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將顛覆天命

第七章

《大陰陽師 安倍晴明》 · 結城光流 · 1.3萬 字

感覺到一陣劇痛,榎岦齋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痛……痛痛痛痛……」

纔剛喘息着張開眼睛,就看到好幾張臉,都是陰陽寮的人。

「榎大人,你終於醒了!」

「太好了!」

同事們都鬆了一口氣,岦齋氣喘吁吁地問:

「師……父……呢?」

「賀茂大人還沒醒來……不過藥師說沒有生命危險。」

「榎大人,請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岦齋奮力爬起來。

身體到處都痛得唉唉叫,尤其是胸口一帶最嚴重,痛到沒辦法呼吸,好像被什麼刺到。

他奄奄一息地這麼埋怨時,有人回答他說事實就是這樣。

陰陽寮的一角,突然出現強烈的鬼氣,引發爆炸。附近的建築物都被炸燬了,在場的忠行和岦齋被埋在廢墟里,沒有半點動靜。

大家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但他們兩人都還有一絲氣息。

所有人使出渾身解數治療他們,才勉強保住了他們的性命。

然後,他們把榻榻米和鋪被搬到值夜班的房間,讓兩人在那裏躺着,有幾個人留下來照顧他們,其他人都去參加陰陽寮全體出席的祈禱、修禊儀式了。

「這……咦,對了,我的衣服呢?」

身上只有一件單衣,而且尺寸不合,袖子太長了。

「榎大人的衣服全都沾滿了血不能穿,只好丟掉了。」

據他們說,岦齋咳了一堆血,又傷痕累累,衣服就像破破爛爛的布。

是因爲氣他把香爐從女孩家裏拿出來,所以把他跟師父傷成這樣嗎?

「橘小姐!」

被刨起的地面殘留着鮮明的激戰痕跡,他不敢相信自己還活着。

如果她隨身帶着那個符咒,說不定可以追蹤到靈力的蹤跡。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對不起,麻煩把所有的止血、止痛符咒都給我,再替我準備一匹馬。」

他把繮繩綁在門前柳樹上以防馬兒跑走,接着就察覺到屋裏的狀況不對。

來京城後很久沒騎了,但是從有記憶以來就會騎馬的身體,完全沒忘記要怎麼騎。

「總之,先去找她。」

往後一看,青龍擺着臭臉靠在岩石上,雙臂合抱胸前。

看來暫時不能用法術了。使用的話,注入法術的將不是靈力,而是變形怪的力量,而施展這股力量會削減晴明的壽命。

晴明吞口口水。

同事們說清理廢墟時,有看到從內側爆裂般的金屬碎片。很可能就是那個香爐。

「嗡!」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其他事,猛然抬起頭。胸口一動就會痛,必須不時屏住呼吸,真的很麻煩。

他大叫着推開屏風,人果然不在了。

岦齋懊惱地按住額頭,閉上眼睛。

騎馬會對身體造成負擔。

「六道路口……」

晴明環顧四周。

「是中了什麼法術嗎?可惡的怪物!」

用上了好幾張止痛符,才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他從來不知道可以正常呼吸是這麼值得感謝的事。

沒辦法,他們並不知道那個怪物的目標是橘家小姐,不會傷害皇上。

他猛然坐了起來,看到一塊深色長布條滑下去。

但感覺只限於肉體部分,靈力還處於乾枯狀態。

「……」

岦齋在大門口停下馬後,立刻跳下馬背。

它變成人類的模樣,希望女孩嫁給它爲妻。剛開始猛獻殷勤,禮數周到,可是女孩拒絕了,它就使用破心香,企圖操控女孩的心。

騎馬到橘家花的時間比步行快多了。

六合在稍遠的地方盤腿坐着。

默然望向晴明的雙眸已經恢復成原來的藍色了。

「喂,現在是什麼時刻?」

京城東邊是送葬之地鳥邊野,那裏是冥府與現世交界處。

晴明嘆口氣,眨眨眼睛說:

所有人都還活着,可是怎麼叫都叫不醒。

他把馬拉到牆邊,從馬背爬到牆上。

聽見長布條主人的聲音,晴明往那裏望去。

皇宮出事時,任何人都會以皇上的安危爲最優先。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同事們只是做了他們該做的事。

「對了,有沒有看到一個香爐掉在地上?差不多這麼大,飄着奇怪的香味……」

「你胡說什麼!你剛剛還在生死關頭徘徊呢!」

這是找東西的訣竅,可以知道想找的東西在哪裏,或者想找的人在哪裏。

「河川……水?不、不對。」

他想起自己給過她一個晴明特製的驅魔符咒。

消耗了那麼多體力,不知道是不是睡過一覺的關係,身體覺得輕鬆多了。

官員們面面相覷。

這裏是什麼地方?

「破壞陰陽寮的怪物被擊退了嗎?還是……」

「你這樣逞強,傷口會裂開啊,你不要命了嗎!」

這麼自問自答後,岦齋就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內,發現屋裏的人都昏倒了。

「我們只顧着救榎大人和賀茂大人,還有保護皇上……」

大腦空白片刻後,思緒排山倒海而來,很快掌握了狀況。

「這是……」

他怪自己沒多想就把香爐帶回來,結果連累了師父,就算再怎麼道歉也沒用。

他沒辦法靠自己翻牆,只能打開門出去。怕有盜賊闖入,就施了上鎖的法術,再騎馬離開。

岦齋騎着駿馬,奔馳在已結束工作的貴族與京城居民來來往往的大道上。

「這是非常狀態,請原諒我!哦,原諒我了嗎?謝謝!」

「路程可能有點遠,拜託你了,馬兒。」

馬嘶嘶啼叫回應,全力往前奔馳。

他向直丁致謝,走出皇宮,動作熟練地騎上馬後,一踢馬腹便離開了。

怪物的行爲不是從頭到尾都很一致嗎?

門緊緊關着,要有人從裏面打開才進得去。

「對了,青龍呢……」

女孩會在哪裏呢?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找到她呢?

「我說過會救她……我說過晴明會救她……對了!」

難以置信,這可不能開玩笑。

這應該是十二神將六合的長布。

師父賀茂忠行也跟他一樣。還在昏睡中的師父,就躺在隔壁房間接受治療。聽他們這麼一說,岦齋才發現屏風後人聲嘈雜。

「喂,馬兒,背借我踩一下。」

岦齋把所有的止痛符都拿了出來,緊緊握在手上,預防疼痛。

耳朵又聽見聲音了。

兩人現在穿的衣服,是他們向縫殿寮說明原委,請對方幫忙準備的。

晴明緩緩張開眼睛,視線飄忽遊移,覺得有冷風吹過臉頰。

在晴明現身前,他必須保護那個女孩。

「我……昏迷了多久?」

不能再耗下去了,那個香爐是……

他的故鄉在深山裏,所以不學會騎馬就出不了遠門。

岦齋忍着疼痛站了起來,請同事們幫他換衣服。全新的直衣漿得很平整,若不是這種節骨眼,感覺一定很舒服。

他咂咂嘴敲門,但沒有人回應。

「晴明,你快來啊……!」

「鐘敲過很久了,所以差不多是申時半吧!」

「你醒了?」

岦齋緊盯着水池看,沒多久,浮在水面上的幾片葉子就緩緩移動,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位。

「怪物把女孩帶走,就是爲了娶她嗎?那它大可不必變成人類的模樣,直接把女孩擄走不就結了?」

他衝到庭院裏,從枝頭摘下幾片葉子,丟進了水池。

原來怪物是躲在香爐裏面?

岦齋腦中靈光一閃。

背脊冷不防地起了雞皮疙瘩。

「東邊……?」

想到這裏,岦齋卻又覺得說不通,搖了搖頭。

他低聲咒罵,趕往橘家小姐的房間,邊回想當時跟着走過的路邊前進,沒多久,就看到了記憶中的屏風。

因爲戴着帽子沒辦法搔頭,岦齋只好邊低吟邊把手握緊又鬆開。

岦齋吞下了已經到嘴邊的咂嘴聲。他們說得沒錯,這裏是皇宮,皇上居住的寢殿就在附近。

他轉移視線。

到大門口時,直丁已經聽說了這件事,幫他備好了從某個寮或某官廳借來的馬匹。

「什麼?我躺了這麼久?」

岦齋喘口氣,胸口一陣劇烈疼痛。他扭曲着臉強忍疼痛,忽然張大眼睛問同事們:

這次絕對需要晴明的力量。

岦齋拼命解釋不是他們想的那樣。他們聽說攸關人命,才勉強答應了他。

「既然不是爲了喫……」

那邊是鴨川,再前面是連綿的山峯。

怪物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妖怪攻擊人類,通常是爲了要喫下肚。那個來歷不明的怪物卻變成人類的模樣,還送上奇怪的禮物,好像是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橘家小姐。

實在想不出怪物的企圖。

急得很想抓頭髮的他,絞盡腦汁思考着。

跳進圍牆裏面後,他繞到門前說:

同事們都驚慌地阻止岦齋。

「我們趕到時,連鬼氣都沒了。」

那是賭注。如果那麼做還不能讓對方屈服,就永遠不可能把十二神將的青龍納爲式了。

他正等着看青龍的反應時,六合默默地走了過來。

「晴明,」六合單腳跪下來,指着深色長布條說:「這是具有神氣的靈布,必要的話,你可以帶着它往前走。」

晴明張大了眼睛,原來是這條佈讓身體變得輕鬆了。

稍微思考後,他搖搖頭說:

「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覺得不能那麼做。」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前進。他覺得這是要把十二神將收爲使令的條件。

晴明道謝後,把靈布還給六合,站起來說:

「沒時間了,我要走了。」

然後他瞥向青龍。

藍髮神將看着他,兩人的視線相碰撞。

青龍鬱悶地咂嘴說:

「我會聽從主人的命令,絕對會。」

晴明的眼睛亮了起來,青龍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但是,我還沒完全認同你,不要搞錯了,晴明。」

青龍撂下這句話就隱形了。

晴明呼地鬆了一口氣。

「這傢伙還真難纏呢……」

不過,青龍叫了晴明的名字。不是喚他「人類」,而是叫他「晴明」。

感覺又征服了一座山,但還不能鬆懈下來。

聽完晴明這些話,六合的眼眸閃動了一下,好像有什麼話難以啓齒。

不管外表怎麼樣,一定都具有十二神將第二強者的神通力與戰鬥力。

神將看出他想做什麼,淡淡地說:

清澈冷冽,酷烈中帶着纖細。

「他是人類妄想取得的力量的具體呈現。」

「還剩兩名……」

晴明撫着頸子,臉色蒼白,忐忑不安,覺得心跳莫名地加速了。

「你居然可以讓那個青龍屈服,真不簡單呢!人類。」

一個黑影逼近瞠目結舌的晴明。

晴明結手印,嚴陣以待。

「唔……!」

他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好,卻沒打算住口。

晴明眨了眨眼睛。

「陰陽師應該知道十二神將有吉將和兇將之分吧?」

靈力已經耗盡的自己,該如何把第二強者收爲使令呢?

晴明捺着性子等他說。看樣子,六合跟其他人不一樣,問他話,他多少會回答。

「在你到達這裏之前,我的同袍們以各種方式評估過你這個人,徹底看透了你。爲了突顯出你的本質,他們耗盡你的氣力、體力、靈力,挖出你的真正心意,逼你不得不使出你苦苦隱藏的變形怪力量。」

「女人……」

這麼下定決心的他,斜睨着氣勢逼人的神將。

想到這裏,晴明很快煞住了這樣的思緒。

晴明開始感受到那股壓力。

「所有人?」

「沒有任何根據。身爲人類的我,以自己的力量絕對做不到,所以我想居衆神之末的十二神將說不定做得到,如此而已。」

「我要用跟其他同袍不同的方式來評斷你。」

「當然不夠!」

確認他的神氣完全消失後,晴明才動身出發。

年紀看起來跟晴明差不多。沉着穩重的模樣,讓晴明有些懷疑可能比自己年長,但仔細看,又覺得比六合、青龍年輕,大概跟天后差不多。

六合黃褐色的眼眸指向了某一方,就那樣悄悄地隱形離開了。

沒辦法,縱使會削減生命,也只能一口氣解決,纔可以繼續前進。

晴明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胸窩已經捱了一拳。整個肺部的空氣都被擠壓出去,衝擊力從腹部貫穿到背部。

晴明按着額頭,煩躁地嘆了一口氣。

視野完全清晰後,晴明茫然地低喃着:

她會怎麼攻擊呢?使用武器嗎?還是通天力量?不管她用什麼招數,晴明都會全力迎擊。

那個青龍會甘心屈居第三,可見上面兩名是多麼魁梧壯碩。

糾纏不清的霧還是那麼煩人,但是晴明已經發覺,每次霧升起就會把他帶到其他的某個地方。

現在說這些沒意義的話,只是時間的浪費。

晴明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天后也好、青龍也罷,那麼說到底是什麼理由!?」

晴明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這個神氣的波動是土氣,所以是土將。

寸草不生的紅土大地上,泰半覆蓋着無數大大小小的岩石。

「神氣……」

神氣從她纖瘦的身體冒出來。

剩下的兩名是兇將。

神將的表情隱約看得出挑釁的意味。是想把晴明惹火嗎?爲什麼?

「知道。」

力量的具體呈現,會是陰還是陽,就要看持有者的性情了。

也就是說,自己正走向下一名鬥將——十二神將鬥將的第二強者。

六合看起來若有所思。

晴明握起拳頭,剋制自己的語氣說:

女人動了動柳眉。

晴明焦躁地仰頭看着他好一會,他才緩緩開口說:

晴明懷疑地瞪大眼睛,心想他們果然都在旁觀。

「剩下兩名在哪裏?」

不是晴明找到他們,而是他們把晴明帶去他們所在的地方。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最後一個是誰了吧?」

晴明沒有回答。女人笑得更深沉了。

一陣寒意爬上背脊。

在女性中,這名神將應該是鶴立雞羣吧!

「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你!」晴明邊在心中咒罵,邊惱怒地嘀咕着:「你可要撐到我回來啊,岦齋!」

神將忽然變矮了。原來是擺低了架式,身軀瞬間從視野消失了。

到時候,一切都會成爲泡影。不但救不了女孩,自己也會白白犧牲。

晴明停下腳步。

十二神將不愧是名列神籍,個個都有着不同典型的美麗容貌。他猜想下一個應該也是,但又與他想象中的模樣相差太多,讓他有些驚訝。

「說不定……?喂,人類,你可不要小看我們十二神將最強與第二強的鬥將!不是有句話說『禍從口出』嗎?有自信非常好,但太過自信會危害自己。」

正這麼想時,藍髮神將陰沉的聲音在耳中響起。

霧又升起,把視野染成了白色。晴明在霧中前進。

晴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晴明差點大聲吼回去,硬是壓下了性子。

《不要想把最兇的鬥將收爲使令,我這麼說是爲你好。》

「居然有這樣還打不倒的怪物……你認爲再把我們也收爲使令,就能打倒它嗎?你憑什麼這麼認爲呢?」

颳起了一陣風。

「人類,我說過,不要小看我們十二神將中最強與第二強的鬥將。」

晴明注意到他的視線,轉向他說:

六合看着微微顫抖的晴明,像是在問他怎麼了。

六合點點頭,又短短補充了一句。

要加快速度纔行。警鈴在腦中大響,橘家小姐與岦齋的臉浮現眼前。

她說得沒錯,現在的晴明就跟全身赤裸沒兩樣,無論再怎麼虛張聲勢都沒有意義,只能以沉默展現最後的一點骨氣。

爲什麼每個神將都叫他把最兇的鬥將排除在外呢?

晴明眼睛微眯,平靜地做了個深呼吸。神將也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

回想起來,到目前爲止遇到的三名土將都沒有戰鬥能力。

她穿着沒有袖子的藍色衣服,下襬也很短,衣服下面纏繞着黑色棉布。下襬只到大腿一半,再加上沒有袖子,白皙的手腳裸露在外,看起來有點冷。雙手戴着好幾個金色手環,很可能是用來代替手背的護套。纏繞了三圈的細腰帶上插着兩把罕見的武器,晴明記得在什麼書上看過,好像叫「筆架叉」。

感覺與之前的任何一個神將都不一樣。

個個都說得那麼武斷,卻沒人告訴他最重要的真相。爲什麼呢?把話說清楚的話,起碼他還有斟酌的餘地。

站着時,比晴明高。

看起來像是鬥將第二強者的神將,就蹺腳坐在其中一顆岩石上。

很可能是因爲最後的土將擁有十二神將中,位居第二強的強大戰鬥力,所以那三位土將就成了沒有力量的存在。當然,這只是晴明的推測。

美貌中帶着逼人的英氣。像抹了口紅般的紅脣上掛着笑容,烏黑的眼眸卻沒有一絲笑意。與眼睛同樣顏色的直髮,髮尾齊平,長度不到肩膀。動一下,頭髮就輕柔地飄揚起來,綻放亮麗的光澤。

十二神將未必是男性。太陰就是其中一例。說不定第二強者是個沒多大年紀的少年。

女人滿不在乎地面對晴明不禮貌的視線,好一會纔開口說:

「我只能告訴你……」他語調平板而淡然地說:「恐怕我們所有人團結起來,都打不過那傢伙。」

「什麼!?」

問題是,現在的他已經沒剩什麼力量了。

看不出感情波動的黃褐色雙眸,默默看着臉色鐵青的晴明。

晴明反彈似的抬起頭,看看四周。但那真的是最後一句話了,青龍才說完,神氣就完全消失了。

「我說……」女人的雙眸閃過厲光,「人類啊,你已經把十二神將中的十名納入你旗下,這樣還不夠嗎?」

十二神將是雙面刃。身爲主人者,必須是可以收納所有刀的刀鞘。

女人悄然無聲地站起來。

就在晴明調整呼吸察看情勢時,風勢增強,把霧吹走了。

他猜到可能不是很魁梧壯碩,但沒想到第二強者真的是位女性。

第三強者青龍沒有拿武器,第二強者卻有攜帶武器?

可能的話,他不想再用異形的力量。持續使用的話,會瞬間削減自己的生命。

他們巧妙地依照順序,各自在最適合自己的舞臺,等待晴明的到來。

說完,六合就閉目沉思,示意再也無可奉告了。

到這階段,大約可以猜出最後一個是誰了。不過,由天一的例子來看,自己學到的知識未必就是事實。做判斷時,還是要慎重再慎重。

彎成ㄑ字形的身體往前倒,神將後退一步閃開了。摔得慘兮兮的晴明,弓着背痛苦呻吟,不停地咳嗽。

沒想到神將會赤手空拳發動攻擊。

晴明的視線殺氣騰騰,神將滿不在乎地對他說:

「一拳就完蛋了嗎?人類,這樣也敢妄想要我們跟隨你?太可笑了。」

神將舉起手,揮手示意晴明儘管放馬過去。晴明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聲音嘶啞地反擊說:

「十二神將的第二強者居然這樣對付人類,太幼稚了……!你是因爲通天力量贏不過青龍,纔要靠武器來彌補吧!」

神將無聲地蹬地躍起。

疼痛還沒消失的晴明來不及反應,反射性地舉起右臂,還是被高高舉起的白皙大腿給踢倒。

「唔……!」

好重的一腳,就像被巨大的猛獸突擊。

毫無招架之力的晴明像球一樣彈飛出去,在地上翻滾。

全身骨頭都快散了,嘎吱嘎吱作響。晴明扒抓着沙土,強撐着爬起來,覺得天旋地轉。是輕微的腦震盪,扭擰了他的視野。

就算把全身重量放在腳上,也不可能踢得這麼重。

以前晴明在山中遇過山豬。跟神將那一腳比起來,那隻山豬以身體衝撞的力量簡直是兒戲。

帶點失望的聲音,在扭曲變形的視野一角響起。

「陰陽師除了法術外,通常還會帶劍吧?」

晴明緩緩張開眼睛說:

「你……還真清楚呢……」

他強忍着暈眩和噁心,掙扎撐起身體,按着膝蓋站起來。

神將的臉上浮現類似輕蔑的表情。

這樣下去會被殺死。她一旦認定晴明沒有資格當主人,就會殺了晴明,讓同袍們解脫契約的束縛。

「回答我一個問題,陰陽師。」

那麼,最強的神將究竟有多強?

倘若同情敵人,自己就會成爲死屍。被抓到弱點,就會被殺死。

往後退的神將,似乎察覺到什麼,眯起了眼睛。

說話冷酷而直接的晴明,聽到一陣輕笑聲。

抓住她脖子的手就放在脈搏跳動的地方,一使力,就可以殺了她。晴明大可避開骨頭,逐一摧毀她柔弱的地方,就能不留痕跡地終結她的呼吸、脈搏。

晴明表情冷漠,不帶任何感情地望着她。

晴明還是往勾陣剛纔注視的方向走去。

他的存在與至今所見過的神將,有清楚的分隔線。

無意識的喃喃自語更加深了疲憊感。

那雙纖細的手,究竟哪來這樣的力量?

這原本只是用來自衛的防身術。人類被邪惡的東西附身時,會失去理性,變得力大無窮。爲了壓制他們,必須正確掌握人類的身體,學會靈活捕捉他們的特殊技術。

神將察覺他這樣的舉動,臉色驟變,立刻往後退,與晴明拉開距離。

神將看起來一點都不驚慌,淡淡地問:

晴明把力量注入麻痹的指尖,在半空中抓撓。

「最後一名是火將騰蛇。」

「今後你會再結束更多的生命嗎?」

「她是僅次於最強者的鬥將……」

還是直接攻擊脖子上脈搏規律跳動的地方?

轉瞬間被壓制住的神將,顯得出奇地沉着,盯着晴明。

神將扭轉身體試圖翻轉,但晴明抓住她的手不放,在她雙腳着地那瞬間不給她重整態勢的機會,使出渾身力量把她往前拉。

黑曜石般的雙眸異常沉靜。

騰蛇一定很可怕,連勾陣都無法跟他相比。

保持沉默的晴明,不解地皺起眉頭。

若不抱着殺死她的決心迎戰,死的就是自己。

聽完這些話,她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抱歉,我沒有餘力對你手下留情。」

可見她的存在對晴明來說是多大的壓力。

「好累……」

來了!就在直覺這麼告訴他的同時,神將瞬間縮短距離,撲向了他。他奮力往後退,極力想拉開距離,但神將早猜到他會這麼做,緊迫釘人地揪住他的衣襟,單手柄他拋飛出去。

聽完晴明的答覆,神將眨眨眼說:

快被疲勞壓垮的晴明,跨出了腳步。

他瞥一眼神將的手臂,想着該不該直接扭斷?

「原來如此。」

勾陣一消失,強烈的疲憊感就一湧而上。

晴明以毫釐之差閃過攻擊,抓住了伸過來的手,利用神將自身的力量,借力使力把神將甩出去。

不只是腳力,把晴明這樣的成年男人單手拋出去的臂力,也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

所有情感都從他臉上消失了。

只要稍微改變使力的方式,這樣的技術也能輕易殺了對方。

這雙手沾過好幾次血,不管怎麼洗,都洗不去附着的污穢了。

有時靠法術,有時靠武器,有時靠手。必要時,會殺了對方。

晴明覺得,說不定有了勾陣,就能擊敗盯上橘家小姐的怪物。可是收服不了騰蛇,勾陣也不會跟隨他。

然後他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神將的行動上。神將的動作太快了,萬一掌握不住就會被耍得團團轉。

勾陣忽然撇開視線,望着遠處說:

晴明翻轉不再那麼沉重的身體,顫抖着站起來。

他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擋開神將再次發動的攻擊,抓住神將纖細的手,邊反扭邊將她曳倒,再用空着的手抓住神將細長的脖子,以這樣的架式困住她,讓她動彈不得。

壓住神將的晴明,表情變得冷靜清澄,跟剛纔面對青龍時的變形怪模樣完全不一樣。

風聲颯颯,有個影子滑入左方。

「他是最強、最兇的鬥將,他的力量是足以燒燬萬事萬物的地獄業火。我最後的決定,全看你能不能把他也收爲使令。」

「你的力量已經用罄,也暴露了你邪惡、骯髒與黑暗的一面。倘若除了這些之外,那個騰蛇還能發掘你其他的價值,就證明你有足夠的器量當十二神將的主人。」

顧不得背部與腹部的疼痛,他用力吸氣,把意識傳達到全身肌肉。

晴明身爲陰陽師的冷酷面,沒有人見過。把他這一面揪出來的神將,嚴肅地開口說:「我是十二神將勾陣。」

晴明忽然想到,原來十二神將也有脈搏?那麼,從這裏砍下去,也會跟人類一樣噴出紅色的血吧?

「陰陽師……原來你深藏不露?」

晴明表情毫無變化地瞪着勾陣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勾陣也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晴明。

晴明沒說話,手一使力,神將就痛得臉部扭曲。

「我不敢說不會……」

「你笑什麼……」

步履蹣跚地走了好久,都沒看到有霧出現。

晴明的眼中閃過不安的神色。

晴明是陰陽師,陰陽師有表、裏兩面。

「有必要的話。」

勾陣說完,就在黑暗中轉身離開了。

「像你這樣只會用誇張的法術,矇騙人類的眼睛,還悠悠哉哉不求長進,夠資格當我們的主人嗎?」

正要接着說什麼時,神將撇嘴一笑說:

果然如此。

「安倍晴明,你在到達這裏之前,已經把你是怎麼樣的人都展現給我們看了。我也接納了你,但還摸不清你的底細。」

晴明默默瞪着目光炯炯的神將看。

「什麼?」

「不知道,去數那種無聊事,有什麼意義?」

一路走來,幾乎所有神將都說不要收他爲使令,爲什麼勾陣會把自己的進退交由騰蛇來決定呢?

晴明拉回遠去的意識,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喘氣。

神將的肩膀和胳臂的骨頭咔咔作響。晴明若用手肘直接敲下去,胳臂的骨頭就會碎裂,再一用力扭轉,肩膀就會脫落,扯斷肌腱。這是個絕不能大意的對手,即使做到這種程度,也未必能消磨她的鬥志。

神將失去了平衡,晴明試圖反擰她的胳膊,但被她快一步逃開了。

他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但神將的確笑了。

最兇的神將是騰蛇,晴明可以理解。

接着,她再用膝蓋撞擊晴明腹部,給他致命的一擊,然後殘酷地說:

身影消失的剎那,晴明還想追上去,但想到毫無意義而作罷了。

他救過人,也殺過人;心中有光明,也有黑暗。他親手結束過無數的生命,也揹負着無數的罪孽。

不知道爲什麼,晴明沒有抗拒。

爲某人使用法術,就會出現另一個仇人。隨時會被人盯上,遭人攻擊。

晴明沒有小看她的意思,但真的難以想象。

「也會命令式神去做那種事?」

陰陽師之所以成爲陰陽師,就是因爲揹負了這一切。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放開你的手,人類。」

在沉默下淨想着這些可怕的事,這時,他又聽見神將平靜的聲音。

被放開的神將輕盈地跳起來,遠離晴明後,轉過身來。

「唔……!」

難道騰蛇連現身都不肯?

「你……還真熟練呢……」

「怎麼了?這樣就完了嗎?」

那頭黑色直髮隨着神氣飄揚。

火將騰蛇所操縱的火焰,恐怕熾烈到可以燒燬所有的一切。

這個動作花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主人是我。」

這些不過是大家都知道,卻不願意去面對的事,不是嗎?

「即使被式神阻止?」

神將的聲音有着不可思議的魅力,與陰陽師操縱的言靈不一樣。

「你殺過多少人?」

晴明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沉默下來,耳中潛入平靜的聲音。

晴明調整呼吸,嚴陣以待。

他徹底開啓自己的視覺與聽覺。

這樣一步步拼命往前走,也可能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那麼,自己爲什麼要繼續走呢?

極度的疲勞,削去了他所有不必要的思想,整顆心都空了。

沒有絕望和希望、沒有喜悅和悲哀,也沒有憤怒和仇恨。

「我……」

腳步愈來愈慢,動作也愈來愈遲緩,幾乎是拖着腳在走。

最後連拖都拖不動了,好累、好累,累死了。

晴明忍不住跪下來。

氣喘吁吁的他,茫然仰望天空。

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的灰色天空。

呆望一會後,晴明嘆了一口氣。

總是在耳邊縈繞、教人心浮氣躁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不見了。

包括人們背地裏的竊竊私語、流傳的耳語,以及妖魔們的嘰嘰喳喳。

還有自己對自己說的,如刀割般冰冷的言靈。

就在這個瞬間,全都消失了。

然後,一股思緒從空蕩蕩的心底爆發,滾滾而來。

他有想得到的東西。

他有想實現的願望。

一直以來,他都不屑地說自己已經活膩了,從來沒有面對過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東西。

望着天空的他,眯起了眼睛。

同時,主人也必須懲罰自己。想有所得,就要負起某種義務。逃避義務的人,沒有資格取得任何東西。

「最兇……」

騰蛇一臉錯愕地瞠目結舌。

灼熱的火焰依然捲起漩渦,在周遭狂舞。

「……唔……」

就是要告訴他,雙面刃是太過強大的力量,會帶來災難。

「十二神將……火將……騰蛇!」

被鮮紅鬥氣包圍的身影,出現在燙臉的熱風中。

晴明閉上了似鉛塊般沉重的眼皮說:

這麼低喃後,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希望這把火可以淨化他身上的晦暗。

沒有人想看見自己的醜陋、愚蠢、膚淺、骯髒或卑鄙。

人只會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從中找出存在於自己體內的部分。

「……儘管如此……」

連身爲同袍的神將都害怕,像是遭到排擠的最兇鬥將。

通往這裏的道路,就是爲了讓他認清這件事。

「原來……」遍體鱗傷的晴明,恍然大悟地低喃着:「這麼漂亮啊……」

晴明鞭策自己還不停顫抖的僵硬四肢,打直膝蓋,緩緩向後看。

「究竟是誰說……你身上的火焰是地獄的業火?」

——他是最強、最兇的鬥將,他的力量是足以燒燬萬事萬物的地獄業火。

轟轟作響的狂亂熱風,威力逐漸增強爲暴風。

感覺有股針扎般的銳利視線。

這就是最強的兇將騰蛇。

「明明就像……在水面盛開的……紅蓮嘛……」

然後,是不是總有一天,這個身體能像那花朵盛開的地方般,堂堂沐浴在陽光下呢?

金將白虎、木將六合話中的意思又是什麼?

「……」

水將天后爲什麼勸他不要想把最強的神將收爲使令?

騰蛇訝異地看着他,他像自言自語般喃喃說着:

「決定了,你的名字就叫紅蓮。」

想伸向他們的手,沾染過許多條生命的血,不值得他們拉住。

那麼,騰蛇就是——

他都忘了給那些成爲他使令的神將們,取一個身爲式的名字。

剛剛纔屈服的鬥將的聲音,在他空白的心中響起。

火焰在狂亂的風中舞動,捲起了火漩渦,瘋狂地搖擺扭動着。

「請問……」

吹在臉上的風,帶着詭異的溫溼感。

究竟有多少人可以熬過這樣的考驗?

額頭、背上都冒出冷汗。

一旦覺得可怕,就會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火焰的確可怕,然而,火焰會將罪孽、過錯和污穢燒光、淨化。

人人懼怕、忌諱、疏遠的半人半妖——他自己的翻版嗎?

天上那片水面浮現腦海。

從奮力反擊,到知道自己的無力、抱定必死的決心。

他可能比所有神將都高,年紀跟青龍差不多。從外表來看,比晴明大一些。顏色比鮮紅還要濃烈的頭髮蓬鬆凌亂,長度還不到肩膀。表情精明強悍,金色雙眸閃爍着犀利的光芒,直視着晴明。有對尖尖的耳朵,閉着的嘴巴微露尖銳的犬齒。

他還是來到了這裏。

溫溼的風逐漸產生熱度,沒多久就變成夾帶着火辣辣熱度的強烈風勢。

淒厲而嚴酷的火焰會燒燬所有的東西,不留任何痕跡。

心乍然平靜下來。

褐色肌膚上有奇特的圖騰,一身裝扮像尊佛像,裸露的肩膀有着結實的肌肉。纏繞在兩隻手臂上的絲布,被鬥氣吹得高高飛揚。

好幾個神將都說,不要妄想把這個男人收爲使令。

仰望着天空的晴明,不禁冒出一句話:

清楚看見那個身影的晴明,無力地跪了下來。

晴明低喃着,霎時恍然大悟。

過度的驚恐使晴明完全無法思考,大腦一片空白。

這次他真的不能動了。

那團火是地獄之——

動彈不得的晴明,好不容易纔吸了一口氣。

那麼,所有東西都被清除之後呢?那些人會到哪裏去呢?

有生以來,晴明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取名字是靈魂的契約,表示他們已成爲自己的眷族。

因爲擁有太強的力量,而被忌諱、被疏遠。

不就是……

灼熱的風把他吹得搖搖晃晃。

然而……

然而,盤據在他身上的黑暗、邪惡與污穢已經深入體內,再也除不去了。

視野佈滿鮮紅的風,蒸騰的鮮紅熱氣如波濤洶湧的狂浪席捲而來。

被灼熱鬥氣包圍的神將,眼睛微微抖動。

驅逐他想去彼岸的心、想融入黑暗的衝動,把他永遠留在此岸。

有個坦然直視自己的男人。

迴旋的神氣逐漸平息,顯現出神將的全貌。

這不就是……

晴明的眼睛顫抖着。

十二神將很殘酷。但他們是神,要成爲他們主人的人類,必須徹徹底底地剖析自己。

這就是——

刺人的視線,從後方直直貫穿了晴明。

那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力量。

淒厲的熱風拂過晴明的臉,揚起他的頭髮。

他說過這就是陰陽師,這句話是事實。

晴明舉起下垂的右手,直指着騰蛇說:

然而,真的可怕嗎?對方真的是隻會讓人恐懼的存在嗎?

晴明腦中閃過一個光景。

晴明卻覺得原本緊繃而僵硬的身體,整個放鬆了。

對這麼平凡的人類來說,十二神將的存在過於龐大。在太過強大的力量牽引下,總有一天會鑄下大錯,不得不做出殺神的裁定。

淪落地獄的罪人,身心都會被那把火燒光,連同罪孽、過錯和污穢一起被燒燬。

地獄底下的業火爲什麼燃得那麼旺盛?就是因爲火焰可以淨化永遠不能贖清的罪過。

狂擺着捲起漩渦的灼熱火焰、地獄業火,只是會讓人恐懼的存在嗎?

鮮紅的鬥氣卷着漩渦,看起來就像一朵大大的花。

晴明凝結的雙眸,閃過了光芒。

在那裏盛開的花,都是從泥土發芽、伸出根莖,長得又大又鮮豔。

就在這時颳起了風。

鬥氣捲起漩渦的紅蓮。

狂吹着晴明的暴風就是酷烈神氣的具體展現。

然而,非陰陽師也非變形怪的另一個晴明知道,真正的他還不只是這樣。

有個哭着叫他不要犧牲自己的女孩。

假如這把火真能燒燬所有的東西,那麼,是不是也可以燒光已經深植他內心的東西呢?

熱浪捲起了沙塵。被燙熱的沙子襲向了晴明。

那麼,被燒光的那些東西,都去了哪裏呢?

不,晴明知道不是。

舞動的火焰屏蔽了視野。在照不到陽光的地底下,那不就是吞噬罪孽、過錯和污穢等所有邪惡事物的唯一救贖嗎?

沒有罪的人去的地方,水面盛開着花朵,是充滿亮光與祥和的天上之國。

晴明的心告訴他,不對,那是本能的恐懼,來自心底深處。

這股神氣顯然跟已經臣服於晴明的十一名神將大相徑庭。

就在察覺到的同時,晴明像被蛇盯住的青蛙,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些都是晴明自己走過的道路。

「希望你就像綻放在冰涼水面上的美麗紅蓮花,撫慰人心……」

晴明的聲音微弱。

意識愈來愈模糊。

說完,他就搖搖晃晃地往一邊傾倒了。

騰蛇在他昏迷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倒下來的年輕人動也不動了。

十二神將騰蛇低頭看着他蒼白的臉。

這個半人半妖的年輕人到目前爲止的心境變化、行動和承諾,以及與同袍們的對話和行動——

騰蛇全看在眼裏了。

同樣是十二神將,只有騰蛇的存在最特殊。除非絕對必要,否則他不會在同袍面前出現,甚至有同袍露骨地表現出對他的恐懼。

既是同袍,也是異類。最強、最兇的神將,在誕生之際就與衆不同。

十二神將是人類想象的具體呈現,是對他們有所期待的人類的心創造出了他們,替他們塑造了容貌。

唯有騰蛇是與同袍們劃清界線的特異模樣,這是因爲人類本能地會對過強的力量產生畏懼與排斥吧?

凡是與自己性質迥異、與自己不相同的事物,其間的差異必須是肉眼看得見的。沒辦法一眼看透的東西,會讓人覺得更陰森、恐怖。

只要是任誰都能明顯看出來的異端,就有理由害怕。

是的,人類需要理由。

對於因此而產生的形象,騰蛇本身早有覺悟,可以說是豁達地承受了。

人類會怕騰蛇,怕他的神氣、怕他的火,還會排斥他過強的力量。

這是好事。

過強的力量是雙面刃,只追求力量會自取滅亡。

然而,這個男人不一樣。

人只會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體內所擁有的東西。

這個男人從最強、最兇的十二神將「火將」騰蛇身上看見的是——

自己體內沒有的東西,絕對看不見。

第一次有人指出騰蛇除了向來引人注目的地方之外,還有其他的部分。

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脣終於動了。

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種超越恐懼的東西。

「……紅蓮……」

騰蛇望着昏迷的蒼白臉龐,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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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陰陽師 安倍晴明 1 我將顛覆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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