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空虛的事就是把蘑菇塞進大叔的嘴裏。

第77天　夜晚　迪歐瑞爾王國　王都　王宮

王只需坐着等待結果。屁股好痛，腰也很難受。我也想要那個叫按摩椅的東西，能不能請少年做個王座呢？唔嗯，派使者去名產店詢問好了。

目前局勢依然平穩，就這樣結束的話，王室便能恢復權威、掌握權力。這對那些腐敗貴族來說是最後的機會，舞會上充斥着詭異的寂靜。

優雅的音樂在會場上回蕩，裝扮華美的諸侯假惺惺地談笑風生。這是一如往常混雜了陰謀、策略與淫慾，黏稠的貴族舞會──但這種混濁的氛圍被一掃而空，到處奔跑的小孩聲音混在裏面，讓上座的大廳變成歡樂的宴會。

下座的大廳依然混沌。有人搞不清楚狀況環視四周，有些人擔憂懼怕地聚在一起說話，也有人忿忿不平地瞪着別人。對這片光景感到溫馨的人僅有一小部分。嫉妒地瞪着正在笑的小孩子甚至咂舌的貴婦人，究竟哪裏尊貴了？她們嫉妒着孤兒們的豪華衣裝，爲了對方比自己更上座的事生氣，爲指責自己的罪狀懷恨在心，對於自己與下賤的孤兒共處一室的焦躁與嫌惡感表露無遺。

梅洛託薩姆等人笑着與孩子們玩耍，這些人卻腐化到不承認自己的罪業嗎？真是醜陋、醜惡的低劣性格。這就是王國。「國王領導貴族，貴族保護人民」這是在接受貴族爵位時的盟約文，然而他們不僅沒有保護，甚至還輕視人民。

「國王陛下，休科瓦薩斯大侯爵希望前來問候您。」

「他忍着病痛來參加，見他吧……老爺子，這片景色你怎麼看？」

從小照顧我的侍從長即將因高齡而引退，因此身爲不受教的學生、失敗的國王，我想知道這位恩師的意見。

「老臣要爲自己的無能道歉。老臣至今學的是王室的傳統，然而教給陛下的卻是徒具形式的錯誤傳統。請您忘了老臣教過的陳舊陋習，王室的家訓只有一條，那就是『王室是爲人民而存在』。這纔是不能忘記的事物，是老臣從孩子們的笑容上學到的教訓。」

老爺子看向孩子們，對黑髮少年低下頭，然後去迎接休科瓦薩斯大侯爵。古板而不知變通的頑固老爺子……原來也會露出那樣的笑容啊。

「國王陛下，臣爲您的康復與這次的勝利獻上祝賀。這副殘破之軀沒能在您遭遇危機時提供助力，實在萬分抱歉。」

休科瓦薩斯卿拄着柺杖，在侍從的攙扶下跪地。以往像熊一樣魁梧的大漢已不復見，看起來就像急遽老化了一般。

「抱病之身無法率領軍隊，這也無可奈何，何況你將第一師團交給芭芭蕾拉小姐，她已經善盡休科瓦薩斯家的職責了……偷偷說（沒用的人是我，而且我還曾把你的軍隊交給弟弟，這可說不出口）。」「……臣惶恐。」

剽悍的武家一族無法出戰這件事，想必讓他相當遺憾。不過那是貴族們任意妄爲的結果，休科瓦薩斯家的動向受到了束縛，被人巧妙地引開，遠離邊境與王都。

「話說回來，剛纔還真是膽戰心驚。不管是在戰場還是迷宮，臣不曉得有多久沒體會到那麼強烈的恐懼了。」

他如此笑道，病弱的臉龐上還留着過去的勇猛剽杆。不，是因爲剛纔受到霸氣的衝擊，讓他的戰士之血沸騰了起來吧。

「明白這點的人實在太少了，大半是搞不清楚狀況，狼狽地亂竄……這樣還叫王國之劍（貴族），真是丟臉。不知道何謂死地的人，到底能保護什麼呢？」

剛纔那一瞬間，就算所有人被殺光也無可奈何，而且這是可能發生的事。那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少年雖然收手了，但並非原諒我們。我們所有人都是不可原諒的存在。

「陛下打算怎麼做？臣是做好死的覺悟而來，不論王有什麼命令都會接受。」

目前局勢平穩，上座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人數也不多。然而一旦前哨戰結束，舞會正式舉行，大廳的上座與下座分隔就會消失，只剩下禮儀上的分別。在人來人往的交流下，舞會是否會順利結束？

大叔……好吧，這的確不是什麼美麗的畫面。雖然覺得正常地做成藥讓人喝下去就好了，但被救過一命的我也沒資格抱怨。

好，看來梅洛託薩姆還沒被記住，還有機會。拯救了王國的人，卻連這個國家的名字都不記得。不管是脫胎換骨的邊境之名，還是自己拯救的王國之名，少年都像在表示毫無興趣般地忘記。但也不能大意，號稱最接近的是姆莉穆爾夫人的姆莉姆莉，再來是被他叫成梅莉爸的梅洛託薩姆。連我的女兒都停在夏莉夏莉的地步。

「啊，休科瓦薩斯卿你這樣太奸詐囉。遙小弟，別管這種突然蹦出來的大叔，差不多該記住我的名字了吧？是說這也是城鎮的名字，你連奧姆伊的家名都不想記嗎？我收到你送來的城鎮計劃書時，上面寫着『奧摩什麼的鎮？應該說那個充滿棍棒的修羅之鎮的計劃書，之類的？』，文官們都很失落喔？」

這東西……換句話說，我也被做了一樣的事。

「哎呀，正宗的蘑菇傳教士果然不一樣呢。我把蘑菇（這東西）塞進王的嘴裏時，他一直吞不下去，害我費了一番工夫。有什麼訣竅嗎？」

「不過休科瓦薩斯卿在痙攣，沒問題嗎？」

「哦──剛纔那個就是傳說中的回覆菇嗎！？您是遙大人對吧，感謝您給我這麼珍貴又高價的藥用蘑菇，容我向您道謝。叫我休科瓦薩斯大叔就行了，身體的疼痛都消失了，感激不盡！」

話說回來，沒想到自出生以來就跟苦牢沒兩樣的王宮，竟然會充滿孩子們的笑聲和喜悅，甚至讓人覺得快樂。這麼說來，在這名少年的相關紀錄中，數也數不清的衆多外號裏有一個是──「常識的天敵」。

這場舞會將改變王國大勢，若貴族們願意收起武器，還能和緩地推行改革，但他們不接受的話就會掀起內亂。

「沒事啦，要是因窒息而死，世上就少了一個大叔，沒死的話就是健康的大叔，又會引發大叔化現象使大氣被老人臭污染髮生大公害根本是大麻煩！之類的？」

「王國究竟是在哪裏走錯路了呢……」「並不是走錯路，那些傢伙背棄了自己歷代祖先的心願，事情就是這樣。」

名爲常識的死路迷宮，早已被殺死了。沒錯，就從我見到那個喫便當的身影時開始。話說回來，那個便當好像很美味的樣子。

「啊……大叔這種生物就是長得醜又氣色差，簡直毫無優點，既然是大叔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公然的自然現象，但孤兒們要是看到不健康的大叔臉，可能會長成不健全的不良少年，雖說把那玩意兒塞進大叔嘴裏一點也不好玩，甚至會讓人悲從中來，而且沒人想看毫無優點的大叔──把嘴張開？喫我的蘑菇啦（喝啊啊啊啊啊）！」

休科瓦薩斯卿起來了。雖說他有病在身，但畢竟是大名鼎鼎的戰士，能在一瞬之間將蘑菇塞進他嘴裏，真是了不起的技藝。

「夏莉賽蕾絲對我說過，若要遵守王室的約定，必須做好殺死王國的覺悟。」

當我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時，女兒已經長大了。從只知道揮劍戰鬥的笨蛋，變成了王國的公主。不曉得她看到、學到了什麼……眼中隱藏着決心與覺悟，還有無可動搖的意志。

王國的傳統和王室的規則，這些負擔和枷鎖只不過是別人擅自決定的常識。我們是從何時開始認爲那是絕對的，思考陷入找不到出口的死路？沒錯，只要像少年那樣破壞就好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的我們，根本是一路迷失到牢獄裏了，這座王宮就是象徵。

「沒有，不需要！光是把蘑菇塞進大叔嘴裏，就讓我的心莫名受到重大傷害了，大叔把蘑菇塞進大叔嘴裏這種難看的畫面不需要訣竅，全世界都不需要大叔啦！！」

看到少年任意進出無法侵入攻陷的要塞，甚至在喫便當的時候，我的常識就被破壞了。原以爲是沒有出口的死路、宛如迷宮一般的王宮，竟然能如此輕易地進出。而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位少年最出名的外號正是「迷宮殺手」。

黑髮少年突然現身，伴隨着意義不明的言行將蘑菇塞進休科瓦薩斯卿口中，並在眨眼間強迫他吞下去。梅洛託薩姆在一旁大笑，姆莉穆爾夫人也笑着看這一幕。

王室的約定即爲守護人民，而敵人則是……貴族。過去爲了建立王室而藉助其力，發誓一同守護人民的盟友後裔，那就是貴族。

他深深低頭道謝。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原本需要依靠枴杖支撐的身體伸直了，連體格都隱約變得更魁梧的樣子。

翻白眼的他正在抽搐掙扎。雖說蒼白的臉龐似乎有了血色，但那說不定是因爲蘑菇堵住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陛下請放心，雖然臣身體衰弱，但絕對會保護那些孩子。臣只能透過這種方式贖罪了。當然，黑髮的異國客人也是，不過那些少年應該不需要擔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