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侵蝕

我打工的超市輪班調整很靈活，所以在只有上午上課的現在，我從中午開始就到崗了。

今天也是十八點結束打工，當我回到公寓之後，

「古賀君歡迎回家！今天也工作辛苦了噠！」

成嶋同學就慣例般地在我的房間裏等着了。

「那今天也來一遍熟悉的那個吧！」

那傢伙蹦蹦跳跳着，開始表演迷之舞蹈。

「是要喫飯~？還是要洗澡~？還是說~……要·喫·我？」

「不好意思，今天去唐吉坷德便利店吧」

「給你三個選項你選第四個！？」

我們來到了一家大型折扣商店。

此時已經晚上七點過了。

我和成嶋同學依舊只有夜深時分才能兩個人一起外出。

迎面吹來的夜風帶來了冬天的氣息，我們走進了溫暖的店內。

「爲什麼古賀君，是雜古賀呢？」

「說啥呢你」

「你是不是忘了你打工的超市裏也有藥店?替換用的洗髮水從那買不就行了」

「那種東西，在打工的地方不好意思買啊」

順帶一提我家浴室裏，洗髮水有兩種。一種是成嶋同學用的，一種是我用的。

當然，在有人來家裏玩的時候，我會把成嶋同學用的洗髮水藏起來。

……簡直就像是花心男的慣用伎倆。

「總而言之，我喜歡上了古賀純也你本身。你的明白？」

……哈哈。真好笑。明明都已經扭曲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試圖維護那好友五人組。我真是瘋了。

「嗯？我沒說過嗎？」

這看似誠實且令人自豪的單詞，漸漸地變成了一道只會束縛和折磨我的鐵絲網……。

新太郎不都說了。

「純也君喜歡的人，是給誰都不能說的人物嗎？」

「是大人了？又或者仍然是孩子？」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刻地感受到戀愛的可怕。

我們應該是哪一邊呢。

買好果汁的我，一邊用指尖感受着冰冷得刺骨的易拉罐，一邊問道。

「啊，純也君，莫非你長高了點？不久前還和我差不多高的，果然不愧是男生嗎？真是比不過啊」

我真是不對勁。那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而且哪有什麼說的必要。

「因爲我喜歡純也君？」

她用只在我面前纔會用的稱呼，追了上來。

「說了多少次了，我」

她看上去和平日裏的朝霧同學並無不同，但又感覺像是某個陌生人，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

「田中君很有趣哦。居然能把檸檬乳清乾酪念成『檸檬乳酸乾酪』。笑死我了。呢嘻嘻——！那種天然也很可愛啊。田中君肯定會很受女孩子歡迎的~」

「話說，聊回之前的話題可以嗎？」

「知道知道~不就是你有喜歡的人嘛」

「話說回來」

被火箭煙火燒傷手指的我，爲了用果汁罐冷卻患部，獨自走向堤壩上的自販機。

但可怕的是，那電流即使稱之爲快感也並無不妥。

我的後背像是有電流經過。

我們這個團體還真是充滿祕密啊……。

「……朝霧同學究竟喜歡我哪裏啊」

「等，等等等等」

我那被燒傷的食指，又一次被送進了她那紅豔的口腔當中。

朝霧火乃子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怎麼會輪到她來說這種話？而且喊了又怎麼樣？

這樣的場景被看到的話，成嶋同學肯定會受傷的。沒準會對朝霧同學心生惡意。

「啊，沒事的。對方是誰問了也沒用，所以我沒打算問。只是純也君你看上去不打算說的樣子，所以就想是不是不能說出口的人物」

等等等等——我真的是那麼想的嗎？難道不只是想要明哲保身？

「當然可以」

「……你打算繼續保留括弧僞括弧了啊」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就在我準備按下自販機的按鈕之時。

「畢竟古賀君已經不是處男了嘛。不喜歡的話童貞大王（假）怎麼樣？童貞大王（笑）又如何？」

和成嶋同學聊天的時候很容易就離題萬里。

爲什麼她能夠如此自然地與不久前剛剛表達過好感的男人接觸呢？

「我喜歡你純粹的樣子。喜歡你爲朋友着想的樣子。喜歡你孩子氣的樣子。喜歡你和大家瘋鬧的樣子。喜歡你不在意男女之別把我當做好朋友的樣子。喜歡你把朋友看得最重要的樣子。喜歡你會爲大家考慮有趣的玩樂方式的樣子。喜歡你音癡的樣子。喜歡你不會游泳的樣子。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喜歡你生氣的樣子。喜歡你在喜歡的人面前想要保持誠實的樣子」

我們理所當然般地像戀人那樣牽着手，並肩走在陳列着諸多商品的狹窄通道上。

……畢竟是朝霧同學。她從一開始就謀劃着讓成嶋同學和新太郎單獨相處吧。當然她又不知道我和成嶋同學的關係，所以肯定沒什麼惡意就是了……。

「你的戀情讓你感覺很內疚吧？無法向任何人分享的戀情，不就只是痛苦嗎？這一點上，和我交往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不僅沒有必要隱瞞，大家還會祝福我們。純也君也就不用痛苦了哦？」

大聲喊？

那是在大家一起爲成嶋同學舉辦生日會，在夜晚的河邊放煙花的時候。

女性溫暖的舌頭蠕動的觸感嚇了我一大跳，我強行抽開，向後一跳。

她從指尖舔到指根，並來回往復。

……乾脆說出來吧。

我全身一顫，但是和冬日寒冷的夜風並無關係。

朝霧同學就像是描述喜歡的食物一般，輕巧地說出了口。

我慌忙搖了搖頭。

「……就說啊。那你爲什麼」

「小孩子確實是會那樣……但我們已經」

「小的時候，燒傷了不就會這樣嗎？」

但從她全身散發而出的濃厚氛圍，卻不是平常的朝霧火乃子所具有的。那是足以迷惑男人的妖豔女人的真正魅力。

「安靜點。不然我要大聲喊了」

我對和成嶋同學單獨外出的新太郎，感受到了一種不合時宜的嫉妒。

「然後呢然後呢。我還聽田中君講了很多他和古賀君初遇時候的事情。太有趣太可愛，都想一直聽下去了。乾脆發售CD『童貞大王（僞）略年記·聲音劇集──CV田中新太郎』好了。我肯定當場預購哦？」

大家肯定會過來。成嶋同學也會過來。

正在想方設法維護五人關係的我，又有什麼必要特意投下那樣的炸彈呢？那種事情只會讓成嶋同學和新太郎變得尷尬吧。

頂多是把他當做好友五人組的成員之一。

「話說你們今天一起去喫了薄煎餅？怎麼樣？」

肯定既不是大人，又不是孩子吧。

「手指要緊嗎？」

「啊，那個啊。我們四個去過古賀君打工的地方之後，青嵐君不是一個人先回去了嗎？在那之後火乃子醬去找他了，結果就只剩下我和田中君兩個人去店裏了」

「……所以說，雖然朝霧同學你的想法讓我很開心」

「嘛，這個年紀，一般也不會舔人手指就是了」

朝霧火乃子絕不會讓我把話說完。

朝霧同學柔軟的嘴脣覆蓋在我的食指上。

而成嶋同學並沒有意識到新太郎對她的好意。

「田中君和我約好下次還要繼續給我仔細講古賀君的事情。感覺今天一下子關係就變得很好了~」

「等等、朝霧同學你等一下」

「啊，只是起了水泡，只要冷卻一下就——！？」

她用雙手將我的手連同罐裝果汁一起握住，在近在咫尺的距離，直勾勾地注視着我。

友情。

她輕輕地輕輕地吮吸着。

「你、你幹嘛！？」

「……這樣」

用調侃語氣這麼說道的朝霧同學，果然和平常並無不同。

「和新太郎兩個人……這樣啊」

處於青春期正當時的我們，是非常不安定的存在。

她踮起腳尖，摸了摸我的頭。

「喂——純也君」

朝霧火乃子保持着往常那樣爽朗的笑容，這麼說道。

她口中溼潤而又靈動的舌頭，纏繞着在我的手指。

沒打算向成嶋同學表白。和成嶋同學保持朋友關係就好。

幾天前。

「不過，能喜歡上思考稍微有些幼稚的純也君的人，我想大概不會有幾個就是了。啊，這不是在說你壞話。你的這一點包括在內，我都蠻喜歡的」

我本打算一個人去，但朝霧同學卻跟了過來。

「朝、朝霧同學別這樣」

……告訴成嶋同學新太郎喜歡她。

那個人是成嶋同學，其實我們已經在交往了這種事。

……告訴她所以我不希望你和他獨處。

我被燒傷的食指，出現在了……朝霧同學的嘴裏。

我忍不住，甩開了她的手。

畢竟我現在，自私得要命，嫉妒得厲害。

「那種事，那個……」

「意義不明。說到底別加括號了」

「嗯——？」

她輕咬着我的手指，抬眼看着我。

被唾液沾溼而發亮的紅色舌頭從她的嘴角微微露出，顯得極具煽情色彩。

「再別這樣了……」

使我動彈不得的朝霧同學，抿着嘴脣慢慢地從我的手指上抽離開來。僅僅如此，就已經讓我全身發顫了。

「爲什麼？」

「哪有什麼爲什麼。這種事」

「被女生做這種事，難道你就會忘掉自己喜歡的人？」

「那怎麼可能。我是真的」

「那就沒什麼了吧。我只是在幫你治癒燒傷而已」

朝霧同學再次將嘴脣貼近我的指尖。

「不用了。說了不用了」

我儘量不粗暴地，輕輕地推開了她。

「再不回去的話，差不多大家會起疑的……好了走吧」

「嘻嘻。說的也是」

朝霧同學仔細地擦了擦沾在自己嘴角與我指尖之間的透明的留戀的尾巴。

「純也君對那個人的喜歡，我會慢慢地覆寫掉的。早晚會讓你變得只能考慮我的事情的」

「所、所以都說了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一定要遵守在升上二年級之前，允許我喜歡你的約定哦」

她用指尖輕輕地按了下我的額頭。

父親對我說過的忠告在我腦海裏閃回。

如果能同時維持戀情和友情，那我當壞人也沒關係。

「…………嗯」

成嶋同學用懇求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怎麼回事。在這種地方突然……做什麼呢……」

成嶋夜瑠是這麼說的。

這樣的話，接吻過的人就也已經是戀人？或者說還是好朋友？

「我爸被送到醫院了……」

到了二年級的時候，我和朝霧同學也就能做回普通的朋友了。

她從化妝包裏翻出手機，看了眼屏幕，嘆了口氣。

因爲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和大家一直做朋友。

對方似乎是成嶋同學的姐姐。

「圍巾……？」

……對哦。沒什麼好考慮的。成嶋同學毫無疑問就是我的戀人。而朝霧同學則是成嶋同學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忍不住緊緊地抱住了這位自命不凡的我的戀人。

「那就……這麼辦如何呢。就算你正式拒絕火乃子醬了，我們之間的事情也繼續瞞下去。然後——」

「啊——說的是呢」

「我們是這麼約好的啊。這件事朝霧同學也已經接受了」

相反，戀人又是什麼？

「古賀君……？」

「嗚」

「而且你突然就一動不動了——你是被活埋的特暴龍嗎」

和我打了個招呼之後，成嶋同學接起了電話。

「……啊。爲了能和大家繼續做朋友，我也覺得只能那麼做」

成嶋同學的手機發出刺耳的鈴聲，彷彿要劃破夜色一般。

「唔啊！？」

成嶋同學手裏拿着一條帶有商品標籤的圍巾。

？？？？？？？？？？

——按照約定，在升上二年級之前允許我和你在一起玩。你到時候還是拒絕我的話，我就會乾脆利落地放棄，做回表裏如一的普通女性朋友。

「那個，我說。到二年級的時候，古賀君會正式拒絕火乃子醬的吧……？」

「我們的事情啊。總不能一直瞞下去吧，在想怎麼給大家坦白合適」

「再不回過神來，就給你一拳哦？真的要來了哦~？」

「呃————！」

「因爲古賀君看上去就像是馬來西亞黑風洞裏的室建陀像（注：印度教神祇）一樣在眺望着遠方」

在追求人生理想時要是過於極端，就一定會走向危險的方向。

「這可是好朋友之間的約定」

好朋友是什麼？

別動搖。別迷茫。把理所當然的事實刻在心裏。

這傢伙是這麼說的。

「抱歉。從開頭就……」

「誒……嗯，嗯，……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自從戀愛侵蝕了我的心之後，我好像就漸漸地變成了一個醜陋的怪物……。

一提起這個話題，成嶋同學就會變得沉默寡言。

不如說肯定沒有。

「考慮什麼？」

就這樣大家都就還是朋友。萬事大吉……應該吧？

「吶，成嶋同學，今晚要不要好好考慮一下？」

但總有一天是會清算的。然後就做回真正的好朋友。

成嶋同學一下子僵住了。

雖然我們得出的答案可能過於消極。

「……姐姐，怎麼了？」

掛斷電話的成嶋同學一臉僵硬地看着我。

有了身體上的關係的就是戀人？沒有就是好朋友？

既然如此，就應該做好徹底墮落的心理準備。事到如今還想在朋友面前裝小白兔什麼的簡直可笑至極。

這聽起來讓我感到很溫暖，

「怎麼了——？發什麼呆呢，喂——？」

好朋友。

……我知道的。我已經不再『只』追求理想了。

「古賀君，稍等一下」

明明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和朝霧同學現在還是好朋友嗎。

哈哈，能這麼想的我真的是變了啊。

而且朝霧同學以前不也這麼說過了嗎。

「……你是打算直到暴風雨過去爲止，一直保守我們的祕密，和大家保持和睦的朋友關係嗎？」「誒？那個……」

「你的比喻太獨特了……我完全不得要領……」

「喂——古賀君？」

像炮彈一樣的身體猛擊我的腹部，讓我停止了思考，也停止了呼吸。

雖然我很快就知道了，成嶋父親的病情並不是很嚴重。

成嶋同學也將雙手環繞在我的背後，輕輕地抱了回來。

其實我也剛好有考慮過這種做法。

「我的話你聽了多少？」

繼續保持與成嶋同學祕密交往的狀態，繼續假裝和大家保持朋友的關係，同時繼續背叛下去。然後不知過了多少年，等到笑談往事的時候再開玩笑似的坦白說「其實我們在交往」。

雖然我和朝霧火乃子那過於扭曲的關係還不能告訴任何人。

「你……你在做什麼？」

話雖如此，說到底偷偷摸摸交往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差勁的。

——說什麼呢。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我們五個可是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一起玩的好朋友啊。不過等等，認識朝霧同學是上高一後的事情，所以並不是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一起玩所以就算切斷關係也沒什麼問題吧。不過話說回來。

離開折扣店的我們，用戀人的方式手牽着手，就這樣走在通往公寓的夜路上。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

「嗯呢。我甚至會做手工哦？而且還會料理，還能打掃。家務全能的夜瑠瑠居然是你的『戀人』，你到底是有多幸福啊——」

因爲成嶋同學也強烈希望能一直保持與大家的友誼。

我知道成嶋姐妹之間的關係不是很好。所以成嶋同學纔會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吧。

讓我全身都深深地深深地被浸透了。

「真是的，雜魚之王。雜古賀中的雜古賀。馬上聖誕節了，我想着送條圍巾給你，就想問問果然是不是手工編織的你會更喜歡」

當然把事情坦白出來的話，肯定是不會平安無事。但我想只要時間過去得夠久，情況應該也不至於那麼糟糕……大概。

衆人的目光無關緊要。我只想要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

然後再等待足夠的時間，向大家坦白自己和成嶋的關係。

「總之。放着身旁的『戀人』不管，一個人想事情什麼的可是不能原諒的哦？」

但比起急於求成而把一切搞砸，我覺得這樣還算是次優之選。

戀人。

「我很開心哦……？太幸福了，又要哭了哦……？」

——也太差勁了吧。哪有這樣的笑話。

「你這麼說的話就……抱歉……？」

時間會解決一切。

好朋友？戀人？好朋友？戀人？好朋友？戀人？好朋友？戀人？好朋友？戀人？

只不過這件事間接地，與我們五個之間的扭曲關係產生了深刻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