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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座敷童子綁架事件──崇拜的作家不是人

《吸血鬼作家的異搜事件簿》 · 澤村 御影 · 3.7萬 字

打電話給從未交談過的對象時,總是非常緊張。

這是瀨名朝日出了社會也改不掉的壞習慣。

她原本就有些怕生,情況在看不到對方時變得更嚴重。連「平時承蒙關照」這一句話都會喫螺絲,聲音也會突然拔尖,拿着電話的手發抖,還會頻頻冒汗。

──更別說,通話對象是一直以來崇拜的人物。

「平……平時、承蒙關照,我速希、希央社的瀨名!」

喫螺絲了。狂喫螺絲。

「不、不好意思!我是希央社的瀨名,平時承蒙關照!」

臉頰彷彿要冒出火般滾燙,她緊抓着手機慌張地重說一次。一半是假音的說話聲讓她好羞恥,恨不得原地挖個深不見底的洞把自己埋進去。不過,可惜的是,這裏是自由之丘車站前方,沒有任何可以挖洞的地方。時間是晚上七點五十分,似乎是正在回家路上的學生和上班族用異樣眼光看着她。

「加油~瀨名。」

朝日身旁的大橋拚命忍住笑意說道。這位上司明知道朝日非常緊張,還故意說:「對了,機會難得,讓瀨名自己打打看吧。」現在立刻變禿頭吧──朝日在內心暗自詛咒大橋。或是在路上踩到香蕉皮,跌個四腳朝天。

算了,現在先專心講電話。朝日拋開心中緊握的釘子和草人,將精神集中在電話的另一頭,努力讓快不行的自己重新振作。

「您應該從大橋先生那裏聽說了,我將成爲御崎老師的責任編輯。」

『──不好意思,請再等我四十八分鐘。』

聲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

咦?正一頭霧水之際,通話對象已完全陷入沉默,手機熒幕也呈現一片黑。電話被掛斷了。

「什麼?御崎老師說什麼?」

大橋笑嘻嘻地問。

朝日茫然地回答大橋:

「他說請我等四十八分鐘……」

「喔,這樣啊。那我們簡單喫個晚餐吧。」

「嗯,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很晚,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個小孩站在桌邊。她留着娃娃頭,身上穿着奶油色上衣和紅色裙子。雖然外觀很普通,但是很奇怪吧?那個時間怎麼會有這樣的小孩待在編輯部。」

「咦,古谷前輩也看過?難道古谷前輩也拿到面膜嗎?」

御崎禪被評爲幻想戀愛小說作家,擅長描寫美麗的情境和細膩的人物心理,小說中也包含些許奇幻要素。雖然擁有高人氣,卻只與希央社合作,甚至不接受採訪。

「很抱歉……」

爲什麼呢?明明就要見到自己崇拜的人了,她現在卻只想立刻回家。

朝日和高山對看一眼。

說完,坐在朝日對面、同屬文藝編輯部的古谷真司也搭話。

提出要求的是藤井華繪,至今出版過好幾部人氣系列作品的大師級作家。朝日在半年前開始擔任藤井的編輯時,她就抱持懷疑的態度說:『哎呀,妳好年輕喔。可以嗎?工作沒問題嗎?』

「是,什麼事呢?」

「啊,對了朝日,我啊~」

「我可能也看過那孩子。」

「這種情形常常發生嗎?而且四十八分鐘這個時間聽起來好怪。」

但高山只是一面俐落地確認郵件,一面淡然地繼續說:

「……不好意思,我還沒長大。」

真是強者的處理方式,朝日實在沒有自信可以照做。

朝日回到編輯部,向前輩報告藤井華繪的要求,抱着頭不知如何是好。

高山說着,從抽屜拿出一個可以敷全臉的美容面膜,還是最近流行的動物造型。

「對不起,因爲我的疏失造成您的困擾!」

機密──腦中浮現一個可能性,朝日的臉上失去血色。

話雖如此,朝日在工作上沒有出過什麼大紕漏,但不知爲何藤井華繪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終於,她在這一天的會議上開口:『妳真是個無趣的人耶。和妳說話也無法產生任何靈感,能不能幫我換個編輯啊。』

「看到部下們開心聊天,我不好意思打擾嘛。很貼心吧。」

「部分原因是我安排人選失誤。雖然說不能讓作家予取予求,但今後讓瀨名繼續擔任藤井老師的責編,對妳也很辛苦。當然,希望妳記取這次的教訓。」

除此之外,御崎禪的經歷、長相、性別和年齡都沒有公開。

「──看過喔。」

瀨名無法抬起低着的頭,身體更是往內縮。

被高山一說,朝日面向自己的辦公桌。她負責的作家不只藤井華繪一人,工作以肉眼可見的具體形式在桌上堆積如山。畢竟編輯的工作涉及原稿、樣書、寄給作家的資料等等,紙張特別多。

「嗯,關於藤井老師的責編工作交接,下次我們再談──今天找妳不是爲了這件事,而是要說另一件事。其實,有一位作家,我希望務必由瀨名擔任責任編輯。」

「那件事啊,剛剛藤井老師寄信給我了。」

看朝日垂頭喪氣地低語,高山用乾脆的口吻說:

「朝日啊,妳別太介意。因爲藤井老師實在太喜歡前任責編,妳纔會被拿來比較吧。」

「咦,難道是詛咒之類的?」

「啊,總編會不會也看過?」

「我說啊,如果爲了這種事就緊張兮兮,可當不了那個人的責任編輯喔。」

朝日不禁聳聳肩。

「我想拜託妳擔任御崎禪老師的責任編輯。」大橋說。

「總編果然也看過那個傳說中的小女孩嗎?」

大橋帶着朝日來到樓下的會議室。

「哪一位呢?」

「──無趣……就因爲這個理由……也許我的確沒有說出讓藤井老師開心的話題,但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從以前就在公司出了不少書。」

聽大橋這麼說,朝日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看朝日大喫一驚,大橋臉上浮現笑臉貓般的笑容。

看到大動作低下頭的朝日,大橋悠哉搖手說:

「啊~嗯,總之藤井老師的責編會換人。要應付那位老師,瀨名還是有困難。」

大橋看起來毫不在意,輕快走向人潮衆多的車站前方。

「有必要這樣躲在部下的背後嗎!」

「……那孩子還真擔心公司員工的健康呢。」

不過當面被說「無趣」,還是讓朝日受到不小的打擊,更別說她本來就對自己的平凡有所自覺。過去,被交往過的男人以「妳太普通了,很無趣」爲由提分手,這陰影又浮現腦海,朝日忍不住想用力抓頭。她居然被兩個人說過同樣的話,自己真是這麼無趣的人嗎?

「看到幽靈的時候,不是說不要讓幽靈發現『我看得到你』嗎?聽說被發現的話會被附身什麼的,所以我就無視了。」

「真的啦,沒騙妳。被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回頭看她,不過我一轉頭她就已經消失無蹤……後來發現這個。」

「咦?」

朝日不禁屏住呼吸。

突然從正後方傳來的聲音,讓朝日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是一位非常特殊的作家。

「……什麼?」

「昨天終於看到幽靈了呢。」

「咦?我嗎……請問是新人作家嗎?」

「喔喔,瀨名妳的反應真好,不枉我刻意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進來。」

「記得藤井老師喜歡歌舞伎?朝日對歌舞伎不熟吧?」

因爲有一位自己負責的作家提出更換責編的要求。

「妳在說什麼?瀨名也看過啊。」

「不,我是被念:『宵夜常喫拉麪不好喔。』」

「不知道啊!咦……等等,該不會是在這間辦公室看到的吧?」

朝日有些緊張地在椅子上坐下。

「是啊。朝日過不久說不定也會看到吧,我們公司看到的人很多。」

「……高山前輩,妳在說笑吧?」

「但是啊,後來我聽到聲音。」

「對了,瀨名,妳可以來一下嗎?」

對於希央社而言很特殊,對於朝日而言亦然。

「咦!」

「所以說~這次只是妳跟這位作家不合啦。這種事情無法強求,這麼介意是不行的。好了,打起精神,繼續下一份工作。」

這樣說的人是坐隔壁的高山文香前輩。自從朝日被分派到文藝編輯部,高山就對她照顧有加。

高山的發言,讓朝日手上的原稿差點散落一地。怎麼會有這麼不平凡的體驗!難道這就是藤井華繪追求的「有趣話題」嗎?

朝日的工作是小說編輯。大學畢業進入希央社,第一個被分派到的部門就是現在所屬的文藝部門編輯部。年資雖然不到兩年,但第一次有作家提出這樣的要求。

當時,朝日的心情十分沮喪。

──御崎禪。

「是……雖然擔任藤井老師的責編後稍有研究……」

「當作沒看到繼續工作。」

「那、那個,如果是藤井老師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說起來,事情是從昨天開始的。

大橋挺起胸膛說。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令朝日驚訝地抬起頭。

朝日急忙追上前。

體型像小熊維尼的古谷前輩,摸着圓滾滾的肚子說。

每次與藤井華繪的會議,八成是歌舞伎的話題。那位演員如何、那出戏如何,面對滔滔不絕的藤井華繪,勉強用臨時抱佛腳的知識答腔,可能反而讓她不開心。

朝日想起方纔的對話,開口問大橋:

「嗯?朝日妳不知道嗎?我們公司可是有名的鬼屋喔。」

大橋的語氣並不嚴厲,但聽到「瀨名還是有困難」真讓人難受。彷彿體認到自身的不足,眼淚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是……」

「不是啦,我發誓是真的,確確實實是幽靈給的喔。」

「……我不適合這份工作嗎?」

「……咦?」

「御崎禪。」

「不是。她說:『熬夜對皮膚不好喔。』」

「啥!」

「對啊……後來呢?」

「當然。沒看過她的人,不算是能獨當一面的員工喔。」

但聽她這麼說,大橋輕聲說:

如果是要簡單商量什麼事,在編輯部辦公室就可以談。刻意跑到另一個樓層,難道是高度機密的內容嗎?

「哇啊啊!」

回頭一看,滿臉邋遢鬍子、骨瘦如柴的男人正低頭看着自己。那是剛剛消失去開會的大橋伸宏總編輯。

「是……」

「我很猶豫這個面膜到底能不能用……不過,想到連幽靈都擔心我的皮膚,還真是一大打擊。」

因此,御崎禪被稱爲謎之作家,還有衆多傳言說是某位知名作家的另一個身分。實際上,連文藝編輯部的成員,除了直接擔任責編的大橋以外,其餘都沒有人看過御崎禪的真面目。

世上沒有任何人知道御崎禪是何許人也。

但是,衆人都爲御崎禪編織出的美麗夢幻故事所傾倒。

朝日也是其中一人。

她第一次接觸御崎禪的作品是在高中的時候。那是御崎禪的第一本書《輪舞曲》。她現在仍記憶猶新。那是描寫穿越時空不斷追尋所愛之人的故事。

故事開端在十八世紀的維也納。男性詩人與歌劇女歌手經歷命運般的相遇、相戀,但是女主角早已決定與貴族金主結婚出國。被迫分開、無法長伴左右的兩人,仍然約定將來再次重逢。

『將來某一天,我們要像夢幻的故事那般,再次相遇。無論經過多少歲月、彼此的容貌有任何改變,我一定會認出妳,妳也一定會認出我吧。』

但是,兩人從此沒有再相見──在這一世。

歲月流逝,兩人投胎轉世成完全不同的人,當然也不記得前世發生什麼事。

但是,就在某個瞬間,兩人回想起過去曾交換過非常重要的誓言。

可是投胎轉世後的這一世,兩人當然也有另外的人生。想起對方時,早已是別人的新娘,建立了不同的家庭。碰巧經過的教堂中,舉行的是對方的葬禮。

即使如此,兩人仍不斷投胎轉世。爲了有一天能相遇、相愛,彼此收集少之又少的線索,即使對方身在不同的國度也不斷追尋、不斷尋找。從奧地利到美國再到日本,就像是不斷重複同一個主旋律的輪舞曲。一而再、再而三,身處不同人生,兩人持續追尋的卻是同一人。

不過,人類無法在同一個時機出生、同一個時機死去。如此巧合的事不可能發生。

換言之──兩人的時間終於產生致命的誤差。

不斷找尋彼此的兩人,別說在同一個國家,甚至是在不同的時間軸上。男主角轉世後經過大半人生,女主角卻尚未出生。但在兩人的內心,昔日約定就像永不熄滅的火焰般繼續燃燒,爲了無法見面的戀人留下情書、留下過去唱過的樂譜。再度轉世成爲詩人的男主角爲女主角寫詩,女主角一面讀詩,一面因爲無法言喻的愛戀之情流下淚水。

故事尾聲,兩人終於相遇。

接着一起看見漫漫長夜後的晨光。

那時,男主角已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女主角還是年輕的少女──但兩人依舊因爲重逢的喜悅而顫抖,並因爲即將到來的再次離別而悲傷。即使如此,兩人仍希望此時此刻能夠持續到永遠,注視着至今所見最美麗的朝陽。

當時,朝日讀著書哭了好多次。她反覆讀了幾遍,用心咀嚼詞句的美感,將書中無奈的情緒懷抱心中;不但想公告周知這本書有多棒,每當回想起喜歡的橋段又沉浸其中。

朋友都說當時的朝日「好像在談戀愛」。

「的確沒問題……御崎老師會過敏嗎?」

「他、他是這麼有問題的作家嗎?」

聽到大橋的話,朝日望向天空的視線往斜下方移動。

可以讓作家寫出來。

怎麼辦?成爲責任編輯代表一件事──

「我曾聽到大橋總編和警察通電話。總編說『我會去局裏接他』,應該沒錯。那是去警察局接御崎老師的意思吧?」

回到編輯部後,高山前輩等人的反應,又讓朝日的不安急遽升溫

朝日聽到大橋的聲音才恢復意識。將喘不過來的氣吐出的同時,亢奮與混亂也隨之散去。

「是。保護作家的個人資料是理所當然的。」

「接下來是幾點注意事項。首先,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御崎老師的個人資料。即使是編輯部的同事也不行。沒問題吧?」

跳過編輯前輩們,自己成爲御崎禪的責任編輯,多少讓朝日有些心虛,但意外的是高山、古谷得知這消息後,不約而同地說「哇,這樣啊……辛苦妳了」,紛紛投以同情的眼神。

如果愛上一本書是可能的──那就是朝日的初戀。

「第一點,『白天絕對不能聯絡,也不能去拜訪』。」

「嗯,見面就知道了……但好像不能這樣說,嗯。」

朝日的雙眼眨呀眨地看着大橋。

「不,我本來就在考慮要把這份工作交給別人。最近實在是忙不過來了。」

「嗯……對方也有工作嘛。」

如果是一般讀者,只能癡癡等待遲遲不出的新作品。

「瀨名也很想看吧?御崎禪的新作長篇小說。」

緊接着,「自己可以嗎?」的質疑忽然湧上來,畢竟她今天才被作家炒魷魚。

「很多就是很多,反正見面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第一個讀到御崎禪下一篇原稿的人會是她。

雪白矗立在夜色中的時尚六層樓公寓,看起來是不錯的房子,卻只有六樓一角透出亮光。

與御崎禪初次見面前,被迫在大橋隨意挑選的一家義大利麪店等待四十八分鐘的朝日,面對眼前的培根蛋黃醬義大利麪實在提不起食慾,腦海中充滿各種想像。

一想到這裏,胸口湧出一股激動的情緒。

「好的,沒問題。」

笑臉貓大叔別有深意地笑着低聲說,朝日急忙掩住自己通紅的臉頰。

短篇根本不夠塞牙縫,很想好好啃滿滿一本的長篇小說。

「不,不是。」

大橋說着,轉動肩膀發出「喀喀」的聲音。

「哎呀,總之因爲警察常來,導致稿子延遲。」

結果,除了直接負責的編輯之外,沒有人知道御崎禪的真面目。

從那之後,每逢御崎禪出新書,朝日一定會衝向書店買書,而且每一次都墜入愛河。畢業後,她終於確定進入御崎禪出書的出版社工作。

大橋含糊地帶過。朝日訝異地歪着頭。

朝日跟在大橋身後,不自覺地抬頭仰望天空。

「嗯,有些緣分。」

「啊,是的,的確只寫了兩則短篇吧。」

「不需要再打電話確認一次嗎?」

「爲什麼是我?御崎老師一直是由總編負責的吧。」

經過四十八分鐘的等待時間,大橋跟着朝日走出義大利麪店,遠離車站前的鬧區,往住宅區方向走去。

可是好不容易進入希央社,卻連御崎禪的臉都沒看過,就這樣過了兩年──今天,忽然要成爲他的責任編輯。

「什、什麼事這麼突然?」

她當然想看御崎禪的新作長篇小說。

但是,如果是責任編輯──可以直接催促作家。

的確,也許真的就像在談戀愛。

「很、很多是指什麼?」

「……什麼,御崎老師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或許是如此,我也會多注意並協助妳。不過,那位老師的原稿完成度每次都沒問題,我想應該沒關係。話說回來,擔任御崎老師的責編還是需要催稿,也有幾點要注意。這方面我還比較擔心……總之,討論的結果覺得瀨名最適任。」

「……什麼?」

「究竟是爲什麼?」

「──其實,見御崎老師之前,有件事要先跟瀨名說。」

現在是六月。不久前,東京才進入梅雨季。本來以爲今天也會下雨,但感覺會維持要下不下的天氣。浮在空中的月亮,被昏暗的雲層隱去半邊身影。空中似乎吹着強風,雲朵移動的速度非常快。雲層彷彿被吹散的黑色霧氣,另一端依舊皎潔的明月好比水墨畫般優雅迷人。

方纔電話裏的聲音是個男人。如果那是御崎禪本人,至少知道他是男性。但通電話的時間只有一瞬間,自己又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態,已經記不太清楚。

即將與多年來崇拜、甚至愛戀的作家見面前的天空。

「來了也沒辦法,不是我們可以阻止的。」

「再來要說的三點,內容也許有些特殊,但希望妳能遵守。」

朝日心中除了不安還是不安。

「見到御崎老師後,驚訝的事情還有很多,妳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的經驗還不足,而且……從以前就是御崎老師的書迷。由作家的狂熱粉絲擔任責任編輯似乎不太好?」

「瀨名?瀨名?喂~瀨名,妳還好嗎?有聽到嗎?有在呼吸嗎?」

此時,大橋忽然壓低聲音說:

聽到朝日這樣問,高山和古谷搖搖頭。

「嗯,算是吧。第二點,『與御崎禪見面時,不可穿戴銀製品』。這應該沒問題,妳好像沒有穿戴首飾。」

「沒錯。這樣我們很困擾,因爲他是我們最大的搖錢樹。所以,妳的任務就是想辦法讓他寫一本新作長篇小說。」

看着雙手抱頭的朝日,高山和古谷都只是歪着頭說:「不知道耶……」

明明要負責自己崇拜的作家,朝日卻不知爲何感到不安。

大橋看起來十分困擾的樣子皺着眉。

「妳應該知道,他這兩年幾乎沒有新作品。」

「那裏就是御崎老師住的公寓。」

「好的。」

看朝日很疑惑到底是和誰討論的樣子,大橋又像笑臉貓一樣笑了。

但是,爲什麼會由自己來負責?

面對挺直腰桿順從點頭的朝日,大橋開始敘述三點注意事項。

「……啊、啊,我以爲我要死了……」

一直以來崇拜許久的那位作家。

這就是初次見到御崎禪的夜空啊。朝日感到一股莫名的感慨。

責任編輯對作家而言是第一位讀者,也是評論者,有時需要對作品提出各種意見。雖然像御崎禪這種等級的作家也許不需要建議,但是,由懷抱強烈情感的人來擔任責編,好像還是有些奇怪。

「是。」

笑臉貓大叔臉上的笑意漸深,朝日不禁閉上嘴。

──可以見到御崎禪。

大橋說完一笑。朝日心想,真是受夠了這個笑臉貓大叔。

話雖如此,問題在於──能否讓作家願意動筆。

只要想起那本書,內心深處就有某種情緒滿溢。雖然感到想流淚的悲傷,卻也能感受到心漸漸變暖。她本來就熱愛閱讀,但這種感受是第一次。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橋總編常常因爲御崎老師的事被搞得團團轉,也常被突然叫出去,而且,御崎老師的原稿是用手寫的吧,所以不能用電子郵件寄送,只能親自去老師家拿稿子。」

然而,大橋說:

「對了,爲什麼御崎老師會在我們公司出書呢?他不是因爲得獎出道的吧。」

「我瞭解了。御崎老師白天有其他工作嗎?還是他是夜貓子?很多作家都有這兩種情況。」

朝日心裏很清楚,御崎禪不是爲了她在寫作。

「明天我打算和妳一起去御崎老師家拜訪,就更換編輯一事向他打聲招呼。應該是晚上八點,妳可以嗎?」

難不成御崎禪的品行大有問題,常常做出一些導致警察關切的事嗎?

「討論?您和御崎老師討論嗎?」

面對朝日的疑問,大橋如是說,繼續邁步向前。他沒有透露御崎禪的嗜好是什麼,難道又是「見面就知道了」嗎?

「我覺得不要緊。反正應該又是他享受嗜好的時間吧。」

「請、請等一下,爲什麼警察會常來呢?」

「『小心警察』。」

「嗯,差不多吧。第三點,這點真的務必要小心。」

「御崎老師當作家已經八年了吧。他幾歲了呢?」

朝日想像中的御崎禪,年齡約莫三十到四十歲,或是年紀更大也有可能。雖然想過若是帥氣的大叔也不錯,難道外表看起來意外地年輕嗎?

「這麼重大的任務在這裏交辦嗎!在如此不安的情況下!」

御崎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坐在朝日對面,津津有味地喫着大碗義大利肉醬面的大橋,彷彿給予致命一擊似地說:

「我很期待喔,瀨名。」

「……」

兩人走到入口處的對講機,大橋按下六○三號室的按鈕。

「您好,我是大橋。現在方便嗎?」

沒有回應,只見大門的自動鎖打開。

「我們走吧。」

朝日跟着大橋踏入公寓。

搭乘電梯來到六樓,大橋按下六○三號室的門鈴。門口沒有掛門牌。

接着,大門喀嚓一聲打開。

「……咦?」

朝日直直盯着開門的人物。

那是一名洋娃娃般的金髮少女。

年齡大約十歲,怎麼看都是西方人的臉孔,而且是超乎尋常的美少女。美麗的金色捲髮加上藍色眼眸、雪白肌膚,穿着荷葉邊設計的黑色洋裝。抬頭看他們的臉龐雖然十分惹人憐愛,冷淡又面無表情的神情卻不像是小孩,令少女看起來更像洋娃娃。

「妳好。」

大橋打過招呼後,少女把門完全打開,讓大橋和朝日入內。兩人脫鞋之際,她往走廊深處走去,連腳步聲也聽不見。

「……總編,剛剛那位是?」

「啊啊,那是露娜。她住在這裏。」

面對低聲詢問的朝日,大橋如此回答。他沒說是御崎禪的小孩,讓人很在意。

打開走廊盡頭的門,眼前是寬敞的客廳。客廳與一旁的廚房相連,剛剛的女孩正在燒開水。客廳中央有一套大玻璃矮桌和沙發組。

那裏坐着一位慄棕色頭髮的男性。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走進來的大橋和朝日。

──心臟差點停止。

「是的。那部電影中Sheila這個角色的選角過程也讓人難忘。可說是Sheila的化身、原本以爲一定會飾演Sheila的人,居然落選了……當時她說:『就算要求我表現與去年夏天相同的演技,我也早忘了。雖然和情人分手後發生許多事,但都過去八個月了啊。』這句話非常吸引我。」

謝謝您的讚美──朝日正想這麼說。

朝日下定決心開口。

「《情婦》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呢。您剛剛說『請再等我四十八分鐘』,該不會是因爲正在看這部片?」

「完全同意。電視劇裏常說『要不要去看電影?』當作約會的邀約,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不說是哪部電影?太奇怪了吧!」

自己的名字被御崎禪稱讚了。這個事實讓朝日感覺全身血液彷彿一口氣衝上臉頰。臉龐絕對紅鼕鼕的,她實在太害羞而抬不起頭來。

「御崎老師很喜歡電影吧。」

說到這裏,朝日猛地噤聲。

「這樣啊,朝日,真是一個非常棒的名字。」

聽到大橋的話,御崎禪不知爲何不說話了。雖然眉頭仍然緊皺,卻不再回嘴。小夜小姐到底是何許人物?

「怎麼了?不是很喜歡電影嗎?還是妳說『喜歡電影』只是場面話?不會連一部都想不起來吧?」

被兩名電影癡包夾,大橋只能苦笑。

必須說點什麼。讓御崎禪感興趣的話題。

而且,他和露娜一樣有張西方人的臉孔。可能有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吧,但也可能根本沒有日本血統。鼻樑高挺、肌膚雪白,長瀏海下是深棕色的明亮眼眸。眉毛、睫毛都和頭髮一樣呈現淡色。異常端正的五官,讓人懷疑他比起作家,更適合當模特兒或演員。寬鬆的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交疊的修長雙腿果然一點都不像日本人。

話說回來,御崎禪到底幾歲?從外表的年紀和資歷估算,處女作《輪舞曲》會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寫的──高中生能寫出那樣的作品未免太過厲害。

「瀨名小姐也喜歡電影嗎?」

大橋一副被打敗的神情居中調解。

不過大橋也面不改色,臉上浮現笑臉貓的笑容。

忽然,朝日察覺到一股視線射向自己,回頭一看。

朝日回望大橋。

況且,她只不過是打了招呼,就被拒絕了。過於失控的狀況,讓腦海呈現一片空白。被藤井華繪說「妳真是個無趣的人耶」的記憶瞬間甦醒,朝日拚命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電影名爲「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亦即檢察方的證人。

「這、這個……」

再說,如果是這個話題……

「好,就這樣吧。」

看起來,御崎禪周遭沒有像朝日如此喜歡電影的人。狂熱者有狂熱者的孤獨感,能分享相同心情的人彌足珍貴。

「……原來如此。的確比大橋先生好很多。」

「那個,御崎老師,對我們的年輕編輯,請不要下手這麼重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過是普通的禮貌用語而已啊。」

「瀨名小姐……真的很喜歡電影呢。」

難道──

世上任何女性都會上鉤的迷人嗓音。似乎將所有詩詞背下的優雅語調。與外表相反的標準日語發音。

身爲電影宅,讓您見笑了──朝日內心懷抱這樣的心情無力地點點頭。他很受不了吧,一定很受不了。

「您好呀,御崎老師。不好意思打擾您。今天是爲了交接編輯工作來向您打聲招呼。今後將由這位瀨名擔任您的責任編輯。」

「這個……」

煙水晶般清透的眼眸,直直注視着朝日。在他將眼神移開前的幾秒鐘內,朝日完全忘記要呼吸。

「……是。我很討厭看電影的過程中被人打擾。」

御崎禪坐在沙發上看向遠方,似乎正在回想電影中的橋段。

御崎禪緩緩地開口:

「最近的年輕人多半隻看媒體炒作的熱門片,盡是些不知道昔日作品的人,實在令人搖頭。」

「瀨名……朝日,小姐。」

「那、那個,謝──」

那是家庭劇院的喇叭。

大橋的聲音好不容易讓朝日回過神來。

聽到御崎禪這句話,朝日睜大雙眼。

御崎禪點點頭。神情與方纔相比柔和許多。

朝日大力點頭,御崎禪露出有點興趣的神情問:

這個人就是御崎禪嗎?

「啊~分門別類可能也沒辦法……喜歡的電影實在太多,不可能只說一部!嗯~如果是法庭推理類,《情婦》還是在前幾名吧!阿嘉莎.克莉絲蒂原作,導演是比利.懷德,由瑪琳.黛德麗主演!結尾的反轉實在非常驚人!還有飾演律師的大叔也很可愛!如果是非法庭類的推理電影,《殺人回憶》和《原罪犯》都是很厲害的作品,雖然看完心情會非常低落。愛情喜劇類的話,我很喜歡《熱情如火》!這也是比利.懷德導演的作品,瑪麗蓮.夢露唱着『I wanna be loved by you』的橋段很有名,我覺得瑪麗蓮在這部電影裏最可愛。不過,這部片不管怎麼說,東尼.柯蒂斯和傑克.萊蒙的組合果然最棒吧!非喜劇的愛情片方面,我喜歡《穿越時空愛上你》和《愛是您.愛是我》。還有獲得奧斯卡獎的《大藝術家》!那段也很棒……Peppy潛入George的休息室,把手穿過他的燕尾服衣袖擁抱自己的場景,真的很贊!冒險片的話,雖然題材老套,但是『印第安瓊斯』系列的初期三作,現在看仍然很有趣。奇幻片的話就是『魔戒三部曲』吧,想到影像的精緻度以及爲了這部電影開發出的各種技術,就不能不把它放在首位。還有,不知道該歸在哪一類的《第三集中營》,那是影史上永遠的名作!當然也不能忘記《刺激》和《虎豹小霸王》!其他還有《千鈞一髮》、《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少年PI的奇幻漂流》、《刺激1995》、《永遠的戀人》、《大智若魚》、《黑暗騎士》、《明日邊界》……啊,還有《地心引力》!故事雖然簡單卻很感人,影像也美得讓人屏息。日本的老電影我看得比較少,喜歡的作品有《吊橋上的祕密》、《告白》、《放學後》、《我的意外爸爸》、《怒》……《如月疑雲》讓人開懷大笑也不錯,《幸福的魔法繪本》我也很喜歡!歌舞片的話,《真善美》和《歡樂滿人間》很難抉擇,不過《悲慘世界》和《吉屋出租》也很不錯耶!再來就是紀錄片《舞臺上的每一步》,那讓我感動落淚!這部真的很推薦!它記錄了百老匯重演名劇《歌舞線上》的選秀過程……啊!」

「是的!非常喜歡!」

接下來,場面和平得令人喫驚。

御崎禪正對面是一臺大型電視,桌上放着一個DVD的盒子。朝日仔細盯着DVD封面。紅框包圍的黑色背景中,有一位躺在一張簡樸牀上的金髮女性,以及從旁壓在她身上的男性。黑色洋裝下大膽露出的白皙腿部非常性感。

被作家下達逐客令,不可能說句「知道了」哭着回家。不僅因爲對方是崇拜的作家,更因爲自己身爲一名編輯。面對今後要負責的作家,只因爲一時被討厭就放棄工作,這個藉口可說不過去。

「──《舞臺上的每一步》我也非常喜歡。」

「對於單純想欣賞電影的人而言,甚至想請那些人馬上出去;或是希望他不小心選到對方不喜歡的電影,場面越尷尬越好。」

他用彷彿毒氣瞬間被抽出般的語氣說。

咦?還來不及思考,御崎禪又繼續說: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真是的,之前我跟您說過責任編輯將會換人吧?我可是選了本部門最適合御崎老師的人喔。」

「妳記得嗎?Paul那個角色的選秀會。好幾個人被刷下來後,適合的演員人選終於出現。」

朝日把視線從眼睛眨呀眨地看着自己的御崎禪身上移開,認真陷入思考。說一部喜歡的電影來聽聽──對於真正的電影愛好者而言,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嗯?」

「總編你在說什麼!想卿卿我我請去別的地方,我打從心底覺得很困擾!」

悅耳的美聲用方纔讚美名字時的語氣這樣說。

一直默默看着朝日與御崎禪互動的大橋拍拍手。

「小夜小姐認證?這樣啊……」

「記得!應該是一位名叫Jason的年輕人。」

「那麼,請說一部妳喜歡的作品。」

同時,露娜從廚房走出來,將紅茶和蛋糕端到桌上,像是終於認可朝日和大橋是客人。

「啊……這是比利.懷德導演的《情婦》吧。」

朝日慌張地低下頭,將手上的蛋糕盒遞出去。

朝日一面與御崎禪持續着電影的話題,一面在內心比出勝利手勢。雖然不知道往後會如何,但看樣子至少通過第一關了。

「到底是用什麼標準選的?還是你們那裏根本沒人才?」

「妳好,瀨名朝日小姐。初次見面,也不再見了。我不想跟妳一起工作,請回去吧。拿着妳的『小小心意』現在立刻離開。」

「不過,妳要給我的東西,如果只是『小小心意』就不必了,請帶回去吧。」

御崎禪的毒舌功力,即使面對大橋也絲毫不變。

低着頭的朝日耳邊,傳來清澈透亮的美聲男高音。這就是御崎禪的聲音。

「我、我是瀨名朝日,請多多指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你們兩個這麼認真對我一個……」

「您看,瀨名果然很適合吧?她可是我們編輯部的頭號電影癡。能跟上御崎老師專業電影話題的人只有她。」

她一語不發地抬頭看着朝日,接下蛋糕盒後回到廚房。總之,伴手禮讓對方收下了。雖然收的人不是御崎禪,而是神祕的美少女。

「沒錯,接着立刻是獲選演出Sheila的女演員特寫畫面。閃閃發光、朝氣蓬勃的笑容與嗓音……這樣的明暗之分,正如《歌舞線上》這部作品本身,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現在可不是全身僵硬的時候。果然就是這個人。這個人就是御崎禪。

御崎禪完全愣住了,糟糕。

御崎禪的視線轉往他處,彷彿對朝日毫無興趣,左手輕輕支着臉龐,女人般豐潤的雙脣再度張開。

好年輕,怎麼看都像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我懂!看電影就是要集中精神!」

「謙遜爲美德的確是這個國家的文化,但仔細想想,送禮時只有『小小心意』這樣好嗎?有哪個做生意的老闆,會說這本書不好看喔、這個東西不好喫喔,也沒有人會因爲收到『小小心意』就非常開心吧?換句話說,剛剛妳的話對做蛋糕的人也好、對收禮的我也好,都非常失禮。」

這下闖禍了。類似狀況時常發生。如入忘我之境般滔滔不絕說着自己看過的電影,讓朋友不知所措。明明告誡過自己,除了在親近的朋友面前都要極力剋制。

「哎呀,老師說這種話好嗎?這位瀨名可是小夜小姐認證的喔。」

「您這樣說我有點受傷。不過,她算錄取了嗎?」

但說話的內容極爲傷人。

朝日多少有點把握。

朝日狼狽地抬起頭。

「不不,那只是單純想約會吧?我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因爲電影院很適合做爲初次約會的地方啊。」

「我也有同感。電影院明明是有想看的電影時去的地方。」

當朝日說出電影的譯名,御崎禪的眉毛微微挑起。

總算有心思看看房間四周的朝日,發現地上有些棒狀物體圍繞在御崎禪坐着的沙發周圍。

此時,露娜從廚房走出來,在朝日面前停下腳步。

「……我清楚了。」

「……是。」

「對,導演Bob Avian看到他的演技還流下眼淚。不只是Bob,其他評審也都吸着鼻子啜泣,接着說出『決定了』──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覺得很厲害。對評審們來說,已經是聽過無數次的臺詞、看過無數次的橋段,但他們看到這一段依然真心感動落淚。這不僅表現出演員的演技有多麼精湛,同時傳達出這些人對《歌舞線上》這部作品的熱愛。」

看朝日語塞的樣子,御崎禪不懷好意地眯起眼。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只是……可以分門別類嗎?」

御崎禪似乎有所覺悟地回答。

動動腦吧。御崎禪恐怕很喜歡電影。不但在家中設置家庭劇院,牆壁架上還有滿滿的DVD和藍光光碟;下方架上的錄影帶,應該是沒被製成DVD的老電影。好,得緊緊抓住不放,不能放手。從對方的興趣下手,主動出擊。

廚房吧檯後方,露娜正看着這裏。

一接觸到朝日的眼神,露娜便發出像是貓在威嚇人的聲音。她斜眼看了嚇一跳的朝日,從吧檯後方跳出來,逕自離開客廳,看來充滿敵意。

「……那個,露娜是御崎老師的妹妹嗎?」

「不是。」

朝日問完,御崎禪搖搖頭。

「我和露娜毫無血緣關係,也不是受託照顧朋友的小孩,更不是領養孤兒或是保護有特殊背景的孩子。」

他預知所有可能的答案後回答。拜他所賜,朝日對兩人的關係更是一頭霧水。該不會是戀人吧?朝日在心裏用力搖頭。畢竟是年紀那麼小的少女耶。

御崎禪斜眼看着朝日,噗嗤一笑。

「因爲──越小越好不是嗎?」

「……什麼?」

這句話彷彿看透朝日的內心,朝日瞬間動彈不得。蘿莉控嗎?果真是蘿莉控嗎?

但御崎禪接下來的話,讓人更摸不着頭緒。

「日本的房子很小啊。現在又住公寓。她如果很大,空間就變小了。」

「……什、什麼?」

「意思是放在家裏的話,體積輕巧比較好。不能理解嗎?」

說完,御崎禪優雅地將茶杯端到脣邊。那是想讓人拍攝下來留存的迷人舉動和側臉。

然而,他說的話讓人完全不明白。話說回來,他明明住在這麼大間的公寓,朝日無法理解他說討厭空間變小這句話。

「對了,差不多該談談那方面的事比較好吧?」

御崎禪向大橋使眼色,輕輕地歪了歪頭。

大橋聳聳肩說:

「大正……」

「那是爲了加深觀衆對吸血鬼的印象吧。影像帶來的衝擊也很強烈,而且──」

「我說啊,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期待是在拍電影嗎?真是個有趣的人。」

御崎禪傻眼地說。居然被大作家說自己有趣耶,朝日不禁竊喜。不過,竟然因爲這種事高興,看來頭腦真的變得神智不清。

朝日深吸一口氣。

「吸血鬼電影嗎?我看了蓋瑞.歐德曼主演的《吸血鬼:真愛不死》。其他還有幾部……因爲吸血鬼電影不是非常可怕,很多都在我的接受範圍內。朋友推薦的《血色入侵》非常精彩,兩位童星主角表現十分精湛,電影營造的氛圍也很棒。」

「這~~樣~~啊,也對,失禮了!」

「只要在人類社會生存,我們這些非人類基本上也必須遵守人類制定的法律規範。不過,幾乎所有人類作夢都想不到,與自己相異的種族竟然也身處人類社會中。爲了避免引發混亂,非人類相關的資訊都被極力隱瞞。所以,現在我們才被社會大衆認爲,只存在於電影和書本等想像的世界當中。」

「那麼,吸血鬼電影應該看很少囉?」

好比直接讀取了朝日的心思。

御崎禪乾脆地點頭。

作品與作家是不同的個體。

剎那間,朝日感到頸部肌膚的汗毛直豎。

「沒有親眼所見,就算說了也不會相信吧?我只有先告知幾點注意事項。」

然而──如果希望純粹享受作品中的世界。

「大橋先生會抽菸嘛。含有害物質的血液不適合食用。」

「那個……」

朝日立刻否定腦海中浮現的單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作者是何許人也,或許毫不重要。

「露娜可不是吸血鬼,但也不是人類。基於過去的緣分,她爲我工作已有好長一段時間。」

「……與御崎老師見面時,不可穿戴銀製品……」

「嗯,說得也對,的確是怪物喔。那又如何?」

批評電影中的吸血鬼呈現方式之前,御崎禪說了什麼?

「請~~問~~是不是有攝影機在拍攝!」

「人類的食物我是當興趣在享用。非喝鮮血不可時,就用輸血用的血液解決。」

這時,御崎禪暫時打住,緊盯着朝日。

「那、那麼,食物的話……平常都怎麼處理?」

「正確答案。下一題是聯想題。說到不喜歡銀製品的夜貓子是?」

「我們只不過是吸血鬼這樣的生物,就像貓是貓、狗是狗。把我們視爲惡魔的一種,用十字架和聖水對付,真是愚蠢至極。」

「啊,難道露娜也是?」

大橋說。

「話雖如此,也有符合真實的情況。實際上我的確不能照到陽光,也不能碰到銀製品。那算是一種過敏症狀吧。就像狗喫洋蔥會中毒一樣。」

御崎禪與大橋說着,互相點頭。

「什麼!逮、逮捕?會被逮捕嗎?」

「遲鈍到這樣還沒發現也沒辦法呢。」

「很抱歉嚇到妳了。請放輕鬆,我不會對妳怎麼樣。」

「沒有。」

表情哀愁的御崎禪開始澄清現實吸血鬼的真正立場。

「瀨名朝日小姐,現在妳仍然願意擔任我的編輯嗎?」

「對了,瀨名小姐也看恐怖片嗎?」

「嗯,《血色入侵》的童星表現得的確很好,兩人都幾乎沒有演戲的經驗讓我十分驚訝。比起美國翻拍的《噬血童話》精彩太多了。但是,就真實情況而言,嘴邊沾滿鮮血的愛莉來到奧斯卡房間的橋段,實在讓我不敢領教。太沒規矩了,沒有人會嘴巴上沾滿醬汁還走來走去吧?《黑影家族》的強尼.戴普也是嘴巴和胸口沾着血走動並與人交談。實在是沒有羞恥心,讓人看了很不愉快。那不是紳士該做的事。」

吸血鬼。Vampire。

完全無法理解狀況的朝日,交互看着御崎禪和大橋。

「瀨名小姐的心臟如果被刺穿,還有活命的自信嗎?」

但是這樣一來,高中生寫出《輪舞曲》的疑問就解開了。正因活得久、人生閱歷豐富,才寫得出那樣的作品。這樣一想反倒輕鬆許多。

面對驚慌失措的朝日,御崎禪和大橋這麼說。

「也是。反正紙包不住火,先知道比較好。」

難不成這傢伙也是……朝日用懷疑的眼神回頭看大橋,但大橋遺憾地搖搖頭。還以爲他是笑臉貓的親戚呢。

「可、可是我沒有抽菸啊!」

「──那麼,說到這裏,我重新問一次。」

吸取活人的鮮血,活在暗黑永夜中的──怪物。

本能正在對朝日說,現在她眼前是與人類截然不同的生物。

「那如果被木棒穿心呢?」

「世人即使不知道我是誰也會讀我的作品。一旦呈現在世人面前,作品就成爲獨立於我的個體。我只希望讀者們能從作品本身獲得樂趣。僅此而已。」

「老師說的話幾乎動搖了吸血鬼故事的根本設定耶!」

御崎禪與大橋眼神別有用意地直直盯着朝日。

那是人類的本能。

朝日假裝在思考,視線落在桌上。鑲金邊的雪白茶杯組,附帶的茶匙和蛋糕叉都鍍金,閃閃發亮──銀製品一個也沒有。

「我也沒有。雖然從未試過。」

「這樣啊……」

「有喔,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罷了。」

御崎禪乾脆地斷言。

爲什麼忽然提起恐怖電影?而且爲什麼是吸血鬼片?

御崎禪這麼說的瞬間,剛剛明明走出客廳的露娜忽然出現在沙發後。她抱着御崎禪的手臂,對朝日吐了吐舌頭。什麼?這是不要對她的主人隨便出手的意思嗎?

明明朝日什麼話都沒說,御崎禪卻這麼說,且笑意更深。

「那麼,御崎老師現在到底貴庚?」

「所以瀨名小姐,我剛剛不是說了對妳的血液沒有興趣嗎?即便是被稱爲吸血鬼的種族,在現在這個社會也無法喝到活人的血。那樣會被警察逮補。」

朝日想像着御崎禪將吸管插入血袋中啜飲的模樣。感覺少了點優雅。這就是所謂的現實嗎?

御崎禪這樣說,沒有一絲不開心,反而像在享受朝日的反應似地浮現笑容。

開口的是御崎禪。

想了解作家是什麼人和作家日常生活的讀者很多,作家本人也時常透過部落格或社羣網站宣傳自己。因爲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連結所帶來的相乘效果十分可觀。

朝日抬起頭,重新看着御崎禪。

「──擔任御崎禪的編輯要知道的重要注意事項。」

原本以爲單純在討論電影的朝日,突然感到一股異樣感。

容貌異常端正,彷彿非人的美貌。透亮的雪白肌膚。形狀完美的雙脣緩緩浮現笑容,稍稍露出牙齒。也許是心理作用,虎牙看起來格外尖銳,像是利牙。

「啊,不好意思,我不太敢看恐怖片……我有朋友特別愛看恐怖片,所以有時會請她跟我分享劇情。」

問完,御崎禪與大橋同時轉向朝日。

御崎禪的話語滲透進朝日的心中。

接着,朝日終於把心中最在意的問題拋向御崎禪。

朝日坐在沙發上,只有臀部往後退。

似乎比朝日的父母還要年長。肌膚明明如此光滑又有彈性。

「那個,請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御崎禪說。

御崎禪與大橋持續注視着朝日。發現朝日已有察覺的兩人微微一笑。

「由大橋先生先幫我說清楚不就好了嗎?」

「我說瀨名啊,話說在前頭,我可從來沒有被這位老師吸過血喔。」

比起這個……

「其實,對於世上的吸血鬼作品,我想吐嘈的點非常多。」

「那是正確答案喔,瀨名朝日小姐。」

電影《血色入侵》中,身爲吸血鬼的愛莉沒有辦法食用人類的食物。但是,剛剛御崎禪喫了蛋糕。

「第一點,『白天絕對不能聯絡,也不能去拜訪』。問題來了,第二點是什麼?」

「沒有,這不是在拍電影或電視劇。」

記得他說──「就真實情況而言」。

「妳是編輯,我是作家。妳的工作是負責讓我的作品問世。我因爲某種理由,希望個人資料不要公開。無論是因爲我的真面目不是人,或是任何其他理由,此刻都無關緊要。因爲這跟我的作品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錯。今天自己是爲了成爲御崎禪的責任編輯纔來到這裏。

他迅速眯起雙眼,眼瞳瞬間如烈火般發出紅光。

御崎禪所謂的「正確答案」在朝日的腦中盤旋。

「天啊……」

「首先,將吸血鬼和傳染病混爲一談該適可而止了。如果人被吸血鬼一咬就變成吸血鬼,世界上不用多久就到處都是吸血鬼。本來就已經夠長壽了,要是捕食對象都變成同族,我們也會立刻絕種。這不合邏輯吧?再來,一般認爲吸血鬼害怕十字架和聖水,但我們又不是惡魔,那種東西根本一點都不可怕。其他還有害怕大蒜、不會過河、不邀請就進不來、用鏡子照不出來等等幾可亂真的傳言,這些幾乎都是捏造的。伯蘭.史杜克(注1)的想像力真的讓我感到非常困擾。」

御崎禪不開心地說。不過,從他認真看過《德古拉》、《黑影家族》、《血色入侵》、《噬血童話》這點看來,真不愧是電影癡。

「我活得比外表看起來的久。來到日本是在大正年間(注2)。」

「會喔。雖然不會報導出來。」

「……難道說,像老師這種人其實還有很多嗎?」

主食果然還是人血。

即使如此,朝日仍想抓住最後一線希望,因而放聲大喊:

朝日也是如此。

即使不知道御崎禪是何方神聖,仍然由衷熱愛他的作品。

發現這個事實的同時,混亂和恐懼像退潮的海水般消失無蹤。朝日不知不覺坐姿端正地與御崎禪面對面。

「妳願意做爲編輯協助我嗎?能夠隱瞞關於我的所有資訊,將我的作品送到世人手中嗎?」

「──是的。」

面對御崎禪的疑問,朝日認真地點頭,並且終於可以用筆直的眼神看着御崎禪回答。

「這是我的工作。」

雖然心中某個角落,有種與惡魔訂下契約的感覺,但也感到些許自豪。

將御崎禪的作品送到讀者手中──現在,御崎禪將這份重任交給朝日。

接着,朝日極其自然地吐出一句話:

「所以──御崎老師,請寫書吧。」

朝日的話讓御崎禪微微睜大雙眼。

他應該會覺得,纔剛成爲責任編輯的菜鳥還真敢講。但是,御崎禪方纔問:「妳願意將我的作品送到世人手中嗎?」這麼一來,御崎禪不能不動筆。

沒錯,他應該寫作。

「我會做爲責任編輯全力守護您。會將您的作品送到那些迫不及待的讀者們手中。所以,御崎老師──」

說實話吧。這一瞬間,朝日甚至忘記大橋交辦的任務。

迫不及待想拿到御崎禪作品的讀者不是別人,正是朝日自己。要說她公私不分也沒關係。如果這真的是與惡魔簽訂的契約,朝日的願望只有一個。爲了實現這個願望,她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奉獻,即使是靈魂或是鮮血。

只是好想看到御崎禪的新作品──僅僅是懷抱這樣的心情,朝日向御崎禪低下頭。

「請寫小說,拜託您了。」

直到御崎禪說「好吧……」爲止,朝日都沒有抬起頭來。

根據前任責任編輯大橋的說法,御崎禪這個作家一旦開始動筆速度就很快,但並非固定一天寫幾張稿紙的類型,如果本人沒那個心情也會延遲交稿,而且,可能因爲其他諸多理由拖稿。

「我現在過去!我到之前請待在原地!」

「經常有人聽成『遺失物搜查系』,以爲我們在協助搜查遺失物品,完全不一樣喔。我們簡稱『異搜』。啊,這可是祕密,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男子說着站起身,來到朝日面前。他的長相輪廓分明,比起帥氣應該說是討喜。雖然身材高壯挺拔,卻莫名有種惹人喜歡的特質,沒有壓迫感。年紀應該和朝日差不多。

──沒想到御崎禪的真面目居然是吸血鬼。

「怎、怎麼了!朝日,發生什麼事?」

『還在家裏。』

面對那樣的對象──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當時的朝日作夢也想不到吧。自己居然成爲御崎禪的責任編輯。

朝日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不過是稍微看了一下,初次閱讀時的高漲情緒便在心中復甦。

看起來還沒被帶到警局。然而「還在家裏」也許表示等等會離開。

朝日對鞋櫃上的貓咪玩偶說。二號的真正名字是「喵太二號」,喵太是老家養的虎斑貓名字。她一個人到東京生活時覺得孤單,所以找到長相類似的玩偶,取名爲喵太二號。此後,二號成爲朝日的最佳同居人,目送她出門、迎接她回家。當然,朝日每次要出門都會把它移到鞋櫃上。

所以……所以,請務必──

可是──氣氛和想像中大不相同。

「承蒙關照,我是希央社的瀨名。」

「可、可是,御崎老師看起來沒有生氣,應該沒事吧……啊、啊啊啊!」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朝日瞬間僵住。

這位男子也興味盎然地看着朝日。

聽他平靜地說完,朝日忍不住無力地癱坐在地。除了搭電車的時間以外,她可是一路狂奔過來。

「……嗚哇哇哇二號怎麼辦啦!他一定覺得我是哪來的自以爲是女人!」

「御崎禪老師呢!」

「不,是我沒先搞清楚狀況……那個,您是警察先生?」

夏樹的語氣雖然輕鬆,但這應該是警察內部的機密情報吧。

「總之,我現在要去御崎老師家一趟!」

因爲對方十分隨和地伸出手,朝日便反射性地握住,被他一把拉起來。男子面對起身的朝日微微一笑。

被反覆讀過無數次的這本書,磨損狀況挺嚴重的。她參加就職考試時,也當作護身符放在包包裏隨身攜帶。封面是因爲當時過度緊張,全身僵硬地走出面試會場時摔倒,包包裏的東西全部掉出來才弄破的。她那時還覺得自己運氣真差,心想「面試絕對被淘汰了啦」,極度沮喪。總算考進希央社的時候,自己比任何人都要驚訝。

男子從懷中掏出警察手冊。縱使不像個警察,但看起來的確是真的。朝日急忙拿出名片。

朝日癱坐在地上看著名爲夏樹的男子。

朝日把二號留在沙發上,搖搖晃晃地走向書架。

此時,朝日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御崎禪很快地接起電話。太好了,下次也瞄準這個時間吧──朝日在心中決定。打電話給作家之際,該在什麼時間打意外地讓人傷腦筋。

「咦,什麼?御崎老師怎麼了嗎?」

朝日抱着二號坐在沙發上,開始回想今天的種種,深深吐了口氣。

御崎禪和上次一樣優雅地交疊雙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紅茶杯。坐在對面的男子手裏拿着喫到一半的餅乾。怎麼看都是兩人正愉快地喝茶談天。

她想起注意事項的第三點。「小心警察」指的似乎就是這個狀況。

「老師!」

「啊,剛剛我說『被警察抓住』讓妳誤會了吧?」

此時御崎禪插話說:

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爲,朝日忍不住抱着二號在沙發上滾來滾去。走出御崎禪的公寓後,雖然大橋稱讚她「做得好」,但御崎禪應該不這麼想吧。雖然,基於他很久沒寫長篇小說了,他答應先寫一則短篇。

「案件是?」

感覺飄飄然的,像是頭腦的理解力追不上現實。這也難怪,畢竟自己剛剛纔置身於超乎現實的狀況。

「那、那個,您剛剛在電話中不是說被逮捕了嗎!」

「警察先生……被諮詢的對象……?」

「咦~新編輯是女生啊。真好,我們那裏都沒有女生。只有系長和我兩個人,超級悲傷的啊~」

那天,朝日回到自己在中野的公寓時,已是深夜十一點。

面對用可疑眼神抬頭看自己的露娜,朝日開口問:

「御、御崎老師他……」

「怎、怎麼辦!御崎老師絕對會認爲『這傢伙只看電影沒在看書』……」

根據大橋的情報,御崎禪約在晚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起牀,所以撥電話的時間訂在八點。朝日做一次深呼吸消除緊張。

「咦?」

「不過瀨名小姐,到底是怎麼了?如果是稿子的事,之後再打給我就好。」

「可是御崎老師又不是犯罪小說或推理小說作家,爲什麼?」

朝日跳上地鐵,急躁地看着顯示下一站名稱的電子看板,一心希望車子開快一點,完全無法靜下心來。

御崎禪說。

『不好意思瀨名小姐,我現在被有些麻煩的警察抓住了,妳可以待會兒再打電話給我嗎?』

她現在還是認爲:「自己真的辦得到嗎?」

「當然是案件的諮詢囉。」

終於抵達御崎禪住的公寓後,這次開門的也是露娜。

「我……忘記跟御崎老師說自己是他的書迷……」

仔細想想,御崎禪的確好比故事裏的人物。

把茶杯放回茶碟後,御崎禪訝異地看着朝日。

說完,朝日掛斷電話大動作地起身。

朝日衷心祈求地低語。二號在沙發上溫柔地守護她的背影。

「誤、誤會?那逮捕呢?罪名呢?」

朝日把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不能說,關於御崎禪的一切在編輯部都是最高機密。更別說是因爲攻擊人而被逮捕,絕對不能說。

難道是逮捕?無法抑制吸血的衝動而攻擊人嗎?

『啊啊,瀨名小姐,妳好。』

朝日氣喘吁吁地問完,御崎禪歪着頭說:

「夏樹在搜查一課的所屬單位有些特殊,名稱叫做『異質事件搜查系』。」

朝日慢慢呼出顫抖的氣息,抱緊手中御崎禪的書。

書架上收藏着御崎禪所有著作的初版書,都是從老家帶來的。

她驚愕萬分地站起來。

從現在開始,她身爲責任編輯,要全力爲了御崎禪工作。

無與倫比的美貌,語調優雅卻毒舌,熱愛電影,不是人類。難以置信居然是和平庸的自己活在同一個世界的生物。

還以爲吸血鬼是隻存在於故事裏的角色。

「當然是因爲我不是人。」

怎麼回事!難得見到御崎禪耶!

朝日一問,大橋板着臉說「以後妳就知道了」……不是平常的笑臉貓笑容,讓人有些在意。

「可是,我沒說謊喔。夏樹真的是警察,而我是被諮詢的對象。」

雖然內心有7%懷疑那是御崎禪和大橋的玩笑話,但剩下的93%打算坦然接受今天的所見所聞。即使沒有親眼目睹他吸血的模樣,不過御崎禪的雙眼發出紅光的瞬間所帶來的異樣感讓人難以忘記。平凡地生活在現代的日本,聽見本能提出警告的情況可是少之又少。

露娜默默指向客廳。玄關地板上放着一雙上次沒看到的男性皮鞋──這是警察的鞋子嗎?

「我是希央社的瀨名,剛剛打擾你們真抱歉──不過,警察先生是來諮詢御崎老師什麼事呢?」

「我回來了,二號……」

隔壁座位的高山一臉驚嚇地看着朝日。

再怎麼努力翻找今天的記憶,都沒有和御崎禪討論到他作品的印象。雖說依今天的情況,也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但是,明明好久以前就決定,有一天見到御崎禪時要跟他說「我是你的書迷,非常喜歡你的作品」。也許初次見面忽然宣告自己是書迷不太妥當,但至少該說「御崎老師的所有作品我都拜讀過了」。

朝日像是把鞋子甩掉似地脫鞋進去,推開客廳的門。

「……寫書,御崎老師。」

「沒事吧?都是御崎的說法太奇怪,說『有訪客』不就好了。」

朝日從中取出御崎禪的處女作《輪舞曲》。

「……老師,您現在人在哪裏?」

怒濤般席捲而來的後悔,讓朝日再度抱着二號倒向沙發。她把臉埋進二號身體裏,差點缺氧才又起身。

「啊,說到這個……」

「妳沒聽大橋先生說嗎?警察有時會要我協助調查。」

「關於上次拜託您的短篇小說,老師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雖說是短篇,也應該時常追蹤進度──收到大橋這般指示,初次見面的兩週後,朝日決定撥電話給御崎禪。距離截稿日還有一段時間,不過題材總該確定了。如果尚未確定,也可以一起討論。

「其他諸多理由是什麼?」

結果那裏除了御崎禪以外,還有一位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

「這麼快就到了啊。」

「我剛剛說的『被抓住』,和『走在路上被隔壁愛管閒事的大嬸抓住聊了快一小時』的『被抓住』是一樣的意思,不是被逮捕。」

看着慌慌張張走出編輯部的朝日,高山一臉詫異。

儘管知道自己去了也不見得能幫上什麼忙,還是必須盡全力守護御崎禪。再說,這麼想吸血的話,她可以獻上自己的血。一次四百毫升的量就跟捐血差不多,她心甘情願提供。不然一公升也無所謂。爲了御崎禪,她絲毫不覺得可惜。

「啊,失禮了。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林原夏樹,請多指教。」

──被警察抓住是怎麼回事?

然而,兩人似乎都不擔心朝日會把此事泄漏出去。換句話說,這也和御崎禪的個人資料有關。

「『異搜』的首要工作,是在『與非人類有關的事件,或是懷疑與非人類有關的事件』發生時,將其祕密處理。也就是跟怪物相關的單位。除了警視廳以外,神奈川縣警、大坂府警和北海道警察等組織,應該都有設立這個單位。」

「那種事件這麼常發生嗎?」

「嗯,差不多吧。住在這個國家的非人類,政府已經在明治時代中期認同他們的存在,只是沒有告知一般大衆。」

根據御崎禪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

直至江戶時代,國內的人類和其他生物一直和平共存。但明治時期出現了現代化浪潮,對於非人類而言,在適應上有些困難。協助他們隱藏身分的黑暗被驅逐,文明開化帶來的西洋文化讓他們的生活產生很大的轉變。結果,本來隱身在人類之間的他們開始走上歧途,暴露真面目的狀況也與日具增。

然而,發現前一天住在隔壁的鄰居竟然不是人類,這樣的情況四處發生必然會招致多餘的混亂。經過一番苦思,政府決定隱瞞非人類的存在,並着手「管理」。

現在,住在國內的非人類幾乎都有向政府登錄在案。

「當然,其中也有反對登錄制度的無賴分子。但是爲了生活,自然會想避開麻煩的糾紛,所以爲非作歹的傢伙應該很少。」

「儘管如此,那些作亂分子偶爾還是會出現呢,像是認爲自己的天職是扒手的百目鬼、讓人溺水的河童。『異搜』就是專門爲這些案件設立的部門。雖然成立時間不久,部門的前身卻從好久以前就存在了。我是去年被分派到這個單位。」

夏樹若無其事地說着那些朝日以爲只存在於妖怪事典中的妖怪名稱。百目鬼真的存在嗎?記得是手上長了好多眼睛的妖怪。

「御崎從以前就是『異搜』的得力助手。因爲他住在日本的時間比我們長得多,對非人類的世界很熟悉又喫得開。不過,實際上就算發生案件也多半是單純的惡作劇,或者根本是人類做的好事。」

「真是給我添麻煩。雖然該給的都有給。」

「該給的?有報酬嗎?」

朝日一問,御崎禪輕描淡寫地回答:

「不是現金──他們付給我血袋。」

「啊……」

確實,這種東西如果沒有特殊管道很難取得吧。這樣可說是各取所需。

「嗯嗯。那今天林原先生來這裏,也是因爲有案件必須找老師討論嗎?」

「就是這樣。所以啊,御崎可以借我一下嗎?我們得去一個地方。剛剛瀨名小姐在電話裏說『待在原地』,我們才坐在這裏等妳過來。」

此時,御崎禪乾脆地否定朝日現在內心的想法。

「並不是只有吸血鬼才擁有的能力。像我們這樣的非人類,感覺遠比人類來得敏銳。」

「不要說我蠢!也不要無奈地嘆氣!你給我快點喝一喝,要喝到幾時啊,裝什麼優雅的下午茶時間!」

「老師由我來守護!你要帶他走的話,必須帶我一起走!」

大門隨即打開,穿着和服的老人走進來。

「哇!怎麼這麼突然?」

夏樹指着的門牌上的確寫着「梶原」。

「而且?」

「Natsuki(夏樹)和Misaki(御崎)聽起來很順耳嘛。」

「欸……不要這樣淚眼汪汪地看着我啦……」

被四兩撥千金了。換句話說,是完全被看穿的意思嗎?那麼,自己是御崎禪的狂熱粉絲這件事可能也早就被他知道了。怎麼辦?感覺非常羞恥。從現在開始,在御崎禪面前是不是隻能想着平穩的大海和月夜中的沙漠?

朝日對驚訝的兩人視而不見,繼續抓着御崎禪的左手不放。這隻手非死守住不可!爲了公司,更重要的是,爲了期待御崎禪新作品的讀者們。

夏樹看了一眼悠哉喝着紅茶的御崎禪聳聳肩。

朝日問完,御崎禪這樣回答。

「……沒辦法,那瀨名小姐也一起來吧。」

「那個,現在新聞報的是什麼內容啊?」

概括而言,夏樹似乎是非常隨和、不拘小節的人。他們感情真好,朝日有些羨慕。

朝日一把抓住御崎禪的左手。

他們在這名女性的帶路下來到接待室。宅邸外觀雖然是日式風格,房間卻是西式,讓不擅長跪坐的朝日鬆一口氣。房內擺着皮革沙發加上厚重的桌子,牆上掛的似乎是竇加的作品,該不會是真跡吧?酒櫃中擺着一整排像是巴卡拉(注3)出品的玻璃杯。

聽他這麼一說,朝日的確有點印象。記得幾天前關於政治家涉嫌貪污的新聞裏有提到這個名字。

朝日在腦海中回放御崎禪拿着茶杯的畫面。優雅地舉着茶杯的是──左手。也就是說,御崎禪應該是左撇子。

「這樣啊,那就好──呃,瀨名小姐坐車的時候也要保持這個動作嗎?」

儘管幾乎一頭白髮,但從精力充沛的長相感覺不出老態。身高不高,但全身散發出非比尋常的驚人氣勢。朝日也曾經在電視上看過此人。

「受傷?等一下!警方會讓他做那麼危險的事嗎?」

「涉嫌貪污的調查爲什麼是由林原先生和老師出馬?異搜的工作不是調查非人類的人引發的案件嗎?」

女性看到夏樹出示的警察手冊,喫驚地端正姿勢,又因爲御崎禪異於常人的容貌紅了臉,最後看到朝日時露出十分懷疑的神情。朝日只能回以「請不要介意」的表情稍微致意,但內心非常清楚自己現在明顯地格格不入。

「──因爲瀨名小姐似乎是容易把心思寫在臉上的人。」

「走吧、走吧!」

「是,請說。」

「細節待會兒就知道了──妳看,魑魅魍魎豋場。」

御崎禪如此回答,但朝日認識的人裏面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女性。

「那是什麼的調查呢?」

「反正不是要去本廳,多帶一個人沒關係。而且,再不出門就要來不及了。對方說幾點都沒關係,但要是太晚到的話會被系長罵的……雖然被系長髮現也是會捱罵啦。」

如果是協助警方調查,自己就不該隨便插手吧。待會兒兩人要出門查案,她也許就此告辭比較妥當。

威風凜然的日式木格子拉門旁是左右延伸的白色圍牆,圍牆的另一側是蒼勁挺拔的松樹。眼前景象讓朝日腦中立刻浮現充滿武士刀、紋身與和服便裝的黑道電影。難道這裏是黑道大哥的豪宅?

「什麼?」

「那、那個,之前您也提過這個人,小夜小姐是誰啊?」

「『非人類的人』真是很矛盾的說法。不過正如妳所說,我們被叫來這裏的原因並非爲了調查貪污案。」

「那、那可不行!」

「妳看,很蠢吧?」

「……咬到哪裏?」

不過……朝日心想,夏樹還真厲害。他從剛剛就直呼御崎禪的名字,也沒有用敬語──難道夏樹和御崎禪是同類?

「不是的,瀨名小姐,這裏是魑魅魍魎的宅邸。」

車子繞到住宅後方,夏樹按下看來像是後門的門鈴,接着沒過多久,走出一位看似幫傭的年長女性。

夏樹思考了一會兒,看手錶確認時間後皺眉說: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都怪我!」

「沒問題的。夏樹負責的案子,即使跟別人說也沒有人會相信。而且瀨名小姐有小夜小姐掛保證,我想她值得信賴。」

「可以嗎?夏樹。」

朝日剛剛的疑問並沒有說出口,御崎禪卻針對那個疑問解答。

『記得是左手臂。』

看來御崎禪似乎已把紅茶喝完,正起身準備出門。

「啊,很抱歉,是我誤會了。」

又是麻煩事。

御崎禪將視線轉向大門。

朝日依然緊抓着御崎禪的手臂宣告。

朝日掛斷與大橋的電話,衝回客廳。

這時,調成震動模式的朝日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拿出來一看,是大橋來電。朝日說聲「不好意思」後,移動到走廊接起電話。

「纔不是啦~這裏是梶原善藏的宅邸。」

御崎禪低頭看着用力點頭的朝日說:

「那個,御崎老師……」

「什麼!」

朝日與御崎禪一同坐上夏樹駕駛的車,來到一座氣派的日式宅邸。

朝日試圖回想,在腦海中搜尋梶原善藏到底是誰。

『嗯嗯,常有的事啊……真是的,讓人很困擾。之前老師曾因此受過重傷。』

記得是已退休的政界大人物,兒子也擔任國會議員,因此,據說他對於政界的影響力在退休後仍未減低。這次的貪污嫌疑應該是和兒子有關,細節就記不得了。

御崎禪讓朝日掛在左手臂上詢問。

「……我有疑問。」

再者,御崎禪的原稿是用手寫的。

「不是,因爲瀨名小姐覺得夏樹直呼我的名字很奇怪。」

「我瞭解!」

「您好,我是瀨名。」

「那、那也是吸血鬼的特異功能嗎?」

對了,比起這個──

『瀨名,妳現在在哪裏?御崎老師家嗎?剛剛妳好像非常匆忙地衝出辦公室,發生什麼事?』

「御崎外表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年紀啊,尊稱『御崎先生』太麻煩。而且……」

「說什麼蠢啊。幹嘛突然罵人?」

不過,綁架案爲什麼會由異搜負責?難道這個家裏的誰被怪物綁架了嗎?

「怎麼了嗎?」

「其實是綁架案件。」

「所以,我們趁記者大人還沒發現前趕快進去吧。」

「不,夏樹是人類,只是比較蠢。」

被夏樹一說,朝日才猛然驚覺自己激動地抓着御崎禪的手臂,趕緊慌慌張張地離開御崎禪身邊。她事到如今才感到滿臉發燙。

「嗯,一定程度上可以。」

「不,沒關係。反正這傢伙沒喝完紅茶也不會動的。」

夏樹困惑地抓抓頭。朝日以堅持不讓步的眼神盯着夏樹。

「難道老師可以讀到我心裏的想法?」

爲了轉移話題,朝日開口問:

朝日說完,將夏樹來訪的事告訴大橋。

「以迂迴方式收受政治獻金。」

「所謂的『一定程度』到底是多少呢?」

「發生什麼事嗎?瀨名小姐。」

御崎禪將紅茶杯放回茶碟上,認真地點頭。

『半年前都內不是曾發生連續怪奇殺人案嗎?就是三位年輕女性遭切腹死亡的案件。雖然沒有破案報導,但其實早就結案了。是狼人做的好事,結果被老師抓到了。』

朝日歪着頭問,夏樹回答:

換句話說──左手受傷,就不能寫稿了。

『真的是啊。那時候情況很嚴重,老師還被咬傷。』

「這根本不是諮詢,而是實戰部隊吧!」

「妳也認識喔。」

由於被夏樹催促,朝日無法繼續追問,只能頂着通紅的臉走向玄關。

「瀨名小姐平常會看新聞嗎?應該聽過梶原善藏吧。」

「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很樂意幫忙!」

「一起來沒關係,但是瀨名小姐,在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妳看到或聽到的事情絕不能外漏。我們有保密規定。」

「資金管理團體捐給政黨分部的獻金,和同一天從政黨分部匯給善藏兒子基喜的金額完全相同。因爲直接接受資金管理團體捐出的錢會違反政治獻金法,所以基喜被懷疑是爲了掩人耳目才透過政黨分部,以迂迴的方式取得政治獻金。」

「我會很困擾!請不要帶老師去查案!」

梶原善藏用獸面瓦(注4)般的臉睥睨全場後,開口說:

「──魑魅魍魎?你還真敢說啊。」

「在日本,國會常被說是魑魅魍魎飛揚跋扈的地方。當然,不限於日本就是了。」

面對絲毫沒有退縮的御崎禪,梶原聲音宏亮地笑了。

「魑魅魍魎說的不是你嗎?警視廳養了外國怪物的事,我也有耳聞。」

「我不是很喜歡『被飼養』的說法。不過,像您這樣層級的人聽過很多事也不奇怪吧,前官房長官梶原善藏先生。」

「你們來得可真晚,我還以爲今晚不會來了。」

「這個時間對我來說剛剛好,畢竟是夜貓子。」

御崎禪說完,梶原再度發出笑聲。

「嗯,不錯,我不討厭有膽量的傢伙。」

說完,他重重坐在御崎禪對面的沙發上,視線從御崎禪身上移向夏樹。

「那你就是『異搜』的警察吧?」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異質事件搜查系的林原,今日是爲了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登門拜訪。」

夏樹將名片遞給梶原。面對眼前的政界大人物卻不顯緊張,真是厲害。

梶原瞥了名片一眼就馬上丟到桌上。他正眼都沒有瞧朝日一眼,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在眼裏。

「那麼,時間寶貴,進入正題吧。」

接着,梶原用極度沉重的語氣,說出他找來異搜警察的理由。

「──我們家的座敷童子被綁架了,儘速給我帶回來。」

看着表情極度認真的梶原,朝日暗自思忖座敷童子是什麼來着?

記得是外表像小孩的一種妖怪,但繼續回想細節時,不知爲何腦中卻浮現水谷豐(注5)的臉。大概是因爲以前看過的電影《HOME親愛的座敷童子》吧。那真是一部溫馨的電影啊……她正想到自己在祭典的橋段哭得稀里嘩啦時,才發現有些逃避現實。哎呀,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裏的時候。

呼……梶原用鼻子哼了一聲,向後靠在沙發上。

御崎禪臉上浮現優雅卻有些冷酷的笑容說:

「僱來陪座敷童子玩的女人。擔任座敷童子前任玩伴的婆婆因爲年紀大,身體出毛病,陪小孩也辛苦,所以請來新的玩伴。結果那個女人居然綁走我們的座敷童子,根本是恩將仇報。」

那是一間位於宅邸角落的小房間。這座宅邸似乎和、洋風格混雜,西式房間是最近改裝的,相較之下,和室給人老舊的印象,只有榻榻米是剛換的,還很新。

「閉嘴。那孩子的父母沒有好好管教,所以只能由我來教。」

「咦?啊,是,可以的。」

「幼稚園時的老師。有點像,我看錯了。」

他將紙條丟在桌上。

夏樹拿起來迅速看向紙面。

榻榻米上散落許多小孩子的玩具:兒童節目中出現的變身英雄玩偶、洋娃娃、桌遊、樂高系列的玩具和漫畫雜誌。不只這些,房裏還有一臺大型電視,前方擺放好幾臺最新款的遊戲機,架上是滿滿的遊戲軟體。

御崎禪輕輕眯起眼繼續說:

婦人疑惑地帶領衆人前往座敷童子曾經居住的房間。

御崎禪也用極度認真的表情如是說。座敷童子果然真實存在。既然世上真的有吸血鬼,有座敷童子也不意外吧。

明人急切地大喊。

「大老爺是個有點奇怪的人。該說是迷信嗎……說什麼家有座敷童子這種怪異的理由,放這麼多玩具在這裏,還請人當玩伴。我常常在想,既然沒有人還買這麼多玩具,至少分一些給明人少爺玩吧。」

明人的反應十分激動。

「說是綁架,這位本村有紀子小姐有提出任何要求嗎?」

婦人回答,看起來一副什麼事都儘管吩咐的樣子。只要有那張完美的面孔和迷人的嗓音,世上絕大多數的女性必會聽從御崎禪的任何要求吧。

明人用懷疑的眼神問。

朝日苦笑着說,她從以前就時常被人認錯,初次見面的人多半會說「妳長得很像我小學同班同學」。說好聽是長相容易親近,換句話說就是平凡的大衆臉。

「你這個女人殺手。」

御崎禪詢問婦人。

「怎麼說呢?」

梶原大聲喊完,粗魯地推開大門離開。

「怎麼可能?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我們家只有爺爺和有紀子說有座敷童子,兩個人頭腦都有問題!」

「……你們纔是在那個房間做什麼?」

瞬間,梶原的肩膀搖晃一下。

「咦?爲什麼是我?」

「所以,明人從來沒看過座敷童子,也沒有跟他一起玩過囉?」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朝日身邊的夏樹,把手放在朝日肩上說:

「瀨名小姐,請去一趟。」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婦人一副說了不該說的話的樣子,板起面孔。

然而這次事件中,被害者看起來是非人類的一方。

明人看見朝日往自己的方向走過來又顯得很緊張。他看起來是小學低年級的年紀,穿着藍色睡衣雙手抱膝。

朝日稍微彎下腰來注視明人。聽到朝日問好,明人抬頭看着朝日,小聲回應「妳好」,接着又小聲低語:「原來不是小櫻老師。」

「咦?啊,嗯嗯……請吧。」

換句話說,梶原的兒子和媳婦似乎也沒看過座敷童子。

然後,御崎禪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再次注視着婦人。

「本村有紀子。這是誰?」

御崎禪笑着說,婦人的雙頰明顯地泛紅,嘴裏含糊說着「這樣啊,不好意思」。

「不是說座敷童子是爲家族帶來榮華富貴的妖怪嗎?所以在東北的時候會在座敷童子出入的房間放一大堆玩具,給予萬全的照顧。來到東京時也一樣,不但佈置一間兒童房,還請人專門照顧、陪伴玩耍。縱使如此,因爲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座敷童子,費盡千辛萬苦才僱用到一個看得見的人。」

「你好。」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已經十點多了,不睡覺會被罵喔。」

帶路的幫傭似乎看不見座敷童子,語氣聽起來像是作夢也不認爲座敷童子真的曾經待在這個房間。

「我們老家來自東北。代代都有座敷童子長住在家裏。我這一代來到東京時,它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過來。」

「那孩子是?」

「明人少爺?」

「不可能。」

看到這個場面,夏樹小聲對御崎禪說:

「是、是,請問是什麼事呢?」

御崎禪說完,直盯着梶原的雙眼,彷彿看透梶原的心思。

「還不睡嗎!不想睡就去唸書!」

「梶原先生,不需要這麼大吼大叫吧?這種教育方式會讓小孩子有樣學樣喔。」

朝日也跟着望過去。樓梯暗處可以看到一個小朋友的臉,那是個男孩。

「啊,不好意思,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這在人類世界也是很有名的說法。座敷童子會讓家族富貴,但是座敷童子一離開,那個家也會隨之沒落。你很恐懼吧?所以才一心認定座敷童子不是自己離開,而是被誰綁架的。」

「小櫻老師是?」

嚇了一跳的孩子瞬間往後退,接着又慢慢地窺伺他們。

梶原不耐煩地看向御崎禪。

明人一看到梶原立刻起身,一言不發地衝上樓梯。當梶原來到樓梯下方時,明人早已不見蹤影。

被這麼一說,朝日只好怯怯地走近明人。

「這個啊,聽說座敷童子曾經住在那個房間,我們過來看看。吶,明人看過座敷童子嗎?」

「總之,給我快點帶回來!我沒有說要逮捕那個女人,只要座敷童子回來就好!話說到此,快滾!」

「……纔沒有那種東西!超蠢的!」

「……啊,沒事,請不要讓大老爺知道我跟你們說這些。」

御崎禪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剛纔的位置,只是靜靜看着。朝日察覺到他要自己繼續,又重新面向明人。

「請不要說這麼失禮的話。」

接着梶原拿出一張便條紙。

「明人少爺,你還沒睡嗎?」

「……『它』一直都待在我們家。我們對它十分重視。沒錯,十分重視。所以它沒有理由自己離開。」

梶原默不作聲,嘴脣撇成ㄟ字形,雙眼圓睜瞪了御崎禪一眼。

御崎禪問。

「嗯,誰知道呢?」

「我知道是誰綁走座敷童子。這是那傢伙的姓名和地址。」

那個蠢兒子──梶原恨恨地咬牙,繼續低語。

即使如此,梶原依舊朝着明人消失的二樓繼續怒吼。好可怕,被罵的明明不是自己,朝日卻嚇得動彈不得。

「沒有。只是那個女人把座敷童子帶走了,這不是綁架是什麼?」

梶原站在走廊上,好像是聽到明人的聲音走出來。

不過,幸虧如此她有了問話的機會。

「以前我也看得到。小時候,有個陌生男孩跟我說『來玩吧』,我記得我們一起在家裏玩捉迷藏。雖然我最近幾乎看不見了,還是能大概感受到它的存在……但這幾天,那股氣息忽然消失無蹤。消失的同時,就冒出那則以迂迴方式收受政治獻金的報導。」

「他是老爺的──基喜先生的孩子,明人少爺。」

御崎禪又問。

「真少見,座敷童子一般不會離開家裏。」

「很奇怪的房間吧?」

「說不定是座敷童子自己走出家門、跑去她家。」

「我可以跟他聊幾句嗎?」

可能是到達忍耐的極限,梶原把眼神移開,「咚」的一聲用拳頭敲打桌面站起身。

「爺爺的頭腦有問題。在沒有人的房間放一堆玩具,我一碰就會捱罵!明明我只要打電動就罵我說玩那種東西會變笨,卻在那個房間放好多新的遊戲機!」

「──座敷童子離開的家會沒落。」

「可以讓我看看座敷童子的房間嗎?」

「爲什麼你這樣覺得?」

接着,從同一扇門後露臉的是剛剛那位幫傭。她手裏拿着裝茶杯的托盤。

「明人!你還沒睡嗎!」

御崎禪也小聲地回應。

「啊,別介意,我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那個,不好意思,這麼晚才送茶過來……」

接着,御崎禪卻輕推朝日背後。

「那孩子看的是妳。而且一般來說,小孩子對女性比較沒有警戒心。妳問問他知不知道座敷童子的事。」

「啊……這樣啊。對不起喔,我不是小櫻老師。」

走出座敷童子的房間後,御崎禪忽然回頭望向右手邊。

該不會是座敷童子?正當朝日這麼想時,婦人叫住那孩子:

意料之外的激烈反應,讓朝日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御崎禪。

不過,御崎禪的要求很不可思議。

夏樹極其自然地繼續追問。

梶原苦着臉說:

「那孩子的母親今天也在情夫那裏。父親很忙,尤其現在因爲那件事忙得團團轉,回到家也沒空陪小孩。這樣只好由我好好管教那孩子吧。」

「喔……原來如此,真是辛苦您了。」

夏樹聳聳肩。

看見夏樹輕鬆問出梶原的家庭狀況,朝日有些喫驚。她原本以爲夏樹實在沒有刑警的樣子,也許並非如此。

梶原可能注意到自己說了多餘的話,有些狼狽地瞪着夏樹。

「如果有空管我家孫子,不如趕快把座敷童子帶回來。聽清楚了沒!」

梶原憤憤地說完,轉身離開。

御崎禪目送梶原的背影離去,輕聲呢喃:

「──原來如此,這個家裏的人都沒有看着彼此。」

這實在是句令人印象深刻的低語,朝日回頭看向御崎禪。

俊美的吸血鬼再次瞥了座敷童子的房間一眼,接着說「今天先回去吧」,催促衆人離開。

「今天如果要去女性家裏拜訪有點太晚了,明天早點去拜訪本村有紀子吧。」

拜訪本村有紀子前,夏樹很乾脆地答應朝日同行。

「因爲兩個大男人去拜訪一個女人,對方的警戒心應該很重吧。朝日一起來的話也比較好問話。」

稱呼方式也從「瀨名小姐」不知不覺變成「朝日」。不覺得厭惡也許是因爲夏樹若無其事的說話方式。

「妳也叫我『夏樹』就好囉~我不喜歡硬邦邦的禮數。」

即使他這樣說,朝日也不可能真的直呼名字,最後以「夏樹先生」作結。

因此,造訪梶原宅邸的隔天,朝日再度與御崎禪坐上夏樹的車。目的是前往座敷童子綁架案的重要參考人本村有紀子的家問話。

「咦?三太,你是從哪裏出來的!」

「他剛剛還在這裏喫咖哩,現在好像躲起來了。每次有客人來訪就會這樣。他到底躲在哪裏,連我也找不到。」

幸與不幸只有一線之隔──三太帶來的幸運,在某一天他離開有紀子時,就會驟然消失。今後,有紀子得揹負着曾經到手的幸運不知何時會離開的不安。而且不只是有紀子,這份不安也會傳給她的子子孫孫。

然而,梶原不希望有紀子超過約定的工作時間還待在家裏。雖然她會盡量安撫三太再離開,但心中總是放不下。

這或許也能視爲一種詛咒。

看御崎禪瀟灑地起身走向玄關,夏樹露出苦惱的表情回頭看著有紀子和三太,好像在說什麼都沒解決,這樣回去好嗎?

「怎麼了嗎?瀨名小姐,一臉感慨萬千的樣子。」

「三太已經認定這裏是他的家。這樣一來,想讓他回到梶原家是很困難的。梶原先生那邊由我來說明──本村小姐。」

時間是晚上八點多。夏樹按下門鈴,從門煉縫隙間看到一名年約三十出頭的女性。

有紀子是在半年前到梶原家工作。她之前任職的公司破產,正在求職之際,透過友人介紹才知道梶原家的工作。

「可以請教妳關於工作的事嗎?」

「本村有紀子小姐,妳認識梶原武藏先生吧?」

就這樣,半年過去了。

「那個,我很喜歡參加雜誌或報紙上的抽獎活動……這幾天經常中獎……難道都是三太的緣故?」

「那個……請進。」

有一次,基喜的妻子美奈子曾面對面地跟她說:「妳不要一個人在家裏跑來跑去、自言自語好嗎?讓人覺得很不舒服。」那時,三太明明就站在有紀子身旁。

穿着襯衫加短褲的三太,表情雖然有些僵硬,但外表看起來是與明人差不多年紀的普通小孩。要不是朝日親眼見到三太現身,應該也不會認爲他不是人類。

「我問『考試』內容是什麼,仲介只說『總之跟家裏的小孩玩耍』……說實話,我當時一頭霧水,但是太想要工作,便請仲介幫我介紹。」

「不好意思,方便請教一些事嗎?」

雖然她急忙將三太送回梶原家,但隔天三太又跟來了。再度送回去之後,只要有紀子回家,他還是跟在她身後。即使說了好幾次要三太回家,他卻怎麼都不聽話。

有紀子來到梶原家時,面試她的是梶原善藏本人,雖然馬上被帶到放置很多玩具的房間,卻沒看見小孩。梶原不理會困惑的有紀子,丟下一句「兩小時後我再過來」就離開了。

「一開始我不明白。給那麼多玩具、甚至請來玩伴,卻無視三太的存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很快地,我覺得他們的行爲很過分。大家都表現得像是沒看到三太一樣……我認爲這不就是一種虐待行爲嗎?」

有紀子說着,眼神變得有些嚴肅。

有紀子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感覺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有紀子嚇一跳,但很快地擺出保護三太的樣子。

三太注視著有紀子。

「不,別麻煩了,妳也請坐。」

有紀子交互看着御崎禪和三太,但語氣開始漸漸失去信心。

聽到這句話,三人進入室內。

「──在那裏。」

御崎禪說。

「沒事,不好意思,只是我覺得很不真實……」

有一瞬間,御崎禪的眼眸發出紅光。

「梶原先生跟妳說過吧?請妳來照顧座敷童子。三太不是人類,他真的是座敷童子。」

在梶原說好的兩小時即將到來前,小朋友隔着衣櫃說自己的名字叫做「三太」。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每當有紀子要回家,三太便吵着要她留下。

夏樹說完出示警察手冊。女子的臉部表情一下子繃緊,一度把門關上,接着聽到取下門煉的聲響,門又再度被打開。

「咦?可是……」

「是嗎?從妳口中聽到這句話真讓我驚訝呢。」

「他從剛剛就一直待在那裏。」

自此之後,三太就不肯離開有紀子的公寓。

「那我問妳,最近有沒有覺得自己特別幸運呢?例如中樂透或是中獎之類的。」

話說回來……

夏樹問,有紀子搖搖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有紀子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御崎禪說完,有紀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回頭看向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小山。那些是可能塞滿整個房間的電器產品。

從狹窄縫隙間出現的是寫有好多童話故事的故事書,有紀子將這個舉動解釋爲「希望我念給他聽」。當有紀子開口唸故事,衣櫃裏不時傳來微微的笑聲。

打電話向梶原說明狀況後,梶原本人乘車來到公寓,三太卻躲了起來帶不回去。梶原雖然非常生氣,但關鍵的三太不在場也無計可施。但梶原一回去,三太又忽然現身。

有紀子輕聲嘆息後,開始娓娓道來。

忽然,到剛纔爲止還空無一物的牆壁前出現一個小男孩,彷彿是從牆壁中浮現。

她的語氣十分堅定,神情宛若一個母親。

房內大致收拾整齊,只有一個角落堆放許多大紙箱,上面寫着大型電視和吸塵器等字樣。不知怎地,感覺與小巧的公寓有些不搭調。

幫傭也好、基喜夫婦也好、明人也好,甚至連善藏──似乎都看不見三太。即使三太從他們身邊跑過,他們也不回頭。三太對他們而言好比透明人。

見狀,御崎禪伸出援手。

「所謂的非人類,生存在人類認知的縫隙。爲了不讓人察覺自己的存在,可以隱藏自己,或是混淆人類的認知能力,讓人類以爲他根本不在那裏。更別說座敷童子本來就是偷偷寄居在人類家裏的生物,平常就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一般人發現。但是,有時候會出現看得見他們的人類。本村小姐,就像妳。不確定是剛好磁場很合,還是妳本身比較敏銳。」

「那麼,三太現在在哪裏呢?」

「如果妳要收養三太,不需要任何法律上的領養手續,只需要向異搜報備。關於這點,過幾天應該會有人正式與妳聯絡……但請留意,三太會比妳長壽,而且三太會繼續待在妳子孫的家裏。妳的家族應該會越來越繁盛吧,但是幸與不幸只有一線之隔。」

朝日疑惑地歪着頭,正當御崎禪要開口時,夏樹停下車喊「到囉~」。他們似乎已經抵達目的地。

聽完這一番話,有紀子的神色稍稍透露出一絲恐懼。

然後,一週前──

這時,本來站在牆邊一動也不動的三太突然跑到有紀子身邊,像要躲在她背後似地黏着她。

「等……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是,三太在那個家遭受那麼過分的對待……大家好像都叫他『座敷童子』,可是座敷童子不是妖怪嗎?這樣稱呼他、無視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在我看來,我不認爲三太在那個家可以獲得幸福。」

有紀子慢慢回頭看着背後的三太。

「我把這件事告訴梶原先生,他就說我『合格』了……之後,我每週固定四天去陪三太玩耍。」

御崎禪說。

總而言之,現在的梶原,可能就是未來的有紀子,或是有紀子的子孫。

「妳的工作是負責照料座敷童子的事,我們已經從梶原先生那裏聽說了。關於這件事,希望向妳請教更多細節。」

有紀子一坐下,夏樹立刻切入正題。

晚餐似乎正好喫到一半,餐桌上放着兩盤咖哩飯。但是環顧四周,除了有紀子以外沒有任何人。

「啊啊……您都知道了嗎?三太的事。」

有紀子的家位於老舊兩層樓公寓的一樓。

「那是什麼意思?」

有紀子舉起一隻手,像要制止御崎禪說下去。看來有紀子一直深信三太是人類。

「啊,我去泡茶。」

「有時候會遇到呢,被非人類無條件喜歡的人。妳似乎就是這樣的類型。我們走吧,夏樹。」

「雖然有吸血鬼的話,座敷童子存在也不奇怪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此時,御崎禪倏地將視線移向房間角落。

御崎禪看到眼前的情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

「原來座敷童子真的存在啊……」

「當我一如往常地離開梶原家,到公寓時回頭一看,三太居然站在我身後。好像是偷偷跟着我出來的。」

有紀子慌張地將咖哩飯從桌上端到廚房,等朝日一行人坐下,就把茶壺放在瓦斯爐上。

明亮的茶色眼眸直直注視着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根據從事幫傭仲介的友人說,工作內容似乎是保母,但要得到這份工作必須通過「考試」,不需要有證照。

「座敷童子會爲寄居的家庭帶來榮華富貴。座敷童子就是這樣的生物。」

「啊,是的……我曾經在梶原先生的府上工作。」

三太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和有紀子玩的時候會大聲笑鬧,但在其他人面前一句話都不說;縱使被他人漠視也不哭泣,只是偶爾會露出非常孤單的神情。有紀子看到這樣的三太,可說是心疼到極點。

御崎禪用輕柔的語調注視著有紀子的臉龐說,雙頰泛紅的有紀子一面含糊說着「好、不」,一面來到桌前坐下。對女性而言,御崎禪的美貌果然有極大影響力。

御崎禪說完看向有紀子。

回頭一看,有個孩子從衣櫃的縫隙看着她。

三太對於房裏堆積如山的遊戲機和玩具沒有太大興趣,喜歡玩鬼抓人和捉迷藏。當有紀子爲了找三太擅自進入其他房間時,還被幫傭、基喜及其妻子唸了一下。

有紀子向他搭話,小朋友很快「碰」一聲關上衣櫃,她只好對着衣櫃說話。經過五分鐘,當有紀子再次不知所措時,衣櫃打開了。

當有紀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過一會兒,感覺到一股視線。

「不要躲了,快現身,讓在場的人都能看到你。我們現在正在討論你的事情喔。」

朝日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但有紀子看來更加驚訝。

御崎禪對有紀子靜靜說:

「如果可以,我想收養三太,打算來研究法律上必要的手續。」

這樣應該沒辦法了吧?朝日看著有紀子心想。有紀子是認真的。若要把座敷童子帶回梶原家,她一定會堅決反對。

縱使知道三太不是人類,她還是願意保護三太。

美奈子常常不在家,偶爾回到家也是立刻換上華麗的裝扮出門。她對明人多少有些疼愛,對三太卻視而不見,甚至令人懷疑三太是否不是美奈子的親生骨肉。

注視著有紀子的三太,乍看之下面無表情。雖然外表與人類小孩無異,但三太是遠比人類活得更久的另一種生物。

然而,三太的手抓著有紀子的衣服不放。那模樣和人類的小孩毫無二致。

三太幼小的手,除了有紀子以外無人可依靠。

那雙小手彷彿在說:「不要讓我一個人,不要丟下我。」

有紀子再度把視線轉向御崎禪,接着緊緊把三太抱在懷裏,溫柔摸着三太的頭,把臉頰湊近。

御崎禪微笑着對三太說:

「看來你遇到好人了呢。」

三太從有紀子懷中抬頭看御崎禪,然後露出放心的表情微微一笑。

他揮揮小手,像在說「拜拜」。

他們在當晚便向梶原報告。

座敷童子不會再回到這個家──聽御崎禪這麼說,梶原想當然耳地勃然大怒,從沙發站起來大吼。

「怎麼回事!你們的工作就是從那個女人那裏把座敷童子帶回來!沒用的東西,蠢貨!再去把座敷童子帶回來!」

「沒有用的。」

御崎禪的口氣很冷淡。

「座敷童子不是被綁架,而是自願跟本村小姐走。你自己其實應該也清楚吧?座敷童子在你家已經被拋棄了。」

御崎禪冷冷說完,梶原的嘴巴開開合合了一陣子,最後他無力地在沙發上坐下,低頭捂着臉,掌心後方傳來「怎麼會這樣?」的低聲呻吟。

座敷童子離開的家會沒落。

今天報紙上刊載了梶原基喜已經退黨的報導,談話節目也說他近期可能會辭去議員一職。

「小時候……我常常跟它玩。」

用手捂着臉的梶原低語。

「咦?一般不是說『看起來精神不錯真好』嗎?是我聽錯了?」

「真是的,林原,不可以把一般人捲入警察的搜查行動啊。」

「什麼嘛,幹嘛說我蠢!再說,我要是被踢出異搜,一定會被調去派出所吧!山路先生肯定會在背後動手腳,把我踢到偏遠小島上去!」

聞言,朝日認真想朝着離去的車子丟石頭。這種想法還是第一次。

御崎禪繼續說。

夏樹與朝日同時開口。

「那麼,爲什麼擔任編輯的妳會在這裏呢?難道是我們林原把妳牽扯進來嗎?」

梶原不再說話,只是低着頭靜靜地抖動肩膀。

男子看到朝日一行人走出來,揮揮右手。

站在車旁的是穿着葬禮裝扮般黑色西裝的瘦高男性。他頭上雖然參雜幾絲白髮,臉上卻沒什麼皺紋,看起來像有點年紀,又好像很年輕。

爲什麼?明明是如此平和的笑容、如此親切的說話方式,但這個名叫山路的男人,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感到莫名恐懼。

但是,現在用沙啞的嗓音懷念過去的梶原,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曾經壓倒衆人的氣勢煙消雲散,朝日現在才察覺這個男人其實身材十分矮小。

「喔,山路先生。你看起來精神不錯真可惜。」

山路這樣說,絲毫沒有透露電話是誰打來的。

「嗯,該說關係不好嗎……抱歉,還是不要問我吧。」

「座敷童子離開的家會沒落,這是當然的,因爲之前座敷童子帶來的幸運都會消失。但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座敷童子即使離開,也不代表會有惡運降臨。所以,如果你想挽回失去的東西,不要依賴他人,必須自己有所行動──用自己的雙手把你的家找回來。」

朝日拿出名片遞給山路。

車子發動前,山路打開車窗露出臉說:

御崎禪的臉上浮現自嘲般的表情。

御崎禪站起身,一副辦完事情的樣子。朝日和夏樹也跟着起身。

山路用無關緊要的口氣說道。

「可是!那個人是怎樣啊!太過分了!」

「小島的話,魚應該很好喫吧。夏樹不是喜歡喫魚嗎?」

山路的視線從朝日身上移開,光是如此就讓朝日鬆了好大一口氣。梶原雖然也很可怕,山路卻給人另一種壓迫感,一種來歷不明、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時,御崎禪開口:

走出梶原的宅邸,看到門前停着一輛黑色轎車。

夏樹拍拍朝日的背表示安撫。

山路說完轉過身去,坐上車子發動引擎。

朝日自己也覺得這些話非常一般又普通,實在過於陳腔濫調,早知道就不要說了。

老人的肩膀突然晃動一下。

山路此時回頭看向朝日和夏樹。

「喔?真不錯。能被這樣的妙齡女子保護,令人羨慕呢。」

「來到東京,發現它也跟着來的時候,我很高興。但是最近幾乎看不見它……對了,它叫什麼名字來着?」

御崎禪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說:

趁着朝日因爲距離實在太近而瞬間沉默的空檔,夏樹繼續說:

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手機的鈴聲。山路不慌地不忙取出手機,說了兩三句就掛斷了。

那雙細線般的小眼睛──無論怎麼在臉上堆出笑容,依舊無法隱藏烏黑雙眸的冷冽目光。

夏樹的說法讓朝日啞口無言。因爲是上司就只能順從嗎?他平常明明像是御崎禪最好的朋友。

走出客廳前,御崎禪對梶原說:

「怎麼這樣……」

「你連名字都想不起來,沒有資格說那個孩子的事。」

「──這是爲了讓你不要忘記,協助警察是你的工作。」

「怎麼會?別這麼說啊,你不是更爲優秀的生物嗎?好吧,我得先走一步了。啊,林原,報告要好好寫喔。」

「對了,御崎老師,很期待你的新作品。我也是老師的書迷呢。」

「兩個哥哥自己出去玩,都不理我,我一個人坐在檐廊哭泣的時候,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對哭泣的我說『一起玩吧』……那個時候,我很開心交到朋友。」

「是啊,我們某位高層官僚可能會被貶爲某地的警察署長吧。事情變成那樣就太可憐了,會哭的。」

此時,御崎禪插話說:

結果,朝日這樣說:

朝日忍不住小聲問夏樹。

「……我是希央社的瀨名。」

山路維持笑嘻嘻的表情繼續說。

「要是我被那個上司討厭、被踢出異搜,妳覺得會怎麼樣?要是御崎的搭檔刑警換成和那個上司同類的人呢?這樣一來,御崎太可憐了吧?會變得很糟吧?」

「說不上什麼解決,因爲本來就沒有案件發生。那不是綁架,而是出於個人意志的離家出走行爲。我剛剛纔跟梶原先生解釋完畢。」

朝日身旁的御崎則發自內心地說:

「啊,這位是御崎的新編輯。」

「呃!系長……」

「我當然也覺得不爽,但那個人在私底下可是擁有非常大的權力,與他的職等無關……聽說他還和最高層有聯繫,又是把我帶到異搜的人,更別說他是我的上司。違抗上司只有在電視劇裏纔會獲得原諒喔。」

「雖然令你困擾會讓我很開心,但事實上,困擾的會是其他人吧?」

御崎禪不再回頭地走出去,夏樹跟在他身後。

梶原發出乾笑聲。抖動的肩膀不知道是因爲笑,還是因爲在哭。

「事情不是這樣的。由非人類來說明非人類的存在會更有說服力。幸虧如此,梶原先生才能很快接受事實不是嗎?不過,如果要說還有什麼理由──」

「系長,這是因爲……」

聞言,被稱爲「山路」的男子,原本細小的眼睛又眯得更細地笑了。

「御崎老師,請別忘了你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山路說。

「她好像是我的保鏢喔。爲了不讓我在協助警察查案的過程中受到殘忍的對待,所以打算盡全力保護我。」

山路也拿出名片給朝日,朝日一面說着謝謝一面收下。

夏樹依舊錶情僵硬地搖搖頭。

這時,朝日終於察覺爲什麼山路的笑容如此可布。

「妳看,夏樹很蠢吧。」

夏樹表情僵硬。看來那是夏樹的上司。

然而朝日離去前,聽到梶原的喃喃自語。

沒有回應、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叫喊。

「哎呀,御崎老師,平時承蒙關照。」

「這個家已經沒有座敷童子的容身之處,所以誰都看不見座敷童子。你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刻意僱用外人照顧座敷童子吧。爲了將座敷童子綁在這個家裏。」

「……你還真敢說。」

看夏樹正經八百地這麼說,朝日把要回應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朝日仍舊注視着梶原。

御崎禪也回以笑容,但笑容一律很冷淡。怎麼回事?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這是一段很嚇人的對話。

「原來如此,只是確認狗是不是狗對吧?」

「座敷童子是寄居在家中、守護一家的生物。家是讓人休息放鬆的地方,是讓人安心的地方。這個家對於住在這個家裏的人而言是那樣的地方嗎?」

爲什麼當系長的人沒事,高層的長官反而會面臨降職危機呢?朝日忍不住看了夏樹一眼,夏樹露出「不要問我」的表情用力搖頭。

「連夏樹先生都這樣!爲什麼可以接受那種口氣啊!」

政界的大老,在魑魅魍魎飛揚跋扈的國會建立自己地位的男人。

「不是,是我拜託他的。」

她想跟梶原說些什麼,不過不管說什麼,似乎都只是老掉牙的安慰。她覺得想不出其他臺詞的自己好沒用。

忽然,山路的懷中傳出般若心經的樂聲。

御崎禪用輕鬆的語調說。

「瀨名小姐,我先跟妳說一聲,要是對警察官的車丟石頭,不論如何都會被逮捕喔。」

雖然因爲聲音實在太小而聽不清楚,但他似乎說了「謝謝」。

山路露出極爲敦厚的笑容看着朝日問:

「沒問題的,您一定做得到。首先請對您的孫子明人溫柔一點,不要大吼大叫,聽他說話、和他一起玩。」

「朝日啊,妳想想看。」

面對激動地把話說到一半的朝日,夏樹突然靠得很近開口:

「哎呀,林原,這麼晚辛苦你了。這位是?」

「夏樹先生,那兩人關係不好嗎?」

「不,你沒聽錯喔。聽力還沒變差,真是太好了。」

「據說剛剛梶原先生表示『不是綁架案,沒事了』,所以這個案子到此結束。太好了,沒有人需要哭泣。」

「這次的案件,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不需要我出馬?爲什麼總是叫我處理呢?根本是給我找麻煩。」

把親切笑容貼在臉上的這個男人,其實根本沒有在笑。

「老師,案子解決得如何?順利嗎?」

「喔喔,真困擾,那是梶原先生直接拜託我們上面處理的案子,沒想到是這樣不符合期望的結果。」

「啊,對不起朝日,我們上司實在太無禮,讓妳覺得不開心真抱歉。」

「喔喔,希央社的。這樣啊,大橋編輯換人了。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異質事件搜查系的系長山路宗助,請多多指教。」

「那不是重點!」

「好,我們該回去了。今天WOWOW臺會播我之前一直想看的電影。」

御崎禪說着,催促夏樹往車子方向走。

朝日杵在原地,呆呆看着這樣的兩人。

這兩個人該怎麼說呢……

有夏樹在御崎禪身邊真好──朝日衷心這麼想。

雖然怎樣都無法喜歡山路,但如果分派夏樹負責御崎禪的是山路,那麼,這真是非常正確的決定。

──希望自己對御崎禪來說,也能成爲那樣的人。

希望看在其他人眼裏,也會覺得「啊,由這個人負責御崎禪的作品真好」。希望能成爲那樣的責任編輯。

「朝日,快上車吧,我送妳到附近的車站。」

「啊,好!不好意思。」

被夏樹一喚,朝日才慌張坐上車。夏樹坐在駕駛座,朝日和御崎禪坐在後座。夏樹發動引擎,梶原宅邸被拋在腦後。

梶原最後的模樣還是讓人十分在意,朝日開口問:

「梶原先生的家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梶原家會沒落、本村家會繁盛,座敷童子就是那樣的生物。」

御崎禪如此回答。那果然是無法避免的事。

不過,剛剛御崎禪對梶原說「座敷童子即使離開也不代表會有惡運降臨」,只是之前附帶的好運會消失而已。

這樣的話,接下來果然還是梶原與其家人的問題。

朝日能做的,只有祈禱那家人可以往好的方向走。歷經家庭崩壞的他們,如果能借此機會重生就好了。《HOME親愛的座敷童子》也是關於家庭重生的故事。寄居家中的座敷童子,可以說是家與家人的象徵吧。

「老師,說起來我以前曾在某本書上讀到,爲了減少家裏開銷被殺掉的小孩會變成座敷童子。」

說不定三太曾經把梶原視爲家人。

「我們這樣的非人類,誕生方式多半與人類不同。以前做爲人類來到世上,但因爲種種原因變成非人類的狀況很常見。」

堆滿最新玩具的那個房間。

————————————————

誰都不知道的小孩,只是希望有玩伴──有家人。

朝日不禁喃喃自語。

「也許吧,畢竟他的名字叫做『三太』。」

然而,三太在梶原來到東京時也跟着一起來了。

暗示有其他兄弟存在的這個名字,一開始就令人有些在意。難不成他過去是人類嗎?也許是遭遇什麼不幸的孩子。

注2:大正年間 日本年號,西元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至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注5:水谷豐 日本資深男演員。曾主演知名警探劇「相棒」系列。

「不是隻有人類纔想要有人陪。即使是非人類,也會想親近某人、依戀某人。」

二號只是靜靜地溫柔守護抱頭大喊的朝日。

御崎禪望着窗外低語。駕駛座傳來夏樹噗嗤的笑聲。

座敷童子會寄居家中。

「……瀨名小姐,妳意外是個熱心工作的人啊。」

但從某一天開始,連梶原都看不見三太了。梶原的家人們也看不見三太的身影,誰都說不上是三太的家人。

注4:獸面瓦 是安裝在屋頂四角、雕有獸面花紋的屋瓦,常見於東亞傳統建築。

「……嗚哇哇哇!二號!我今天又忘記說了啦啊啊啊……」

「……三太一定很寂寞吧。」

注3:巴卡拉 法國知名水晶品牌。

「您說的真好。下次的短篇要不要寫這種題材呢?明天方便一起討論嗎?」

朝日回到家才發現,這一天也沒有向御崎禪表達任何自己的心情。

「……老師。」

「是。」

注1:伯蘭.史杜克 著名小說家,以一八九七年出版的小說《德古拉》聞名於世。

非人類的吸血鬼說完,眼神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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