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頭MN事件──她說很羨慕小M人魚

「對了，朝日，你昨天有去池袋嗎？」

木暮事件一週後，朝日被公司的高山文香前輩這樣問。

剛結束與負責作家的會議回到座位的朝日，愣了一下看向隔壁座位的高山。

「我有段時間沒去池袋了耶，爲什麼這樣問？」

「這樣啊，是我看錯了嗎？」

高山歪着頭困惑地說。

「昨天晚上我和朋友在池袋小酌，在東口的驗票閘門附近看到長得跟朝日很像的人。我忍不住叫住對方：『咦，朝日？』那個人也回頭看我，但又繼續往前走，所以我纔想說是不是自己認錯人了。」

「應該認錯了。大衆臉真抱歉啊。」

朝日苦笑着說。

然而，高山還是歪着頭說：

「可是，真的長得好像喔。朝日，你該不會是雙胞胎吧？」

「我有一個哥哥，但沒有雙胞胎姐妹。人家不是說世界上會有三個長相相同的人嗎，那應該是其中一位吧？」

說實話，像朝日這種典型的日本人長相，擁有同樣臉孔的說不定還不只三人。真想把所有長相相似的人叫來一字排開，相信實際上只是氛圍相似，五官並沒有那麼相像。

不過，朝日發覺最近似乎常聽到這類長相相似的話題。

「瀨名，現在有空嗎？」

大橋伸宏總編站在辦公室門前向朝日招手。

朝日急忙站起來。

「是，有什麼事嗎？」

「抱歉啊，有事跟你討論，到樓下會議室來。」

大橋說。光是如此，朝日就知道要討論什麼事了。

「請、請等一下，門脅老師您冷靜一下！那個，不好意思，我們見面談談吧！是，好的，是……是，我之後再連絡您，請您撥空和我談一談！」

「……被發現了。」

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嬌小的妹妹頭緩緩從桌底出現。意識到大橋和朝日一直注視着自己，她站了起來。奶油色上衣搭配紅色裙子，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學生的可愛女孩──這位就是小夜小姐。

「類似嗎！」

朝日豎起耳朵聽着電話另一頭，過一會兒──

聽到話題突然轉移到奇怪的點，朝日忍不住發出怪聲。等等，現在似乎聽到一句絕對不能漏聽的話。

咦？朝日訝異地跟着看過去，看到會議桌角出現一隻雪白小手。

看朝日掛斷電話，大橋問：

這句話讓朝日目瞪口呆。

看着持續震動的手機，小夜小姐說：

「最近御崎老師的狀況如何？」

「朝日。」

「也因爲這樣，我和小夜小姐才推薦瀨名擔任御崎禪的新責任編輯。」

聽到小夜小姐叫自己的名字，朝日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因爲小夜小姐可是連御崎禪都敬畏三分的人物，光是她對自己說話就已經誠惶誠恐。

某天也許會再度被同樣的絕望吞噬。

「什麼！那是怎麼回事！」

「沒問題。怎麼了嗎？」

大橋收起笑臉貓的笑容，深深嘆一口氣。朝日深感抱歉地低下頭。

大橋無力地靠着椅背望向天花板。

來到約定的橫濱車站驗票閘門，朝日發現門脅久已經先到了。他戴着給人好學生印象的黑框眼鏡，是位體型纖瘦的青年，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靠在驗票閘門前的柱子上，茫然望着眼前來往的人羣。

「本人似乎也非常混亂……總之，明天我會與他見面詳談。」

隔日午後，朝日前往橫濱與門脅久見面。

完全讓人摸不着頭緒。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

「……該怎麼辦纔好呢？」

「是！」

「咦？那個，小夜小姐……？」

正如小夜小姐所言，朝日負責的作家並非只有御崎禪一位，每位作家當然都很重要。萬一發生什麼事，她都必須竭盡全力。

小夜小姐走向門邊，表情像是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不知道她是怎麼走進來的，但出去時是從門離開啊。朝日不禁一臉茫然地目送小夜小姐若無其事開門走出去的背影。

來電顯示「門脅久老師」。他是朝日負責的作家之一。

從御崎禪一出道，大橋就擔任他的責任編輯。直到交接給朝日的這八年，從旁支持着御崎禪的作家生涯，所以對於御崎禪的一切當然暸若指掌。御崎協助異搜的事也好、寫小說的理由也好，還有──作品不再像以前多產的理由也好。

「什麼？」

「門脅老師！」

門脅久在兩年前獲得希央社的新人獎出道，現在是在橫濱的大學就讀中的碩士生，今年開始由朝日擔任責編。他擅長寫青春小說，一直以來交稿速度快又穩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御崎禪的小說總是對某某某的愛，或是與戀愛有關。世人可是稱他爲幻想戀愛小說家呢。

小夜小姐從裙子口袋拿出一根棒棒糖遞給大橋，大橋苦笑着收下來。

「這個給伸宏，快戒菸吧。」

「……這樣啊。」

大橋整個人向後仰看着天花板，接着恢復姿勢看向朝日。

小夜小姐也給了朝日一顆糖。是草莓口味的不二家牛奶糖。

朝日放下手機，回頭看大橋。

被大橋一說纔回過神的朝日急忙接起手機。

御崎禪就此封筆。再也看不到他的創作當然令人害怕，但更叫人畏懼的是，這意味着他完全放棄與命中戀人重逢的機會。

「這是給朝日的。」

跑到御崎禪家裏，結果只聊完電影就回家的自己，實在無用到極點。終於認清自己身爲編輯的能力還遠遠不足。如果能多說些激發作家靈感的話就好了、如果能說些提升作家動力的話就好了──產生這些念頭的同時，腦中又掠過另一個不安的念頭。

大橋伸向襯衫胸前的口袋，骨瘦如柴的手指摸着口袋裏的煙盒邊緣，或許是煙癮犯了，但會議室禁菸。「啪」的一聲，大橋隔着口袋輕捏煙盒繼續說：

「……你好。」

然而，大橋只是擺擺手。

雖然還無法完全消化大橋的一席話，但朝日也認爲御崎禪非常適合愛這個字。

「愛……嗎？」

嘴裏含着小夜小姐給的棒棒糖的大橋，被朝日的音量嚇得轉過頭來。

朝日露出困惑的神情，交互看着手上的糖果和小夜小姐。即是隻是「應該」，但能被小夜小姐說「沒問題」還是很開心。但朝日這種角色陪在御崎禪身邊，到底哪裏沒問題？

「《輪舞曲》的內容如果是事實，那麼，他原本是詩人吧。他就是那種人，靈魂就是那樣子啊。而且──作家是一種業障很重的生物。」

「動心的方式也有很多種。他的作品都來自對事物的愛憐之情。不一定是男女情愛，更廣義的愛也無妨，即便是那朵花很美、路上的嬰兒笑得很可愛、頭頂上的天空美得令人驚訝都可以。喜歡也好、覺得舒服也好、覺得美好也好，這些情感廣義而言都是對事物的愛。無論多麼絕望，只要對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有愛，我認爲他就能寫出作品。」

「瀨名，你先接電話吧？」

「所以，該怎麼說……小夜小姐，是這種感覺對吧？」

「啊，不過，對方的真面目不是殭屍而是非常溫柔的狸子，所以沒事。」

會議室位於編輯部樓下，朝日被指派爲御崎禪的責任編輯也是在這裏。大橋隔着一張桌子坐在朝日對面，滿是鬍渣的臉上浮現笑臉貓般的笑容。

朝日彷彿輸給大橋的視線般，低下頭說：

「那是當然，我跟小夜小姐是多年的交情了。」

小夜小姐才說完，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小夜小姐心虛地低語，大橋的臉上浮現平時的笑臉貓笑容。

「讓您久等了，我是瀨名。門脅老師，平時受您照顧。」

「朝日的話應該沒問題──所以儘量陪在禪身邊喔。」

忽然，大橋的視線轉向旁邊。

也許是注意到朝日內心的疑問，小夜小姐眯着眼睛溫柔地笑了，張開小嘴像是要說些什麼──但突然正色，視線轉向朝日放在桌上的手機。

「嗯，有點類似。」

「原稿……他說寫不出來……完全陷入低潮。」

「嗯，前幾天解決了疑似死者復活的事件。」

小夜小姐這樣說，黑色大眼睛往上看着朝日。

朝日走到他面前揮揮手，門脅久才終於發現朝日的存在。

「角、角色風格是怎麼回事？像吉祥物那樣嗎？」

「對不起，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爲了讓御崎老師寫出長篇新作，我們應該要怎麼辦呢？」

察覺到朝日的視線，小手縮到桌底，接着桌角不知何時多了一顆糖。

御崎禪爲了與戀人重逢，放棄做人成爲吸血鬼，但若再也無法與戀人相遇，放棄做人這件事就毫無意義，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亦隨之消失。實際上，不久前他曾一度選擇死亡。朝日不希望這種事再發生第二次，不過，當時的絕望似乎依然盤據在御崎禪心中。

這對他而言──也代表失去活着的意義。

這纔是朝日最大的恐懼。

這些對話旁人聽來應該覺得十分驚人吧──朝日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報告。

「朝日。」

「……啥？」

假使對戀人的愛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絆，那就不是朝日可以干涉的領域了。

「啊，抱歉，沒有別的意思。怎麼說呢？應該是瀨名的角色風格吧。」

「門脅老師，您好。」

會是什麼事呢？門脅久目前應該正在寫系列作品的續集，截稿日在下個月，難道是爲了這件事？

不方便在編輯部說──是關於御崎禪的事。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瀨名。門脅老師怎麼了嗎？」

那人彷彿走在鋼索上。

「難道……御崎老師真的無心再動筆了嗎？」

「嗯，我擔任御崎老師責編的最後兩年，兩則短篇小說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請他寫出來的……」

「電話。」

冒出這句話後，朝日才驚覺自己的聲音透出無力感。可是，她能訴苦的對象只有大橋。關於御崎禪的一切，在編輯部內是最高機密。如果是其他的作家，還能向高山或其他編輯前輩請教，關於御崎禪的事卻不能這麼做。

大橋這麼說。

「門、門脅老師他──」

「禪以外的作家也很重要，拜託你囉。」

『啊，瀨名小姐……那個，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哈哈哈，都沒變啊。」

「那麼，異搜的事先放一邊，稿子呢？」

「業障很重……？」

小夜小姐是座敷童子，寄居在這棟希央社大樓，據說御崎禪會在希央社出書也是因爲她的緣故。

「嗯，只要動心就不能不寫。」

「……還停留在擬定大綱的階段。」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認爲他是與生俱來的作家。」

「雖然好幾次請御崎老師抽空討論故事題材，但現在御崎老師似乎沒有想寫的東西……」

「是、是！」

他發出細微聲音後輕輕點了點頭。

站着說話不方便，兩人找了間車站附近的地下街咖啡廳。面對面坐下點了飲料後，朝日重新從正面注視門脅久。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昨天您在電話中說『陷入低潮』……」

門脅久看着桌上的菜單架默默不語。說起來，門脅久平時就是表情不多的人，乍看之下，容易被人誤會是心情不好的苦瓜臉，但與他說過話才發現是個樸實又沉穩的人，寫作遇到瓶頸也會找朝日商量，慢慢熟悉後，話會變多、表情也變得豐富。因此，現在的沉默應該不是因爲不開心。從他聽從朝日的建議答應見面看來，大概是因爲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默不作聲。

朝日試着回想昨天門脅久在電話裏所說的內容。

當時，門脅久說：『真的寫不出來，完全陷入低潮。』

不過，前面還說了一句令人在意的話。

對了，他說：『不能專心寫稿。』

「門脅老師。」朝日開口，「昨天您在電話裏說『不能專心寫稿』對嗎？就我聽來，與其說是單純寫不出來，更像是被其他事情干擾才寫不出來。」

門脅久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朝日心想，猜對了。

朝日稍微把身子往前傾。

「如果可以，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呢？也許我聽了並不能解決問題，但至少可以給些意見。」

「……那個，我說了你可能也不會相信。」

門脅久低着頭，用微弱的聲音說。

朝日用力點頭。

「沒關係，總之先說說看吧！」

最近常被捲入普通人難以置信的事件，朝日有自信能接受大部分狀況。儘管來吧。

門脅久推了推黑框眼鏡的鼻橋，眼神終於直視朝日。

接着，他說──

「其實……女朋友的頭不見了。」

不能放着這種狀態的門脅久不管。

「嗯，知道了。」

人頭通常是不能拿下來的。

當門脅久與飯店人員一同回到房間，見到香苗坐在牀上。

看到朝日的表情，門脅久喃喃自語。

疑惑的門脅用腳尖碰了碰那個東西，但其觸感怎麼想都不像是人的腳。

門脅久問：「那是怎麼了？」

說着說着，自己似乎也不好意思，低下頭的門脅久耳朵又更紅了。他似乎是耳朵比臉頰更容易發紅的類型。

──她的頭不見了。

「這樣啊。但是，如果要找其他可以解釋的原因，只剩科幻小說了吧。」

雖然不知道這種生物是否存在，但過着人類生活的非人類似乎不少。因此，可能性並不是零。

「房裏還有其他古怪的地方嗎？比如說，本來以爲是沒有頭的香苗小姐，其實只是好幾個枕頭排在一起，而您發現香苗小姐恢復原狀時，棉被旁堆了好多枕頭之類的。沒有戴眼鏡的話，說不定是您看錯了？」

「即使沒有流血，如果那真是屍體，應該會有味道吧……而且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香苗小姐也脫不了關係……特地讓門脅老師看到無頭屍體的理由又是什麼？」

門脅久也嚇一跳地問香苗：「怎麼了，是不是不要看比較好？」

當夏樹正在查時，朝日詢問御崎禪：

倘若香苗不是人類，能商量這件事的只有御崎禪和夏樹。他們應該會欣然傾聽。

對朝日而言，門脅久也是重要的作家之一。

一樣認真地事先提醒後，耳朵有些泛紅的門脅久開始描述香苗是位什麼樣的女性。

「啊，不好意思打斷您，請繼續說。」

朝日將門脅久的話告訴御崎禪，御崎禪乾脆地點頭說道。

門脅久的耳朵更紅了。看來是因此更加深對香苗的愛。

「──我知道了，門脅老師，這件事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嗎？」

「怎麼可能問啊！」

可是……

「科幻小說嗎？」

朝日伸出手，抓住趴在桌上的門脅久雙肩，讓他抬起頭。他的額頭都紅了，稍微歪斜的黑框眼鏡下，雙眼也有些血絲。

與門脅在橫濱車站分開後，朝日算準了御崎禪的起牀時間打電話，得到現在過去沒問題的回應，所以就直接來到御崎禪的住處──沒想到會聽到如此毫不猶豫的答案。

朝日眼前的門脅終於整個人趴在桌上。

結果香苗眼淚直流地搖頭否認。

香苗成熟嫺靜，笑容十分迷人。因爲她沒去過迪士尼樂園，所以兩人的第一次約會就選在那裏。香苗非常開心地坐上《海底總動員》的遊樂設施，《小美人魚》的歌舞秀也讓她雙眼發亮。

「門、門脅老師，請冷靜……這件事您直接問過香苗小姐嗎？」

「可以把頭拿下來的非人類真的存在嗎？」

「嗯，有的。那位女性大概是名爲『飛頭蠻』的非人類生物吧。夏樹，請幫我確認有沒有登錄在異搜資料庫。」

仰躺在被窩裏的是穿着浴衣的香苗，手腳伸直，睡相極佳。但那既是香苗，卻又不是。她身上缺少非常重要的東西，讓人根本不知道那是誰。

「窗戶？」

「窗戶是開着的。」

「……好。」

說實話，門脅久不是很喜歡《小美人魚》這部電影。

「我實在太在意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意得不得了……所以完全無心寫稿。雖然我沒寫過推理小說，但也認真思考過，會不會是某人偷偷從窗戶潛入房間，用某種方式砍斷她的頭帶走，等我回到房間看到的其實是另一個人。或者，沒有頭的屍體根本不是她，趁我還沒回到房間之前，屍體被丟到窗外和本人掉包了。如果是早已死亡的屍體就不會流血。」

「我認識的人當中有這類事件的專家，我先找他們討論看看。」

「砰」的一聲，門脅用額頭猛敲桌子，響亮的聲音使得周圍顧客轉過頭來。

「我確實親眼所見，那絕對不是夢。沒有頭，真的沒有頭！」

他約莫半年前開始和女朋友交往。

「只見過一次的無頭屍體如果消失，我可能會以爲是自己累了看錯而不追究，實際上我第二天早上也沒有去報警。總之，屍體明明存在，卻用詭計讓目擊者以爲是在作夢。」

三更半夜突然醒來的門脅久，發現身旁不見香苗的身影。本來以爲她去上洗手間，正打算翻身繼續睡──腳邊卻碰到某個東西。

「……啊啊，我真的不行了……在意得不得了，晚上睡不着，稿子也沒辦法寫……我從小就立志當小說家，每天至少都寫七張稿紙……像這樣完全寫不出來還是第一次，到底該如何是好……」

頭好好地長在脖子上的香苗，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着說：「吵吵鬧鬧的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瞬間，他忍不住放聲大叫。

「我記得沒有血。雖然房間很暗，我又沒戴眼鏡，但棉被並沒有溼。」

朝日小時候讀的童話書裏，人魚公主與魔女交易後雖然得到一雙腳，卻付出失去聲音的代價，而且每走一步，腳就像被劍刺般疼痛。可是，迪士尼電影中沒有這類設定，變成人類的人魚公主愛麗兒雖然失去聲音，但仍天真地享受人類生活。然而，曾聽過愛麗兒歌聲的王子，即使被眼前的愛麗兒吸引，卻還是無法忘懷天籟之聲的主人，遲遲無法與愛麗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要是王子無法在期限前愛上愛麗兒，愛麗兒將失去所有。

別無他法。

「她沒有告訴我，不過以前似乎經歷過某些傷心事。可是看了《小美人魚》，發自內心把感情投射在愛麗兒身上而哭，不覺得有點厲害嗎？我雖然沒被電影感動，卻被這樣的她感動了。」

門脅從牀上起來，鑽進香苗的被窩裏。

本應關閉的窗戶開着，後來又被關上。這是怎麼一回事？

香苗驚訝地摸着脖子回答：「可能是被什麼感染了吧。過敏而已，很快就會消了。」

「……門脅老師，第一次搭話的時候果然很緊張嗎？」

門脅久所說的內容是這樣──

「那時候的迪士尼電影，人物的眼睛都圓滾滾的，不是很可怕嗎？而且，音樂雖然很好聽，但劇情該說是太湊巧嗎……愛麗兒好像什麼都沒做吧。」

門脅久說。

或許因爲好歹身爲作家，各種假設還是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若是將來能將其好好料理成一部好作品就好了──但聽到這裏，朝日腦海中浮現的是完全不同的假設。

「再怎麼樣都不會把人體和枕頭弄錯吧？而且不只是看見，我還有碰到……對了，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飯店人員笑着拍拍目瞪口呆盯着香苗的門脅久，說了「好像是您沒睡醒喔」就離開。感覺自己被整的門脅久呆呆站在門口，香苗笑着對他說：「你作惡夢了嗎？快進來睡吧。」

聽完門脅久的話，朝日皺着眉頭認真思考。現在的假設即使要用在推理小說當中也很困難。讓某人看到一次真正的屍體，風險未免太高。再說，從剛剛的話裏聽來，感覺不出讓門脅久目擊無頭屍體的必要性。這樣一來，偷偷把屍體扔掉不就好了嗎？

後來，完全睡不着的門脅久就這樣迎接早晨。天亮後再次看香苗的脖子，那條紅線已經消失。香苗看起來一如往常，門脅久卻無法像從前一樣與她相處──從那之後也儘量不與她見面。

「是啊……假如門脅老師用現在的詭計當主軸寫推理小說，如果沒有補充具有足夠說服力的情境和設定，恐怕……」

他平常沒有意識到香苗脖子上有這種東西。雖然香苗常常用領子或圍巾遮住脖子，但他看過香苗的脖子好幾次，若有紅線的話不可能沒有察覺。

「咦，《小美人魚》是催淚片嗎？」

女友名叫桐野香苗，在大學附近的花店工作。門脅久每天經過花店而對她心生好感。

「……我果然沒有寫推理小說的才能吧。」

不過也以此爲契機，門脅久與在花店工作的香苗有了交談的機會，經過一番折騰終於告白，成爲值得慶幸的戀人關係。

香苗的脖子上繞了一圈紅線。

「嗯，的確是這樣……除了救王子還有爲了變成人與魔女交易以外，那部片裏沒有她喫苦或努力的橋段。」

「可是沒有頭會死耶……門脅老師，您看到香苗小姐的頭消失的時候，沒有發現血嗎？被砍頭的話，應該會大量出血吧？」

「門脅老師，請您先冷靜下來，抬起頭來。」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這故事對我來說實在太單純。可是，她卻看到哭出來。」

「正是因爲愛麗兒被所有人愛着，才能與原先無緣的人類王子結婚。所謂『可愛即是正義』啊。」

「雖然好幾次想放棄，但要是不說就永遠沒機會了。我實際體會到何謂『從清水的舞臺上跳下去（注：日本諺語「從清水的舞臺上跳下去」　清水的舞臺是指京都名勝清水寺的本堂高臺，用以形容抱持着破釜沉舟的決心去做某事。）』，是一次珍貴的經驗。」

「飛頭蠻是什麼樣的生物呢？」

「……我以爲發生殺人案，有人趁我睡着時跑進房裏砍了她的頭，所以衝出房外，去叫飯店的人過來……結果一回到房裏……」

「──嗯，的確有這種非人類生物存在。」

門脅久不自然地點頭，心驚膽顫地走近香苗──看了一眼。

「她說，愛麗兒不像人魚公主那樣化成泡沫真是太好了，能與王子永遠幸福真是太好了……最後，她說：『真好，好羨慕啊。』」

不過──導致原本寫作進度緩慢的御崎禪更是拖延的原因，在於他會協助異搜查案。現在又要拿這件事佔用他的時間，朝日不免有些不願。

──原本正要說出「沒問題」的朝日，雖然拼命忍住，但還是差點脫口：「啥？」

看到尤其喜愛《小美人魚》表演的香苗，門脅久說：「這麼說來，那部電影和原著不一樣是好結局呢。」

朝日對這部電影只有開心歡樂的印象。

此時拔刀相助的是愛麗兒在大海中的夥伴，他們爲了營造氣氛一起開心唱歌，當魔女化身的假公主將在船上與王子結婚時，也幫忙拉着不會游泳的愛麗兒出海。愛麗兒能從魔女身上奪回自己的聲音，都是拜這些夥伴們所賜。

「不好意思，現在開始的話題有點閃。」

「對，其實她是製作精巧的機器人，頭部可以從身上取下交換之類的……」

香苗聽到卻愣了一下，門脅久解釋：「電影《小美人魚》是安迪生童話《人魚公主》的迪士尼版本。因爲是迪士尼才改編成好結局啊。」結果，香苗卻說她沒看過電影《小美人魚》。因此第二次約會，兩人在門脅久家裏一起看了租來的電影光碟。

然而，今天夏樹在這裏反而幫了大忙。幾乎所有居住在日本的非人類都會向政府報備登錄。雖然也有反對登錄制度、不受管理的非人類生物，但大部分都可以在異搜資料庫查詢到他們的人類姓名、地址、類型。現在用夏樹的手機也可以查詢，不必特地回到警視廳。

「交給你……瀨名小姐打算怎麼做？」

然而──如果那不是人呢？

門脅久又發出「砰」的一聲用額頭敲桌子。糟糕，看來他真的被逼到絕境。

某一天在校園內看見她的門脅久，終於上前搭話。

聽御崎禪一說，夏樹拿出自己的手機。雖然沒有需要調查的案件，但夏樹今天也在御崎禪家，似乎是來還ＤＶＤ。即使沒有特別的事，夏樹還是常出現在御崎禪的住處。

接下來，交往順利的兩人，上個月一起去了箱根的溫泉之旅。

「這也是我半夜突然醒來的原因，當時感覺有風吹來才醒的。明明記得睡前有關窗。不過我那時沒確認，不能說是非常肯定……可是早上查看的時候，窗戶卻是關着的，只是沒有上鎖。」

事情就在那時發生。

面對忍不住這樣問的朝日，門脅久還是認真地回答。

「羨慕……？」

因爲看到香苗在校園內，門脅久以爲她是同一所大學的碩士生，但香苗只是來送交當天舉辦演講要用的花。

門脅久兩手肘撐在桌上，胡亂搔着頭。

「就像我剛纔說的，特徵是可以把頭從身上拿下來，拿下的頭可以在空中飛。原本是中國的妖怪，但好久以前也來到日本。中國和日本的古書上有關於怪病『無頭病』的記載，我想那便是飛頭蠻的目擊案例。把頭部每到半夜就到處飛的樣子當作病症矇混過去，實在很牽強。」

御崎禪這樣說。的確，實在很難接受頭部亂飛是一種病。當時沒有異搜這樣的組織，也許是爲了掩飾非人類的存在，才用各式各樣的藉口解釋吧。

「除了頭亂飛之外還有其他的嗎？像是……喫人之類的。」

「沒有這種事。古時傳說頭會攻擊人類，但實際上飛頭蠻是很溫順的種族。平常像人類般生活，滿月夜晚還會邊唱歌邊飛。」

聽到御崎禪的說明，朝日鬆一口氣。這樣的話，門脅久就沒有生命危險。光是這一點就讓朝日慶幸。

「那位女性的名字是叫做桐野香苗嗎？」

夏樹看着手機說。

朝日點頭。

「對，沒錯。果真有登錄嗎？」

「有的，如御崎禪所說是『飛頭蠻』。你打算怎麼辦？」

夏樹抬起頭看向朝日。

「聽起來沒有發生什麼狀況。要說是非人類的存在差點被人類發現的話的確如此，不過目擊者只有那位姓門脅的作家，還沒有太大問題……可是，如果他像告訴朝日一樣找別人商量就糟了。」

傳言會散播開來。雖然門脅久的個性不是那種會到處嚼舌根的人，但說不定已經跟親近的朋友說過。

御崎禪說：「就算他找人討論，那樣的故事，聽到的人都不會相信吧。但如果放着不管，說不定會對門脅先生的心理狀況帶來巨大影響。」

「門脅老師要是再承受更大的壓力，我會非常困擾！」

朝日慌張地搖頭。

接着，御崎禪說：

「那麼，要讓兩人分手嗎？這個方法應該最快。」

「啊……」

「我會對桐野香苗小姐說，她的真面目被人發現了，請立刻跟門脅先生分手後藏起來。接着，要她以後別再接近也不能連絡門脅先生。她藏身時的生活會由異搜協助。這是非人類生物的真面目快被周圍發現時常用的緊急手段之一。」

「對，聽說曾祖父的頭被人類官兵抓到，無法回到身上，結果身體乾枯消失了。後來族人去把頭取回來。」

「啊……我的族人在我小時候都因爲戰爭過世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之前一直和認識多年的山姥姥住在飛驒的深山裏，最近纔來到橫濱。雖然聽說在千葉和四國住着不同族的飛頭蠻，但是並無來往。」

「我非常喜歡飛行，但住在市區不能任意飛出去，所以總是忍耐……和小久一起去泡溫泉的晚上，滿月十分美麗，我實在忍不住……看到小久也睡了，以爲飛出去一下應該不會被發現。」

「那……爲什麼……」

「您是小久的……責任編輯，對吧？」

朝日一看，香苗脖子上的絲巾稍微鬆開，露出的頸項上慢慢顯現一條紅線。

香苗輕輕點頭，接着，似乎發現自己正被御崎禪抱在懷裏，臉頰突然泛起一陣紅暈。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真的飛到外面了嗎？」

御崎禪的左手放在她的頭部、右手扶在她的背後往自己身上攬，接着在香苗耳邊低語：

朝日點點頭。來這裏的路上，朝日已經自我介紹，並稍微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然而，立刻發現事情不對勁的她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回來。

「飛頭蠻一族的頭本來就很容易與身體分開，而且他們膽小又敏感，動不動就會讓頭飛走──香苗小姐，我可以把手放開了嗎？」

「不用準備喝的了，我們談完馬上會離開──剛剛也說過，我們是爲了門脅先生的事而來。」

「不好意思，可以和你談談嗎？」

夏樹在此時插話。也是，這纔是他們來訪的目的，話題卻扯遠了。

香苗輕輕歪着頭回答：

「只有頭也能活下去嗎？」

「對對，有困難就互相幫忙嘛，朝日。」

「當然，那好歹算是異搜管轄的範圍。」

香苗畏畏縮縮地說。

「……異、異搜……我沒有做什麼啊。」

「嗯，可以的，但就無法繼續在人類社會生活。曾祖父失去身體後，只能一直活在深山中。」

「頭跟身體分開後，身體會怎麼樣呢？身體可以自行移動嗎？比如說……身體去把頭追回來。」

「那麼，如果頭沒有辦法回到身上會怎麼樣？」

香苗悄悄低下頭，雙手掩面。

「幹、乾枯嗎？」

御崎禪注視着香苗，眼神稍微轉爲柔和說道：

「如果沒趕上，頭就只能一直逃亡在外，幸好趕得及在最後一刻回來。」

搭話的人是御崎禪。

御崎禪和夏樹紛紛這樣說。兩人的溫柔讓朝日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朝日發自內心想，來找他們商量真是太好了。

「請說。」

「嗯，每到滿月夜晚就想飛出去是飛頭蠻的習性。或許真是萬不得已，但如果想繼續以人類身份活下去，處處小心還是上策──恕我失禮說一句，你好像還不太習慣在人類社會的生活，年紀看來也很輕，沒有和其他族人住在一起嗎？據我所知，飛頭蠻多半會與同族住在一起。」

香苗的外表看來不過二十多歲。非人類的外表年齡與真實年齡似乎有很大差距，香苗並非如此嗎？

就在幾秒鐘前，朝日似乎看到香苗的頭正浮起來，和身體分離。但是下一瞬間，御崎禪的左手緊貼在她的後腦勺，讓頭回到身上。

「……那個，我家在這附近。方便的話，我們在那裏談吧。」

香苗將頭往左右兩側轉動，好像在確認是否完全密合，接着重新看向他們。

夏樹點點頭。

「那就是桐野香苗小姐吧。」

御崎禪對着正要去廚房燒開水的香苗說：

御崎禪此時說：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嗎？」

「夏樹，說話不要這麼粗俗……瀨名小姐也別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我。」

門脅久雖然懷疑香苗，但內心還是愛着她。強迫他們分手，門脅久的心情真的能恢復穩定嗎？香苗也是，或許她是真心喜歡門脅久。雖說要守護非人類的祕密，但不表示第三者可以任意插手他人的感情。

「嗯嗯……好的。」

夏樹臉色大變地指着香苗。

香苗說完，朝日忍不住問：

被御崎禪用熱情姿勢抱着的香苗這樣問。朝日跑到香苗身旁說：

御崎禪快步走向香苗，將她抱住。

被御崎禪這樣一說，朝日急忙否定，但內心有些羨慕香苗是事實，所以難免心虛。

「不是，他只是個普通人。不清楚他知不知道香苗小姐的真面目──總之，我們先等到打烊，否則造成人家困擾也不好。」

「儘管如此，和情人在一起的時候離開身體未免太輕率。門脅先生雖然沒有發現你的真面目，但想像力豐富的他，拼命思考各種假設，晚上也睡不着非常煩惱。」

「你好，我是異搜的警察。不好意思，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

「桐野香苗小姐，請你冷靜！」

以女性的房間來看，東西算很少，但窗簾和傢俱顏色非常女性化，很符合門脅久描述的人物形象。書架上放着愛麗兒圖案的相框，相框裏的照片上是門脅久與香苗兩人。

夏樹戳了戳御崎禪。

「──我知道了，明天我們去見桐野香苗一面吧。跟她當面談過後，再決定要怎麼做。」

可是，朝日心想，這樣好嗎？

他們從停在花店對面的車內看着香苗，御崎禪這樣說。

御崎禪慢慢把手放開後，香苗後退幾步從御崎禪身上離開，手伸向自己脖子，似乎在將分離的頭和身體重新放好。

聽到朝日的疑問，香苗掩着臉點頭。

御崎禪問完，香苗再次輕輕點頭。

「香苗小姐，你認識門脅久老師吧？」

香苗回到客廳，隔着小桌子坐在對面。

「喂，還不快放開，你這女性殺手。」

「是的。」

「這、這樣啊，我知道了。」

終於，花店打烊。結束各種收拾工作的香苗和店長打過招呼後走出店外。

即使如此，總不能放着門脅久不管。

她看着朝日說：

「不好意思，真的很感謝你們，御崎老師、夏樹先生！」

「是的，他來找我商量。說在旅行的時候，看到你的頭不見了。因爲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所以他非常苦惱。我們是爲了這件事來找你談談。」

「那個，御崎老師，那位看起來像店長的男性該不會也不是人吧？」

「我、我沒有啊！」

「兩三天的話沒有大礙……但時間一長，身體會漸漸乾枯。」

非人類生物們爲了不被人類察覺，擅長將自己的存在感降低或隱藏。目前爲止已經跟御崎禪出門好多次，每一次都沒有人發現御崎禪的存在。像香苗這樣和普通人一樣工作的話也許不需要，但對於非人類而言，爲了能在人類社會安靜生存，隱藏自己可是很重要的能力。

因爲這裏是大學附近，好幾位學生從車旁經過。朝日心想，若他們無意間看到車上坐着俊美非凡的御崎禪就糟了，不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雖然有些學生的眼神稍顯疑惑，好奇這輛車爲什麼停在這裏，但都直接經過，沒有太大反應。看來御崎禪又把自己隱藏起來。

「……可以嗎？御崎老師。」

香苗回答：

「你聽好，不能在這種地方飛。讓別人看到會如何，你應該很清楚吧？請冷靜，我們並不是來抓你的。」

「嗯……我之前也曾做過類似的事……雖然知道必須忍耐，但看到月亮又美又圓，總是按捺不住。」

「啊……小久……」

香苗轉過頭來，看見御崎禪的瞬間全身僵硬。看到此景的朝日，回想起木暮見到御崎禪時恐懼的模樣。

「那是不可能的，身體沒有眼睛也沒有腦袋，如果沒有頭是不能動的。」

這的確是最迅速的做法。

第二天晚上，朝日一行人前往香苗工作的花店。

此時正好也沒有路過的學生，朝日一行人下車走近香苗。

一行人聽從御崎禪的話，暫時在車內待機。

「這不是瀨名小姐需要介意的事啊。」

「對不起，是我不好。小久很煩惱吧……」

似乎接近打烊時間，穿着圍裙、有點年紀的男人正將店門口的盆栽搬進店內，穿着相同圍裙的年輕女性從旁協助。她長至腰間的秀髮用髮圈紮成一束，是一位身材纖細、四肢修長的美人，脖子上圍着絲巾。

「門脅老師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頭部果然是主體，真不知道五臟六腑是怎麼放置的。

於是她打開窗，把身體留在房間，頭飛了出去。

聽來，飛頭蠻這種生物似乎以頭部爲主體，身體難道只是裝飾品嗎？

察覺朝日心中煩惱的御崎禪，輕輕地吐了口氣。

香苗如此回答。戰爭指的難道是太平洋戰爭？非人類對年輕的標準和人類差異太大，朝日不禁感到目眩。此外，沒想到山姥姥也是真實存在的。她記得在小時候讀的民間故事中常出現那種妖怪。

香苗用顫抖的嗓音說。

香苗的住處在距離花店步行幾分鐘的小公寓二樓。

「啊，不是的，不是要逮捕你……御崎，糟糕！」

「嗯。夏樹也會去吧？」

夏樹從懷中取出警察手冊，出示在香苗眼前。

朝日不由得從沙發上站起來，對着兩人深深鞠躬。

「請進……地方很小，請坐吧。」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會和小久分手，這裏也會退租，搬去不會遇見小久的地方。」

「這樣好嗎？」

朝日忍不住開口。同時，她這才明白房裏的物品爲什麼這樣少，大概是香苗爲了能隨時搬家。一旦被周遭發現自己的真面目就得立刻轉移陣地，所以儘量不留太多東西。

可是，朝日心想──

在東西如此少的房裏，香苗仍放着與門脅久的合照。這不就是因爲香苗還是愛着對方嗎？

察覺到朝日望向相框的視線，香苗露出寂寞的笑容，站起來取下書架上的相框。

「這是小久在迪士尼海洋樂園買給我的，說是當紀念……那天真的很開心。」

「門脅老師都跟我說了。他曾和香苗小姐一起看電影《小美人魚》的ＤＶＤ……還說香苗小姐那時哭了。」

「真是的，小久連這個也說了啊。」

手拿着相框的香苗苦笑着說。那是包含羞澀與愛憐的苦笑。

香苗輕撫着相框上的愛麗兒說：

「我真的很羨慕愛麗兒。我知道的《人魚公主》是以悲劇作結，她卻和王子──原本無法結合的不同種族的人類──結婚、獲得幸福……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香苗臉上的苦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方纔的寂寞微笑。相框上的愛麗兒用天真無邪的眼神看着這樣的香苗。

「我很清楚非人類和人類的戀愛不會有結果。這不是第一次。我不能成爲愛麗兒……就算裝成人類，也永遠不會真的變成人類。從人類的角度看來，我是能讓頭飛在空中的怪物。我不能對小久說出實話，但要是我在身邊，小久不是會非常困擾嗎？所以……分手是應該的。」

香苗的淚珠滴落在相框上。香苗低聲說着「不好意思」，伸手拭去臉頰上的淚水，並擦拭相框上的眼淚。

御崎禪也好、夏樹也好，都一言不發地看着香苗。也許兩人至今就像現在這樣，經歷過不少非人類與人類戀情結束的瞬間吧。

然而，朝日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不能把事實告訴門脅老師嗎？」

「朝日。」

夏樹試圖制止朝日。

「我、我有話必須跟小久說！」

說着，高良將香氣四溢、冒着白煙的茶杯放在御崎禪面前。

「久等囉～來，禪，店裏剛好進了上等的玉露，你快喝喝看。」

山路看着朝日說道。朝日一愣，身體僵硬。看似露出溫和笑容的山路，眼睛卻毫無一絲笑意。

香苗拼命解釋，朝日從暗處報以無聲的加油。看來兩人在來到這家店之前，已經走了趟約會行程。

「唉，這倒是，御崎老師完全不看我這裏耶。真難過，都老交情了。」

語氣彷彿是等着看好戲，山路搓搓雙手。

香苗突然雙肩用力，彷彿用盡全力擠出所有勇氣開口。

完全不理會山路，將臉轉向旁邊的御崎禪問：

高良帶領兩人坐下的位置，正好在夏樹、山路和御崎禪各自座位的正中央。不知怎地，朝日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類似情景──對了，常在電視劇和電影看到，犯人們進行交易的店內顧客其實都是刑警假扮的。夏樹他們也裝作是客人的樣子，夏樹在滑手機、山路在看書，御崎禪則有些無精打采地望着窗外。不過，窗戶掛着用和紙做的遮光窗簾，所以看不見外面。這是爲了不讓外頭看見店裏的模樣。

即使不能像愛麗兒一樣成爲人類，那以非人類的身份與人類結合不好嗎？難道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嗎？不會的，應該有可能。畢竟，若是真的不行……

不一會兒響起開門聲。

「唉，你在抱歉什麼呢，林原。你可是不忘『報連相（注：報連相　日本職場用語，凡事報告、有事連絡、遇事相談。）』的好部下，應該要覺得驕傲纔是。」

「放心，我請客。」

「這樣啊。那你們也邊喝茶邊等吧。我就隨意幫你們準備囉，沒問題吧？」

「反正我也沒來過井之頭公園，沒什麼不好……但總覺得來吉祥寺這個地方有什麼特殊意義。」

果然還是先問這個啊？躲着的朝日苦惱地抱頭。住在橫濱的兩人突然約在吉祥寺喝茶，似乎有些不自然。

「可是不見面談談，怎麼知道門脅老師是哪種人呢？你想想，門脅老師那麼喜歡香苗小姐，喜歡得不得了耶！香苗小姐，還不能放棄希望啊！」

御崎禪也靜靜看着香苗，輕嘆一口氣。

「我打算回飛驒。」

朝日轉向門脅久。門脅久依然注視着香苗。朝日不似御崎禪擁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儘管如此，還是能感覺到，門脅久注視香苗的眼神中不僅僅是愛情，還摻雜些許──懷疑、不安和不信任。

香苗又低下頭。剛剛湧上雙肩的勇氣像是皮球泄了氣。香苗沒有看門脅久，低頭說：「……那個，小久。」

御崎禪維持面向旁邊的姿勢說：

「歡迎光臨！請坐這裏～」

香苗依然面露躊躇不決的神色，低下頭來，視線落在相框上。照片中的門脅久和香苗臉上都浮現靦腆的微笑。門脅久這樣的笑容，朝日從未見過。

「……這間店今天有營業嗎？外面好像掛着臨時公休的牌子。」

門脅久與香苗點完餐，高良端上飲品後裝作走進廚房的樣子，其實是和朝日一起躲在暗處偷偷守護着兩人。

倘若連朝日都看得出來，更何況是香苗。畢竟香苗與御崎禪一樣不是人類。

門脅率先開口：

因緊張而低着頭的香苗，肩膀抖了一下抬起頭來。

「──總之，先跟門脅先生談談如何呢？不管是要全盤托出，還是要提分手，我認爲你都應該先見他一面。以防萬一，我們也會待在附近。」

此時，座位距離香苗最近的御崎禪，交互看着香苗和門脅久後移開視線。看着他莫名憂傷的神情，朝日瞬間領悟──御崎禪現在讀到了香苗與門脅久各自的心思。

但香苗仍然繼續說：

不可以──朝日心想。

「行不通啊……抱歉啦，是我的錯，原諒我吧，御崎。」

高良在朝日和夏樹面前分別放了裝有飲料的杯子，還附上盛着鹽昆布的小碟子。

「呵呵，這可是特別爲了禪用心泡的茶喔。夏樹喜歡焙茶吧，朝日是抹茶拿鐵。」

「但是啊，朝日，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和朝日平常就和御崎還有高良在一起，可能不太有感覺──但不是每個普通人都可以像我們一樣與非人類來往。」

終於，香苗輕輕把相框抱在懷裏。

山路絲毫沒有退縮的樣子，從夏樹面前的小碟子裏拿了一個鹽昆布放入口中。

香苗也注視着對方的眼眸──勉爲其難擠出笑容的臉龐忽然僵住。

「什、什麼？」

高良說完撒了個嬌，眨了眨彷彿隨時要蹦出愛心的細長雙眼。

「若是給我自來水還收錢，我可要抓你這間黑店喔。」

朝日連絡門脅久：「我和先前提過的專家商量後，他們建議你直接和香苗小姐見面談談比較好。」門脅久聽完雖然有些困惑，但仍接受了。之後，由香苗連絡門脅久約定見面。三天後門脅久有空，時間就此定了下來。

「夏樹，爲什麼帶山路先生過來？」

「嗯，我沒說過嗎？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以前很照顧我的朋友身體狀況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回去。」

朝日心想，他之前毫不在意地讓御崎禪喝毒，現在還有臉說這種話。山路用那種殘忍的方式指使御崎禪工作應該不是第一次。想到當時的情況曾發生過無數次，朝日怎麼樣都無法原諒這個名叫山路的男人。

「做什麼蠢事？應該事後再報告吧。」

表情有些不自在的夏樹這樣說。

門脅久說。作家的想像力不要用在這裏啊──朝日默默用念力傳送給門脅久。總之，現在希望他安靜聽香苗說。

「那麼，我、系長和御崎會坐在他們對面的座位。因爲門脅久認識朝日，所以你坐在這裏不要被發現比較好。」

朝日一行人正坐在平時店後方的「禪專用♡」座位，使用竹簾與周圍相隔的半開放式四人包廂。現在坐在這裏的人有朝日、御崎禪、夏樹和──夏樹的上司山路宗助。

「這……畢竟是上司，正常都會向他報告吧。」

「我說──」

「要不要自曝身份是由香苗小姐自己決定，現在還不知道會如何。而且，非人類與人類在揭露身份後保持原先關係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夏樹先生、御崎老師，實際上沒有這種情侶嗎？不是情侶也沒關係，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像之前遇到的座敷童子三太，最後不就住在本村家嗎？人類與非人類一起生活的例子，並不是沒有啊。」

「說出來不就好了嗎？香苗小姐，你明明還很愛門脅老師吧？門脅老師也一樣，因爲很愛香苗小姐纔會如此煩惱。那麼，乾脆實話實說不是比較好嗎？說不定門脅老師可以理解啊！」

接着，她這麼說：

「的確，好香啊。高良，謝謝你。」

耳邊傳來高良帶兩人入座的聲音。雖然朝日被要求要藏好，但她實在忍不住，側身偷偷探出頭來觀看。

順從高良美意的御崎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點點頭。

門脅久一時語塞，接着問：

過不久，朝日的手機響起，香苗傳簡訊說快到店裏了。

「是啊，至今也有不少人走進結婚禮堂。翻開古書，異種婚姻比比皆是──不過，並不是每一對都很順利。究竟這兩人會如何，真讓人在意呢。」

夏樹他們離開御崎禪專用座位，各自分開坐下。

「異搜存在的理由，不僅是爲了處理非人類相關的案件。關於非人類資料的保護，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瀨名小姐，本來不能讓一般人知道的資訊，你還真是爽快地公開了啊。不過，看起來還算有酌量免責的餘地。」

像是將正要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香苗閉上嘴巴。究竟是怎麼回事？

──若是真的不行……

夏樹站起身。

「什麼……等等，爲什麼是飛驒？」

山路說，原本就很小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知道了……我會和小久當面談談。」

此時，一直待在廚房的高良不知何時端出托盤來。

「那位香苗小姐和久先生還沒來嗎？」

烏黑長髮在頸邊紮成一束、身穿紅色作務衣的高良，看起來是一位五官端正的和風美青年，但說話語氣和舉手投足卻活脫是位男大姐。雖然這似乎也是吸引人氣、使其成爲知名店長的因素之一。

「呵呵，既然是禪拜託的，我怎麼會拒絕呢？但有個條件，禪～下次再陪我約會喔。」

兩人明明兩情相悅，難道會因爲香苗不是人類，門脅久就立刻變心嗎？他不是因爲對象是人類才喜歡的吧，而是因爲對方是香苗才喜歡的啊。

「請喝自來水。」

「……抱歉系長，拜託你現在先安靜別說話。」

聽完朝日說明的高良點點頭後這麼說。今天店鋪表面上是臨時公休，店員們也都休假，因此餐飲全都得由高良自己準備。朝日心想，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抱歉，而高良立刻讀到了朝日這般心思。

「待會兒非人類也許要向人類表明自己的身份對吧？這麼危險的狀況，就算御崎老師在場，也不能全丟給林原一人面對啊。身爲異搜的系長，我必須到場關心。」

門脅久眼鏡後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啊，那是因爲……那個，沒有來過嘛。朋友說滿有趣的，可以去看看，所以……井之頭公園很好玩啊！商店街也有各式各樣的店……」

但朝日還是繼續說：

門脅久隔着眼鏡注視着香苗。

「嗯，他們現在應該還在喫飯，飯後預計來這裏喝茶。香苗小姐會看情況連絡我們。」

獲選爲兩人見面地點的是九條高良經營的吉祥寺日式咖啡廳「TAKARA」。雖然是經常登上媒體的人氣店家，但當御崎禪找高良幫忙，他二話不說就答應提供場地。

但香苗十分猶豫，視線搖擺不定，接着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御崎禪。

門脅久的聲音傳來。對此，香苗回說「這是我朋友的店」。

照片真是好東西，可以把開心的時光留下來──經營居酒屋接待人類顧客的木暮曾這麼說過。

聽到結尾語氣突然變得冷若冰霜，朝日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這也是朝日想問的。

「……什麼？」

究竟香苗會表明身份或提出分手還不得而知，朝日一夥人只是負責場地安排和協助應變緊急狀況。

「爲什麼今天約在吉祥寺？不是滿遠的嗎？」

瞬間，腦中浮現一個恐怖的想法，朝日慌張地將其壓回內心深處。不行，不能在這裏有這個念頭，因爲御崎禪讀取人類心思的能力可是高超得嚇人。朝日將深埋心中的想法加蓋好幾層，把心思拉回來，繼續慷慨激昂地說：

「……人類與非人類結爲戀人或夫妻的例子並非沒有。」

「我從以前就很想來這家店。本來以爲乾脆只能約林原，兩個大男人來喝茶，幸好有這個好機會。」

最後，高良在山路面前擺了個玻璃杯。

不知是否注意到高良冷冰冰的眼神，山路笑咪咪地說着。一如往常穿着參加葬禮般的全黑西裝和全黑大衣，乍看像是極好親近的人這點也沒變。不過，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山路不是那種人。

夏樹面露些許困擾的樣子說。

「哎呀～朝日不用覺得抱歉啦。如果是我的店，不管發生什麼狀況也不用遮掩，這種時候就要互相幫忙嘛。但是啊，硬要說的話──爲什麼連這個人都來了？」

香苗驚訝地看着朝日，朝日用強而有力的眼神回視那雙被淚水沾溼的眼眸。既然喜歡到淚流滿面，那絕對不能放棄。

「唉，居然還不是礦泉水，真讓我驚訝。」

啊啊，朝日低下頭。完了，香苗已經放棄。門脅久眼中的懷疑，讓她的信心消失殆盡。

不是這樣的──朝日真想現在就衝到香苗身邊告訴她。握着她的手告訴她：不是的，門脅對香苗的疑心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對那一晚發生的事抱持疑問。因爲疑惑沒有解開才感到不安。

門脅久問：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暫時沒辦法回來。」

「等等，你的意思是……」

門脅久單手放在桌上，香苗的頭又更低了。

像在尋找適當措辭的門脅久嘴巴開了又闔，胡亂撥着劉海，差點就要站起身來，但又重重地坐下──吐了口氣。

「你的意思是……要分手？」

香苗沒有回答。

門脅久的眼中有各種各樣的情感在打轉，看似隨時要滿溢而出的千言萬語，卻只濃縮成一句話：

「──是因爲那個晚上？」

香苗的力氣又回到肩上，但與方纔的勇氣截然不同。門脅久對着渾身僵硬的香苗說：

「因爲我那天晚上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所以纔要分手？那你跟我說啊，我那天晚上看到的到底是什麼？你……又是什麼人？」

「……我、我是……」

香苗開口，顫抖的聲音試着編織成話語。對面座位上正在假裝看小說的山路抬眼，直直注視着香苗。夏樹停止滑手機，御崎禪的視線也向着香苗。

門脅久說：

「我很想知道，香苗。因爲我……很喜歡你啊。」

門脅久的話讓香苗不禁抬起頭。淚水盈眶的雙眼圓睜看着門脅久。

「小久……」

他曾經紅着耳朵，向朝日述說香苗是多麼好的女人。門脅久喜歡香苗的程度，連聽的人都覺得害羞──那一切竟然都要當作不曾發生。

「……香苗，你覺得不要來城市就好了嗎？不要跟人類談戀愛就好了嗎？但是，有一點你要知道。香苗沒有錯，誰都沒有錯喔。」

高良輕輕抱着香苗的頭。

香苗在店後方御崎禪專用的座位上，身體平躺着，頭部則在對面座位的高良膝蓋上。高良溫柔地撫摸號啕大哭的香苗頭部，開口說：

也許這纔是爲了他的幸福着想。

嚇了一跳的朝日轉向山路。

朝日心想，他說的沒錯。

店後方依然可以聽到香苗的啜泣。朝日邊聽，邊握緊雙手祈求。希望門脅久的答案是不想，希望他接下來會走到哭泣的香苗身邊說「剛剛很抱歉，我只是嚇到了」。最後兩人親吻、結婚，過着幸福的生活。

「極少數……請不要隨便用這種東西！」

「你好，門脅久先生，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不可以。」

「當作沒發生……」

山路看着那個方向說：

「那位作家，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吧。麻醉差不多生效了，只要稍微暗示一下應該就可以。御崎老師，拜託你照老樣子處理。」

「門脅老師、門脅老師！請振作、請冷靜！」

但朝日抱着悲痛的心情注視着門脅久。

鎮靜劑明明還有效力，門脅久卻看似已完全恢復意識，清醒地回看着御崎禪。被御崎禪支撐的臉頰、肩膀都在輕微顫動。

香苗的頸部迅速出現一條紅線。山路放下小說，夏樹收起手機，御崎禪靜靜起身。精神狀態幾近崩潰的香苗哭着想甩開門脅久的手，髮圈脫落、散亂的長髮在空中揮舞，即使如此門脅久依舊不放手。香苗脖子上的紅線終於連成一圈──剛纔還在搖晃抗拒的頭部，現在卻與身體分離。

但晚了一步。

「香苗小姐今晚要留在高良這裏的樣子。」

當一切結束，山路擅自翻找完全失去意識的門脅久口袋，拿出他的手機。因爲手機裏可能有香苗的簡訊或是照片，他打算全部刪除後，再假裝是尋獲失物還給門脅久。既然如此，門脅久的房間和電腦不也一樣有很多香苗的痕跡，難道要放着不管？不過，若是山路必定會想方設法一併刪除。根本是光明正大的違法行爲。

山路說完，獨自走出店外。

「真可憐，香苗真可憐。哭吧，盡情地哭吧。」

御崎禪在門脅久身旁坐下，把手放在門脅的肩膀上，將他轉向自己。

面對門脅久，香苗──她的身體像假人似地倒下，門脅久反射性地將其抱住，不過眼神不是看着香苗的身體，而是目不轉睛地注視香苗的頭。

催眠術是吸血鬼擁有的特殊能力之一，朝日之前也看過御崎禪消除對方記憶的場面。

「……誰？」

「林原，之後就交給你。事情結束後記得寫報告啊。」

「至少對你而言，誰也不是──那麼，門脅久先生，我有話要問你。」

御崎禪這樣問，門脅久的肩膀搖晃一下。

門脅久似乎發出「咦？」一聲。

他說──想。

「交給我……該怎麼辦啊？總之等等先送門脅老師回家，而香苗──」

夏樹目送他離去後搔搔頭。

雖然不放心把門脅久留在這裏，但香苗也讓人十分在意。店後方傳來香苗的哭聲。

兩人也許早就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

夏樹與御崎禪都默默站在旁邊，注視着高良和香苗。

朝日心想，糟了

「小久。」

朝日也急忙追上兩人的腳步。

那確實是微弱又沙啞的聲音。

「你想忘記女朋友的事嗎？」

長髮一甩，香苗的頭在空中轉變方向，猛地朝店門口飛去，差一步就要撞到大門時，旁邊伸出雪白手掌抓住香苗的頭──是御崎禪。御崎禪將失去理智的香苗頭部緊緊抱在懷裏，只聽見香苗大喊着「不要、放手！」的聲音。

御崎禪不發一語地瞪着山路，視線一度落到自己腳邊，又瞥了香苗一眼，接着走向門脅久。山路跟在他身後。

口中傳出的是──驚聲大叫。

「沒辦法，混亂的人意外地會對周圍或自己帶來傷害。你也不希望他受傷或是讓你受傷吧？」

真想立刻消失。雖然想哭，但朝日怎麼樣都不覺得自己有流淚的權利。

山路臉上貼着像平時一樣的面具笑臉看着朝日。

那邊，指的是香苗。

「他又沒有口吐白沫，可見得這位作家沒事的。比起這個，瀨名小姐不去看一下那邊嗎？」

這樣一來，他的那份情意該往何處去？

山路平靜地回答，朝日倒抽一口氣。

是山路。他抱起門脅久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門脅久看來不是完全失去意識，整個人癱坐在座位上，雙眼無神地看着空中。

「……什麼？」

香苗邊哭邊說些什麼，摻雜着淚水泣不成聲。不過，可以聽出她一直重複說：「是我的錯，我要回去了。」她說要回到山中，早知道不要到城市裏來。看着這樣的情景，朝日心中彷彿遭受千刀萬剮。

香苗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打算直接走出店外。

不過──

香苗呼喚門脅久的名字。

「沒辦法啊，我們終究還是會喜歡人類。那些傢伙明明又笨又什麼都不會，還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但就是很惹人愛憐，就是會喜歡上啊。可是，那些傢伙作夢都沒想過我們就在他們身邊生活，所以一旦知道真相會非常驚訝。小久也是，他只是嚇到了，嚇了好大一跳而已。」

門脅久的神情看來還是十分恍惚，大半還在神遊的眼神轉向御崎禪，頭就像快睡着似地歪斜。御崎禪以手支撐着門脅久的臉頰，維持這個姿勢直視門脅久的眼睛。接着，御崎禪亮棕色的雙瞳發出紅光。

高良多次撫摸着香苗的頭，這樣告訴她。

他極近距離注視着門脅久的雙眼說：

「你、你要讓御崎老師做什麼！」

山路說這是她惹的禍。

「看到女朋友的頭斷掉，這可是很嚴重的心理陰影喔，一不小心可能因此罹患精神疾病。而且，他要是到處跟別人亂說就不好了。藉助御崎老師的力量讓一切當作沒發生比較好。」

朝日就這樣被山路推着，走向店後方。隨着距離接近，香苗的哭聲也越來越大。朝日躊躇不前，但山路又推了她一把。

可是聽得很清楚。

香苗閉上雙眼，用沙啞的嗓音低聲說。

「做什麼？催眠術啊──得把那位作家的記憶消除。」

朝日坐在失去意識的門脅久身旁，聽着夏樹與御崎禪的對話。

山路推着朝日的背說道。

門脅久抱着香苗的身軀開口。

若是朝日沒有說那些話，兩人也許會有更好、傷害更少的結局。香苗可以不告而別，從此在門脅久眼前消失，不需要聽到門脅久那種叫聲，更不需要看到他那種表情。

朝日跑向門脅久。此時躲躲藏藏已毫無意義。門脅久喊得更大聲，踢開香苗無頭的身體遠離自己。夏樹抱起撞到桌子而倒地的香苗身體移到後方，御崎禪則抱着哭喊的香苗頭部跟了過去。高良也一臉憂心忡忡。

「門、門脅老師！門脅老師，請冷靜！」

香苗睜大雙眼。

門脅久急忙起身追了上去。

山路說。御崎禪緩緩地轉向山路。

「瀨名小姐──那可是你造成的喔。」

「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是你煽動她的吧？建議她說實話比較好。你以爲有愛最美嗎？現實可沒那麼簡單。不過，她自己似乎也很清楚。你去看看她吧。這就是所謂的現實。」

「是嗎？交給高良照顧的話，就可以放心了。」

倘若門脅久點頭，御崎禪就會將香苗從他的記憶中刪除吧。兩人相遇的記憶、初次搭話的記憶、迪士尼海洋樂園約會的記憶、溫泉之旅的記憶──門脅久告訴朝日的事、沒告訴朝日的事，這一切的一切。

也許，此時香苗從門脅久的眼裏真切地看見他對自己的感情。沒錯，如果這是電影《小美人魚》，王子接下來會給女主角一個吻，兩人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此時，微弱的聲音從門脅久口中吐出。

朝日抓住門脅久的雙手用力搖晃。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朝日忍不住大喊。

然而，讓一切當作沒發生的意思，也就是說……

香苗的頭浮在半空中，從半空中看着門脅久。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毫無阻攔地直直滴在地上。

此時，一根棒狀物突然抵住門脅久的頸部。輕微的噴霧聲後，門脅久瞬間全身癱軟。

「……」

門脅久像在說夢話似地喃喃低語。

「如果你回答『不想』，你只會忘記我。如果你回答『想』，我和你女朋友的事你都會忘記……你選哪一個？」

「我想小久不要知道比較好。拜託你了，我們就這樣分手吧。」

「香苗！」

「山……山路先生？你對我們的作家做了什麼！」

「──那麼，御崎老師，差不多該拜託你到另一邊幫忙了。」

「我只是給他一些鎮靜的藥。這個藥沒問題的，只有極少數人會出現休克症狀，不過真的是極少數。」

門脅久抓住香苗的手腕，把她拉回來。轉過身的香苗試圖甩開那隻手，但門脅久硬是不放開。這時──

門脅久依舊繼續大叫。香苗的身體和頭部明明都不在了，他卻還是拼命看着四周，彷彿根本沒有看見朝日。

「不可以！香苗小姐！」

山路帶着笑容指向門脅久。

是你造成的──山路的話狠狠刺入朝日內心深處。

「──朝日。」

聽到夏樹的呼喚，朝日抬起頭。

夏樹表情溫和地低頭看着朝日。夏樹總是如此溫柔。

「我說啊，這不是朝日需要介意的事。不管朝日和這件事有無關聯……我想，結果都不會相差太遠。」

盈滿眼眶的淚水即將潰堤，朝日急忙低下頭。夏樹像是輕敲似地摸着朝日的頭，接着往香苗與高良所在的店後方走去。

聽到對面傳來細微聲響，朝日再度抬起頭來。

那是御崎禪在朝日對面坐下的聲音。

「瀨名小姐。」御崎禪開口，「山路先生說的話就忘了吧，沒有記得的價值，甚至最好直接把山路先生這個存在本身給忘記。」

「老師，可是我……」

「香苗小姐從一開始就知道會如此，所以才主動提出分手……不是誰都能成爲愛麗兒。人類與非人類的戀愛不是那麼容易有結果。」

御崎禪說，不會像那部歡樂的電影一般，譜出連原著童話都沒有的幸福快樂結局。

除了朝日以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如此一來……

朝日忍不住抓着胸口。撲通，自己的心臟似乎跳動得更厲害。那天在香苗房裏，蓋上蓋子告訴自己不能去想的想法，重新在心中膨脹。不可以──朝日拼命壓抑隨時要掀開蓋子迸出的心思。然而越是壓抑，這個念頭越是脹大，終於還是抵達意識的表層。

人類與非人類的戀愛不容易有結果。

──那麼，御崎禪會如何呢？

有一天，御崎禪如果與命運的戀人相遇，她會愛御崎禪嗎？她會接受御崎禪嗎？

愛非人類的他。

接受身爲吸血鬼的御崎禪。

御崎禪注視着朝日。

朝日心想，也許他發現了吧。

……不行，不能再想了。朝日慌亂地將浮出表面的念頭收在內心深處，偷偷望向御崎禪。朝日心裏在想什麼？他發現了嗎？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用溫柔哀傷的眼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