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七夕中的幻影
《失戀後,原本冷淡的青梅竹馬變得溫柔嬌甜》 · 七烏未奏 · 3.1萬 字
那名女孩長得和學姐一模一樣,連聲音都極爲相似。
無論是身上的氣質、看着我的視線,還是表情的細微變動,都讓人有種懷念感。
明顯不同的地方是她對我的稱呼,還有比學姐矮了幾分的身高。
「呃,你應該……不是哥哥吧?」
聽到少女這句話,我拚命運轉着當機的腦袋。
爲什麼學姐會在這裏?不對,問題不在這裏。爲什麼學姐還活着?但她叫我哥哥?呃,學姐纔不會這麼叫我。
也就是說,這個女生當然不是學姐。
我輕輕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名少女和學姐不一樣。
「不是。看來妳也不是我的學姐。」
很像學姐的少女微微點頭。
「啊,那個……我叫四季玲香。」
「玲……香……」
「怎麼了嗎?」
學姐的名字是憐子。不只長得一模一樣,名字也只差一個字,世上竟然有這麼巧的事。該不會是姐妹吧?不對,她們的姓氏不同,所以不是姐妹。難道是親戚?
「抱歉,沒什麼。我叫澤渡悠。」
「悠!你說你叫悠?漢字怎麼寫?」
「悠長的悠。」
「可惜,讀音是一樣的。不過還真是嚇了我一跳。」
「讀音一樣?嚇了一跳?」
「你和我哥哥的名字念起來一樣,他是優美的優。你看,一樣吧?」
「就說沒事啦,我只是在發呆而已。」
我突然這麼覺得。
「我沒有——」
「不,沒關係,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或許我才應該道歉,把妳誤認爲已經過世的人。」
「那是怎麼了?」
「誰嚇你了。我聽不到你煮飯的聲音,過來看看情況才發現你盯着天花板發呆。水煮開了也不管,到底怎麼了?」
是說我穿着和學姐同一所學校的制服,如果她和學姐有關係,應該會發現我認錯人了。
…………
她剛纔應該正要把紙籤綁在竹子上,紙上寫着『希望哥哥幸福』。
「真是的,你到底怎麼了呀?」
「……我想想……」
就像一個儘量蓋着的蓋子,被人硬是打開的感覺。那不是討厭的回憶,反而是極爲甜美溫柔的記憶——
心愛也選了豬排蓋飯。
午休時間,我和心愛一起前往學生餐廳,我頻頻向她道歉。
並非故意要說謊,這是下意識的行爲。
「悠先生也要許願嗎?」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樣的少女呢——
看到這副令人懷念的表情,我的心臟再度狂跳起來。胸口怦怦作響,同時腦中浮現心愛的臉。
「咦!? 等一下,悠先生!」
害怕什麼?
唉,我真沒用。
一旦製作起便當,就會思考要放什麼配菜比較好,該如何提升賣相,還滿有趣的……如果只做自己的份,大概就不會這麼用心了吧。
因爲有人品嚐,才能享受做便當的樂趣。說不定心愛也是抱着一樣的心情。
「沒事就好。不過我還是很擔心你,讓我來幫忙吧。我在這裏切食材,你去做其他的準備。」
是什麼心情?
「原來如此。看來……就像命中註定一樣呢。」
「……咦?」
我並不是聽不懂她的意思。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感覺好噁心。你發燒了嗎?」
「今天我請客,原諒我吧。」
接着臉上浮現像是與學姐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笑容。
「那就現在裝啊,反正佔不了多少容量。」
「哇啊啊啊啊!」
就這樣,負責下廚的我沒有做好該做的事,我和心愛的早餐變成塊狀的營養補充食品,午餐則改去學生餐廳喫。
「他踏上旅程了。」
……不對,是不是該說明比較好?我同時也這麼想,但又感覺錯過了解釋的時機。
「已經不在了?」
「妳不知道要點什麼嗎?」
「哇啊!原來是心愛啊,別嚇我好不好!」
胸口猛然跳動。
「抱歉,謝謝妳。」
然而少女並不死心。
「不過我哥已經不在了,所以我纔會嚇到。」
「啊,不好意思,突然提起私人的事。」
◆
過去愛人的幻影捶了一下手掌,拿出手機。
我馬上道歉並撒了謊。
我怕試圖整理的心情、決定視而不見的心情,突然掀開蓋子衝出來。
「我也好久沒喫學生餐廳了,以前常常和風間一起來。」
是的話就好了,如此心想的我站在點餐機前挑着菜單。
…………
「悠,就說要注意鍋子了!」
我沒有理會少女說的話,逃回了家裏。
「算、算了,那我也點這個。」
要說原因的話,是昨天遇到神似學姐的少女,內心動搖所致。以我現在的心情,很難向心愛說明。
「原來妳也想喫豬排蓋飯啊。」
「真的很抱歉!」
「原來是指我和妳哥哥的名字一樣啊。」
「抱、抱歉,我的手機沒裝PINE。」
是啊,我到底怎麼了?
「悠?」
「那你呢?學姐是指悠先生的學姐?」
心愛在點餐機前猶豫不決。
「這樣的話,我忘了煮飯時豈不是也得請客纔行?再說偶爾喫學生餐廳也不錯,畢竟有一陣子沒來了。」
我怕自己變得再也無法前進。
自從心愛幫我做便當之後,就很少來這裏喫了。只讓她煮我會過意不去,於是我也開始學着下廚,逐漸體會到其中的樂趣。
——好可怕。
看起來……應該不是不知道怎麼點吧。
『小悠,那是——』
雖說遇到跟學姐很像的人,讓我陷入了混亂,但沒想到會慌成這樣。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
被長得跟學姐一樣的少女叫悠先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莫名有股愧疚感的我向心愛提議。
「啊、嗯。不,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
◆
與學姐長得一模一樣,名字有一個字不一樣的女生。失去了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哥哥,擁有類似境遇、命中註定般的女孩。
「呃,不是……」
這時,我看到她手上拿着一張紙。
「我好餓,點個大碗豬排蓋飯好了。妳要點什麼?」
「不,我真的沒事。抱歉害妳擔心了。」
「是因爲考試嗎?今天還是在外面喫比較好吧?或是換我來煮晚餐?」
——四季玲香嗎?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起自己有事要辦!」
…………
就是因爲聽懂了,纔會忍不住驚訝出聲。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該說是命運嗎,誇張點說是神的惡作劇吧。
「悠,鍋子裏的水煮開囉。」
「對了,可以告訴我你的PINE(通訊軟體) ID嗎?我覺得我們的相遇意義重大。」
既然沒發現,代表她只是長相相似,與學姐沒有關係。除非兩人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是啊。」
「呃,我已經說好幾次了,我並沒有生氣。人總有失敗的時候嘛。不過你真的沒事嗎?是不是發燒了?從昨晚開始就很奇怪。」
明明沒做什麼對不起人的事,但光是和這名少女說話,我就有種背德感。心中不斷浮現出心愛和學姐的臉。
我是在害怕。怕再度被自己對學姐的心意束縛,怕自己墮落,怕因爲那名少女而湧起的回憶。
「不,沒問題!既然輪到我煮飯,我就會好好完成!爲了努力準備考試的妳,我今天想讓妳喫好料的!畢竟平常受妳照顧了,嗯!」
邂逅神似學姐的少女,對我造成的影響比想像中更劇烈。話說回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被問到聯絡方式就逃走也太廢了。
「咦?是這樣嗎?」
她露出驚愕的表情。
「悠!」
就連這種地方都和學姐很像。我隨便說說的。
我轉身背對少女,小跑離開鬧區。
應該說她還真強勢。
只是忘了煮早餐和便當要用的白飯。
「……不是這樣。我沒有什麼想喫的,既然這樣,乾脆……」
「乾脆怎樣?」
「真是的,不要叫我繼續說下去啦!」
心愛滿臉通紅,帶頭走進了餐廳。
呃,她該不會是要說『乾脆跟你點一樣的』吧?
而被我問到理由就覺得害羞。
……也太可愛了吧。
「啊!」
這時,走在前面的心愛突然停下來。
「又怎麼了?」
「沒什麼,因爲我們兩個一起來學生餐廳,所以……」
聽到心愛這麼說,我才發現周圍的學生正在偷瞄我們。
我們最近經常一起回家,已經很少有人對我們投以奇妙的視線,但平常不會來的學生餐廳就並非如此了。
引人注目的主要是心愛,旁邊跟着進來的男生令人好奇……周圍人們的視線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常常會忘記,妳其實是名人呢。我想想,記得是叫——雪原的妖精?」
楚楚可憐的外表,讓部分學生用這個外號來稱呼心愛。第一個提的人好像是風間的樣子。
「……可以不要這樣叫我嗎?」
心愛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視線瞪着我。
看得出來她在發飆。
「難不成妳討厭這個綽號?明明是在讚美妳耶。」
「要不要改天介紹這方面的專家給妳認識?是雪原的妖精命名者。」
她的話在腦中不斷迴響。
「不不不,這太奇怪了。體弱多病應該喫不下這麼多吧。」
「嗯、嗯。」
「我們是在紙簽上寫願望的時候認識的。對吧,哥哥?」
「因爲我體弱多病,得多喫一點纔行。」
「難不成你們以前也是這樣稱呼彼此?」
看來她真的很討厭這個綽號,還是別說了。
「原來如此,悠覺醒了新的興趣是吧。」
「他長得和我哥哥很像,所以我一開始認錯人,後來發現姓澤渡的哥哥也把我誤認爲他的學姐了。我們聊着彼此的事,逐漸變得親密……」
總不能說我覺得害怕吧。
「我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呀。」
「我纔沒有委託他!」
「妳這麼有名,我當然認識囉。呃,記得是叫雪原的妖精對吧。」
她說得沒錯。
「絕對沒這回事!」
在我驚訝之前,心愛倒抽了一口氣問道。
「——哎呀?」
「是……喔……」
「咦……?」
畢竟她長得和學姐如此相似。
「妳還真講究。」
「要是敢再這麼叫我,就算是你我也會揍人。」
不不不,有這樣容貌的人就讀同一所學校,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就算我沒發現,身旁的心愛也應該知道她纔對。
「這個嘛……」
那應該就是她吧。
「這是偏見。身體虛弱就是要大量進食呀,喫多點才能變強壯。兩位也快喫吧,不然豬排蓋飯就要冷掉囉。」
「我們是青梅竹馬,對吧?」
「妳不知道嗎?是風間啊。」
我們走到餐廳裏面,在窗口拿了豬排蓋飯後來到座位區。
還有,姓澤渡的哥哥是什麼鬼?
心臟猛然一跳。
「那就叫四季同學。」
「嗯……?四季?」
可是,我畏懼着與她建立聯繫。
「妳本來就很引人注目了吧。因爲長得可愛而被稱爲妖精,這不是很好嗎?」
我很想裝作沒看見,可是對方在對我揮手。現在很難忽視那名少女,不只是她,身旁的心愛也不會容許。
「等一下,這也是妳喫的?」
少女直率地回答。
「咦?妳不喜歡嗎?明明很酷的說,人家也想要這種炫炮的外號。如果是我的話,要取什麼外號好呢?」
事到如今去別的地方坐也很奇怪,於是我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
「沒什麼,妳該不會是圖書委員?」
站在心愛的角度,對方的容貌想必令人心情複雜。雖然我沒做什麼虧心事,但還是覺得有些尷尬。
一道活潑的女聲傳來,那是昨天才聽過的聲音。
我和驚愕的心愛一起走向少女坐的位子。
「那我要聯絡方式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吧?」
我停下腳步,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悠,她是誰?」
心愛簡短地回應後,仔細盯着四季同學的臉。
就在我掃視大量座位,找地方坐的時候。
心愛也忍不住出聲。
「那麼,一起來學生餐廳的兩位是什麼關係?」
在我開口前,心愛便露出笑容回應。
「我記得妳昨天沒穿制服。」
「算了,既然不願意,那我也不會勉強。啊,對了,雖然剛纔介紹過,但我還沒打招呼呢。我叫四季玲香,請多指教囉,白雪學姐。」
神似學姐的少女笑着回答:
「那我也這麼叫吧。請多指教,玲香。」
……原來如此。
「咦?」
四季同學臉上浮現陶醉的表情,除了她正在喫的豬排蓋飯之外,只見一旁還放了空碗公。
看來她是和心愛同爲圖書委員的學妹。
「等等,我們並沒有變親密吧?」
話說回來,她真的體弱多病嗎?這副精神十足、充滿活力的模樣,讓人懷疑她會不會只是在編造人設。
「當然討厭!就算是讚美還是很討厭。每次聽到都會覺得毛骨悚然!」
這時,我想起前陣子和春日井一起放學,在校門前看見的黑色轎車。那時只覺得看到了和學姐很像的人。
只見那名神似學姐的少女就在學生餐廳喫飯。
「因爲我更喜歡名字的部分。」
我想也是,換成我的話一定也會覺得討厭。
「就是因爲在聽妳說話,我纔會停下筷子。」
「啊,沒錯。不過我還沒有去委員會露過面。」
「也就是白雪學姐的承包人。」
「都是風間同學害我莫名變得引人注目,真的很煩欸。」
——我們同校……?
「可以的話請直接叫我的名字。玲的意思是悅耳的聲音,香則是芬芳的味道。我喜歡自己的名字,當然,四季這個姓氏也很中意。」
「只是請假而已,我是這所學校如假包換的一年級學生。因爲人家體弱多病~所以入學後常常沒辦法上學。啊,對了,我們之前不認識彼此,大概就是這個緣故吧。」
「而且對象是……」
「原來是近在身旁的宅宅!下次我要痛扁他一頓!」
「對了,這裏的學生餐廳真好喫,讓人忍不住大喫特喫。尤其是豬排蓋飯……啊,你們兩個也是點豬排蓋飯,好巧喔。」
「不是!妳誤會了!」
「原來如此,你們兩個該不會在交往?所以澤渡學長才不想和別的女孩子交換聯絡方式。」
原本臉上充滿不安與困惑的心愛表情驟然一變,變得像面具一樣冰冷而僵硬。
「……抱歉。」
「我還想加PINE,結果哥哥逃走了。對了,你那時爲什麼要逃走?」
我極力否定毫無根據的猜測。
「我的名字叫玲香,希望你好好叫我的名字。」
再說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當時爲什麼會那麼害怕。接着四季同學看了看我和心愛的臉,恍然大悟地點頭。
「我知道了,玲香。」
「不,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
「怎麼了嗎?」
「哪有爲什麼,畢竟……」
抱歉了風間,看來我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事。
「那麼羞恥的綽號,腦袋正常的人都想不到,更不會說出來。是充滿中二用語和標註特殊念法的戰鬥類型輕小說之類的世界嗎?一開始到底是哪個宅宅這麼叫的——」
突然被叫到的心愛一臉措手不及的樣子。
「……妳怎麼會在這裏?」
「是沒錯啦……」
心愛盯着四季同學的臉,眉頭緊皺,接着對我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們不是聊了彼此的事嗎?」
她跟着我的視線,看見了已經不在人世的情敵幻影。
記得名字是四季玲香。
「哥哥……?」
「昨天碰巧認識的,她叫四季玲香。」
她就這樣茫然又不安地凝視對方。這也很正常,畢竟那張臉和她過去的情敵長得一模一樣。
坐在隔壁的心愛裝出冷靜的表情和語調說道。
「不要用這個稱呼叫我!」
「呵呵,那麼——請多多指教,澤渡學長還有白雪學姐。」
玲香笑着說道。
◆
放學後,班會時間。
「爲我登 織女之 其屋戶爾 織白布 織弖兼鴨。」
紙代老師突然吟詠起這首詩。
「這是萬葉集當中的一節。這裏的織女讀作『棚機津女』,棚機津女指的是紡織的女性。織女在家裏爲自己織布,那塊純白的布是否已經織好了?」
老師繼續對着正在準備回家的學生們說道:
「這位名爲棚機津女的存在,留下了諸多傳說,據說過去曾有織布獻給水神的習俗。這項習俗和各位同學所知的織女與牛郎傳說,中國的乞巧奠習俗結合,逐漸發展爲現今日本文化裏的七夕傳說。從這種角度來看,我們所謂的現在,是經過各種事物的混合延伸而來。簡單來說呢——」
說到這裏,紙代老師掃視着教室裏的學生,故意咳了一聲。大部分的人只想早點回家,完全沒在聽她說話。
「我努力思考能用在班會上的閒聊題材,結果沒人要聽啊。」
老師失望地離開教室。
「澤渡,你今天要幹嘛?」
「跟平常一樣,和心愛一起回去。對了,我和心愛說了你幫她取外號的事,她氣到不行欸。」
「真的假的?爲什麼要生氣?」
「應該是覺得羞恥,不想被叫外號吧?」
聊到這裏,心愛正好來了。
「風間同學,聽說那個奇怪的外號是你取的,這是真的嗎?」
「是啊,儘管感謝我吧。」
「誰要感謝你!品味爛透了!不要擅自幫人家取外號!」
「啊哈哈,心心超生氣的欸。」
春日井和風間看到她,用力眨了眨眼。大概是覺得她太像學姐而驚訝吧。
「盯着別人的願望,然後猜是誰寫的,班上沒有個性這麼惡劣的人!應該沒有才對!大概吧!」
「中庭?」
「——嗚!」
「你不可以看喔,因爲我會害羞。」
春日井也跟着風間離開了教室。
「欸,要是被別的學生看到籤就糟了吧。」
「忘了它吧,悠。」
「我只是老實回應妳的問題而已。」
「園藝社不是有擺七夕用的竹子嗎?我想在那裏許願後再回去,因爲我還沒許願。」
健康第一。不不不,許這麼老氣的願望幹嘛?希望成績進步。唔——我只要考到能順利升學的分數就滿足了。
「啊……」
「說到午休,要做的事當然是這個呀。給你。」
「玲香,妳來這裏做什麼?」
同樣失去了重要之人,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心愛滿臉通紅地說道。
「她有個已經不在的哥哥,我和她哥似乎長得很像。所以她纔會來找我說話。」
與風間和春日井分開後,我和心愛離開教室前往中庭。
聊着聊着——我們來到園藝社準備的中庭竹子前,只見橫向的桌子上放了五種顏色的紙籤。
內心的我用力搖頭,驅散羞恥的想法。
在學校認真許願,或許是件危險的事。
隔天午休。
…………
「你知道這些顏色有各自代表的意義嗎?紅色紙籤是感謝,白色是義務,藍色是成長,黑色是學業,黃色是人際關係。這是根據陰陽五行說而來的。」
「沒人知道那是誰寫的,沒關係啦。」
「話說回來,午休時遇到的女生……」
「嗯,對。真的長得很像呢。」
……不不不。
心愛的紙籤當然也一樣。
「理由?」
還想說爲什麼她知道我在哪一班,隨即想起昨天離開學生餐廳後,我有告訴她這件事。本以爲告訴她班級也不會怎樣——
心愛僵住了。
算了,反正現在也不可能回學校做什麼,別想那麼多了。再說,別人不可能知道綁紙籤的人是我。
心愛含糊其辭,欲言又止。
啊啊,擅自想像又擅自害羞了起來。要是猜錯怎麼辦?我也太自以爲是了吧?
已經在家裏許願完的學姐,還有主張不信神的我,沒有把許願籤掛在竹子上,就這樣路過回去了。
「別說班級,連學年都不同耶……」
「微小的幸福。你不覺得很棒嗎?不會太偉大,有種謙虛感。因此我喜歡用竹子來許願的七夕節日。」
「妳說玲香?」
「有什麼原因嗎?」
於是我隱約察覺到了她的願望。這種事仔細想想就能猜到大概。
園藝社擺的竹子嗎?這麼說來,去年好像是和學姐一起看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是來看姐姐的前男友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啊,對喔,我早就決定好願望了。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竹子上掛了一些紙籤,不過現場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有興趣的學生都已經綁上去了,而且應該沒多少人會特地用學校的紙籤許願吧。
心愛拿起一張黃色紙籤。
我和春日井、風間、心愛四人跟往常一樣並桌喫午餐,這時臉上帶着開心笑容的學妹現身了。
我如此回道,心愛不知爲何露出開心的笑容,彷彿想說她很瞭解我。
回程我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於是向身旁的心愛問道:
「妳想想嘛,只要有兩個學生希望獲得學年第一的成績,就會有一個人的願望無法實現對吧?先不管有沒有神明,在事件開始之前就自相矛盾了。」
我明白他們兩人的心情。到現在我也還在懷疑,她和學姐是不是有什麼血緣關係。
真的不用擔心嗎?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沒什麼信心。」
另外,她果然寫了羞恥的願望。
在附近看到這一幕的春日井笑了。抱歉風間,都怪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對許願之類的事還滿了解的,因爲以前查過許多資料。」
從學生餐廳回教室的路上就說了好幾次,這時心愛回想起來又提到她,看來真的很在意對方。我也有一陣子難以保持平靜,之所以忘了煮飯也是因爲她。
「好啦。」
「澤渡,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我已經不會看到她的臉就嚇到了,但實在搞不懂她爲何要來這裏。
「…………」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大概會希望和已經見不到的學姐再見一面,或者是轉生之後的她。開玩笑的。
「就這麼辦。」
「巧到讓人害怕。」
「妳是說她是雙胞胎妹妹之類的?」
「是喔,這我不知道。妳還真清楚。」
啊,原來這傢伙也沒注意到。
「小悠和心心,明天見囉。」
「…………」
「是令人害羞的內容?」
學姐的影子直到現在仍深深刻在心裏,再怎麼隱藏也無法視而不見。因爲對我來說,這段回憶太過美好。
一旁的心愛也疑惑地看着玲香說道。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學長,我來找你了。」
心愛的願望八成跟我有關吧。
「被你知道的話我會害羞。」
腦中突然浮現出昨天剛認識的學妹,那張和學姐一模一樣的臉龐。接着忍不住露出自嘲的微笑。唉,我在想什麼啊?她又不是誰的轉生。
「微小的幸福啊。」
——希望能儘快向前邁進。
「據說世界上存在着三個長相相同的人,沒想到會像到這種程度。」
「唉~跟我想的一樣,你的回答還真偏激。就像是最近流行的邏輯騷擾,讓人傻眼。要是一直在這種小事上鑽牛角尖,會因爲壓力太大而禿頭喔。」
「還真巧呢。」
「真是的。對了,悠,要不要先去一趟中庭再回去?」
風間從心愛面前逃跑了。
◆
「可是同班的那些人說不定會知道啊。」
心愛啞然失聲。
不過該許什麼願好呢?
從她的反應看來,我已經猜到她許了哪方面的願望。不過再追問下去感覺會被罵,而且知道之後羞恥的人很可能是我。所以還是別問了。
……既然來了,那就奉陪到底吧。雖然我不信神,但許個願又不會少塊肉。
「這種情況比較合理吧。所以她纔會在意身爲姐姐前男友的你,進而展開攻勢。」
「啊,關於這點是有理由的——……」
然後用放在紙籤旁的墨筆,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寫下願望。
「不知道。」
「算了,反正你也不信這些求神或許願的活動。」
「對、對了,你知道竹子的花語嗎?」
「不、不用擔心啦!」
「這是便當?」
我看着玲香拿出來的袋子,裏面裝了看似便當盒的塑膠容器,而且有兩個。
「沒錯,是我親手做的便當。學長昨天不是去學生餐廳喫飯嗎?所以我想做便當給你喫。」
「不不不,一般人不會爲交情不深的對象做便當吧。」
「我只是一時興起而已,莫名就想這麼做。」
一般來說,不會有人一時興起爲異性做便當。
不過我其實能理解她的行爲,大概是因爲學姐有時也會做出這種事吧。
一想到就馬上行動,平常看起來呆呆的,但偶爾會憑着反射神經做事。就是這種令人難以捉摸的類型。
「而且妳幹嘛把自己的份給我?」
「沒有啊,那兩盒都是學長的。」
仔細一看,玲香手上還有一個同樣的便當袋。原來如此,那是她自己的份,而這是給我的份。
…………
不不不。
「誰喫得下啊。」
「我哥哥就是喫這樣的份量呀,我也是。」
「那只是妳家的人腸胃比較大吧。」
「欸~」
「總之,可愛的學妹送便當給我,的確令人感激不盡,可是……」
我看向心愛,她正一臉嚴肅地盯着玲香。
「咦,難道白雪學姐已經準備了便當?」
「只是碰巧而已。她和心愛是昨天在學生餐廳認識的。」
心愛反覆咀嚼玲香那句話,看着我說道:
心愛也站了起來,離開教室。
放學後,沒什麼事的我和心愛一如往常走出校門。
「我們沒有在交往,只是青梅竹馬罷了。」
她會覺得奇怪也很正常,畢竟單純的青梅竹馬不會幫對方做便當。
「悠從以前就有在意別人缺點的傾向,或者說愛吐槽。」
春日井仔細盯着玲香,大概是在回想長得一模一樣的學姐臉龐,一面進行比對吧。
「呃,兩位學長姐是初次見面吧。我是一年級的四季玲香。」
「好猛,小悠你危險囉。看來她是一旦咬上就不會鬆口的類型。」
「太好了呢,有個人會爲你做便當。看來從明天開始,我只要帶自己的份就好了。」
「怎麼樣?」
「好了,快打開便當吧。」
我從午休之後就一直想道歉。沒把這件事說出口,讓我在後面的課裏有些心不在焉。
「那就叫妳玲玲。」
「不,喜歡是喜歡……」
玲香交互看着我和心愛的臉。
「哼,這纔不是設定,我說的是真的。」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與熟悉的對象相處帶來舒適的寂靜氛圍。這時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妳這麼說也沒用,我平常就是這樣啊。」
「唉,午休時不就說過了嗎?我的便當可以晚餐再喫,但她的便當你不想帶回去吧?人家好心爲你做了便當,總不能隨便拒絕。」
「妳還在堅持這個設定喔?體弱多病、常常請假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肉食系便當。」
「你也太后知後覺了吧。」
「也就是說,我的便當不會造成困擾囉?」
「我真的很少和人聊天耶。昨天也說過了,因爲我常常請假沒來學校。」
接着心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那就這樣。春日井,可以讓她加入嗎?」
我瞄了心愛一眼。
「悠,你可以把我的便當帶回去,當晚餐喫就好了。當然,如果你兩個都要喫,我也不會阻止你。」
「這點不需要確認吧。」
我的話還沒說完,玲香就已經走出教室。
「嗯,沒問題!」
……這個嘛,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有什麼好意外的?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人家做便當給你喫,不喫就太浪費了,拒絕對方的好意也很失禮。」
「不知道耶~心心的少女心是很複雜的喵~」
但肉的量也太多了。我覺得多一點綠色會更好……
……唔——
至少我的食量沒有大到能喫三個便當。有人好心做便當給我喫,我只覺得感謝,並不感到困擾。
「沒關係,反正悠平常都喫我做的便當。」
「小悠還是老樣子愛計較,愛計較的男人不會受歡迎喔。」
她並沒有生氣、難過或是鬧彆扭,而是用平常面對他人的凜然表情窺探着玲香。
「整個便當都是褐色……」
「……這是指對我的心意嗎?」
然後笑着如此問道。
確實很意外。我還以爲心愛會因爲我不乾脆的態度而生氣或是鬧彆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我愛喫肉,學長不喜歡嗎?」
風間雖然沒說話,但也一直盯着玲香的臉看。
簡單說就是有點可怕。
「怎麼了風間,突然這麼大聲。」
「對了,我該怎麼稱呼妳?玲香?小玲?玲玲玲的玲(譯註:原文「レレレのレ」出自漫畫家赤冢不二夫筆下角色レレレのおじさん的口頭禪。)?」
「明天也會來嗎?」
喫飯時一言不發的風間,突然大聲喊道。
「我明白想爲重視的人做飯的心情,因爲我自己一直是這麼度過的。所以我也不希望玲香努力做便當的心意白費,就只是這樣。」
正常情況下,心愛生氣或鬧彆扭時,情緒會表現在臉上,她就是這樣的人。然而現在的心愛表面上極爲平靜。
衆人在談笑間喫午餐,聊着玲香的學校生活,或是我們的事情。
「好了,我該回去了,下一堂要移動到別的教室。學長,我明天也會過來喔。」
「因爲一些緣故,我們會互相幫對方做便當。」
撒了香松的白飯上放着炸雞塊與漢堡排,還有可樂餅、炒牛肉。說好聽點是充滿肉味,說難聽點就是高油脂的食物塞滿了便當盒。
「等等,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妳該不會真的生氣了?」
「怎麼叫都可以,除了最後那個之外。」
「那不就是在交往嗎?」
「爲什麼要道歉?我不記得你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啊,如果你晚餐不喫的話,那就給我喫好了。」
春日井佩服道。
不要特地確認這點啦。
「我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剛纔那個學妹,我覺得她長得很像某個人,喫飯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欸,你不覺得她長得跟蓬田學姐一模一樣嗎?」
「妳是怎麼認識小悠和心心的?」
「我會喫啦。妳都爲我做便當了,我怎麼可能不喫?呃,那個,我是想爲喫了玲香做的便當這點道歉……」
我打開玲香給的便當盒。
我還以爲氣氛並不險峻,所以鬆了一口氣,看來實情並非如此。
只見心愛的臉頰微微泛紅,默默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
「沒錯沒錯,不要因爲人家是學妹就欺負我喔。」
春日井露出狡黠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是這樣沒錯——」
玲香看了看我和心愛之後,「嗯嗯」點頭。
「心愛,關於午休便當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們兩個的關係沒有我想的那麼差,可以說相當平穩,並沒有針鋒相對的樣子。
「慢着,這一連串對話下來,被欺負的人是我吧?」

在這樣的對話中,我喫完了便當。喫得太撐的肚子逐漸變得沒那麼難受,這時玲香站了起來。
「還滿好喫的。」
「咦?可是便當——」
「咦?」
「啊哈哈,真是充滿活力的學妹。」
玲香坐在那張椅子上,把便當盒放到我的桌上,然後朝着春日井和風間微微行禮。
「唔嗯……」
「不,不是交往——」
◆
「我沒生氣啊。好了,我也要爲下一堂課做準備,先走了。」
聽到答覆後,我從附近拿了一張人不在教室的同學椅子,放在我的座位旁邊。
「因爲我覺得這是命中註定的相遇。」
聽到我的吐槽,心愛和玲香輕笑出聲。
「話說回來,妳還真積極,竟然帶了便當過來,就這麼在意小悠嗎?」
「呃,白雪學姐的意思是要讓我對吧。不好意思,害妳費心了。」
玲香向心愛道歉。
「根本沒在剛纔的選項裏嘛。」
味道……普普通通。沒有特別好喫,但也不難喫,就是平凡無奇的便當。硬要說的話,面衣有點焦。
「唔,反應好冷淡,不能給點誇張的反應嗎?」
總之先喫一口。
「呃,她果然生氣了吧……?」
心愛以白眼瞪着我說道。
原來如此……
「其他都是你自己的問題。我既沒有權利生氣,也沒有權利拒絕,因爲我們只不過是青梅竹馬。難道你以爲我會嫉妒地發火嗎?」
她說中了。而且我現在依然懷疑,她的內心會不會其實在氣我。
「當然,我還是會在意。所以我也要謝謝你關心我,那個……我很高興。」
「什麼?」
「我可不會說第二次,笨蛋。」
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忍不住回問,心愛微微鼓起臉,但又笑着回道。
雖然沒有生氣,但還是會在意嗎?
好吧,說得也是。
◆
回到房間後,我整個人癱倒在牀上。
實在太累了。不是肉體,是精神上的疲勞。像是從身體內部傳來重壓的疲憊感。眼皮好重,心神消耗到一旦鬆懈就會失去意識的地步。
疲勞的原因是因爲午休時發生的事。長得與悠過去的戀人一模一樣的學妹,帶着便當來找他。
佯裝平靜會損耗精神。我再次確認了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仰躺在牀上,茫然地仰望微微泛着粉紅色的房間燈光。
「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如此喃喃自語。
長得和悠過去喜歡的人一模一樣的女生突然出現。那個女生怎麼看都像是對悠有意思,還幫他做了便當。
腦中充滿焦躁與不安。說不定悠「又會像那個時候一樣」,被她搶走。
抱着這種想法的自己有些令人厭惡。所以我要表現得跟平常一樣,不能被自己心中的漆黑情感吞噬,也不要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問題就在她看起來是個好女孩。」
「啊,早安,悠。」
『是喔~也就是說,可怕的勁敵登場了?』
「沒錯,命運。彷彿從一開始就註定與悠相遇一樣。」
『我是這麼相信的。再說,妳就是抱着這個想法在努力的吧?』
心愛看到玲香手上的便當數量,露出疑惑的表情。因爲對方只帶了昨天自己喫的份量。
「呃,妳在說什麼?」
「我又沒有什麼事需要關心。」
『看吧,妳果然在說謊!』
『又來了。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妳騙得了小悠,卻騙不了我。畢竟我們都是女孩子嘛。』
「妳今天沒帶要給悠的便當嗎?」
如果她是個可以毫不留情討厭的對象,我也不會這麼煩惱。她愈討人喜歡,排斥她的我就愈令人厭惡。
『加油吧,心心。』
「我今天不打算讓妳。」
所以才踏不出最後一步。無論是她(學姐)出現之前,還是過世之後。
『因爲妳好像希望我說出來。』
跟昨天一樣,玲香來到我們的教室。
我按下通話鈕,開口直接問道。
「實踐?」
『妳只要老實說就好啦。不要對別的女孩子那麼溫柔,我不喜歡那個女的——像這樣。』
「我可沒說要帶便當來喔。」
「應該不會,妳說吧。」
『……我說了妳不會生氣?』
「嗯,好好期待便當吧。」
「別問了,快去準備上學。」
我這麼說之後,小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因爲早餐會在我家做,所以我有給她備用鑰匙。不過她很少在我起牀之前就開始準備。
『相信那個相信妳的我吧。只有妳能帶給小悠幸福。』
我被她趕去洗臉、換衣服。便當……應該是我的午餐吧,雖然昨天當成晚餐了。從當時的對話來看,我以爲她今天不會做,而是先觀察情況。畢竟玲香可能又會帶便當過來。
——希望悠能早點向前邁進。
『因爲她是個好孩子啊~不過她明知妳對悠有意思還這麼積極,的確是有些粗線條又厚臉皮。和那種狀況下會默默退讓的妳正好相反呢。』
「……我沒有。」
「別裝傻,我是指悠的胃。今天要讓他也喫我做的便當……呃,咦?」
「我沒什麼自信。」
「唉,只要能瞞過悠就好。」
「我沒事,只是想了一下事情,結果睡不着罷了。」
「可是什麼?」
『妳中午明明就在勉強自己~』
「啊啊,早……呃。」
一想到午休,我就憂鬱了起來。
『可是——』
「我纔不會說這種話!再說,小螢妳不是也對她很溫柔嗎?」
「接着我實踐那件事,不知不覺就到早上了。」
她一過來,心愛便放話道。
…………
隔天早上,被清脆聲響吵醒的我來到廚房,只見心愛正在下廚。
「我是說過,但妳不是說今天也會來這間教室嗎?」
「咦?昨天不是說,平常都是白雪學姐在做嗎?還讓了我一次。」
這種巧合雖然並不有趣,不過這就是命運吧。或許這是一場考驗,戀愛的考驗。
這些怨言在我心中緩緩沉積,這時一直保持靜音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不是訊息,是電話。我勉強起身,拿起手機確認來電,畫面上顯示出春日井螢的名字。
「喂喂,妳還好嗎?應該說妳有睡覺嗎?」
——可是。
就連這種地方,感覺也很像與我截然相反的她。
算了,被小螢看穿無所謂,乾脆老實一點。再說我也很想向人傾訴。
「我當然怕被悠討厭啊。」
「爲什麼是現在?」
「……是這樣嗎?」
『到頭來,妳只是不想被小悠討厭。頭帶的事情也是,妳一直說不出口對吧?因爲妳害怕失敗。』
不知道該說心愛幹勁十足,還是顯露出敵意,昨天客氣的態度似乎發生了變化。
到了午休時間。
「……總之,悠要不要和她交往,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啊……』
◆
「吵死了,雖然我不否認。」
轉頭看我的心愛臉上出現嚴重的黑眼圈,明顯缺乏睡眠。
過去的亡靈彷彿看準時機般現身,我不可能對此毫無怨憤。
不過這麼看來,心愛後來改變心意了。要是玲香又帶了便當過來,我該怎麼辦?兩人準備的便當都要喫嗎?
我想起七夕時自己許下的願望。
『好了,我該回去了,下一堂要移動到別的教室。學長,我明天也會過來喔。』
「我也不能不考慮悠的心情。」
『真冷淡,虧人家打電話來關心妳。』
玲香困惑地回問。
『用不着擔心,心裏只想着小悠的妳,一定可以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知道這是難解的局面。
「好,我會努力!」
『這是我個人的感想,不是叫妳要怎麼做喔?我只是覺得,妳其實很想這麼做,但又有點壓抑自己,或者說在退讓的感覺。小悠是怎麼想的,還有那個學妹是怎麼想的,都跟妳無關不是嗎?』
我提起幹勁,開始爲明天做準備。
『和逝去的戀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學妹嗎?真棘手,如果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只要徹底擊潰就行了。』
「用不着說得這麼狠吧。」
神似過去戀人的對象傾慕自己,甚至帶了便當過來。她也是拚了命在努力,怎麼可以糟蹋她的心意呢?而我也不可以糟蹋悠的這種心情。
◆
「有什麼事嗎?」
好不容易進展順利,向悠傳達了心意,他也好好面對我了。爲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心愛回道,她好像在炸東西。一大早就喫炸物?
我明白悠的心情。
無意間,放在桌上等待挑選的書映入眼簾。那是讀到一半的愛情故事,主角在死去的前女友和剛結爲情侶的青梅竹馬間搖擺不定的戀愛劇。
面對神似學姐的女孩出現,悠也來不及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說得沒錯。
「而且她還有個和悠長得很像的哥哥,聽說已經過世了。」
『咦咦!? 這是怎樣,也太巧了吧,簡直是命運的安排。』
『畢竟情況特殊嘛。』
「是這樣嗎?」
嗚,被戳到痛處了。
『我覺得妳的缺點跑出來了。爲小悠着想是很好,但妳沒爲自己着想吧?』
「便當?」
『咦?可是便當——』
在我說完話之前,玲香就離開教室了……
回想起來,她的確沒說要帶便當給我。
鼓起幹勁做了便當的心愛,此時愣愣地看着玲香,接着一如往常的變臉秀,臉頰逐漸泛紅。
「呼欸,啊、啊、咦……?」
啊,呃……
「呃,我該不會誤會了……等等、咦、啊……」
玲香以笑臉回應心愛。
「小風間,你聽到了嗎?『我今天不打算讓妳』喔。」
「哈,對着沒有戰意的對手嗆聲,白雪果然厲害。」
「真是的,你們兩個別取笑我啦。小螢也是,妳還在電話裏煽動我!說到底還是悠的錯!一開始誤會的人不就是悠嗎!」
「是我的錯!? 雖然一開始誤會的人的確是我啦!? 」
我們陷入一片混亂,玲香從一旁拿了椅子過來坐下。
「呃,看來我好像造成了麻煩……」
「不,玲香妳沒有錯。嗯。」
在這件事上,錯的是我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羞恥到好想死……」
「別死啊,心愛。」
「嗚嗚嗚……」
心愛雙手遮着臉,低頭說道。
「因爲人家愛喫肉嘛。」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擅自誤會亂來而已。」
本來有點猶豫要不要在自己家裏做好再帶過來,不過粥的美味程度會隨着時間流失,我想盡量讓心愛喫到剛煮好的粥。
「怎麼樣?」
「不,這是我的真心話啦。」
「……你喫喫看。」
我把爲了早餐預先煮好的飯裝進容器,挑選冰箱裏的食材。將飯和食材放進超市購物袋後,拜訪住在隔壁的心愛家。
但這也太肉食了。
維也納香腸、薑汁燒肉、青椒肉絲、骰子牛排……和洋折衷,肉與肉塞滿整個便當,只能用肉的狂歡來形容了。
總之,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也誤會了。沒阻止妳亂來是我的責任。」
每天喫心愛便當的理由。
真的嗎?
「爲了煮粥給我喫?」
『我感冒了。學校會請假。飯你自己喫吧,對不起。』
就連這種用字遣詞的方式,在我眼中也和學姐重疊了。
「這是炸雞塊?」
「妳擔心過頭了吧。是說我身體垮掉的時候,妳也是直接靠近我啊。」
「好喫。話說回來,你的動作真俐落,我從來沒看過你煮粥的樣子。」
喫下去彷彿能填補內心的縫隙。
心愛臉頰泛紅,一臉不悅的樣子。
「不要再靠近我了!要是感冒傳染給你就糟了!」
煮得差不多之後便關火,舀到碗裏再撒上蔥花。另外用玻璃杯倒茶放在桌上,然後叫房裏的心愛過來。
「裏面該不會是鮭魚?」
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馬上與我拉開距離。
算了,看得出來她很高興。
或許是心情稍微變好了,心愛露出羞澀的模樣。
心愛的眼神再度失去生氣。羞恥到極限,反而變得毫無感情了。
「就說不用像美食漫劃一樣講這麼多,硬是要炒熱氣氛了。」
「請用。」
平常都是約在我家,很久沒來這個家了。雖說我們常常兩人獨處,而且認識很久了,但踏進女孩子的家裏還是多少有些罪惡感。
「算了,沒關係。反正只有我覺得羞恥,沒有人因此喫虧。」
爲了我,心愛竟然這麼用心。
我的確是想強行炒熱氣氛,但感想也是真的。
「妳回房間在牀上躺着吧。做好了我會叫妳。」
——喫下去的東西會化作血肉。
「聽話。這種時候就該乖乖休息,不然我也會難過。」
「那個,妳是爲了對抗玲香……」
「……呣。」
心愛竟然會感冒,真難得。回想起來,我從以前就很少看她病倒的樣子。
「嗚哇,這個超好喫的。炸過的鮭魚肉,比起經典的烤魚更體現出鮭魚原本的風味。其祕訣是……對了,是混在面衣裏的醬汁!金黃面衣裏的醬油味道滲入內部,同時具有醃生魚片般的滋味以及保留原本風味烤熟的香氣。而且包在面衣裏的肉可以一口吃掉,有種大口吃肉的豪爽!」
「我沒有打算裝文青就是了。」
「對喔,說得也是。盤子和湯匙借我用。」
「答對了。這是我徹底思考要怎麼做出悠喜歡的便當,最後完成的料理。」
呃,這真的很好喫,看得出心愛有多麼努力。如果心愛真的要和玲香進行便當對決,看到我的反應後應該會宣告勝利吧。
「好吧。」
玲香難爲情地笑道。
◆
「好啦,我平常也有喫菜。在家會被迫喫一大堆蔬菜,不用擔心。」
「……沒、沒事。再說,我有在上課時睡覺恢復精神。」
我在鍋子里加水並打開爐火。切好白蘿蔔和紅蘿蔔放入鍋中,加入顆粒狀的鰹魚高湯後煮滾。這段期間切蔥,水滾之後放入米飯。剩下的飯拿來做巨大飯糰,用鋁箔紙包好之後放進書包,這是我中午的便當。
我如此心想。
「是說妳感冒也有一部分是我害的吧。因爲妳昨天突然熬夜做便當。」
接下來。
「先不說這個,你也快點喫,不然上學會遲到喔。」
「呃,抱歉,害妳激動了。」
心愛的臉看起來很燙,發燒程度似乎比我想像的更嚴重,連出聲說話都有點困難。
「喫粥可以嗎?要早點康復的話,最好還是喫點東西,喫藥前也必須進食對吧?畢竟今天是我負責做早餐嘛。那我進來囉。」
「算、算了,我們來喫便當吧。」
「難不成玲玲是個詩人?」
「沒這回事……咳咳。」
隔天。
說完,我打開心愛用心製作的便當盒蓋。
「因爲我必須煮飯給妳喫的情況,就是妳病倒的時候啊。如果妳覺得困擾,那我就不練了。」
必須進一步回應心愛的心意纔行。
「妳還沒喫早餐吧?」
燉了一段時間後,用鹽巴調味並打蛋進去。
「妳還是一樣只喫肉呢。」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覺得困擾。」
「食物很重要喔。不只是想喫什麼,也要挑選當時的自己需要的食物來喫。畢竟喫下去的東西會化作自己的形體、血肉。」
心愛痛苦地咳嗽。
「你不用這麼努力炒熱氣氛。」
心愛勉強答應我的要求回到房裏。
說到她突然感冒的原因……
「可是……」
到底是被捉弄而生氣,還是覺得開心啊?
我把炸雞塊放進嘴裏,口中頓時充滿了濃郁又有層次、令人着迷的鮮甜滋味。面衣裏的肉不需要用咬就碎了,口感與想像中的雞肉截然不同。
「我偷偷練習的,就是爲了這種時候。」
「我是來做飯的。」
按了好幾次門鈴之後,穿着睡衣一臉倦怠的心愛露面了。
「是還沒……」
雖然並不是我要求,而是心愛主動爲我做的,但既然我一直開心地喫到現在,那對我來說就是需要的事物。
我沒等心愛回答,逕自走進她家。
「我是真心的啦!」
可是有時會莫名有股歉疚感,沉重的心意令人躊躇。我之所以開始自己下廚,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一直依賴心愛的好意,讓我感到不安。
我看向沒有要與心愛對決的玲香帶的便當,內容和我昨天喫的一樣,是肉類總動員。
平常都鋪滿白飯,今天放的則是飯糰。旁邊有涼拌芝麻菠菜、加入毛豆的佃煮羊棲菜、炒牛蒡絲,擺滿了色彩繽紛且重視營養價值的料理。一旁的主菜則是——
「好厲害,是色彩豐富的精美便當。」
「就是因爲沒恢復纔會感冒吧。總之妳突然勉強自己搞壞了身體,今天得好好休息纔行。廚房借我用喔。」
有這麼爲我着想的青梅竹馬,我真是個幸福的人。不管怎麼說,這份便當既美味又令人開心。
「妳病得比我想的還重,不過既然還能鬥嘴,應該有力氣喫飯吧。」
「……你怎麼來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記了。」
飯糰裏放了鮭魚薄片。便當裏塞滿我愛喫的食物,又要避免我喫膩,可以看出她想讓我滿足的心意。只有對我瞭如指掌、廚藝精湛的心愛,才能做出如此完美的便當。
「是說這真的很好喫。謝謝妳,心愛。」
早上,我躺在牀上看着傳到手機的PINE(訊息),勉強撐起還很睏倦的身體。
而我幾乎每天都喫心愛做的便當。
心愛的食物既美味又溫暖。
這樣的話,玲香之所以喫這麼多肉,是體現出她希望自己身強體壯的心情嗎?
這時我發現心愛也來到廚房,正在看着我。
我盛了自己的份,坐在心愛對面。她說得沒錯,我得快點喫完去學校纔行——
「——好燙!」
「唉,你在做什麼呀?該不會燙傷了吧?來照顧人的自己受傷要怎麼辦?」
我連忙喝水,碰到粥的地方一陣刺痛。
接着慢慢把粥吹涼再放進嘴裏。可惡,太心急結果耍笨了,真丟臉。
「要幫你吹涼嗎?呼、呼……嘴巴張開。」

心愛說着,用湯匙舀了一口粥朝我遞過來。她是在調侃我吧,正是因爲身體狀況不佳,她纔要展現出活力十足的模樣,免得我擔心。
——不過。
我沒有順着她的意思,直接一口咬住湯匙。
「啊……」
心愛忍不住微微出聲,滿臉通紅。我知道,只要像這樣做出超乎意料的行爲,她就會慌亂不已。
「咦、啊、咦。」
「怎麼了?是妳叫我張開嘴巴,所以我就喫了。」
「嗚、啊……呃、那個,感、感冒!對,要是傳染了感冒怎麼辦!」
「喫一口不會怎樣啦。」
在那之後,心愛一直慌張地發出嗚、啊之類的叫聲。老實說我自己也害羞到不行,但爲了反擊也沒辦法,誰叫她感冒了還想調侃我。
「好了。」
我一口氣喫完粥,站起身子。
「嗚、咦,你、你喫完了?粥要慢慢喫,不然會消化不良喔。」
「我不想遲到啊。啊,對了,衣服我回來會洗,妳放着就好。」
一想到她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對悠發動攻勢……
我喫着飯糰,心中不斷思考這件事。
「是喔,那學長你今天不就沒帶便當了?早知道我就幫你做了。」
然後閉上眼睛,在天旋地轉的意識之中一直想着悠,還有與他前女友長得很像的學妹的事。
她遞出炸雞塊。
◆
祕密基地,或許是這樣沒錯。對我來說,這裏是沉浸在與學姐之間感傷的私密場所。
「好涼爽喔,感覺很適合睡午覺。」
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噁心。
「那女孩今天也會帶着便當過去吧。」
然而,我馬上大大嘆了口氣。
——而在這個房間看到玲香,不禁讓我更加沉浸在這種感傷裏。明明已經決定不要再駐留於此了。
那天午休,玲香也過來了。
話說回來,雖然我們聊得相當自然,但我仍未習慣。
「咦?可以嗎?」
嗯,好喫。味道和飯糰很搭。
「我纔不要。」
「妳要進去看看嗎?」
如果現在去照鏡子,大概會看到自己露出噁心笑容的臉吧。不,可是最後那是怎樣?間接接吻……不,不是那樣,他只是在捉弄我而已,但突然做出這種行爲……
我回過頭,玲香就在面前。
我拿出包在鋁箔紙裏的巨大飯糰給她看。裏面只有酸梅,沒有任何配菜,是男子漢的便當。
玲香出其不意的問題,讓我陷入困惑。
◆
「你要喫配菜嗎?肉和飯很搭喔。」
連米飯都幾乎沒煮過。
「妳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我想說偶爾要來通風一下。先不說我,妳爲什麼來這裏?」
「以前他可是連飯糰都沒捏過。」
感覺這不是一件好事。
玲香擺出思考的動作,過了一會兒。
社團大樓離校舍有一段距離。
「只要有在關注就應該知道,白雪正在追澤渡。而白雪和澤渡一樣,都是我的摯友。」
「是啊,製作時間約三分鐘的得意之作。」
「唉。」
「真的嗎~?就像祕密基地一樣,令人興奮起來了。」
「你把自己當岳母啊?」
其實我並不想請假。儘管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好,還是打算去學校。可是量體溫得到的數字實在太高,只好乖乖休息。
我來到社辦前,就在這時。
這倒是沒錯。
我本來就不是毫無期待,心裏想着說不定悠會來照顧我。結果悠真的依照期待過來,光是這樣就夠嚇人了。
放學後,我久違地前往輕音樂社的社辦。
「原來如此。」
「飯糰能算料理嗎?」
「那是你自己做的?」
最近加深關係的學妹叫住了我。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其實我查了一下據說和我長得很像的那位學姐,想看看她以前待過的社辦是什麼樣子。」
只要和玲香說話,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學姐。
「什麼?」
「學長,你覺得我造成了困擾嗎?」
「你也太好搞定了吧。」
我背對着一臉不滿的心愛,前往學校。
之所以想去,大概是玲香的緣故。我想呼吸那間社辦的空氣,或者藉由回憶學姐的事,確認她和玲香是不同的人。
「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洗衣服這點小事我會做。」
「小悠的廚藝進步很多了呢。」
我擔心的是那個女孩。
我拿了一個炸雞塊。
「聽話,妳洗的話我會生氣喔。好好休息吧。」
「風間學長要不要也來一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用放在信箱裏的備用鑰匙進入社辦。七月即將來到中旬,令人感到夏季的炎熱。然而房裏充滿靜謐的氛圍,一踏入其中就有股涼意圍繞着肌膚。
的確,一直被人說長得很像某個人,自然會好奇對方待過的環境是什麼樣子。
「不,我有帶飯糰。」
「咕嗚嗚嗚~……」
雖然寒酸,但以前的我連這點程度都做不到。這比在學生餐廳買麪包划算多了。
輕音樂社,是和學姐共度時光、充滿回憶的地方。這個社團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一般來說連名字都沒人知道。但社辦的牌子卻還留着,應該有不少學生對此感到疑惑吧。
「……呣,好吧。」
◆
不是特意過來的話,不會走到這種地方。
「怎麼了嗎?風間學長。」
「沒有啦,因爲初次相遇時你逃走了,我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讓你覺得不愉快。還有,我是不是害白雪學姐勉強自己了。」
「這可不是值得讚賞的行爲。」
「……絕對不能原諒悠。」
「如果是一個人偷偷來的話,妳可以隨意使用這間社辦。備用鑰匙就放在信箱,要是偶爾幫忙打掃就更棒了。」
「想妨礙白雪的戀情,先過我這一關。」
「咦,是這樣嗎?」
不是說不容許有人攪局嗎?
白飯配肉相當吸引人,但我總覺得喫玲香的便當會對不起心愛。
像這樣和神似學姐的學妹說話。
積極接觸悠、神似他過去戀人的女孩。
「來,學長請用。嘴巴張開——」
「她感冒了,今天請假。」
我目送悠離開,鼓起的臉頰放鬆下來。
說完,我拿起書包走出客廳。
「學長。」
「咦?白雪學姐呢?」
「可愛的學妹親手做的炸雞塊,調味是高中男生喜歡的濃郁醬油風味……妳合格了,我已經沒有什麼意見了。」
我們都是朋友沒錯,可是他應該沒把心愛當成摯友吧?
風間默默伸出筷子,將炸雞塊放進嘴裏。
我真沒用,只不過是勉強自己一天就倒下了。明明只是通宵一晚,用心做了個便當而已。
——喫完粥,喫了藥,再躺回牀上。
就在這時,風間插嘴介入。他這句話不是對我,是對玲香說的。
「唔……」
可是這點程度應該沒關係吧。再說,我已經在喫便當了。
玲香說着便向我遞出炸雞塊。
「我纔想問學長,難不成是來這間社辦的?」
「這個嘛,心愛勉強自己的原因,應該就是妳想的那樣。」
從造成心神疲勞的角度來說,的確令人困擾。
只要玲香在場,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學姐,明明已經決定儘量不回想了。
結果就是今天來到這個地方。
「但我並沒有覺得不愉快,只是會忍不住想起不願回想的事情。」
「是指學長的學姐嗎?」
「嗯。」
我怕自己陷入回憶無法自拔。
那對玲香來說非常失禮,也會讓我愧對心愛。
「學長想忘掉那位學姐嗎?」
玲香突然這麼問。
「不,我並不是想忘記她。可是我不想被回憶束縛,以前她自己就擔心我會這樣。」
所以我不該動不動就想着學姐,這也會讓我對錶達好感的心愛感到過意不去。
「我果然造成了你的困擾嘛。」
「不不,真的不是妳造成困擾。因爲妳跟學姐長得很像就心緒紊亂,糟糕的人是我纔對。我得成長到看見妳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纔行。」
「意思是要把我當成試紙之類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無法否定這點。
「抱歉。」
「不會,學長用不着道歉,我不覺得不愉快。這不是很好嗎?把長得很像已逝之人的對象,當作自己是否與故人訣別的標準。我認爲這非常合理。」
心愛回道。她大概沒有別的意思吧。
「咦?」
的確,要說學姐的替代品,沒有人比玲香更適合,畢竟她長得與學姐一模一樣。可是,我並不想要學姐的替代品。
「那當然,我纔不會同時和兩個人交往。」
這也怪不了她。
「啊,難道是被我傳染感冒了?」
「因爲你一定不會做出跟這個主角一樣的事。」
「這什麼結局,竟然沒選喔。」
在校門前,我目送玲香坐上來接她的車,是前陣子看過的黑色轎車。
說不定主角希望早點忘了前女友,擁抱新的戀情,於是和青梅竹馬交往。
也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這對她來說很正常,或者是在捉弄我之類的,只是我自以爲是罷了……
「畢竟正常的家裏會有家人在,但我們是一個人住嘛。」
我決定忘了玲香說的話,直接回家。
「什麼怎麼樣——」
「只是好奇而已。」
「你的表情很可怕,還好嗎?」
「嗯?」
——我能不能成爲那位學姐的替代品?
「體弱多病的設定還在啊。」
書中大概有描寫吧。無論如何,主角之前喜歡的人是前女友,後來才和青梅竹馬交往。
「換成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我很少感冒。」
「也對,一本書如果只寫出大綱,大概都不會有多精彩。」
「雖然亂來,但很合理。當事人想這麼做,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只看故事大綱會覺得粗糙,但其實途中發生了很多事情。」
「由長得很像的我,代替學長的學姐。用新的記憶覆蓋令學長難受的回憶,你覺得怎麼樣?」
「……我今天很閒,所以看了一本書。」
「根本是亂來吧。」
「真是的,這不是設定,是真的啦。不過我也必須在自己班上交朋友纔行。」
「想忘記的話,只要用新的事物填補就行了。從這方面來說,你不覺得我很適合嗎?畢竟我和那個人長得很像嘛。」
這個故事應該沒這麼消極。
這個嘛,我是很高興,但聽她說得這麼認真,感覺又很害羞,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悠?」
這樣的話,那個青梅竹馬就是他與前女友戀情的——
◆
「說得也是,今後有你——」
「不,一個人比較輕鬆。再、再說最近也不會覺得寂寞了。」
不對,不是這樣。
「沒關係——那個,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
代替……意思是她要當學姐的替代品,問我要不要交往嗎?
心愛擔心地凝視我的臉。
我幾乎不會對人說家裏的事。就算是學姐,也只有被問到時回答一下而已。
「適合……呃,我明白妳想說什麼。」
「別客氣,我也受過妳的幫助啊。一個人住的話,生病時可是很辛苦的。光是弄喫的就覺得痛苦,買東西也不容易。」
「啊、嗯,抱歉,我沒事。」
玲香這句話讓我胸口悸動。
就在我內心陷入混亂時,玲香苦笑說道。
——不,別想了。
「就是說呀。你以前是怎麼度過的?」
不知爲何,她這句話在胸口縈繞着。
彷彿知道我在渴求什麼,所以我才因爲玲香這番話而動搖——
如果明確知道自己更喜歡誰,就會選擇那邊。但那可是經歷生離死別的前女友,我很清楚這樣的存在會在心中佔據多大的位置。
我如此低語,心愛窺探着我的表情問道:
「他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告訴兩人後獲得了諒解。因爲是不同的世界,所以不算外遇。」
別擅自改掉我說的話。
「我沒說一直在一起啊。」
「看完之後,我覺得之前沒有勇氣讀,這件事有點蠢。」
「嗯。」
「我能不能成爲那位學姐的替代品?」
「我不喜歡這種別有用心的感覺,對妳太失禮了。」
「多虧有你,我已經完全恢復了。幸好我們住在隔壁。」
該怎麼回應纔好?應該說,她是認真的嗎?
「你的家人不會回來嗎?」
「學長就是這樣的人呢。」
——替代品。
換成是我——會怎麼做呢?
畢竟這樣的巧合實在是充滿惡意。
再說,主角和他的青梅竹馬是在什麼脈絡下交往的?尋求慰藉?喜歡上對方?其實青梅竹馬從以前就喜歡他,發動了攻勢?
再思考下去不是好事。接着我們閒聊了一會兒,關閉社辦來到外頭。
「學長,跟之前一樣讓我一起喫便當,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吧?」
當天晚上,我和康復的心愛一起喫晚餐。
話說回來,這種結局還真少見。
她會覺得我在代替哥哥看着她嗎?還是別的感情呢?無論如何,她看起來也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好好面對我的樣子。
不過因爲玲香的出現,或許心愛心中也多了不少想法。
不過在很久以前,我就對心愛說過了。因爲她跟我一樣,從小就經常和父母起衝突,讓我有種親近感。
「爲什麼要問這個?」
「……這樣啊。」
學姐的替代品,意思是——
「所以我一直沒有勇氣讀這本書,明明是喜歡的作家寫的。最近終於有勇氣讀了,結果玲香就在這時出現,讓我忍不住詛咒起神明。」
心愛的臉頰再度泛紅,撇開了視線。
不過我和心愛面對的問題性質完全相反就是了。心愛是過度干涉,但她母親讓她留在日本,自己去美國工作,我認爲這是她受到母親信賴的證明。
「今天,我把這本書讀完了。」
心愛說到一半,突然滿臉通紅。
「結局是無法做出抉擇的主角,巧妙地同時和兩個人交往。」
「呵呵,開玩笑的啦。」
害我也忍不住想像了一下。
這個詞讓我莫名在意。學姐有時候會像是看穿人心一般,猜中我的心思。玲香在這方面也和學姐很像。
就在我如此心想時。
玲香露出苦笑。話說回來,她也失去了哥哥。雖然不知道她對我抱着什麼樣的感情,但至少是有好感的。
「爲什麼?」
話說回來,學姐的替代品嗎?
「這劇情感覺似曾相識呢。」
「一個人住很輕鬆啊。妳希望家人在家嗎?」
「主角是失去戀人的男生,無意間闖入戀人還活着的平行世界。可是主角現在已經有了新的戀人,是從小就玩在一起的女孩子。」
「不用擔心,我也說過好幾次了,妳並沒有造成我們的困擾。不過,妳怎麼不在自己教室喫?」
「我沒有朋友,因爲常常請假。」
「誰知道。他們有需要就會回來,沒有就不會回來吧。那些人對我沒什麼興趣。」
「總之今後有我在,真是太好了呢。」
「你、你在說什麼呀!什麼叫今後要一直在一起!」
「真羨慕,我都是拚命撐着。」
與其說不會,應該說辦不到。我沒膽子做這麼厚臉皮的事情,甚至覺得羨慕。
「放心吧,我沒有感冒。那明天見囉。」
我離開心愛家,走進隔壁的自己家。
到底是怎麼了?
是因爲玲香在社辦說了奇怪的話嗎?
——不,並不是這樣。
我立刻否定。內心隱約明白,原因並不是玲香說的那番話。
那隻不過是個契機,我自己也一直有類似的想法。就算不考慮替代品的事,也有相近的概念。
我走進房間,不斷自問那到底是什麼,鑽進了被窩。
不知不覺間,意識逐漸遠離。
◆
黑。
黑色填滿了視野。
這是一條永無止境、宛如隧道的道路。我在道路上辛苦掙扎,拚命奔跑着。
「小悠。」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學姐的聲音。
「小悠,你還在那個地方嗎?」
學姐的聲音讓我內心躁動,在背後推了一把。
得向前邁進纔行。
得向前邁進纔行。得向前邁進纔行。得向前邁進纔行。
「小悠,你還沒忘記嗎?」
必須快點忘了學姐,踏出下一步。
「還好,這樣我就不用看到澤渡受歡迎的樣子了。」
「她很久沒來保健室了,最近身體狀況似乎還不錯,之前則是很少來學校……」
「嗯?是沒錯。妳認識她?」
不知道玲香是不是認真提議交往。不,雖然我覺得那是在開玩笑,但她看起來很在意自己有沒有造成困擾。說不定是這個緣故。
走進保健室,只見花守老師正在和學生們聊天。聽說有些學生會在午休時把保健室當成聚會聊天的地方,大概就是指這些人吧。
學姐過世的那天。世界變得無比黑暗,陷入絕望的那一天。
「啊啊,抱歉,我自己沒注意到。只是想起一些討厭的事。」
我猛然掀起棉被起牀。
那是新的一週開始,禮拜一的午休時發生的事。
不,做那種夢的原因我心知肚明。
不管有多想向前邁進,看來那天的事情依然留在我的內心深處。
她沒過來,的確減少了我的心神疲勞。可是她說過中午想來這裏喫飯,自己在班上沒有朋友之類的話。說不定她正在努力交朋友?是的話就好了。
「不,不是腹痛,我是來找四季玲香同學的。」
◆
「悠,你還好嗎?」
不,不會的,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可是……該不會……不。
山田同學說完,連忙回到自己的位子。
心愛擔心地看着我的臉。
這個聲音——不是學姐,是我的青梅竹馬——
「唔……事關學生隱私,我不能說太多。這個嘛,似乎滿嚴重的,畢竟她老是請假。」
「……咦?」
下午的課,我始終心不在焉。
——什麼?
「沒人知道詳情,但聽說會危及性命。」
花守老師都這麼說了,看來玲香生病的事情是真的。
「嗯,最近才認識的。」
「怎麼可能,是真的生病啦。她好像從小學開始就患有嚴重的慢性病。我在這間教室看到她想搶走澤渡同學時,還感嘆她的狀況真好呢。」
我和心愛不禁面面相覷。
心中浮現那一天的事。學姐消失的那一天、聽到噩耗的那一天、拒絕接受的那一天。
「這樣啊,有交到朋友就好。我也有點擔心她的人際關係呢~啊,不是朋友,應該說學長姐和學妹嗎~你們要和她好好相處喔。」
「我也要一起去。」
四個人隨即面面相覷。
爲什麼會做那種夢呢?
「……是啊。」
我在焦慮什麼?擔心玲香?是沒錯,但不是這個原因。
我……
花守老師笑着說道。
「是什麼樣的重病?」
全身出汗,感覺上衣貼着身體。我做了個惡夢。以夢來說相當少見,醒來之後依然能清晰地記得內容。
花守老師皺眉沉吟。
「哎,太好了。」
「不是蹺課?」
我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請問,玲香的病很嚴重嗎?」
「嗯?我沒怎樣啊。」
說完,我們離開了保健室。
「咦,她已經回家了?」
無法前進,唯有心情焦躁不已。
我不打算忘記學姐,但我想忘掉痛苦的心情。真是棘手的難題。
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露出了險峻的表情。我馬上鬆弛臉部肌肉,刻意揚起嘴角。
「悠。」
「嗯,對呀。我有叫她狀況差的時候要馬上過來,所以我們還滿熟的。」
我害怕停下腳步,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停滯不前的難堪模樣。不想讓可能在天上看着我的學姐失望。更重要的是,我討厭一直拖泥帶水的自己。
「咦,你們不知道她生病的事嗎?她從以前就容易生病,出席天數也差點不夠,很少出現呢。」
「是說玲玲沒來耶。」
經過命運的相遇,現在又要面臨命運的——
——得向前邁進纔行。
啊啊,原來如此,我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也知道我想起了那位學姐。
「我不是這個意思,剛纔花守老師也說了,你的表情很可怕……」
我忍不住感嘆道。
「雖然我和她沒有交情,但國中是同校。她今天早上在校門前昏倒,被送到保健室了。」
「你又嗆得這麼直接,如果被嗆的人不是我就哭了。」
玲香被送到保健室?她昏倒了?
「玲香是保健室的常客?」
爲了忘掉學姐。爲了踏出下一步。爲了不那麼討厭自己。爲了獲得幸福。
「嗯,好的,謝謝。」
心愛隨即叫住我。
大概是因爲想起學姐的事,連帶讓我在意起玲香的病情。她生的是什麼樣的病呢?
「我去一趟保健室。」
「——唔……!」
「是學姐的事對吧。」
……從剛纔到現在,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點了點頭,和心愛一起離開教室,快步前往保健室。
「難不成是劇烈腹痛……?你要不要喫點藥?」
神似學姐的她。
「啊,四季同學已經早退了喔。她恢復得差不多了,雖然她自己想去上課,但要是出事就不妙了,所以我叫她回去休息。」
春日井戳着便當,若無其事地喃喃說道。這麼說來,今天玲香沒來。
「呃,你們在意的話,去保健室找她就行了。」
「欸欸,春日井同學。你們在聊的玲香,是之前來這裏的一年級生,四季玲香同學對吧。」
聲音變了。
所以,我拚命向前奔跑。
太好了,看樣子沒出什麼大事。
就在這時,正在附近座位喫麪包的山田同學來到我們這邊。
「咦,可怕的表情?」
與此同時,學姐的臉龐不斷在腦中浮現又消失。
「哇,澤渡同學,你怎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應該是在自己教室喫午餐吧?有時候沒來很正常。也有可能請假之類的。」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畢竟我們在社辦聊過之後,她就沒來了。
「悠,等一下!」
會危及性命的重病?今天昏倒被送到保健室?
先前語氣隨意的山田同學似乎發現自己失言了,於是按着嘴巴。她大概也知道有個過世的學姐長得和玲香很像的事吧。
◆
這次是在心中咀嚼疑惑。
「話說回來,原來你們兩個認識四季同學呀。」
班會結束,我一如往常在教室前與心愛會合。
今天沒什麼事要辦,走出校門後直接踏上回家的路,這時心愛突然停下腳步。
「那個,悠。要不要去探望玲香?」
「咦?爲什麼?」
「你不是一直在想玲香的事嗎?」
「沒這回事。」
「明明就有。而且我想找她說說話。」
「妳?」
「對,我有話想對玲香說。如果她接下來都不會和我們一起喫午餐,就沒辦法告訴她了,去探望是個好機會。」「但就算要探望,我也不知道玲香家在哪裏啊。」
而且我還是沒和她互加PINE。
仔細想想,我連她是一年級的哪一班都不知道。
「小螢幫忙調查過了。」
「春日井?」
「其實我們去保健室之後,我就用PINE找小螢商量了。我說你可能會想去探望玲香,能不能告訴我她家在哪裏。」
「爲什麼妳會覺得我想去探望?」
「你露出那副表情,我當然猜得到你在擔心人家呀。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我的表情有這麼可怕嗎……
「可是,春日井怎麼知道玲香家在哪?」
「她先找你班上那個說和玲香念同一所國中的山田同學,再聯絡同校的學弟妹——」
「原來如此。」
「咦,你怎麼知道?」
我們也跟玲香一起圍着桌子坐下,將伴手禮的布丁當作茶點,喝起了茶。
心愛按了庭院前大門上的門鈴。過了一會兒,接聽通話的聲音嘟地響起。
「這是伴手禮。」
「託兩位的福。明明恢復健康還是請了假,都快要無聊死了。」
但沒想到會像到這種地步——內心突然湧起笑意,我得拚命忍住纔不會笑出來。
「咦,學長你怎麼了?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沒關係,呃,那本書是……」
「學長有喜歡的書嗎?」
玲香隨意翻動文庫本,臉上浮現微笑,接着把書塞回架上,回到桌邊。
「營養價值嗎?」
主角在平行世界遇到已經死去的戀人,在她與原本世界的戀人之間面臨二選一的局面。不過結局是兩邊都要,忠實呈現了人類的慾望。
「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對故事有共鳴。」
「反映出作者本人的性格呢。我爸在家裏非常孩子氣,衝動又率性,個性很難讓人尊敬。啊,我很感謝他把我養大喔。」
「會感覺更有力量,變得更活潑。可以忘記體弱多病的身體,在外頭跑來跑去。所以我喜歡喫肉,也喜歡喫很多東西。而比起宮澤賢治——」
我不算是愛看書的人,被問到這種問題沒辦法馬上回答,不過——
只見穿着淡綠色睡衣的玲香探出頭來。
「妳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這麼說來,初次遇到玲香的那天,我也表現得相當慌亂。
「看來就是這間大房子了,門牌上也寫着四季。我們按門鈴看看吧。」
「不好意思,這件事說來話長……」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偏見。不過那兩人的作品的確有種相反的感覺呢。」
『咦?白雪學姐?妳怎麼會來我家?』
「妳更喜歡太宰治?」
「沒關係啦,我去泡個茶。」
就算見到玲香也沒辦法爲她做什麼,我只是想看看她的臉。即使明白她已經沒事了,內心還是想要確認「她沒死」藉以安心。
『這裏是四季家。』
◆
「可是繪里香這個名字……」
「哦,他覺得性別不明比較好,有種神祕感,所以也完全沒有露面。」
「我喜歡妳父親寫的書。劇情總是一波三折,直到最後都令人驚訝。更重要的是,登場人物自我中心、任性又充滿人性的部分,讓我有種羨慕的感覺。」
『完全不會不方便。你們等一下,我解除門鎖。直接到玄關前等就好了。』
更正,玲香不只是對父親嘴下不留情。
「其實我爸是一名作家。」
「畢竟學長對這個世界很冷淡嘛。人生還是熱鬧一點比較好,應該多喫點肉。」
「我看起來很純樸嗎?」
我如此回答。
我心中的聲音和心愛重合了。
「喂喂,妳也說得太狠了吧。」
「喫肉會有什麼改變嗎?」
「沒什麼,只是看到一本我知道的書。」
「悠也在,我們是來探望妳的。不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留下伴手禮回去。」
「不,沒什麼。我沒事。」
這段時間,我坐着環視房間內部。擺在書架上的書本種類繁多,從古典的文藝作品到最近的文藝小說,還有懸疑、科幻、輕小說應有盡有。
喀嚓,門鎖解除的聲音響起。我們走過庭院的碎石路,在金黃色的玄關大門前停下來。接着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用力打開了。
「岸繪里香老師和他筆下的人物很像嗎?」
我站起身子走過去看,照片裏是稍微比現在年幼的玲香,還有一個跟我長得很像的男人。他就是玲香的哥哥吧。原來如此,雖然不像學姐和玲香那樣長得一模一樣,但我們頗爲相似。
「是玲香嗎?我是白雪心愛。」
——她還活着。
房間大約是五坪左右,以小孩的個人房來說相當寬敞。加上我們走了一段長長的走廊才抵達這個房間,從房子的外觀可見這個家的經濟程度有多高。簡單說就是散發出有錢人的氣息。
玲香站了起來,離開房間。
玲香從房間角落將一張小桌子拉到中間坐下,我和心愛也在她的招呼下坐了下來。
走進玲香的房間,書本的數量多得令人喫驚。
——撲通。
這時房門打開,玲香回來了。
「白雪學姐有喜歡的書嗎?」
『他的故事既優美又溫柔,但也因爲太過美麗,彷彿拒絕一切髒污,就像糖果工藝一樣。你知道嗎?據說喜歡太宰治的人,大多討厭宮澤賢治,因爲兩者截然相反。』
心愛在看的那本書,書背上的書名是《沒有妳的世界、有妳的世界》。作者名稱是『岸繪里香』。
「與其說像,應該說流露出他的個性吧。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不可能有和作者徹底切割的作品。作者至今喫下去養成的血肉,化作臺詞與文章輸出成爲故事。這意思不是登場人物會替作者表達他的想法,而是作者培養出的知見、見聞過的世界風景,會賦予故事溫度,讓登場人物寄宿靈魂。這在生物學上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我想起學姐以前說過的話,胸口猛然一跳。玲香果然有與學姐相似的感性。
我忍不住想像玲香喫書的樣子。
看來我讓春日井費心了,之後有必要向她道謝。
「不,怎麼可以讓病人做這種事——」
玲香對她父親還真是嘴下不留情。
肉?
「就是這樣,所以我知道玲香家的地址。幸好花守老師說她的身體已經恢復,應該不會造成什麼麻煩,會的話直接回家就行了。」
「我……這個嘛。」
「哦哦,原來是那本。」
「宮澤賢治吧。」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們來到一個閒適的住宅區。心愛在外圍一座附庭院的大宅邸前停下腳步。
這是以白色爲基調、品味高雅的西式房間,每個角落都矗立着背向牆壁的巨大書架。就連設置電視的架子也有擺放書的空隙,可以看見排列整齊的書背展示著書名。
她有點毒舌,不,應該說直率嗎?
「哇,謝謝。對了,我去泡茶好了。我們一起喫吧。」
「我最近剛好看完了這本書。」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心理創傷或閃回。看來學姐死去那天的記憶已經深深刻進內心,深到連我自己都看不出來。
「原來如此,學長對宮澤賢治有共鳴。啊啊,我好像懂了。有種純樸的感覺——就像糖果工藝一樣。你知道嗎?據說喜歡宮澤賢治的人,大多討厭太宰治。」
玲香把茶放在桌上,靠近我們。
「妳會喫書?」
「抱歉,擅自看了妳的書。」
該不會玲香家裏很有錢?
「應該說,給人一種不喜歡以自我爲中心的印象。該說是被動、顧慮太多,還是缺乏自我肯定呢?也因此討厭接觸他人,有點交流障礙。」
這本書的作者是玲香的父親?
「那還真巧,這本書是我爸爸寫的喔。」
「我從以前就喜歡看書。父母買了一堆書給我,讓我不虞匱乏。而且我容易生病,不太能外出,這點也有很大的影響。對我來說,書是一種食物。」
「啊……這本書是……」
「我又不是山羊。不是用嘴巴喫,是用腦袋進食。看過的書化作血肉,活在在我的心裏。這是用以形成我這個存在、重要的營養價值。」
「哇啊,真的是學長和學姐。你們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就是之前我跟你說過內容的書。」
「總之先進來吧,我帶你們去我的房間。」
途中,我們在鬧區一間好喫的布丁店買了布丁作爲伴手禮。接着一面用手機確認地圖,一面往自己家的反方向步行。距離似乎滿遠的,看來回家會很辛苦。
的確,會添麻煩的話只要回去就好。
玲香滔滔不絕地說道。宅宅談到喜愛的事物時會變得快嘴,現在的玲香就是這樣。
學姐的死帶來的傷痛,果然比我以爲的還要深。
「順帶一提,岸是從四季的拼音轉換而來,繪里香則是玲香的重組字,將拼音的REIKA重組成ERIKA。聽說我爸剛好在我出生時出道成爲作家,他說那是年輕時衝動的產物。這件事也要保密喔。」
「……咦?」
玲香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玲香還活得好好的。
看到她的模樣,我不禁感動萬分。胸口揪緊發疼,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我連忙抬頭。這一切都是不由自主,宛如反射動作一般。
「咦,你們在看書啊?」
大致看過藏書後,我看向書桌。沉穩又討喜的古董風書桌上,立着一個相框。
「怎麼了?」
雖說玲香是圖書委員,不過這裏的書她都看過了嗎?如果這些藏書都是她的,那她愛看書的程度已經不是圖書委員所能解釋的了。
喜歡的書。
「以前有個人說過一樣的話。」
這是學姐曾經說過的話。
玲香果然很像學姐。
「原來如此,沒錯。我想作爲一個真實的人盡力活着,一點也不想說漂亮話或是爲了別人而活。我要爲了自己而活。以人的方式。因爲我覺得這樣纔不會後悔。」
「……這樣啊。」
玲香的病有多嚴重,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她有活着的意志,也決定了自己要活出怎樣的人生。其餘的事別人無從置喙,也不重要。我很慶幸自己有來探望她。
學姐過去也是這樣活着的嗎?不,無須擔心。肯定是的,學姐就是這樣的人。
書也是一種食物,具有養育人的營養價值嗎?
不,不只是書。一個人接觸到的事物、相遇的人,就連現在的對話也是,一切都會爲那個人帶來影響,是『生存所需的糧食』。
所以看到玲香,我就忍不住想起學姐。因爲得到了這樣的糧食,纔有現在的我。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哪裏不對勁。
那天玲香提議要成爲替代品,我的胸口彷彿被挖了一個洞。
就像玲香渴求喫肉一樣,我也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自然而然、下意識地渴求着那個,將其當作糧食。
我無意間看向心愛。
「怎麼了?」
「沒什麼。對了,妳不是有話要對玲香說嗎?」
「啊,呃,玲香,那個——」
心愛似乎覺得難以啓齒。
……嗄?
「我想過了,還是不要吧。」
「連那件事都算我的錯?我明明沒有騙人。」
「好喔。」
我想着最近最常喫的是什麼,隨即發現是心愛的料理。心愛的存在對現在的我造成了重大影響。
「心愛,喫完之後可以去一趟公園嗎?」
「我不記得有聊過這樣的話題。」
事到如今,我既然知道心愛對我的好感,現在又告訴她有重要的事要說,當然也猜得到她會有什麼反應。
「噗……呵呵呵,噗……啊哈哈!」
「欸,別笑我啦!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丟臉!」
繼剛纔心愛的話之後,我又「嗄?」了一聲。
心愛如此堅稱。
「所以呢,重要的事是指什麼?」
仔細想想,我喫這間店的拉麪和炒飯很久了呢。
爲了填補內心的縫隙,向前邁進。
——這麼說來,原本關係險惡的心愛,給我的事物也是料理。是在我病倒時煮的粥。

「……對。」
「妳有兩個哥哥?」
「沒關係,我不會讓妳得逞的。對了,要不要加PINE?」
期待我說出令人欣喜的話語,告訴她能獲得幸福的心意。
——可是。
天天過來給了我們冰水。
「奇怪?玲香的哥哥,那個,不是過世了嗎?」
我一直試圖向前邁進,覺得自己應該要往前走。不然就會對不起學姐,自己也會一蹶不振。
連我也覺得害羞了起來。
我在吞食。
「欸?不要什麼?」
她變得更堅強了呢。
……嗄?
「對了,時間有點晚了,回程要不要去喫好久沒喫的拉麪?現在回去要準備晚餐太麻煩了。」
現在的自己是一次又一次進食的延續。從這種角度思考,平常默默喫下去的東西便顯得無比親近。
我先是若無其事地坐在鞦韆上蕩了起來,坐在隔壁的心愛也和我一樣蕩起鞦韆。只要來到這裏,我們就會習慣性地盪鞦韆。
「學長,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這間店的味道也形塑了現在的我,化作血肉的一部分。
她想說的事原來是這個啊……
這是我踏出腳步,幾經煩惱後得出的結論。
儘管我認爲這是爲了回應心愛的好感,對她的愛感到過意不去,像這樣找藉口說服自己,但其實我滿腦子只想着自己。
「可以呀。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我說不定會對學長出手喔。」
「店長,火熱的兩人要火熱的拉麪和半份炒飯,還有火熱的豆芽菜拉麪!」
「呃,可是當時的話題走向就是這樣的氛圍。」
心愛羞恥地回答,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
而在她的料理之中,充滿了對我的溫柔與愛情。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那就這樣,嗯,拜拜。」
…………
「沒,只有一個喔,長得跟學長很像的哥哥。」
不管我再怎麼遲鈍,面對已經熟到無法想像會有什麼變化的青梅竹馬,也能看出這種細微的心理活動。
我鼓起勇氣開口。
「我沒有要騙人,只是和妳一起誤會而已。」
「我哥沒死啊,他現在在美國留學。」
在那之後,我被玲香取笑了一番,踏上歸途。
爲了整理自己的心情,爲了忘記學姐,卑鄙地利用心愛直率的心意。
走出店面往公園前進時,四周已是一片昏暗。在變得安靜的夏日住宅區裏,我們走在鋪裝的道路上,抵達靜謐的公園。
「怎麼突然要去那裏?是可以啦。」
因此在我說自己也要下廚的時候,她的眼神一開始有些落寞。後來看到玲香帶便當給我喫,她也卯足幹勁做出更精美的便當——還因爲太拚而感冒。
她要說什麼呢?
「咦?」
「好啊。」
「以結果來說就是騙了我吧。便當那時要不是你的反應,我也不會被騙得那麼慘。」
「我們重新交個朋友吧。」
「等等,我們什麼都還沒點欸。」
「沒想到我一直以來都誤會了……」
還有,剛纔的點餐不需要加上『火熱』兩個字吧?
心愛在期待。
玲香掛斷電話回來。
相較之下,我——
「咦?」
我明白心愛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爲我做飯。
「因爲……那個,妳很像悠喜歡的人,我覺得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心愛帶着些許熱意問道。
好吧,她說得沒錯,但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該說高興還是不高興。」
——所以我在尋找失去之物的替代品。
「與其說丟臉,不如說奇妙,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也就是說,白雪學姐想從我這裏學習關於情敵的情報。爲了學長——呃,澤渡學長對吧。」
心愛一開始還不明白我在說什麼,隨後逐漸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歡迎光臨。哦,兩位今天也打得火熱呢!」
「嗯,好啊。」
◆
「連點餐都沒辦法點了。和這間店的交情這麼久,有種終於變成常客的感覺。」
……啊。
不標新立異,正統派的雞高湯醬油拉麪。這是溫暖且平凡的滋味,也是熟悉至極的味道。永遠不會改變,不希望它改變——就是這樣的味道。
剛纔害羞的態度驟變,心愛自信十足地說道。
「連我也被你騙了。」
啊,她還有別的哥哥嗎?
慢着,心愛小姐,妳說什麼?
「咦?我是很樂意,但還是想問,爲什麼這麼說?」
那鍋粥給了我向前邁進的契機。
哥哥?玲香的哥哥不是過世了嗎?
呃,我們是要點這些沒錯啦。
我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天天食堂。
天天沒有理會我的吐槽,逕自回到廚房。
就在這時,正在與心愛互加PINE的玲香,手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咦?哥哥?」
「不,你騙了我。」
「悠,你沒資格笑我的便當了。」
真的假的……
「…………」
「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我沒辦法和妳交往。」
心愛的表情凍結了。
搖晃的鞦韆停了下來。
「爲……什麼……?」
心愛勉強擠出聲音問道。
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茫然的眼眸逐漸瀰漫水氣,眼角滲出水珠。她在哭泣。
「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不能接受!」
她的反應理所當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胃好痛。我在糟蹋她的好意。我已經做好了被罵的覺悟,不惜害她傷心難過。
即使如此,我依然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
「你喜歡上玲香了嗎?」
「沒有,並不是這樣。」
「那你還是忘不了學姐嗎?」
…………
我思考了一會兒。
「沒錯。」
「……嗚!」
心愛哭着跑走,離開了公園。
不過,比起現在隨隨便便地交往,這麼做一定比較好。像心愛這樣的人,未來要找幾個很棒的交往對象都不是問題。
我早就知道自己會害她哭泣……
我如此心想,踏上回家的路。
感覺比想像中更令人難受、愧疚。
——我也得向前邁進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