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件的預言事件──爲了扭轉未來的做法
《吸血鬼作家的異搜事件簿》 · 澤村 御影 · 1.9萬 字
新年連假結束的第一天。
每年,每位希央社職員的桌上都會放着一個零食。
「今年是CHELSEA的優格口味糖果啊,沒想到這很好喫耶。」
「喔喔,今年也是可可香菸糖……戒菸嗎?果然是叫我戒菸的意思嗎!」
「啊,巧克力球,我的是金天使!真的假的,怎麼會!」
剛進公司第一年的時候聽說過,雖然不知道是誰放的,卻是每年的慣例。零食都是在雜貨店或便利商店買得到的商品,一人一個也許不是什麼大錢,但所有人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花費。有人說是社長掏腰包請客,也有人說是某位高層,社員之間流言滿天飛。
不過,朝日知道是誰做的好事。
是小夜小姐。
她是依附在希央社的座敷童子,這些零食可能像是發紅包吧。朝日也見過她幾次,小夜小姐個性溫柔,很關心社員和作家的健康。雖然是小學女生的外表,但朝日每次見到她都會不由得挺直背脊,也許因爲她是連御崎禪都另眼相看的非人類。
朝日桌上擺的是一盒牛奶糖,旁邊還有一個KitKat巧克力,上面小小的字寫着:『給禪。我很期待。』
小夜小姐也知道,御崎禪的新作正準備問世。
來到御崎禪住處拜年的時候,夏樹一如往常地也在場。
「朝日,新年快樂!今年也多多指教啦~」
「御崎老師、夏樹先生,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老師,這是小夜小姐給您的。」
朝日將KitKat巧克力交給御崎禪,他看着包裝上面的文字,露出些許複雜的神情。
「瀨名小姐,新年快樂。請代我向小夜小姐問好。」
「好的,我知道了。」
小夜小姐也不是想遇見就能遇見,除非她願意否則不會現身。要是見不到的話就在桌上留張紙條吧,她半夜應該會出來看的。
上次造訪御崎禪家是上個月的聖誕夜。工作一結束,朝日就帶着聖誕蛋糕過來。那時夏樹已經先到了,露娜將做好的烤雞和酥派端上桌。朝日第一次在這裏品嚐到紅茶和茶點以外的食物,而且沒想到是傳統的聖誕料理,但是露娜的手藝真是好得沒話說。
酒足飯飽後,大家決定看一部聖誕節的電影,接着開始討論起聖誕節會想到什麼電影,《風雲人物》、《34街的奇蹟》、《愛是您愛是我》、《小鬼當家》和《東京教父》都有被提到。夏樹問《小精靈》不也是聖誕電影嗎,朝日又說那《剪刀手愛德華》也有聖誕節場景。大家越聊越起勁,結果都還沒決定要看什麼,門鈴突然響了。按門鈴的是抱着日本酒、微醺的高良和穿着聖誕洋裝的香苗。「我那邊好多人,大家都很開心,我就帶着香苗溜出來囉!我也要加入這裏!」說完,衆人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高良就一屁股坐在御崎禪身旁。「不好意思,高良店長突然說想見御崎先生。」「沒關係、沒關係。香苗,聖誕裝真可愛耶!」「啊啊,高良店長硬是要我穿……請不要盯着我看。」「哎呀,真是的,禪你到聖誕夜又更美了呢!來來,親一下親一下!」「吼~~!」「什麼嘛,你看我拿槲寄生來囉,有這個就可以親了吧?」「瀨名小姐,如果保護我是你的使命,現在就是你該保護我的時候……」「那、那個,大家要不要先喫蛋糕啊!」──結果甚至連看了什麼電影都不記得,總之只記得那天很開心。因爲接近早上纔回家,隔天上班非常痛苦。
御崎禪看向夏樹。
「即使世界上存在着吸血鬼和件,卻沒有時空警察吧。改變未來並不會被誰責備。只是,改變某件事就可能對其他事情產生影響。一旦干涉某人在未來會遇到的災難,這件災難可能讓另一個人遭受魚池之殃。」
堇喝了杯水後,看起來心情平靜許多,現在已脫下斗篷坐在沙發上。斗篷底下是好幾種蕾絲織成的黑色長洋裝,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完美襯托出前凸後翹的好身材。這樣一位性感女神,到底哪一點可以傳出她是半人半牛的妖怪?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像牛,真是太奇怪了。
當然,她不是人類,真面目是件。
「堇小姐,你沒事嗎?到底發生什麼事?」
御崎禪說完,視線再度轉向堇。
似乎是夏樹認識的人。他站起身按下螢幕旁邊的按鈕。
「這時也只能在心裏劃清界線了。我以前也曾在深山的村子裏被當成預言神供奉呢。當時,我跟村民說會有土石流掩埋整個村子,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我和相信我的一小部分村民,就遠遠看着村子被土石流吞沒。」
「夏樹先生,該不會新年一開始就有異搜的案子吧?」
「──啊啊,大概是那個人,電線杆旁邊有個男人……啊,跑了,他發現我們在看他了吧。」
「要是他們喫完晚餐又去開房間,我就得等待一晚,還好傍晚就分開。男人好像清楚記得我的臉,我一叫他就露出很疑惑的表情。我說有件事忘記跟他說,他反問我後,我這樣告訴他:『那個紅寶石戒指如果給我,會不會更適合呢?』」
「堇小姐,你好啊,我現在開門喔。」
「咦!這是可以辦得到的嗎?應該說,可以這樣做嗎?」
「拯救即將溺死的人,結果自己也溺死又怎麼說?」
「……瀨名小姐,你到底在看哪裏啊?」
看着強大的濁流和砂石几乎將村子的痕跡完全消除。
「目前寫到第二章了。預計共三章,所以故事已經過半了呢。」
──現實果然也是如此。
然而,對講機螢幕上出現的卻是一張陌生的女性面孔。
來這裏的訪客並不多,除了朝日和大橋等希央社的相關職員,剩下的就是高良和──警界人士。既然夏樹在這裏,來者恐怕是山路或廣野。不管來者是誰,麻煩事絕對跑不掉。
御崎禪站了起來,跪到她身旁問:
堇偷偷跟在這對情侶身後,兩人走進咖啡店、逛完街,約會似乎就結束了。男人送女孩到車站後,堇走近獨自走在路上的男人。
過一會兒傳來叮咚聲,這次是住處的門鈴響起,露娜前去開門。朝日忐忑不安地望向玄關。
夏樹這麼說。所有男人……難道御崎禪也是嗎?有得看就會看嗎?被看的人不介意就沒問題嗎?話雖如此……
御崎禪對朝日說:「瀨名小姐,剛剛我說過件是可以預知未來的生物。雖然很多關於件的傳言都是假的,但這一點沒有錯。」
話都還沒說,夏樹就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樓下看。
「當然,兩人怒氣沖天地離開。要是就這樣分手就好了,但是光靠那樣恐怕是不夠的。所以我只好假裝突然頭痛、肚子痛、腰痛和帶狀泡疹併發,跟店裏請假早退。」
「啊,不是不是,今天我只是來玩的,你要和御崎討論事情的話我就回去。」
被咳了幾聲的御崎禪這樣一問,朝日慌慌張張地將視線從堇的胸前移開。正想找出有哪裏像牛,偏偏只有那個地方,再加上那是連女人都會忍不住盯着看的極品美胸。到底是什麼罩杯呢?是F還是G?還是不只?
堇的故事是這樣的。
堇能看到的畫面在此結束。
每當遇見這樣的人,堇總是會思考那個未來是否能被改變。
看見自己被男人絞殺的未來。
以前好像曾在民間傳說還是哪裏讀過,但記不太得了。說不定該隨身攜帶一本妖怪圖鑑比較好。
堇回到家後,站在梳妝檯前注視自己的臉。
「哇,我很期待!那老師您有好好睡覺嗎?」
看朝日的記憶模糊,御崎禪接着解釋:
「不,她絕不是麻煩的人……嗯,但個性有些強硬。」
「可是禪,我也沒辦法啊?我不是那種對眼前即將溺死的孩子見死不救的冷漠之人。」
「夏樹。」
但她說的話聽起來相當危險,而且朝日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瞬間,男人的臉色大變。
「啊啊啊,又說得這麼直白……」
「比如說,改變某人被殺的未來──也許被殺的會變成自己。」
──但現實不會如此美好。
御崎禪臉色一沉說道:
「雖然如此,我也不是隨時都能看見未來。除非遇到磁場對的人,或是未來很強烈的人,否則不太能看見。所以對於大部分的客人,我也是用塔羅牌或西洋占星術卜算。可是──偶爾會遇到即使不主動去看也會看見對方未來的客人,這種人多半馬上會有不好的事要發生……我的個性就是無法放着不管啊。」
雖然知道人們關於吸血鬼的印象幾乎都是虛構的,但沒想到件也是這樣。記得以前讀到關於件的記述還挺恐怖的。
有種不祥的預感,朝日往對講機的方向看去。
「嘻嘻,禪說得沒錯。我最近會被殺掉。」
「嗯,畢竟只有這裏的燈亮着。他也抬頭看了這間房吧。」
堇微微一笑道歉。
堇依然笑得很迷人,點了點頭說:
「哈哈,你的反應和夏樹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一樣。但我不介意喔,給你看又不會少一塊肉,就算少幾塊也無所謂啦。」
終於,和露娜一同走進客廳的是一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美女,年紀看起來約二十五至三十五歲,烏黑長髮微卷,精緻的妝容散發濃濃女人味。纖長睫毛下方的晶瑩眼眸黑得異常神祕,紅脣旁有一顆與瑪麗蓮·夢露相似的黑痣。
「這一點指的是預知未來的部分嗎?」
說完,堇就離開了。男人沒有繼續搭話也沒有追上去。
「我有好好睡覺,請不用擔心。」
自己不是神,只是可以看見未來的生物,其他的事一件都做不到。
「魚池之殃……怎麼會……」
擁有預知能力的堇,利用這項能力在表參道的算命館當算命師,結果頗受歡迎,還負責雜誌的占卜專欄。
「我明白。」
看到用困擾的神情這麼說的御崎禪,朝日越想越不對勁。算了,事情還不確定,新年參拜貢獻的香油錢應該不會白花纔對。
「堇小姐來訪……會不會又是什麼麻煩事。」
「一般而言,人們普遍認爲件是人頭牛身或牛頭人身的妖怪,雖然一出生就死亡,但在死前會預言各種各樣的壞事。順帶一提,如你現在看到的,本尊是這個樣子,所以世間的流言和傳說都是胡說八道。」
美女說完就倒在御崎禪身上,御崎禪急忙扶起她,宛若電影中的一幕浪漫場景。將隨時都會倒下的美女抱住的美男子──不過這種類型的電影,劇情多半會往驚險的方向展開,遭受生命威脅的美女由美男子來保護。
「未來改變了,他殺的不是那個女孩而是我。證據就是今天我下班走出算命館的時候,那個男人就在店外。他沒有向我搭話,而是跟蹤我,可能是想知道我家在哪裏。我一直跑一直跑,好不容易攔到計程車跳上去──那個男人似乎也馬上叫到計程車跟在後面,最後跟到了這棟公寓。禪,對不起啊。」
堇的聲音像在唱歌似地,聲調起伏非常獨特。真是讓人羨慕的發言。對於胸圍只有日本女性平均值的朝日而言,之前得流感瘦了一大圈的時候,還因爲罩杯縮水受到莫大打擊。
「啊、啊啊不好意思,失禮了!」
「咦?是堇小姐啊,不知道是什麼事。」
那時,堇才恍然大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
朝日小心翼翼地詢問,御崎禪的回答還不賴。
御崎禪手捂着臉,深深嘆一口氣。
新年初始就有好兆頭,既沒有異搜的委託,御崎禪的執筆狀況也頗順利,而且還有好好睡覺。新年參拜的時候努力多添很多香油錢真是做對了,在香油錢箱內投入鈔票還是第一次呢。今年一整年必定可以平安度過。
那是某人的房間。從可愛的裝飾品和窗簾的顏色看來,應該是女孩的房間。矮桌上有個戒指盒,女孩手指上戴着一個款式有些舊的紅寶石戒指。女孩正被人從後方用細繩勒住脖子,拼命掙扎着想將掐進自己脖子的細繩解開。因爲驚嚇而張大的雙眼、即將窒息而漲紅的臉龐,甚至連眼白也猛地變得鮮紅,可能是因爲眼球微血管破裂吧。紅色的臉、紅色的眼睛,最後紅色的舌頭無力地垂落在脣邊──抵抗變得虛無,女孩一命嗚呼。接着,一張男人的臉從女孩身後出現。女孩的頭無力地垂下,男人將嘴巴湊近女孩的耳朵說:「啊啊,這個戒指果然不適合你。」男人溫柔的聲調彷佛枕邊細語。
假設是要搭乘的深夜巴士會發生車禍,事情就很容易,只要警告對方不要搭乘就好。如果是被捲入天災,也可以告訴對方不要去那個地點。但是,很少能知道具體的發生日期,所以堇的警告總是很模糊,對方也多半不相信。所以,堇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將危險傳達給對方知道。
「不,我今天也只是來打聲招呼,還有轉交KitKat巧克力而已……對了,老師,原稿的進度……」
──遇見那位客人是昨天的事。
御崎禪再次清了清喉嚨。
等等……牛?如果說是牛──
但是,美女才進到客廳,突然雙腳一軟跪倒在地,彷佛剛剛卯足全力狂奔,上氣不接下氣。
「那麼,堇小姐,發生了什麼事?你不會又惹了什麼麻煩吧?」
美女的名字叫做水森堇,據說是御崎禪的熟人。
「哎呀,就是不想變成那樣纔來拜託禪的嘛。嘻嘻~」
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性與像是大學生的女孩。感覺是女孩硬拉着男朋友趁着新年連假來的,希望算一算彼此的契合度和兩人的未來。
「真的是……爲什麼又是這樣。這次你干涉的是誰的未來?我不是跟你說過這種事沒完沒了,不要再這麼做了嗎?」
聽起來就像科幻電影。可是,未來是可以被這樣改變的嗎?
叮咚,大門的門鈴響了。
說完,他按下開門的按鍵。
然後,堇看見了。
「咦?那是什麼意思?堇小姐是哪位?她是這麼麻煩的人物嗎?」
「不過,所謂的未來其實是不確定的,只要稍微摻雜不同的要素就會輕易改變──堇小姐就會這樣做。看到未來發生不好的事情,她總會盡可能去幹涉、去改變。」
「哇,看見未來……好厲害。」
「件……是能預知未來的那個妖怪嗎?」
「但正因如此,只要遇見我能看見未來也能確實拯救的人,就會希望盡我所能幫助對方,否則我不知道擁有這項能力的意義何在。件這種生物存在的理由就是爲了這個吧?我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嗯,而且件可以準確預知未來。換句話說,堇小姐可以看見未來。」
因爲,未來將女孩勒斃的人,正是現在坐在女孩身旁的男人。
「沒辦法嘛,所有男人都喜歡胸部啊!有得看當然會看囉!」
「話說回來,夏樹先生你居然跟我做一樣的事情……」
紅脣浮現燦爛笑容的堇這樣說。雖然名字是堇,給人的印象卻好比大朵薔薇。
「對不起啊,禪。其實,你說的沒錯。」
堇笑出聲。光笑就散發強烈的性感魅力。
面對突然呆呆望向遠方的堇,這對情侶似乎覺得很可疑。被問「怎麼了?」而回神的堇將手上的塔羅牌收回,取而代之將水晶球放在桌上,接着說了一連串惡言惡語,說兩人極度不相配,最好儘快分手。
「啊啊,禪……拜託你,救救我……」
不過就在那個瞬間──眼前的女孩在堇看見的未來中被絞殺。
御崎禪搖搖頭,又深深地嘆一口氣。
「堇小姐,你真的是……你除了能看見未來之外沒有其他的特殊能力不是嗎?腕力也好、腳力也好都很一般,要是被成年男性攻擊,一下子就會被殺掉。」
「對啊,所以我纔來這裏。」
臉上依舊帶着微笑的堇這樣說。
「只要來這裏禪就在啊,而且夏樹也在。夏樹可是警察呢,逮捕殺人犯是警察的工作之一對吧?」
「我說啊~堇小姐……之前我也說過,日本的警察可沒辦法爲了未來可能發生的殺人事件去抓人喔。」
夏樹也苦惱地抱着頭。
恐怕堇不是第一次說類似的事,所以剛纔御崎禪聽到來訪的是堇,馬上聯想到麻煩事。
「等、等一下,堇小姐。」
朝日急忙插話。
「你的意思是,你要請老師抓的不是非人類,只是一般人──打算殺人的人?」
「是這樣沒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
堇若無其事地回答,朝日大力搖頭說:
「不、不可以!御崎老師現在正在寫新的長篇作品!很忙!而且這甚至不是異搜的案子!不能讓老師捲入這種事情!」
「哎呀,多久沒聽到禪在寫稿啦,我很期待喔。你啊,出版日確定的話可以通知我一聲嗎?」
「好的,那是當然……不對!我的意思是!拜託不要把老師扯進那種殺人案件!」
「嗯~所以你是叫我去死囉?」
「唉……」
朝日瞬間無話可說。
堇用溼潤的烏黑雙眼盯着朝日,手放在自己纖細的頸項上。
「嘻嘻,你的確不適合算命。」
朝日在櫃檯報上堇的姓名,很快就被帶到店內。最後面由深紫色布簾包圍的就是堇的房間。本以爲空間很狹窄,房內卻意外寬敞。天花板上有小型吊燈垂掛,還有古董風的桌椅擺設。
夏樹的表情變了,御崎禪也從剛剛覺得麻煩的表情漸漸轉爲嚴峻。
堇挺直背脊,用與方纔不同的強硬口吻說:
不過,攸關自身性命的堇卻一派輕鬆。
朝日被催促着坐下,有些忐忑不安地環顧四周。堇身旁有個小櫃子,擺放塔羅牌、水晶球和占星術書籍等等。空氣中瀰漫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輕柔香氣,也許是焚香吧。其他房間似乎也有算命的顧客,明明只有布簾相隔,但是完全聽不見壓低聲音的對話。
「事情尚未發生。換句話說,警察不會積極協助。我也一樣。應該說,如果是我在事件發生之前對犯人下手,一不小心被逮捕的就會是我。」
好朋友茉莉還挺喜歡算命,雜誌的占星專欄都會看,偶爾也會光顧算命館,可是她看得很開,說:「好結果我信,壞結果我不信喔。」茉莉可是會在神社抽籤抽到大吉爲止前絕不罷休的強者,但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茉莉一樣有顆強壯的心臟。
「我的脖子被繩子勒住、我的臉充血發紅,連眼白也變得鮮紅之後成爲悽慘的屍體……即使這樣你也不在乎囉?」
「嗯嗯──以前他這麼跟我說過。」
「啊、啊啊,抱歉,我失態了……但是你實在很可愛。」
「咦,爲什麼?」
對於朝日而言,倒是很想知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隔天晚上正好有空,於是朝日來到那間堇工作的表參道算命館。
堇小姐卻立刻搖頭。
「關於男人的身分,地址我不知道,但算命前有讓他寫下姓名和出生年月日,所以這個我知道。名字叫做畠中航汰,一九八九年三月四日生。被殺的地方是我家。雖然不知道日期,但窗外正在下雪,時間是晚上。」
「──算命不像件預知未來那樣確實啊。」
重新想想,這人果真很狡猾。
「嘻嘻,謝謝你爲我擔心。可是,夏樹啊──」
「……瀨名小姐,話先說在前面,這件事可沒那麼簡單。」
話雖如此,仔細想想,這和異搜的案件相比似乎容易許多,因爲對方不過是個普通人。身爲吸血鬼的御崎禪何等強大,一旦雙方對峙,瞬間就能解決。
唉,夏樹和御崎禪在同一時間嘆氣。確實很麻煩,麻煩得不得了。
「堇、堇小姐?怎麼了嗎,怎麼突然……」
「大意就是讓堇小姐當誘餌被犯人攻擊,我們在她快被殺之前出手阻止。堇小姐遭受危害的時刻,案子就成立了,所以可以順利逮捕對方。之前堇小姐來拜託的時候也是這樣做喔。」
正當朝日這麼想的時候,堇的視線轉向朝日。
「堇小姐,請不要把瀨名小姐扯進來喔。她是普通人。」
「御崎老師嗎?」
不行,找不到一件想算的事,乾脆算綜合運勢、財運或事業運這種就好。正當朝日認真思考之際,堇冷不防趴在桌上開始大笑。
語氣中沒有責備,堇的聲調依然像在唱歌似地。
「知道了,我會去查查看。」
「哎呀,爲什麼?大部分女生不是都很喜歡算命嗎?」
朝日努力思考自己想算的事情。
朝日的朋友裏,也有幾個人只要看到路上有算命攤就想進去。到橫濱中華街玩的時候,她很訝異算命的店家怎會這麼多。這世上的人還真愛算命啊。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我是御崎老師的責任編輯。」
夏樹與御崎禪眉頭緊皺看着堇。
笑意尚未褪去的堇站起身來。
面對這樣的堇,御崎禪也好、夏樹也好,就連朝日都無法坐視不管。原來如此,正如御崎禪所說,她很強勢。
堇將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抬起頭來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彷佛傳達神意的巫女一般對兩人說:
讓案子發生的意思,換句話說──
「堇小姐──難道瀨名小姐的未來也出現了什麼不好的事?」
堇把塔羅牌放回架上,接着重新望向朝日說:
敗在氣場逼人的性感笑容下,朝日還是點了點頭。堇到底看到什麼呢?雖然說不是不好的事,但感覺很恐怖。
「咦?」
不是第一次──也就是說,他還殺過其他人。
「不好意思請你過來,但我無論如何都很想跟你說說話。」
「我知道了,我會想想辦法。你要是死了,我睡也睡不安穩。」
「那到底該怎麼做呢……?」
「並不是討厭,應該是因爲我會太迷信……早晨新聞看到星座占卜的時候,如果運氣最差的是自己的星座,一整天都會提不起勁。」
那個男人可能還犯下其他尚未爲世間所知的殺人案件。
堇笑着說,絲毫沒有愧疚的樣子。那當然,因爲她早就料到御崎禪會這樣說。
「啊,是的……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算命。」
說完,堇撐着臉頰低下頭。
「算是認真嗎?其實是現在就夠累了,不想去想未來的事。」
「朝日小姐,你該不會是第一次來這種店吧?」
「禪,要請你幫忙了。」
「可是,那不是非常危險嗎……?」
「禪,這我知道啦,不用擺出那種嚇人的表情。嘻嘻~」
「腦海裏想的都是禪呢。」
「──堇小姐。」
「可以把算命想成是可能有這樣的傾向,反而是本人如何解讀結果更爲重要。即使結果是『接下來會有一段辛苦的時期』,有人會很沮喪,也有人會決定現在先不要太勉強。聽到『現在是絕佳時期』,有人會很開心,也有人會擔心運勢是否要開始往下跌──算命師不是爲了讓客人不幸而卜算,是希望客人往更好的方向走,說的話是要守護對方或者推他一把。所以,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堇今天也穿着全黑洋裝,坐在桌子的另一邊。模樣與其說是件,更像一位魔女。使用水晶球做出預言的西洋魔女。
堇歪着頭問。
「……禪也不喜歡算命喔,應該說他不喜歡被看到他的願望是否實現。」
夏樹苦笑着接下去說:
「當然只能讓案子發生。」
「在我看見的未來中,那個男人的犯罪手法看起來十分熟練,而且殺人之後絲毫沒有任何動搖。所以我有一種感覺……啊,這不是第一次了。」
「值得高興啊,非常值得高興,但是堇小姐……真的希望你不要亂來,好好保護自己……」
「哎呀真是的,你是少根筋嗎?……不過像你這樣的人可能不需要知道未來吧,你屬於認真活在現在的類型。」
夏樹和堇點點頭。
「晚上是吧?對我而言剛剛好──夏樹,可以查到目前爲止尚未破案的殺人案嫌犯當中有沒有這個男人的名字嗎?還有,我們對未來動點手腳吧。堇小姐先暫時住在這棟公寓的空房,需要的物品明天讓夏樹陪你回家拿。請之後再告訴我這樣做對你預知的未來有什麼樣的影響。」
不知道是不是讀到朝日的心思,御崎禪這樣說。
堇說道。
但是──堇會這麼做,也是爲了救一個和自己毫無干係的女孩。
「你是瀨名朝日小姐對嗎?我想單獨跟你聊聊耶,下次可以來我店裏嗎?」
御崎禪一副非常懊惱的樣子開口。
「咦?那個,那我……」
不過,這些人如果被算出不好的結果時會怎麼辦呢?或者遇到煩惱時,算命的結果卻不如期望,難道不會因此陷入更深的煩惱之中嗎?
這樣說太狡猾了。明明知道事情會演變至此卻還是付諸行動的人是堇。這是堇的個人問題,卻想把御崎禪和夏樹都牽扯進來。
也許真的取決於用什麼樣的心態去接受吧。那麼,像茉莉那樣的接受方式應該是最正確的。
感覺到視線的朝日忍不住有些手足無措。怎麼回事?臉上沾到了什麼嗎?
「堇小姐,你對那個男人的身分知道多少?還有,請告訴我你被殺當下的詳細情況。可以看到確切的日期嗎?」
「很危險喔。時機沒抓好,堇小姐就一命嗚呼了。但是,如果我們在堇小姐受到明確危害前出面,讓犯人跑掉的話,案子反而無法成立,可能演變成長期作戰,或者犯人只是被判輕罪,一下子就被放出來,一切又回到原點……所以很傷腦筋。」
「堇、堇小姐,那個,有什麼事嗎……?」
突然,堇的語氣有了轉變。
「啊,不,不是那樣。我只是想和朝日小姐聊聊。我會再跟你聯絡喔,朝日小姐。」
堇拿出塔羅牌。
突然,御崎禪用嚴峻的眼神看過來。
算命館位在青山路巷弄中的雅緻公寓二樓。第一次來到這種店的朝日,原本想像的是百貨公司或購物中心角落的算命攤,沒想到更爲氣派。入口處有接待櫃檯,裏面則是用紫色、藍色和深紅色的多摺布簾隔出好幾個算命小房間。
「禪,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嘻嘻~」
「非人類是不可以加害於人的。如果我是出於正當防衛或任何罪行發生之後才發揮能力攻擊人類,也許會被認同。但如果是因爲這個人即將犯案就先揍他,或是因爲他計劃成爲殺人犯便先用催眠矯正他的人格,這些都是不被允許的。」
非人類很擅長讀取人類的心思,看來堇是直接讀到了朝日的衆多煩惱。覺得很不好意思的朝日急忙回嘴:
「什麼!」
『朝日小姐,今天或明天晚上你有空嗎?方便的話可以來我店裏一趟嗎?如果你能來我會很開心。』
朝日接到堇的聯絡是三天後的事。
「我認爲那個男人絕對應該被逮捕。」
「……這樣啊。」
堇說完笑了。難道所謂的美女,一個笑容就能讓對方安靜嗎?御崎禪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要說有沒有其他事──御崎禪能否和命運的戀人重逢也是一個選項,但朝日問了也無濟於事。
但是聽起來,這次的事件朝日不要插手比較好,畢竟需要縝密地處理,她不能妨礙到大家,也許只能乖乖等事情告一段落。看來新年參拜的香油錢還是白添了。
話說回來,透過預言阻止未來發生的殺人事件,簡直就像電影《關鍵報告》。那是由史蒂芬·史匹柏執導,湯姆·克魯斯主演的科幻電影。原著作者記得是菲利浦·狄克。劇情描述在未來,被稱爲先知的預知能力者能夠預言犯罪,接着再依照預言事前逮捕犯人,預防犯罪。不過與電影不同的是,朝日所在的世界不能解決根本還沒發生的犯罪事件。
「咦?」
「──沒事,只是看到有趣的東西。」
「唉?啊,好的……我知道了。」
御崎禪的原稿能否順利完成,這件事怎麼樣呢?不,當然會順利完成,應該說不能完成就糟了,這不是需要卜算的事情。
「哎呀,討厭,夏樹你不要那麼苦惱的樣子嘛。多虧這件事,日本的兇惡犯人會少一個耶。對警察來說不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嗎?」
「你難得來,要不要幫你算算啊?沒關係,我不收錢。有什麼煩惱嗎?」
「你應該知道禪一直在尋找自己的戀人吧。我被禪這麼說過,絕對不要告訴他未來有沒有和戀人重逢……禪很害怕知道。不,因爲他認爲再也不會相見,所以什麼都不想聽吧。」
「再也不會相見……纔沒有那種事。」
聽到朝日的話,堇抬起頭,神祕的烏黑雙眼注視着朝日。
雖然瞬間有些躊躇,但朝日還是繼續說:
「因爲老師又開始寫稿了,是新的長篇小說。老師寫稿是爲了告訴不知去向的戀人自己的所在。所以……所以只要老師繼續寫稿,就是沒有放棄尋找戀人的證明!」
就像處女作《輪舞曲》一樣。
御崎禪所寫的小說,全是獻給前世戀人的愛語,是爲了身在某處的她所寫下的一封封情書。
爲了見到她放棄繼續當人類的御崎禪,已經不知道她的去向。正因如此,御崎禪纔開始寫小說。除此之外,別無傳達自己存在的方法。
所以朝日認爲,現在又開始動筆的御崎禪是因爲相信總有一天能與她重逢。
但堇又移開視線,將長髮往後一撥。
「──我覺得禪差不多該放棄了。」
她伴隨着嘆息說出這句話。
嗯?面對不自覺一愣的朝日,堇繼續說道:
「就算遇見本人,禪也已經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了啊。對禪來說,那不就等於已永遠失去命運的戀人嗎?一直想着再也無法相遇的戀人,只不過是一種詛咒吧。我認爲這種詛咒還是早早捨棄比較好。」
這段衝擊性十足的發言讓朝日無話可說。這個人怎能說出如此過分的話?雖然說的不是自己,腦中還是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也許因爲朝日是初次遇見這樣要御崎禪捨棄戀情的人。
御崎禪可是爲了遇見命運的戀人而活啊。
堇一定也讀過吧,《輪舞曲》中御崎禪的字字情意。即使是書中未曾描寫的情感,堇應該也很清楚。明知道他寧可跨出人類的框架也要追求所愛之人的心情,怎麼還說得出這種話?要他放棄,等同於奪去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堇緩緩地搖頭,抬起頭看着朝日。
「不,我不希望禪繼續痛苦……不希望他被過去束縛,希望他看着現在與未來活下去。」
這句話讓朝日忍不住睜大雙眼。
御崎禪說完,催促朝日往外走。兩人奔向堇的身旁。
要攔車的話,她應該和朝日一起走到車站,也就是走向大馬路纔對吧。
堇摸了摸朝日的頭,似乎從剛剛開始就把她當小孩般對待。
「是的,你可以這樣認爲。」
堇說,可以預知未來的眼眸直直注視着朝日。
不會吧……不,怎麼可能。
「啥?逼、逼他就範……被甩……」
突然,兩隻手臂被硬生生拉起,差點大叫出聲的嘴巴也被捂住。朝日瞬間只想拼命掙扎,發現對方是御崎禪才停下動作。
彷佛被打了一巴掌。
「你看,指甲都斷了……難得我弄得那麼美。」
男人握住繩子兩端,將堇的脖子勒得死緊。堇的頭往後仰,可以清楚看見繩子嵌入她的脖子。
好像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事,腦中呈現另一種意義上的一片空白。瞬間,堇逼着御崎禪就範的場面彷佛電影場景般掠過,而且是不小心和家人一起看到會很尷尬的那種。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
對了,堇說要攔計程車,她打算在哪裏攔車呢?
「嗯嗯,朝日小姐呢?」
「沒有什麼比詢問女人年紀更失禮的事喔。」
朝日被拉到隔壁民宅的陰暗處,御崎禪這才放開捂住嘴巴的手。
那對他會是一種救贖嗎?
「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是因爲有你,禪才能繼續活下去──之後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希望你儘量不要離開他、待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我也不想失去禪,所以拜託你了。」
堇突然伸出手指輕觸朝日的臉頰。她輕輕捏一下朝日僵硬的臉龐,想讓朝日放鬆一些,接着露出平時的嘻嘻笑容。
「……啊啊,很抱歉,我沒有要讓你變成苦瓜臉的意思。」
「我所看到的未來──啊,說得太具體可能會被改變,所以我只能講得比較抽象……你有一天會拯救禪,會救他一命。」
他從口袋裏掏出某個東西,那是一條細繩。發現不對勁的堇立刻轉過身去,在她正要往前逃跑之際,繩子已經勒住她的頸項。
這人還是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述說自己即將被殺的未來。
「什麼事呢?」
堇說着,輕輕推了朝日的背。
堇還是繼續咳嗽,發出沙啞的聲音抬頭看朝日。雖然看起來很痛苦,但似乎沒有生命危險。話雖如此,雪白頸項上清晰可見的勒痕實在怵目驚心,讓人再次感受到這次的誘餌作戰有多危險。
接着,男人宛若真正的機器瞬間停止動作。
朝日至今未曾有過這樣的想法。
因爲算命館的打烊時間差不多到了,朝日等待堇收拾東西后,一起走出大樓。
朝日轉身邁開腳步往前跑。目前的氣溫即使下的不是雨而是雪也不奇怪。都是可惡的天氣預報搞的鬼。
「現在,件的預言要成真了。」
朝日看到堇站在路上和某人說話。剛剛明明沒有人。那個男人不就是名叫畠中的男人嗎?
「我是警察。你是畠中航汰對吧?我以殺人未遂的現行犯名義將你逮捕……你這傢伙,最好做好準備,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難道又會發生和異搜有關的重大案件嗎?還是其他事呢?最先浮現在腦海的是某一晚的屋頂,說想看日出而背對着自己、佇立在屋頂的御崎禪背影,以及滲透出絕望的吶喊。
夏樹從旁邊的建築物暗處跳出來。
這樣一來,他的心會迎來自由嗎?
朝日不想御崎禪再受到傷害,絕對不想。但是──
「比、比起這件事,我想請問堇小姐今天約我見面的理由!你不是說看見什麼了嗎?到底看到什麼?還有上次那件事有任何進展嗎?」
「堇小姐待會兒會回到御崎老師的公寓吧?」
「堇、堇小姐,你還好嗎?」
「……朝日小姐,看來早點回去比較好。我攔計程車,你快走去車站吧。」
就在這時候──
「……知道了,我會待在老師身邊。」
不對勁的感覺從疑問中萌生,緊接着轉爲不安的浪潮。
內心某處,一股涼意驟然而生。放棄她的御崎禪會發生什麼事,朝日不願想像。
「你、你對老師做了什麼啊!」
那不就是今晚嗎?
「嗯,謝謝你,好孩子。」
朝日雖然無法預知未來,卻沒來由地這樣確信。
──雪。
「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堇小姐。」
「走囉,瀨名小姐。」
但眼前飄過的白色物體,讓朝日試圖否認的不祥預感轉爲確信。
放眼望去,大樓外沒有可疑人物的身影,夏樹和御崎禪也不在。即使他們在,想必把自己藏得很好吧。
「今天約朝日小姐見面的理由──是爲了告訴你不要離開禪的身邊。」
今天因爲相信天氣預報,朝日沒有帶傘。要是到家前下雨就麻煩了,這個氣溫一定會感冒。
「──停,到此爲止!」
……真的嗎?
「我、我知道了,很抱歉。」
還是她要打電話叫車呢?不對,這樣她應該會說「叫計程車」,但當時堇說的確實是「攔計程車」。
堇說過她會在某個下雪的夜晚,在某條路上被殺。
「……啊啊,朝日小姐,你又回來啦……?」
「啊啊,上次那件事現在還沒有任何進展,我搬到禪的公寓去之後產生的變化微乎其微,現在還是朝着我會被那個名叫畠中的男人殺掉的未來前進。目前,我會在某個下雪的夜晚,在某條路上被殺。爲了保護我,白天由夏樹、晚上由禪輪流在暗處監視着,好像我有騎士隨從似地,感覺還不壞呢。」
「哈哈哈,小朋友不、能、聽。」
如果那是朝日可以挽救的未來,那還不算壞。
拯救御崎禪?這是怎麼一回事?
痛苦地咳了好多次的堇跪倒在地上。即使脖子上的細繩已經鬆開,她還是咳嗽得很厲害。
大樓前方的道路狹窄,而且人煙稀少,一盞盞的路燈也不算明亮,看起來有許多可以讓人藏身的陰暗角落。
這次頭被打了一下。果然還是被當成小孩啊。
「剛剛那是我的個人意見,你別介意──而且以前我這樣跟禪說、逼他就範的時候,很乾脆地被甩了呢。」
「……現在不能出去,得再觀察一陣子。」
如果,御崎禪能夠毅然決然地放棄──
「嗯……也不是什麼都看得見,雖然有些害怕,但或許我已經習慣了吧。而且確知未來不全是壞事。石油危機的時候,我知道會買不到衛生紙什麼的而引發混亂,所以就先買回家囤貨。」
真的會是如此嗎?
御崎禪說:
「嗚!」
堇說,繼續尋找命運的戀人讓御崎禪備感痛苦。他的確很後悔變成吸血鬼,甚至曾爲此選擇死亡。無法與戀人相遇的痛苦,毫無疑問地持續侵蝕着御崎禪的內心,有時會探出頭來將他逼向絕望深淵。
朝日和御崎禪一起從圍牆旁出頭來。
「預知未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樣子?」
「堇小姐現在幾歲呢?」
「咦……?」
《關鍵報告》裏的先知們看到的未來有些搖晃,看起來就像電影畫面,似乎不是透過畫面中任何一個人的眼睛,而是從第三者的全知視角觀看。
「請等等,那代表……御崎老師今後會遭遇生命危險嗎?」
「我會回自己的家。如果事情有任何變化,請也要聯絡我喔。」
在白雪紛飛之中,堇好像還在和男人說些什麼。男人身穿西裝、外頭披着一件大衣,十足上班族的裝扮。堇毫無懼怕的模樣和男人面對面。不久,男人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似乎是小盒子的物體,並打開盒蓋讓堇看。堇的臉上浮現迷人的笑容,並取出盒中的東西。那看起來是戒指。
那的確很方便,意外地實用。雖然不太願意想像買衛生紙囤貨的堇是什麼樣子。
胸口倏地掠過這個疑問。
因爲──那必定不會是好事。
「禪好像對大胸部沒什麼興趣呢,真可惜,我的最強武器完全沒有用處。」
他抓住因爲驚訝而鬆手的男人手腕,一下子把男人的手扭到背後。正是警匪片中經常看到的橋段。接着夏樹往男人膝蓋後方一踢,讓他跪在柏油路上,給他銬上手銬。
說完,堇用手指碰一下朝日的鼻子。可惡,這個性感魔女。話說回來,就連這位朝日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性感女性也無可奈何,可見御崎禪的銅牆鐵壁是何等堅固。或許這正是他未曾放棄命運戀人的證明吧。
狹窄的道路一樣杳無人煙,朝日轉了彎往大馬路的方向走去。印象中表參道附近總是熙來攘往,沒想到從大馬路進來沒幾條巷子就如此冷清。
朝日輕輕點了點頭,往前走去。
心臟像被緊緊勒一下。
沒錯,必須讓犯人攻擊堇。要是朝日現身可就白忙一場。
「那我先走囉,堇小姐也路上小心。」
他慢慢地搖頭。堇像是故意要給男人看似地把手舉高。男人又繼續搖着頭,而且越來越激動,好比一臺故障的機器,像要發出聲音般猛烈搖晃。雙脣微微動着,看起來像在說「不對不對不對」。
「對了,可以請問堇小姐一件事嗎?」
走在這條路上,朝日開口說:
「看到不好的未來不覺得害怕嗎?」
「嗯,應該像看電影吧,或者說是投影機的影像比較貼切。我的話,將對方的臉和地點重疊就能看到別的畫面,所以要看自己的未來時必須照鏡子。」
此時,突然一陣強風吹來,朝日冷得縮起身子。抬頭看看天空,厚厚的雲層覆蓋着。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晴時多雲,但看起來似乎快下雨了。
男人的神情驟變。
朝日還沒來得及跟上突如其來轉變的話題,雙眼眨呀眨地看着堇。
堇將那個東西戴在手上──秀給男人看。
御崎禪說。他跪在堇身旁,拿起她的手將戒指輕輕取下。那是鑲嵌着一顆橢圓形紅寶石的金戒指。
御崎禪將戒指拿到被夏樹制伏的畠中面前。
畠中立刻出現激烈的反應。
「還、還我!那是特別的戒指!是媽媽的戒指!不要亂碰!」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戒指,就不該隨便讓別人戴吧。不然──就會是這種下場。」
御崎禪將戒指輕輕握在手裏,接着高高往上一丟。
畠中嘴巴張得老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御崎禪臉上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往上看。
「哎呀,沒有掉下來耶……是不是被那邊的電線卡住了呢?」
「你、你這小子!看你做的好事……」
畠中咬牙切齒,激動地發狂。夏樹趕忙將他壓制住,但畠中還是失控地掙扎,被夏樹壓着的手臂發出「喀」的怪聲。當夏樹一不注意放手的瞬間,畠中身子往前,單側肩膀歪向奇怪的角度,他怒吼着朝御崎禪的方向衝過去。
御崎禪輕鬆地閃過,擦身而過時輕輕絆了畠中一腳。畠中像撲倒似地臉朝柏油路倒下。可能撞到額頭的關係,他大叫一聲蹲坐在地,不再掙扎。
夏樹無言以對地抬頭望着剛纔御崎禪丟戒指的方向。
「御崎,你對重要的證據做了什麼啊?」
「什麼也沒做喔──你看。」
御崎禪張開手掌,戒指平安無事地在他掌心,似乎只是假裝丟掉而已。
「真是的,只是惡作劇啊……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戒指該不會是什麼詛咒之物吧?」
「怎麼可能?只是他媽媽的戒指吧。他看來有很嚴重的戀母情結。細節就請警方調查了。」
御崎禪說完將戒指交給夏樹。夏樹接過戒指猶豫了一會兒後,翻了翻蹲着的畠中的大衣口袋拿出戒指盒。他將戒指放回盒中,接着收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當夏樹撥電話請本廳派車過來的時候,御崎禪問朝日:
對於說着不想失去御崎禪的堇而言,不讓朝日離開御崎禪身邊就是將他從有一天會發生的壞事中拯救的手段。
「嗯,如果對方從正面攻擊的話應該可以解決喔。既然我已經知道會被某人刺殺,只要發現可疑人物便避開就好了。不過,我更在意是被誰刺耶……誰跟我有仇嗎?」
「不過,我想不管世界上哪一位女性,畠中都不會覺得適合吧。他追求的就是死去的母親。」
「你會被刺殺。」
夏樹大喫一驚,急忙扶住堇。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吧,夏樹──堇小姐說是身材高大的人,所以我想應該是男性。總之,除了夏樹自己小心以外沒別的辦法。這次和堇小姐的狀況不同,不知道對方是誰,也完全不知道理由。如果被刺殺時是白天,我也不能在夏樹身邊當保鑣……嗯,假使禁止夏樹白天外出、我晚上一直看着他,說不定未來就能改變,但這樣一來,就會拖延原稿的進度喔。」
朝日打算就這樣矇混過關,御崎禪一時露出詞窮的表情。
御崎禪這樣說。
「對了,爲什麼瀨名小姐會在這裏?看到你走進堇小姐的店裏我就有些訝異,而且你們還一起出來。」
「瀨名小姐……?」
「堇小姐不會預言無法改變的壞事……意思是說,也有那樣的未來嗎?」
「女人之間的……對話嗎?」
「而且堇小姐沒說我會死,沒關係吧?」
「你問我爲什麼啊……」
「的確,案件本身不是異搜的事件。」
「如果那是未來會發生的事,只能在那成爲現實的瞬間解決。『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在解決問題的當下是非常有用的……所以堇小姐纔會把這個未來告訴夏樹,那也代表這是可以改變的未來。」
「算命?」
倒在夏樹懷中的堇用沙啞的嗓音開口。
御崎禪看起來很關心的樣子,想必是知道堇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反而更加在意了吧,但朝日不知該如何回答。
「啊啊,的確有這件事……你們到底說了什麼?堇小姐又看到什麼了嗎?」
她盯着夏樹,烏黑雙眼圓睜,半開的雙脣微微顫抖,身體突然癱軟。
朝日心想,那就相信吧。
堇被夏樹牽着站起身。
案件順利解決,本來會被殺的堇的未來也被改變。和畠中交往的女孩現在也許備受打擊,但是總比沒命要好。
件的預言會成真。
無論發生任何事,朝日都沒有離開他身邊的打算。
御崎禪清楚地點點頭,這樣回答。
「啊……那個,那個是……」
夏樹則是拿起盤中的餅乾往口中一丟,邊咬邊說:
御崎禪看着朝日,輕輕聳了聳肩。
但是朝日還是想再確認一次,所以開口詢問:
那種類型的占卜,寫的不是自己而是身邊的某個人,反倒更讓人焦急。如果是自己還能提高警覺,別人的話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朝日一開始雖然覺得她是個很強勢又任性的人,現在對堇的印象卻大大改變。
訊問的過程中,他坦承過去曾用同樣手法將兩人勒斃。兩名被害女性都是失蹤人口,遭到勒斃後棄屍在山上。警方將以畠中的證言爲依據,展開遺體的搜索行動。
那會是多麼沉重的一件事。雖然堇說她早已習慣看見不好的未來,但換作是朝日,她實在沒有自信能夠獨自承擔。
「對啊,女生都喜歡算命嘛!」
「那個戒指果真是畠中母親所有。畠中的母親好像是有錢人的情婦,被拋棄後即使處境艱難,卻仍把戒指視爲珍寶絕不變賣,然後在畠中還是學生的時候上吊自殺了……自殺的時候手上就戴着那枚戒指。根據本人的說法,他想把適合這個戒指的女人當作媽媽好好疼愛,不適合的女人就直接殺掉。這部分的證言有些支離破碎,之後律師可能會要求做精神鑑定吧。」
「警車很快就來了。堇小姐還是去趟醫院比較好吧。還有之後需要做筆錄喔。可能會弄到很晚,不好意思啊。」
「不是我怎麼了,爲什麼你們兩位可以這樣自在地享受午茶時間呢!」
根本不用堇說──
之前聽說堇會被殺的時候,明明那麼努力擬定對策,怎麼現在卻像是當作預言沒發生過一樣。
「有吧,像是無可奈何的天災。」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不過,還真有點想知道要是堇小姐很適合那枚戒指,不知道會怎麼樣?」
「笨蛋,我被人甩過但沒甩過別人啦!」
此時,堇說:「不是的,禪,我們說了些話。上次我說想和朝日小姐單獨聊聊的時候,禪也在場吧。」
「……這樣啊,我瞭解了。」
「也不是這樣……但是感覺很像是看到占卜專欄上寫着身邊的人最近會發生不幸……」
「我看起來倒是挺適合的呢。堇小姐風格華麗,那種戒指很適合她。」
好不容易過關了,爲什麼又要插話呢?朝日忍不住瞪了堇一眼。堇的聲音明明還很沙啞,卻嘻嘻笑着。
朝日抱着頭十分苦惱。原稿延遲會很困擾,但明知夏樹會被攻擊卻什麼也不做,心情也無法平靜。
不知道是否從朝日的表情讀到什麼,御崎禪輕輕皺眉。
然後……這樣的堇說,有一天朝日會拯救御崎禪。
「那樣我會很困擾!雖然很困擾,可是、可是……」
「對我來說,倒是擔心繫長會趁此機會要堇小姐幫什麼奇怪的忙。」
「夏樹,謝謝你,我沒事了,而且──」
件都說了「夏樹會被刺殺」。
那麼,堇在那種情況下只能將看見的未來埋藏心中,默默與對方道別嗎?
「……這樣啊。」
朝日回想起之前堇說過的話。
「不是夏樹以前甩掉的女友嗎?」
「……是不是覺得這種未來乾脆不要知道比較好?這樣就不需要煩惱了。」
朝日的使命就是守護御崎禪。
說完,他將手伸向坐在柏油路上的堇。堇已經不太咳嗽了,站起來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通常聽到女人之間的對話,很少有男人會再繼續追問。太好了,又過關了,朝日在心中握拳。雖然眼角餘光可瞥見堇輕笑出聲,但朝日沒有理會。
事發幾天後,來到御崎禪住處報告案情經過的夏樹,說着露出有些不甘心的神情。精神鑑定結果可能會影響到判決吧。
「夏樹……」
她是一位非常堅強又溫柔的女性。
「應該不至於。堇小姐又不能看見所有人的未來,即使看見也多半不知道何時發生。《關鍵報告》堇小姐版還是很難實現吧。」
御崎禪說完拿起茶杯。今天的紅茶富含花香和水果香氣,御崎禪輕閉雙眼,像在品味茶香。
「沒、沒有說什麼重要的事!只是女人之間的對話!」
「可以改變……所以才用這個方式嗎?」
「算、算命,我請堇小姐幫我算命。」
「咦,什麼?朝日,怎麼了?」
御崎禪沒有再追問。過關囉,朝日內心鬆了好大一口氣。
御崎禪與夏樹不因爲不好的算命結果而絕望,反而認爲事前知道能做好十足的準備。
「瀨名小姐,堇小姐是不會把無法改變的壞事告訴對方的。」
朝日含糊以對。她不是很想讓御崎禪知道自己和堇說了什麼。
因爲堇將會被某人刺殺的未來說出來,夏樹就能做好心理準備。今後,他走在路上遇見穿着帽T的人接近便能提高警覺,發現對方手持武器也能立刻對應吧。那的確是爲了保護夏樹而說的話。
──確實是值得慶幸的事。
「可能吧……案子已經交接完畢,跟我也沒有關係。不過抓到殺人犯,我倒是被誇獎了。系長語帶諷刺地跟我說:『在別處立了大功啊。』」
此時,笑着說到一半的堇,表情突然僵住。
「那個!兩位,比起這些!」
接着,她茫然抬頭看着夏樹──美麗的件說出預言。
「因爲眼前有紅茶和點心?」
朝日似乎有些懂了。
面對異口同聲的兩人,朝日好想抓抓頭,反而想問:「你們怎麼了?」
「說得那麼輕鬆……堇小姐看到的未來接着發生的事不是不得而知嗎!」
「堇小姐!」
「是的,沒錯!女人之間的對話!」
正因如此,堇會盡最大力量幫助那些可以被幫助的人。用盡一切手段,別說是朋友,即使自己成爲棋子也毫無怨言。
講完電話的夏樹轉過頭來。
堇看到的是夏樹會被穿着帽T的人物從正面刺殺。地點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時間是大白天。
但夏樹本人一派輕鬆。
如堇所說,畠中航汰還犯下其他案件。
算命師不是爲了讓客人不幸而卜算,是希望客人往更好的方向走,說的話是要守護對方或者推他一把──記得堇是這樣說的。
「嗯~那件事啊,光聽情況實在很難做任何對應啊。」
「是,只要堇小姐說出來,就是可以改變的。」
御崎禪和夏樹對彼此點點頭。
「這樣啊,那就好。」
「怎麼了嗎?瀨名小姐。」
兩人轉向不自覺提高音量的朝日。
「現在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吧!堇小姐的那個預言呢!打算怎麼處理啊!」
「……夏樹先生的未來真的可以改變對吧?」
「堇小姐!怎麼了,沒事吧?要不要馬上去醫院?」
算命最重要的是能從結果中讀出什麼。
就在此時,門鈴響起。
朝日不禁嚇了一跳,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正想着該不會又是什麼麻煩事,一看牆上的對講機,螢幕中的是高良。露娜一語不發地按下開門鈕,讓高良進來。
「咦?今天高良有說要來嗎?」
「沒有,沒聽說……不知道是什麼事?」
夏樹和御崎禪困惑地歪着頭。高良似乎是無預警來訪……朝日有種微妙的不祥預感。
叮咚,房間的門鈴終於響了,露娜走到玄關迎接高良。
「你好啊,禪。哎呀,夏樹和朝日也來啦。上次見面是聖誕夜呢,那天晚上我是不是有點放肆啦?」
走進客廳的高良說着,拋了一個好像有愛心會飛出來的媚眼。奢華毛皮大衣之下是平時的紅色工作服,他似乎是直接從店裏過來的。亮麗的烏黑長髮編成一條辮子從右肩垂落在胸前,迷人的細長雙眼和俊美的臉龐,只要不說話就是位和風美男子,讓人大飽眼福。據香苗說,很多女性客人都是因爲高良而光顧咖啡廳。不過高良是位男大姊,整顆心幾乎都放在御崎禪身上,女性顧客們的少女情懷恐怕無法開花結果吧。
「高良,發生什麼事了嗎?怎麼突然跑來?」
「對不起啊,沒有先聯絡你……但是我聽到一件早點告訴禪比較好的事,我想夏樹也知道比較好。」
高良說着,神色有些憂鬱。
朝日越發感到不對勁。高良在人類和非人類之間人脈很廣,聽說私下也做情報販子的工作。高良這樣說,毫無疑問是異搜的案件,而且大概很棘手。
脫下大衣在沙發上坐下的高良開口:
「──禪,你還記得一年前的狼人事件吧?」
「嗯,當然,那件事怎麼了?」
「狼人好像又在都內出沒,而且聽說那個狼人想了解一年前的案件還有禪和異搜的情報……禪,我感覺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朝日聽着,腦海中浮現的是新年去參拜的神社。
投入香油錢箱的大鈔,真想立刻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