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關於我的主人

──悲傷寂寞的時候，就想想自己喜歡的事物。

這是媽媽教我的。

在公園長椅底下，媽媽用粗糙的舌頭舔着還年幼的我和弟弟妹妹，教導我各式各樣的事：分辨食物的方法、理毛的方法，還有生病的老鼠不要喫。

──食物不是隨時都有。不但可能失去睡覺的地方，也許還必須獨自活下去。但是，你要記着，悲傷也好、辛苦也好、寂寞也好，身爲貓必須爲自己感到驕傲。想想喜歡的東西，尾巴伸直、抬頭挺胸，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喔。

我現在仍會偶爾想起媽媽的話。

總歸一句，不順心的時候就回想自己曾經幸福的時光。

自己曾經如此喜歡的東西。曾經度過如此幸福的時刻──所以沒問題，可以好好活下去。野貓的生活非常艱辛，所以平時要將喜歡的記憶積存起來，就像人類把錢存起來。貓存的不是錢而是回憶，然後找機會在夢裏反芻那些回憶。貓常常犯困就是因爲懂得這項樂趣。

我現在的生活與野貓時代截然不同，幾乎沒有任何辛苦的事。

不過也許是過去習慣，現在我依然喜歡一一列舉喜歡的事物。

鬆軟的棉被。好喫的食物。獨自在掃得亮晶晶的地板上翻滾。主人給我的名字。主人給我的衣服。主人的手。主人的聲音。主人的全部。

沒錯，我最喜歡主人了。

和主人的相遇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當時我在另外一個國度。人類將自己住的這個地方喚作「曼哈頓」。那裏有一座非常寬廣的公園，那座公園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我出生還未滿一年時，媽媽離開家就再也沒回來，妹妹和弟弟也不知不覺地不見蹤影。我不知道大家去哪裏，因爲公園實在太大，說不定大家其實在我平常不會去到的這裏或那裏﹔也或許，大家都已經死了。

公園裏常有很多人來散步、聊天、坐在長椅或草地上喫着某些東西。喫着某些東西的人類，多半會將他們喫的東西分給我們。

那時，我跟上這樣的一個人。

那個人是雄性，長得很高，從貓的角度來看也是十分俊美，裝扮很得體。當時很照顧我的虎斑貓姐姐說他是「大方的類型」。因爲打扮骯髒的人類，大部分也爲食物煩惱。

他總在中午過後出現，坐在長椅上喫三明治。我會雙腳併攏、抬頭看着他喵喵叫。一看到我，他就會把三明治的配料給我喫。一開始是火腿，後來炸魚變多了。可能是因爲我比較喜歡炸魚吧。

他不只給我食物，也會摸摸我。

他的手很大，也很擅長搔我的耳後，我常常要融化在他的膝蓋上。

快跟我說吧。我會好好地聽，所以別再哭了。

我雖然在長椅下躲雨，但仍被淋溼了。

要是找到那個人，他會怎麼做呢？

如果可以和他語言相通，我變成什麼都無所謂。

吶，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是的，我不是在說這個。

我在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不是在說食物喔。

我不希望這樣。

他踏着毫無氣力的步伐走過來，坐在長椅上，兩手撐在膝蓋上，手支下顎低着頭，連我來到腳邊都遲遲沒有發現。

虎斑貓姐姐用長尾巴前端打在我的鼻尖上。

雖然不知道什麼是藍寶石，但一定是很美麗的東西吧。

「來到這個國家後，我請劇場和音樂相關人士協助找尋……可是，我又沒來得及趕上。」

吶，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跳到他正要站起來的膝蓋上，將前腳伸向他的鼻尖。

──吶，我要怎麼做纔好呢？要怎麼做才能變成怪物？

「抱歉啊，肚子餓了吧……我去買點東西來。」

雖然不知道歐洲在哪裏，但爲了找人而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真叫人不敢相信。我連這座公園都沒有離開過呢。

「啊啊，你在找的那位歌手吧？嗯，正在請朋友幫忙查──」

再多摸摸我吧。

那個人看來是雌性歌手。他在原先居住的國家拿到了那位歌手演唱歌曲的樂譜，然後無論如何都想見到那位歌手，所以才特地來到這個國家。

當他開口，已是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

就算是這種時候，他也必定會帶食物給我，我會在他們坐着的長椅下，喫着他給我的食物，好奇地聆聽他們說話的內容。

我叫了他好幾次，當他終於抬起頭，我才發現他在哭，臉色也非常差，讓我越來越擔心地喵喵叫着。

另一個人大聲說。

當然，必須看清楚對方會不會成爲一位好主人才行，但這個人絕對沒問題。

但是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讓我坐在膝蓋上，一直默默摸着我的背。

但是，我後來對此時的想法十分後悔。

爲什麼哭呢？到底怎麼了？

絕對不要找到，這樣他就能一直到公園來。

「──我有一個一直在尋找的人。」

媽媽舔我的時候。和弟弟妹妹打架的時候。好喫的東西。舒服的睡窩。炸魚。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的手。

怪物是什麼？成爲怪物的話，就能成爲人嗎？

好幾天沒看到的他終於又來到公園。

會回到原本的國家嗎？那麼，他就再也不會來這座公園了嗎？

──姐姐，要怎麼做才能把我的話傳達給那個人知道呢？

還有，他會來到這個國家是爲了要找某個人。

我每次聽到他跟我說話，都會認真地回答，但果然還是無法溝通。對我來說，實在覺得很可惜。

他用不在意的聲音回應：

「你的毛真漂亮。雪白又鬆軟，摸起來很舒服。」

約定是什麼意思？究竟做了什麼樣的約定？

見多識廣絕不輸給媽媽的虎斑貓姐姐，聽到我的問題笑出了聲。

──那、那我要怎麼樣才能變成人呢？

他把我抱起來摸着我的背，完全不知道我心裏想着這種事。

「那只是我當興趣在寫的，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東西。」

不行，還是沒聽懂。

「上次你給我看的劇本，下次能不能讓我拿到我們的劇場使用？我覺得寫得非常好耶！」

如果可以像人跟人或是貓跟貓一樣說更多話該有多好。

滴答，他的眼淚落在我的毛髮上。

那我變成怪物也無所謂。

「是喔。我覺得很好啊。你暫時還會待在強森家吧？下次派對能不能再請你朗讀詩歌？女士們都沉醉在你的美聲中呢！約你的人應該很多吧？」

他在不久前從稱爲歐洲的地方飄洋過海而來，被富豪請到宅邸中暫時居住，後來在宅邸舉辦的派對中朗讀詩歌，成爲炙手可熱的紅人。

我反倒是不明白爲什麼人類聽不懂貓話。可能人類是笨蛋，明明認爲貓聽不懂還跟貓說話。

──真是越來越會胡說。變不了的，貓就是貓。貓要變成人，只能成爲怪物吧。

「啊，真抱歉……今天什麼都沒有帶來。」

他多半一個人來，偶爾會和其他人一起。

「明天好像會下雨。我應該不能來了。你小心不要被淋溼喔。」

不知道他是否能成爲我的主人呢？

隔天是雨天，他沒有出現。

當然啦，怎麼好意思讓你摸到我雜亂的毛，所以我很認真地整理過了。花了好一段時間喔，請好好感受吧。

他回去以後，我這樣問虎斑貓姐姐。

我拼命舔舐整理溼淋淋的毛髮，腦中想着喜歡的事物。

你的技術很好，所以特別把尾巴也讓你摸喔。

後悔我希望他找不到想找的人。

對他而言，應該是自言自語吧。

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我以爲他生病了，身體不舒服纔不能來公園。

吶，拜託你。

雄性人類的聲音多半又粗又可怕，他的聲音卻甜美又溫柔，我非常喜歡。

人類不知爲何認爲貓聽不懂人話，其實不是。人類因爲聽不懂貓話，就以爲我們也聽不懂人話，但大致上我們都能聽懂。

「那也只是興趣。比起這個，上次我拜託你的樂譜……」

即使地面冷冰冰又溼答答的很不舒服，蜷縮身子忍耐着睡一下，喜歡的事物就會在夢裏出現──溫柔的聲音，給我食物的手，撫摸着我的背的手。

我就說了不是嘛！

這樣嗎？真是太可惜了。

「我找到樂譜……明明是沒聽過的歌，旋律卻讓我感到非常懷念。我試着用鋼琴彈奏後……突然回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聽過這段旋律，也認識那位演唱的女性……我一查之下發現那位歌手是美國人，心想只要來到這裏就能相見。我以爲見到她，這次就能實現我們的約定。」

──別再亂說。成爲怪物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那是活好久好久的貓纔會變成那樣子，否則就是得先死過一次。

好久好久到底是多久？要經過幾次四季呢？還是隻要死掉就可以了呢？但姐姐說死掉了也不一定能變成怪物。如果沒成功，不就白死了嗎？

「啊啊，眼睛真美，好像藍寶石。」

──怪物？

吶，養我嘛。

「能養你當然好。只是很不巧，我現在住在別人家裏，實在不好意思提出這種要求。」

虎斑貓姐姐曾說，有些貓被人類當寵物飼養而獲得幸福。

「她在十年前就過世了……我又無法與她相見。」

爲什麼表情如此憂傷？誰欺負你嗎？

約定？

虎斑貓姐姐的話讓我非常失望。

我在他的腳邊心想着，不要找到那個人就好了。

……等等！剛剛，我們在溝通嗎？

對啊，看來你明白嘛。

真謝謝你。

來不及趕上是怎麼回事？

之前提到的歌手嗎？

「又」是什麼意思？

聽着聽着，我漸漸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難道他能聽懂我說的話？

──別說傻話。人類怎麼可能聽得懂貓話。人類只聽得懂人話。

他輕輕將我抱起，微微一笑。

「……呵呵，你在安慰我嗎？」

「抱歉，之前下雨我沒辦法過來。沒有被淋溼吧？不過，毛還是跟原來一樣漂亮呢。」

他一隻手捂住臉，全身顫抖，拼命忍住淚水。我伸長身體舔他的臉頰。滋味又鹹又苦。

你沒有見到那個人嗎？

沒有見到所以哭泣嗎？

我不該希望你找不到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居然有這麼過分的希望。

拜託你不要哭了。

不要再哭了──

無論說什麼，他都無法理解我的話。

我也想陪他一起哭泣，但是貓無法流淚。

最多隻能用頭磨蹭安慰他。

什麼嘛，貓什麼都做不了。

我討厭貓。

我還是想變成人。

怪物也沒關係。只要不是貓，什麼都好。

在那之後，他只要到公園都會給我食物。

但是他與之前有些不同。雖然還是會摸我，也很溫柔，但彷彿是一具空殼似地了無生氣。我開始擔心他會不會死掉，努力將毛髮往他身上磨蹭，希望可以把自己的元氣移到他身上，不過，移過去的只有掉落的貓毛而已。

之後，某一天。

那個人來了。

那個人無聲無息地在他身旁的長椅坐下，穿着全黑的衣服、戴着全黑的帽子，因此蒼白的臉龐更引人注目。

大腳對着我踩了過來。

然後，我看到了。

我用微弱的呼吸，斷斷續續地呼喚大家。

三更半夜，從未看過的大紅月亮高掛天際。爲了找食物，我繞着公園圍欄走了一圈，接着，我看到有人坐在他平常坐的長椅上。

我的話，果然還是無法讓他理解。

他訝異地收手，手掌上出現被抓傷的傷痕。看到傷口浮現血滴，我才發現是我造成的。

他這麼說。

他用十分哀傷的眼神看着我。

流浪漢走向縮成一團哀叫的我。不，不要過來。好痛，動不了。我好害怕。

「啊啊……怎麼這麼殘忍？」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我也許可以理解。

他站起來，茫然的眼神環顧四周的貓羣。

發生了什麼事？那天離開這座公園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頭上好像又有什麼動靜，原來是流浪漢正要再次抬起腳。我不禁閉上雙眼，不想再忍受這種痛楚。

「一族？」

他原先沒有任何力量的雙眼，因爲聽到那個人的話而睜大。

然而，坐在那裏的人不是他。

「喔……不好意思，您在說的到底是哪一位……」

我倒臥着，就像身體黏在地上。雖然試圖要站起來，但難以置信的痛楚竄過全身，連呼吸都很難受。奄奄一息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腦中的角落浮現出這種好像不關己事般的想法。

「我不會再到這裏來……很抱歉讓你這麼害怕。」

不是的，沒有那種事。

瞬間，我誤以爲那個人是他，興高采烈地以爲他平安無事回來，所以跑了過去。

我對他說，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跟這個人走，走了一定回不來。

我只是有些害怕而已，已經沒事了。我不再害怕。抓傷你很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麼做，不會再這樣了。

他只是變了一些，以前是很溫柔的人，現在應該也……很溫柔，所以不要這樣責怪他。

不可以！吶，聽我說，拜託──

「……不用了，我對詐騙沒有興趣。」

他看着我，表情扭曲地低語。想必我的傷勢之嚴重，旁人一看就能明白。

「不，也許還來得及。只要立刻治療的話……請稍微忍耐一下，我把你搬到可以治療的地方。」

我怕。

各位，別說了。

──等等！等一下！拜託你，回來吧！

他低頭看着我說：

我住的公園裏，每到夜晚就有危險人物晃來晃去。曾聽到有人發出慘叫聲，被殺或是被人弄傷。貓也一樣，必須小心別被人類傷害。

流浪漢浮在半空中，好像是被誰抓住領子舉起來。流浪漢狼狽不堪地踢着雙腳，嘴裏叫着：「畜生！放我下來！」因爲被流浪漢的身體擋住，我看不見是誰舉着他。

忽然，流浪漢把手中的酒瓶往我丟過來。雖然我試着閃避，但還是打中我的腹部。

因爲，現在在這裏的人，既是我認識的他卻也不是。

不過，等了好久，腳都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雖然長相和聲音一樣，但眼睛發出紅光，嘴角還露出像貓的尖牙。之前明明沒有這些。而且，他的皮膚有那麼蒼白嗎？

「是的──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這一族，我的主人會給你永遠的時間。」

「你好，我們以前在強森家的派對上見過吧。」

……但是，爲什麼呢？好陌生的氣息。這不是他的氣息，不是他的氣味。怎麼回事？

可是，我不然。

但我沒有辦法放棄。

看到那雙眼睛，我心頭一驚。

此時，傳來一個聲音

他在我身旁蹲下。

我膽顫心驚地睜開眼。

……不要！我怕，不要碰我！

爲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

那一晚，我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

「畜生應該是你吧。把氣出在這麼小的貓身上，實在太無恥。」

「砰」的一聲，流浪漢的身體橫空飛了出去。被丟出去的流浪漢以臉着地，落在距離十分遙遠的地方。原以爲流浪漢死了，但他立刻站起來逃跑，似乎沒事的樣子。

「其實，我的主人想要邀請你加入我們這一族。」

不，別露出那種受傷的表情。

很害怕。

「什麼，還活着啊？喂，這畜生快點死一死！」

聽我的話，絕對不可以！聽我說啊！

這時，我聽見離我很近的地方傳來貓叫聲。是虎斑貓姐姐。她繞到我前方，豎起全身毛髮發出威嚇聲。

「什麼嘛，我都說要給你喫的……可惡，連貓都瞧不起我！」

這不是人類會發出的氣息。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明白那是……非常強大，非常、非常……可怕的力量。

他和黑衣人一起走了。

我努力發出威嚇聲，想要趕走流浪漢，但反而更加激怒他。

那個人對他的反應絲毫不在意，反而握住他的手。

他說完，把手伸向我。

怪物，有誰低語。他是怪物，其他貓也附和。怪物，姐姐這麼說。怪物、怪物、怪物，大家都在說。

我忍不住甩開他的手。

咚，身體像要被壓扁似的痛楚擊中我的後背。我清楚聽到自己的脊椎斷掉的聲音，也知道自己體內某個部位被破壞。從我口中吐的不是慘叫而是鮮血。看到鮮血飛濺的瞬間，我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好痛，好痛苦，非常、非常痛。死亡是這麼痛苦的事嗎？好痛，真的太痛了。誰來救救我。

「永遠的……時間？」

他從那天以後，說話變得有氣無力。那個人非常感興趣地看着宛如空殼的他。

是他的聲音。

「可惡可惡，誰都是這樣看不起我！」

如果他再次出現，我不會再離開他身邊。雖然我從沒想過要走出圍欄之外，但我下定決心，不管他去哪裏我都會跟着他。

我看到他的眼神閃過一絲猶豫。

「很抱歉……我已經成爲不能碰你的人了。」

那是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眼神不懷好意，還散發出討厭的氣味、手上拿着酒瓶的流浪漢。

流浪漢一發現我，就動動手指想叫我過去，但他身上那股刺鼻的臭味讓我卻步，不想靠近他。

「其實，我的主人對你很有興趣。那天晚上的派對，主人也有參加。因爲沒有與你交談，所以你可能不記得。」

要是我能阻止他就好了。要是我能清楚地告訴他，不要跟那種人走就好了。

「沒錯，你將長生不老。雖然在某些情況下也可能面臨死亡，但你可以維持現在的模樣永遠活在世界上。」

「這不是詐騙，是事實。如何？你要不要直接跟我的主人談談？不會喫了你的……應該不會。」

但是很快地，他又低下頭。

然而，我的聲音被大家的聲音掩蓋。威嚇聲、充滿戒心的低吼、斥責他是怪物的聲音。別說了，他可是救了我的人啊。

「……你怕我嗎？」

他慢慢移動腳步，圍在遠處的貓們同時嚇了一跳。他的眼中出現更悲傷的神色。

「……啊啊？這不是貓嗎？喔，過來過來，我給你東西喫。」

不過此時的我，比起自己的身體狀況，反倒更在意他。明知閉上眼睛放鬆力氣會比較好受，卻無法不抬頭看着他。

但我討厭這個穿黑衣的人。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感覺十分不好。

我對着準備離開的他出聲叫喊：

被搭話的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那個人，也許是不記得對方了。

我一直等着他。虎斑貓姐姐勸我放棄，說他一定是去了別的地方，早就把我忘了，人類都是這樣。

被我抓傷的手貼近自己的胸口，他低下頭，深深嘆息的臉上透出懊悔的神色。

──不要靠近這個孩子，這個怪物。

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我對那個黑衣人發出威嚇的叫聲。黑衣人用厭惡的神情低頭看我，揮手要把我趕走。

之後，他沒有再出現。月亮缺了又圓也沒有出現。

聽到這聲提示，周圍各種貓叫聲四起。片刻間，黑夜中浮現無數光芒，各處閃耀的兩個圓點是貓眼，反射出幽微的光線，就像整座公園的貓都聚集在一起。不，也許真是如此，大家都感覺到他的氣息，所以來一探究竟。

每隻貓都豎起毛髮、弓着背、耳朵往後緊貼。虎斑貓姐姐也一樣，但爲了保護我，仍用盡全力威嚇他。

彷彿只留下身體的外殼，裏面全部換成別的東西。

可是他徑自往前走去。要是他就這樣走了，恐怕真的再也見不到面。

我拼命想追上他，勉強抬起無力的雙腳，但是徒勞無功。斷掉的脊椎壓破已經毀壞的內臟，造成無法形容的痛楚，稍微撐起的身體沒多久又癱在地上，口中再度吐出鮮血。緊接着，所有一切到了盡頭。視線突然模糊，頭也抬不起來，意識開始不清楚。即使如此，我仍用什麼都看不清的眼睛找尋他的身影。不見了，哪裏都找不到。怎麼辦？怎麼辦？

不，不要走。

拜託你不要丟下我。

既然你成爲怪物，那麼，我也成爲怪物吧。

這樣一來，我絕對不會再怕你。

我會永遠永遠陪在你身邊。

所以。

所以──

我的視野陷入黑暗，再無一絲光線。

最後一口氣從肺部吐出，跳動的心臟停下來。

一切迎向終點。

接着……

那個開始了。

最初感覺到的是「撲通」的鼓動。

本應停止的心臟開始跳動。撲通，鼓動強而有力，無法與我過去的心臟相比。撲通，那是新生命的氣息。撲通，每一次鼓動都產生熱氣。撲通，熱氣隨着鼓動增強。撲通，彷彿在我心臟的位置埋了一顆好小好小的太陽。撲通，產出的熱氣被運送到我的體內各處。

火焰般的熱氣隨着血液擴散，流過被壓壞的內臟，受傷的組織一點一滴被修復而重生。斷掉的脊椎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恢復原狀。熱氣終於跑遍全身，小太陽可說就是我自己。熊熊燃燒的熱氣讓我忍不住張開嘴巴，重新開始呼吸，循環體內的熱度又繼續升溫。我感覺充滿熱氣的身體一口氣脹大。好熱、好難受，四肢彷彿要飛散出去，我緊抱住自己的身軀。

我發現自己抱着的身體上，毛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

我瞪大雙眼，舉起前腳看了看，不但沒有毛，連形狀也變，變成棒子般細長且加上五根手指──就像是人類的手。

我大動作地站起來。即使包覆全身的熱氣還在持續，我也不在意地摸摸全身上下。毛髮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東西在頭上不斷生長，遮住我一半以上的視野。我驚訝地往後亂撥，發現居然是金色的長卷毛。這我知道，這叫做「頭髮」，是長在人類頭上的毛。我摸摸自己的臉，臉頰好平滑，哪裏都找不到鬍鬚。耳朵不在頭上而在臉旁。啊啊，尾巴不見了。我的臉、我的胸部、我的腳，全都跟人類一樣。

他成爲我的主人。與其說是寵物與飼主的關係，他更是我不可告人的主人──我身爲貓怪侍奉身爲吸血鬼的他。據說這叫做使魔，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完，他對着離去的我揮揮手說再見。要是告訴他，其實我活得比他更久，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表情──我也揮揮手說再見，內心這樣想。

主人買給我好多東西：人類的衣服鞋子、以前從來沒喫過的美味人類食物、鬆軟溫暖的棉被，還有──名字。

嗯，這個很香。

「我應該要說……謝謝你吧。」

主人盡說這些讓人一頭霧水的話，好像是爲了報答之前照顧過自己的人。但是那個人早就死了，恩情也回報得夠多了。

我好開心、好開心！終於可以溝通了！終於可以溝通了！

主人最後移居到了日本。這裏和之前住過的國家截然不同。我不知道爲什麼主人選擇移居到日本，好像是跟着認識的人來的。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主人的工作不只是幫忙警察而已。

我低頭行禮。這據說是日本人的禮儀。

當店員用磅秤替茶葉秤重時，我逛逛店內打發時間。店裏也有座位，很多人正在用餐，有朋友、家人和情侶。我想着哪一天拜託主人帶我來，兩個人一起在這裏喫飯。旁人看來，我和主人像是什麼關係呢？兄妹？還是父女？人類作夢也想不到，其實我們是吸血鬼和貓怪吧。因爲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實際上有好多非人類生物在這個國家生活。

結果，主人倒臥在客廳地板上。

作家的工作比幫助警察的工作好多了，主人不會直接遇到什麼危險，但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這份工作。

「嗯嗯，你說的話我聽懂喔。」

我用力在他胸口磨蹭。對啊，你怎麼知道？真厲害。怎麼樣？我變得如何？快誇獎我。看起來不是貓而是人吧！快說我很厲害！

真是的，不要擅自撿主人的原稿來看！

我呼喚他。

『謝謝。』

店員也一樣低下頭來說：

店裏的人似乎很快就記得我的長相。當我打開店門走進去，他們會微笑迎接我。

他說着，摸摸我的頭。

此時此刻，他越走越遠，公園出口近在咫尺。

他說。哼哼，我抬起下巴。

「……你該不會是那隻貓？」

「……大致明白吧。」

他驚訝萬分地回過頭，我乘隙衝到他身邊，整個身體緊緊巴着他。抓到你了，我不會再讓你走。

「啊啊，歡迎光臨，常常跑腿好乖啊。」

自從住在自由之丘，車站前茶館的紅茶便成爲主人的最愛。黃色的大茶罐排列在櫃檯的內外，是一間氣氛很棒的店。只要拜託店員，他就會打開茶罐讓客人聞聞茶葉的香氣。

我對大橋發出小聲的威嚇。大橋絲毫沒有退縮的樣子，反而跟着我一起去公寓。老實說我不想讓他進門，但要是被主人知道可能會捱罵，我只好無奈地和大橋一起回到主人的家。

不過，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畢竟主人喫的不是一般食物，偶爾必須飲用血液。主人說，協助警察的代價是警察會提供鮮血，所以誰也不欠誰。

我急忙跑到主人身邊，發現他原來只是睡着了。當睡眠不足的情況持續，主人常常在哪裏都能睡，這一點倒是和貓有點像。主人四周散落着寫到一半的原稿，鋼筆也掉在地上。爲了別讓墨水滴下來，我趕緊將筆撿起來蓋好。

他再度低頭看我，好像發現了什麼問題，急急忙忙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我肩上。

我打開素描簿給店員看，上面寫着固定會買的那幾款主人喜愛的紅茶名稱。

「御崎老師的原稿寫得怎麼樣啊？有進展嗎？前一本書的評價也很好，我希望能儘快看到下一本。」

對啊，死掉的時候很痛，變身的時候很難受。我很努力了。

『請給我這個。』

吸血鬼這種怪物不能在白天出門，絕不能暴露在太陽底下，所以身邊需要能在白天代替自己行動的人。

「……哇，這是怎麼了？殺人現場？」

我負責照顧主人的一切生活起居，打掃房間、做點菜或點心、外出購物。

騙人的吧！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對自己可以用兩隻腳站立感到訝異，接着試着往前奔跑。

當貓的時候根本沒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非常開心。露娜──很好聽的名字吧？每次主人用甜美溫柔的聲音叫我時，背脊都會發軟，想躺在地上翻來翻去。

虎斑貓姐姐來到我身旁。

──那傢伙已經走啦。

如果幫助警察是主人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爲主人全心付出。

「喵～」

──對啊，名副其實的怪物。長得像人一樣，再也變不回平凡的貓囉。

人類都穿著名爲衣服的東西。

說到購物，因爲主人非常喜歡喝紅茶，所以家裏無論如何都不能沒有紅茶。主人喝着美味紅茶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幸福，爲主人準備絕佳紅茶也成爲我的使命。

不知道是不是變身時太倉促，或是我原本的歲數就不多，我的外表變成人類的小女孩。雖然努力一點也能變成大人，但因爲會累所以無法一直維持大人的樣子。不過沒關係，只要能待在主人身邊，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再說，現在能做的事比起當貓時多得太多了。只用兩隻腳走路、能用兩隻手做事果然很厲害，不但可以做菜，還能買東西、掃地和洗衣服。

──等等，還沒結束呢！

「好，『英式伯爵茶』、『塔里斯曼茶』、『城市密語茶』。其他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我的努力都是爲了你喔。

「好的，『銀月綠茶』是嗎？這樣就夠了嗎？」

「有句話說，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這是我的工作。」

姐姐把臉轉向另一邊。

「我們纔要說謝謝，請再度光臨喔。」

結完帳，我接過裝在袋裏的茶葉，又把素描簿打開。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與他在一起。

「喵！喵喵喵喵喵！」

沿着車站前的道路往公寓走時，突然有人從後方搭話。

騙人！真的嗎？

這家店的紅茶，很多都有像故事一樣不可思議又浪漫的名字。我一面回想主人至今的反應，一面尋找主人會喜歡的紅茶，也聞了聞其他的茶葉。

好不容易變成怪物，卻只能說貓話真的很遺憾。我還以爲成爲怪物就能和他說話。不過這樣就能一起走，帶我走吧。

……算了，這樣也沒關係。

我變成怪物了嗎？

我打開素描簿的另一頁，上面這樣寫着。

主人本來就有一集中精神做某件事，就會忘記其他事情的傾向。只是，我沒想到會到那種地步。主人是吸血鬼，所以晚上起牀、白天睡覺，但只要投入小說寫作，即使白天也不去睡覺。他在地上放一堆白紙，嘴裏唸唸有詞，還會在筆記本上寫字，陷入沉思，不然就是一個勁兒在稿紙上寫字。雖然主人住處的所有房間都完全阻隔陽光照射，白天醒着也無所謂，但不睡覺對身體還是不好。更重要的是，這會奪走我鑽進主人被窩睡覺的樂趣。

店員又露出微笑。

被他這樣一說，我也發現了。

姐姐在後面大喊，但我實在等不及。我以甩開全身熱氣的氣勢跑去找他。其他貓目送着我，也有貓告訴我那個怪物去了哪裏。現在我才發現自己還聽得懂貓話，應該是因爲我是變成怪物而不是人類。

比起這個，他在哪裏？

來到日本後，主人先住在這個國家某個權力不小的人家裏。雖然我不是很懂，但似乎是警界的大人物，因此主人現在仍會幫警察做事。可是，主人因此常常受傷或是遇到危險。我好幾次拜託主人不要再幫忙，但主人每次總說：

「那個……童裝店不知道在哪裏。可是已經打烊了啊……真傷腦筋。」

「……不是。辛苦你了，變身很不好受吧？」

因爲主人只要一開始寫小說，就會忘記睡覺。

「真是的……你這是做什麼。」

據說是作家，工作是寫小說。主人似乎原先就很擅長寫文章。當主人還是人類的時候，記得就聽過他會寫詩和劇本。大橋的工作是將主人寫的小說變成書。

他低頭看着我，露出些許促狹的笑容。

姐姐這麼說，但我不在乎。我不想再變回一隻平凡的貓。

什麼嘛，不誇我嗎？

遠處，我看到他的身影正要離開公園。

但那不是人類的話。我心想，騙人的吧？燃燒體內的熱氣不知不覺地消失無蹤，變化已經結束。我想起姐姐說過「還沒結束」。怎麼辦？說不定才變到一半。啊啊，騙人的吧，這算什麼！

等等我！不要走！等等、等等、等等！

我點點頭，又打開另一頁。

『請幫我結賬。』

跟在我後面進到客廳的大橋低語。的確，主人躺在散落一地的紙張中央的模樣，好似主人常看的電影裏會出現的橋段。即使如此，請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以爲是誰讓他變成這樣的啊，是誰！

接着我發現一件事。咦？等等，我們可以溝通嗎？

我雖然不會說人話，但是會寫字。這是主人教我的。每次去購物的時候，我都帶着素描簿去。

我對着他的背，使盡全力大喊。

「啊，發現第三章的開頭……喔喔，故事這樣發展。咦？等一下，這個的後續在哪裏？」

──傻孩子，居然真的變成怪物。

我已經不害怕。我不怕你了。

不要說得這麼簡單！可不是順順地一直在寫，他思考非常久！

「露娜，你好啊。御崎老師起牀了嗎？」

「義氣和人情是這個國家的文化喔。」

「喵～～～～！喵～～～～！喵嗚嗚嗚～～～～！」

我也是怪物，所以沒問題。

我忍不住沉下臉轉過頭去。

那裏站着一個瘦瘦的雄性人類，名字叫做大橋。他是一間名叫希央社的出版社的編輯。

店裏的人似乎以爲我是外國小孩。主人教了我幾招簡單的幻術，所以看到長年累月都不會長大的我，店員也不覺得奇怪。不管經過多少年，我依舊是「不會說日文的外國小孩客人」。我不能說自己是貓怪，所以倒也無所謂。

我從大橋手中取走稿紙。大橋皺眉，露出非常捨不得的表情低頭看我。我冷淡地將臉撇開，迅速將其他稿紙撿起來。

當我正在收拾的時候，主人醒了過來。

「……啊啊，你來啦，大橋先生。」

主人撥弄着自己凌亂的劉海起身。大橋低了好幾次頭，說着「是的」、「您好」之類的。對了，大橋一開始來主人這裏收原稿時還沒有鬍子，但現在他的臉上、下巴、鼻子下方都有濃密的鬍渣。

主人和大橋稍微討論了一會兒，接着爲了轉換心情看完電影后又回去寫稿。我忙着掃地打發時間，無事可做的時候就縮在沙發角落打瞌睡。沒事做的時候就睡覺，也許是還殘留着貓習性的證明。

回過神來，時間已經到了早上，接近主人的睡覺時間，但主人還是一樣面對着稿紙。沒辦法，我走到主人身邊叫他。

吶，主人，再不睡不行喔。你看你看，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露娜先睡吧。」

主人頭也不回地說。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要跟你一起睡。

一起睡在主人的牀上是我長年以來的樂趣之一。剛開始的時候，主人會用複雜的表情說「在自己的牀上睡」，但我好幾次都在主人睡着後，偷偷鑽進棉被裏，漸漸地主人也接受了。和誰一起睡覺是令人安心又幸福的事，當貓的時候也是這樣啊。最喜歡的人就在身邊還分開睡，未免太奇怪了。

但主人卻說：

「露娜，你一個人也能睡不是嗎？先去房間吧。」

怎麼都不懂啊！和主人一起睡覺是特別的！

沒有主人的牀，魅力只剩下一半！列舉喜歡的事物時，這件事可是放在最後啊！

但主人依然故我地專注填滿稿紙上的格子。

「……喵～」

我盡全力發出最可愛的聲音，磨蹭着主人的後背。吶吶，快睡嘛？

「不好意思，露娜，再等我三十分鐘。」

……真是的！

我瞥了一眼，把點心從夏樹手中拿走。

但怎麼找都找不到，所以主人又回到房裏。這時主人的表情看來十分疲累，一定是因爲找來找去，找過頭而累了。主人從還是人類的時候就一直在找，當然會累。我覺得是因爲身體過度操勞，導致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所以也不再寫稿。

「寵物店的人說，大部分的貓都喜歡這個，他說如果想帶禮物和貓變親近，這是最好的選擇。露娜覺得如何？」

接着，朝日那個笨蛋開始說些讓人不敢相信的鬼話。

對了，除了夏樹，名叫山路的討厭傢伙也曾經來過。山路在夏樹來訪的好久以前就時常出現，不過我真的很討厭他。我最討厭有人對主人做不好的事。雖然希望某天可以用力抓抓他，但主人會說不可以，所以我只能暫時忍耐。

「御崎老師……我認爲您是不能不寫作的人。」

實在不能原諒。我偷偷走出廚房，溜進主人的書房。那裏放着主人最近寫的很多文章。

朝日與主人還在說話，主人一副很困擾的樣子。竟然因爲朝日而困擾。

就說了不要把我跟普通的貓相提並論！

「露娜！你在做什麼！」

「咦，你要嗎？你要喫嗎？露娜！」

夏樹又一臉沮喪地要把點心收起來。

我可是貓怪，比你活得久多了，耍人也該有個限度！

不過，更傻的是朝日。

不開心的我，從一開門就給她臉色看。

夏樹這次拿出來的是裝在細長袋子裏的貓用液狀點心。

……反正丟掉也是浪費，我是沒辦法才收下的，千萬不要誤會喔，不是因爲我想要纔拿的！等等，幹嘛摸我的頭！只有主人才可以摸我的頭耶！

見狀，夏樹突然很開心地說：

雖然每次朝日來，我都想把她從公寓趕出去，但主人好像滿喜歡朝日的。朝日和主人一樣喜歡電影，只有關於電影的事，她什麼都知道，常常和主人聊得很開心……我覺得非常非常不甘心啊。

夏樹真的是個笨蛋，他一發現我的真面目是貓，有一天帶了非常蠢的禮物給我。

我不知道爲什麼讓大橋看到可以，讓朝日看到卻不行。應該說，我不想思考這個問題……那又會讓我很不甘心。

但朝日是笨蛋，露出不知道我爲什麼如此的表情。

我想，主人大概有一點點想要耍帥吧，不想讓朝日看到自己其實是這麼努力。

從頭上被丟下一大堆原稿和筆記本的朝日大叫出聲，主人驚愕地站起來。

但一直找不到。

「露娜露娜！來，這個給你！」

明明之前還像被附身似地抱着稿紙不放，這種情況卻慢慢減少。

「如果您還沒有寫作的心情，請無須勉強……但爲了讓御崎老師有心動筆，希望可以讓我從旁協助。」

我看着這樣的主人，有些覺得他看起來真傻。明明一臉睡眠不足，何必勉強呢？既然很努力，實話實說不就好了。

名字叫做朝日，臉看起來很蠢的雌性人類。她似乎接下大橋的工作，常催促主人寫稿。在我看來，只希望她別開玩笑了，因爲這樣一來，主人又不能睡覺了不是嗎？那不行，對主人的身體不好，對我的精神健康也不好。

你想了解主人的事，再等一百年吧。

主人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茶杯。

彷彿主人無心寫作！彷彿主人什麼都沒有做！

「這樣啊，這也不行……」

主人明明那麼努力！

大橋漸漸地不來公寓了。

接下來，我雖然也認真在威嚇她，但主人似乎快要生氣了，所以我端出紅茶後乖乖躲進廚房，聽着兩人的對話。

希望不是因爲我以前曾希望主人不要找到那個人的緣故。關於這件事，我現在仍發自內心感到抱歉。

說着，他拿出來的是逗貓棒，而且還有兩根，螢光粉和黃綠色的，連顏色都很蠢。這是什麼？在耍我嗎？

哼，我轉開臉，夏樹明顯地很泄氣，嘴裏念着「果然不行啊」，又拿出另一樣東西。

大橋露出好似困擾又像傷心的神情看着主人。

你這傢伙，我要讓你瞧瞧主人有多努力，覺悟吧！

大橋看起來很傷心，主人卻也一副悲傷的模樣。

主人到現在還在找那位歌手。

我心裏明白，主人爲什麼不再寫了。

雖然後來被主人狠狠罵了一頓，但我一點都不後悔。

明明這樣希望，朝日今天還是來了。

──這孩子在說什麼啊！

「這個呢？這個要嗎？」

自從朝日來了以後，主人又開始寫稿。不過，主人有些奇怪，不知爲何要隱瞞自己在寫稿的事。大橋負責來拿稿子的時候明明很正常，在朝日面前卻裝作一副完全沒在寫稿的模樣，還謊稱自己都在看電影。但我知道主人其實廢寢忘食，埋首在便箋和筆記中喃喃自語。

主人偶爾會獨自到公寓屋頂看着遠方。路燈像星星一樣散落各處的夜景雖然美麗，主人卻不是爲了欣賞夜景才這樣做。

「哇！」

然而，主人漸漸地不再寫稿了。

我雙手抱胸，不以爲然地抬起下巴。

接招！

那孩子明明一無所知，她以爲她是誰啊！

然後，最近來訪公寓的人又多了一個。

我想，他是在期待自己找尋的人就在某處。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頻繁來訪。他是一位名字叫做夏樹、又大又笨的雄性人類。夏樹是警察，常拉着主人去協助辦案，所以我也不怎麼喜歡夏樹。但主人似乎並非如此……我覺得好不甘心。

活該！

我一把抱起桌上所有紙和筆記本，回到客廳。

她對主人的謊言深信不疑，誤以爲主人偷懶沒在工作。真難以置信。那個看起來很輕的頭殼裏，腦容量是不是比貓還要小？而且她被捲入詭異事件裏，還被綁架。都是因爲這樣，睡眠不足的主人還要四處奔波。真是糟透了，可以的話她最好不要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