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 樹的決意

樹在過年之後三天左右聯繫了周。

周和真晝一起過年，也去了新年參拜，悠閒安靜地度過了這段時間。期間樹都沒有聯繫他，周本來還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這會兒看到信息通知欄上顯示着樹的名字，他內心相當動搖。

現在能見面嗎——仔細讀完信息，週二話不說便回覆同意。

周向在客廳一起學習的真晝打了聲招呼，便走出家門，前往約定碰面的公園。冬天正式來臨，寒冷的空氣刺着臉頰，但周毫不在意地走在安靜的路上。

樹就在附近，不用花太多時間。周刻意以適當的速度走到公園，剛好和走過來的樹同時抵達。

他今天似乎有好好做好防寒措施，穿着厚外套、圍巾和耳罩，穿上這些，再怕冷的人也不愁了。

周看他應該沒有因爲除夕那天的事情而感冒，鬆了口氣。樹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輕快笑容。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指教。啊，這是跟你借的外套和圍巾。這幾天沒得感冒，多虧了你」

樹乍看上去跟平常一樣，遞給周的紙袋裏裝着折得整整齊齊的外套和圍巾，上面還放着一盒看起來很貴的點心，表示對周的感謝。樹這種地方也太規矩了，周不禁露出微笑。

「不用放在心上啦，我只是自作主張借給你而已」

「如果是我爸借的，他就會罵罵咧咧地讓我加倍奉還，說什麼『你看看誰害得我要去借這些』……哎，說這些也沒什麼用」

雖然樹的語氣很不爽，聲音本身卻沒有厭惡感。看來他後來冷靜了不少，沒有聯繫的周也悄悄地鬆了口氣。

「啊，那個給你和椎名。除夕那天受你們照顧了」

「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總是這樣……其實我也想給照顧我的修鬥叔叔，可是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就算問了你，擅自寄過去也會很沒禮貌」

「我爸大概會說『我什麼都沒做，不用在意』」

「哈哈，很像他會說的話。你們父子倆真像」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吧」

陪樹討論的是修鬥，讓樹的內心放輕鬆的也是他。

「如果不行的話，我會踢你的屁股」

「嗯」

樹抿緊嘴脣，小聲說了句「謝了」，於是周輕笑着推了推樹的背，樹便順勢衝向了車站的方向。

從外表也能看出樹的心情平靜了許多。周緩緩地走到他身邊，坐到空着的長椅上。

樹靠在長椅的椅背上，懷念又後悔地搖晃着聲音喃喃說完，然後仰頭閉上眼睛。

「偶爾也要給我點壓力，讓我不要偷懶啊。因爲我這個人就懶懶散散的」

「這樣啊。我只能爲你加油，不過我會好好看着的」

周猶豫着該不該問，但樹似乎在等他開口。

「嗯」

「雖然是自己家，但我也覺得很不對勁」樹的語氣中隱約帶着苦澀，不過並非除夕那天那種彷彿要勒緊胸口，聽上去甚至像是自暴自棄的冰冷口吻。

「你還說自己吊兒郎當」

「沒有準備好場地，對面自然也不會坐上談判桌。雖然我一直在鬧彆扭，但一開始就掀桌子的，其實是我」

「我知道的。是我明明知道，卻逃避了。也是我，逃避到了輕鬆的方向……我，纔是起頭的那個」

遮住眼睛的手緩緩地移開。

「爸爸不能接受我的改變，我倆之間起了爭端，再加上小千的事情，爸爸就不再信任我了。然後我又更加反抗老爸，形成惡性循環……他會干涉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在遇到小千之前，都是個乖巧、認真又聽話的優等生，再怎麼樣也不會是嘻皮笑臉、態度隨便的囂張小孩。在爸爸看來，我突然交了女朋友，就變成吊兒郎當、不認真又輕浮隨便的人了」

「嗯，我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你也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那你打算怎麼跟千歲說？」

他絕對不打算分手。光是聽到這些，就足夠了。

「哎呀，你希望我溫柔地推你一把嗎？」

所以周不會多加干涉，而是守望着他直率地面對一切。

「你怎麼會知道……你早就看穿一切了嗎？」

「所以，爲了得到他的認同，我今後也會努力增加自己的籌碼」

周知道千歲也煩惱了很久，心裏有很多不安，即使如此還是選擇留在樹的身邊。樹絕不可以否定這一點，應該要相信她。

「……這件事是我起的頭，其實不應該把小千牽扯進來。可是我今後也想和小千在一起，如果小千願意，我也想請她一起努力。如果小千覺得痛苦，我一個人也會想辦法解決」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反抗老爸」

千歲大概會又哭又生氣，不過現在的樹應該能正面承受，他們應該能好好地談一談，然後決定今後要怎麼做吧。

「嗯，我會努力的」

「爲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周咧嘴一笑，樹便尷尬地移開了視線。周察覺到他這麼做恐怕是在掩飾害羞。

「你猜……好了，快去吧。千歲也在等你」

樹故意開玩笑，然後像平常一樣回話。這讓周鬆了口氣。

周擺出聲援的態度，讓樹感到非常難爲情。他臉頰扭捏地動了動，然後帶着害羞的表情點了點頭。

周儘可能隨口地一問，樹也和他一樣隨口回答「從我衝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吵起來了」然後帶着平時的笑容聳了聳肩。

樹舉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見證樹的決心之後，周能做的就是理解他的努力，以及在他遇到困難時伸出援手。這些事情必須靠自己去完成，這一點樹是最清楚的。

「……隨你高興吧」

「既然覺得抱歉，那就直接去跟本人說吧……把事情都告訴她，不要隱瞞」

露出來的雙眼中帶着堅定的光芒，強而有力到令人驚詫的眼神強烈地主張着堅定的決心。

樹悔恨地嘟噥着，但他同時也明白這是無法挽回的事情，語氣堅定有力，像是在展望着前方。

不管發生什麼事，又是經過怎樣的思考才下定決心，這些都應該告訴當事人。

「就像你覺得離不開千歲一樣，千歲也絕對不想離開你。你煩惱的時候，千歲可是非常擔心你」

「吵死了，我自己也知道」

「我並不打算成爲爸爸理想中的好孩子。我很清楚，如果只是提出自己想怎麼怎麼做的主張，卻疏忽了其他事情，他是不會聽我說的。所以，我想挽回。首先從信任開始……雖然說是爲時已晚也不爲過」

「嗯，說得也是……有什麼進展嗎？」

「原本認真乖巧的小孩性格大變，還因爲男女關係的問題起了爭執，結果受了不小的傷，甚至爸爸被叫到學校，做父親的會感到丟臉，也當然會對這段關係感到不滿或有意見。把這些事情解釋成兒子被奇怪的女人纏上也是沒辦法的……因爲他不知道，我和小千，彼此發生改變，是因我而起的事情」

周這麼一問，樹的臉頰明顯地僵住了。

樹臉上帶着卸下重擔的輕鬆微笑，看起來似乎沒有周擔心的事情。他將以防萬一而藏在心底的擔心給丟到一旁。

那爽朗的笑聲並不是在捉弄人，周愣了一下，仔細地盯着樹的臉。

「喂，就不能溫柔地推我一把嗎？」

「在那之後，我想了很多。修鬥叔叔不是說，如果想讓對方聽自己說話，就必須努力爭取讓對方上桌嗎？」

「千歲一定會站在你這邊，不會放棄的」

他平靜而堅定的目光注視着周，像是爲過去感到悔恨，確信了自己今後該做的事情，

「唔……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我說啊……」

看到樹坦率地點頭，周覺得看來是不用擔心了，便笑着拿起手機搖了搖。

周並沒有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所以先否認了，樹便回了一句最近常聽到的話「說的就是你這種地方」。周板着臉看他，結果被笑了。

「說有也行，說沒有也行。哥哥和爸爸還在冷戰。我是半放任的狀態，而媽媽的態度則是隨便他們吵，於己無關。我們家的人大概都是個人主義者」

看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樹幹脆地斷言，然後笑了起來。周靜靜地點頭。

今天除了他們以外，似乎沒有其他人會在這種大冷天特地來公園聊天。平時會有小孩子在的公園現在變得十分安靜，只聽得見遠處傳來的飛機聲，以及微風搖曳樹木的沙沙聲。

再說，千歲還發消息說，這幾天聯繫不上樹，感到很擔心。對周而言，千歲的感情自是無需懷疑。

「爸爸的認知會固化，雖然是他的錯，但追根究底還是我的問題。在因爲哥哥們的事情變得敏感的時期，我卻做出那種事，他會變得頑固也是可以理解的。至少如果我能維持在學校裏的評價，爸爸應該會更願意聽我說一點」

比起聽周說，千歲應該更想聽樹本人親口告訴她。樹下定決心要貫徹自己的想法，可是對最重要的千歲卻什麼也沒說，就擅自決定兩人之間的事情，這應該也不是千歲想要的。

「嗯」

「千歲怎麼可能離開你？我可是每天都在看你們秀恩愛哦？」

「你們吵了一架嗎？」

他連頭也不回，筆直地奔向最愛的人。周見狀，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一隻手插到口袋裏踏上了歸途。

像是要擋住視線，又像是要集中思考。

「千歲說她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