會什麼優秀的法術或本事,只要一項就好。
在一片紛亂的人羣中鑽來鑽去的岦齋舉起手說:
「晴明,你看……」
瞬間,咆哮聲震響。
在那一長排的牛車中,有輛裝飾較爲樸實的牛車,拉車的牛突然發狂了。
他全身寒毛豎立。
是一團趴在牛背上的黑影。
晴明揮起的刀印,以凌厲的氣勢斜劈而下。
轟然倒地的牛,背上已經看不到那團黑影了。
晴明把快哭出來的隨從交給岦齋,自己繞到牛車後面。
晴明瞥岦齋一眼,繼續往前跑。他必須在禁咒失效之前想辦法安撫牛,沒時間說話。
岦齋咬牙切齒地說,這時看到牛突然恐懼地嚎叫,停在原地踏步。
邊結印邊瞪着牛的晴明,發現有個朦朧的影子躲在牛背上。
晴明念着讓牛恢復平靜的真言,皺起了眉頭。
無形的刀刃劈斷了牛車與牛之間的衡軛。
是什麼讓它嚇成這樣呢?
「請問,小姐……」隨從戰戰兢兢地詢問,晴明告訴他沒事。他怯怯地看着晴明說:「請問,你是……」
攻擊消失後,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岦齋點點頭,丟下牧童,衝了出去。
「我是安倍晴明。」
不知道坐在牛車上的小姐有沒有事?
「還好……」
只在一瞬間,歡呼聲變成了叫喊聲和慘叫聲。
視野被漫天飛塵屏蔽的兩人交叉雙臂,抵擋攻擊。
一察覺到這點,有股寒顫掠過晴明的背脊。
慘叫聲此起彼落,從中傳出壓過所有聲音的尖叫聲。
「啊……」
兩對視線的交會非常短暫,覺得目光交接說不定只是錯覺。
晴明茫然呆立。好不容易擠到他身旁的岦齋也跟他一樣看着牛,大喫一驚。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塔顯達、馬卡洛夏那塔亞索瓦塔拉亞、溫塔拉塔坎漫!」
小心避開羣衆視線的晴明,輕輕掀開布簾,往裏面看。
「咦……!」
慘白的眼皮顫抖起來,露出了迷濛的眼眸。飄忽不定的視線,過了好一會才捕捉到晴明的身影。
禁咒一失效,就再也攔不住抓狂的牛了。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小姐、小姐,快醒醒……」
定睛注視好一會後,晴明倒抽一口氣,繃緊神經。
黑影是某種東西散發出來的可怕氣息。那個被黑影團團纏繞的軀體跨坐在牛背上,握着繮繩。
「那是什麼……?」
岦齋赫然轉移視線,發現跟自己一樣往前衝的晴明,正對着某處念刀印。
晴明握緊了拳頭。
求救的視線與晴明的視線交疊。
可以說是太突然了、出乎意料之外、突發事件,多得是藉口。然而,事實上他們是被異形散發出來的鬼氣震住了。
「什麼……!?」
滿臉蒼白的牧童忍住疼痛,指着牛車一再重複這句話。
牛車上是個已脫離童稚而婀娜多姿的年輕少女,身上的長褂不算華麗但高雅大方。她滿臉蒼白,緊緊抓着牛車上的小柱子。
「小姐,在下失禮了。」
遠遠圍觀的羣衆,個個嚇得臉色發白,看着晴明繞到牛車前面。
聽到晴明這麼說,隨從嚇得臉色更蒼白了。
「沒有回應,好像昏過去了……」
「小姐有沒有怎麼樣?」
承受車體所有重量的輪子轟隆作響,彈跳幾次後就不動了。
牛用前腳一次又一次刨蹴地面,口水四處飛濺,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半空。
尖叫的人是被牛腳踢飛,爬不起來的牧童。
「……唔……」
他說的是「哪個」,不用問也知道。
就在這時候,口吐泡沫、高高舉起前腳的牛翻個白眼,倒了下來。
他定睛凝視,確定晴明是對準了牛腳。
年紀大約十五、六歲。沒有血色的臉茫然若失,滿頭黑髮烏黑亮麗。
她的眼神好像想抓住什麼。這也難怪,那隻牛繼續發狂的話,不知道她會怎麼樣。
不用任何法術就可以看得這麼清楚的東西實在不多,可見對方的力量十分強大。
身份不明的小姐,身材非常纖瘦。
「唔……!」
「晴明!」
「糟透了……」
晴明的腳卻本能地動了起來。
奔馳的牛車脫離了牛車隊伍,斜斜往前跑,邊踢散人羣邊狂奔。
在離奇的狀況下差點被亂成一團的恐慌羣衆吞沒的岦齋,好不容易纔從中脫身。
「小姐……!」
牛車差點被反彈的力道震倒,在要倒不倒之間穩住,回到原來的位置。
「裂破!」
「怎麼了?」
布簾下露出凌亂的衣服。
晴明默默地點頭,輕輕行個禮,就從隨從身旁走開了。
「真的只是昏過去嗎?如果不是,後果將不堪設想。」
「唔!」
「……可惡……」
狂跳起來的心臟速度全開,冷汗直冒。
直到牛蹄逼近眼前,他們才知道危險,驚慌得不知所措。
「——」
眼見失控的牛車往自己衝過來,晴明後退一步正要避開時,突然看到飛起來的前方布簾後有個身影。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小姐!」
那是對自己的憤怒與不滿。
岦齋定睛看着狂奔的失控牛車。
「小姐!」
雖然拖着牛車,全力奔馳的牛速度還是很快。人類跑得再快,距離仍是愈拉愈大。
驚愕得喃喃自語的晴明,漸漸看清楚了來歷不明的黑影。
「小姐!」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羣衆都來不及反應。
被那股來自地獄似的冰冷視線射穿,晴明與岦齋都呆住了。
有種一般人看不見的小動物攀在牛腳上。牛害怕攀附在自己腳上的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像跳舞般踢來踢去。
晴明稍微猶豫後,把手伸向她的肩膀輕輕搖晃,聽見她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可惡!」
晴明緊咬嘴脣,深吸一口氣,重新結印。
晴明把手伸向她的肩膀上方,靠靈力檢視她的身體有沒有受傷。
反射性叫出聲的晴明與岦齋,遭到劇烈龍捲風般的攻擊。
晴明問其中一個隨從,他臉色蒼白地搖搖頭說:
岦齋衝過去,伸手要把他拉起來,他卻語調悲痛地哀求說:
太奇怪了,它爲什麼會這麼害怕呢?是什麼把它嚇成了這樣?
晴明原本逐漸萎縮的靈力,再度往上噴射。
「南無馬庫桑曼達、吧沙拉旦、顯達馬卡洛夏達……」
操控牛的黑影看到那股靈力,輕輕勒住了繮繩。
她恐懼的眼眸波動搖曳,試着舉起白皙纖細的手指,卻突然閉上眼睛,就那樣動也不動了。
啪答滑落的手,掉在離晴明膝蓋不遠的地方。
晴明擔心地甩甩頭,靠近牛車。
從飛起的後方布簾,隱約可以看見衣服和纖細的身影,裝扮不是很華麗,但氣質高雅。這輛牛車的主人是哪家貴族的千金嗎?
看起來沒有生命危險,晴明鬆了一口氣。應該是身心同時遭到衝擊,暫時昏過去而已。
拖着腳走路的牧童與看來像是隨從的幾個人,搖搖晃晃地跑向牛車。
「安倍……?」隨從喃喃重複着,好像想到了什麼,瞠目結舌。「總不會是那個……」
牛高聲怒吼,扭動身軀,焦躁地用前腳刨蹴地面。它扭動得太過劇烈,用來把衡軛7綁在脖子上的繩子就快被扯斷了。沒多久,牛的眼睛充滿血絲,咆哮着往前狂奔。
「岦齋。」
岦齋跪在倒地的牛前面結印,試着讓牛醒過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牛腳動了一下,從頭到脖子開始抽搐。看到牛張開眼睛,撐着還有點虛弱的腳站起來,牧童才安下心來。
清醒的牛害怕地環視周遭,用鼻子磨蹭每天照顧它的牧童。牧童邊抽噎着,邊撫摸着牛的脖子。
岦齋喘着氣,發現晴明正對他使眼色,暗示他最好在京職與檢非使8發現騷動趕來之前離開,纔不會惹上麻煩。
兩人混在人羣中離開了現場。
難得來看賀茂祭,岦齋覺得很可惜,可是假如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又會被傳得沸沸揚揚。
他也理解晴明的心情,只能期待明年的賀茂祭。
1葵祭又稱賀茂祭,是上賀茂神社與下鴨神社在每年五月十五日舉辦的例祭,與七月的只園祭、十月的時代祭並稱京都三大祭典。
2古代用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來計算時間,寅時指半夜三點到五點。
3供陰陽師差遣的手下,有用葉子、紙張等東西變出來的式,也有從妖魔鬼怪選出來的式,還有從衆神召喚來的式神,例如十二神將。
4陰陽寮裏除了獨立的陰陽師,另有陰陽道、天文道、歷道與漏刻道四大類,最高爲博士,陰陽生則是學生,其中選成績優秀者做爲陰陽師候選人。
5律令制下的日本,地方行政劃分爲五畿七道,五畿是山城、大和、河內、和泉、攝津五國,七道是東海道、東山道、北路道、山陰道、山陽道、南海道、西海道。
6子時指深夜十一點到一點,丑時指半夜一點到三點。後文的午時則指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
7架在牛頸上用來拉車的橫木。
8京職是掌管京城司法、警察與民政的單位。檢非使則是在京城內負責取締犯罪、風化業等警察業務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