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矮人的城堡事件──離家出走的N孩與貓N
《吸血鬼作家的異搜事件簿》 · 澤村 御影 · 4.1萬 字
將自己的喜好推薦給其他人時,意外是一件很費神的事。
至少對瀨名朝日而言是如此。
正因爲是自己喜歡的事物,如果自信滿滿地推薦後,對方的反應卻不上不下,不但自己受傷,對於對方也很抱歉。
如此說來,應該要注意些什麼呢?
假如對方對這個領域又是初學者,聽到「如果有推薦的作品請跟我說」這樣的期望,到底該如何選擇?
總之,避免將話題帶往太專門的方向是一定的,最好是男女老少都可以看得很開心也容易融入的作品。可能的話,藉此展開對話讓關係變得親近也很開心。並非要對方也培養相同興趣,只不過是希望可以同樂。
──這段話指的是什麼呢?當然是電影。
約好要來家中作客的朋友,知道朝日喜歡電影,所以要朝日推薦好電影一同欣賞。
左思右想的結果,朝日決定尋求周遭朋友的意見。
「推薦的電影?最近看的《驗屍官》很棒。沒想到是正統的恐怖片,而且真的很嚇人,飾演屍體的女演員又是大美女。還有《屍速列車》也不錯,集殭屍片的精華於一身,不只可怕還很感人……嗯?恐怖片之外?我想想……《怪獸與它們的產地》的藍光光碟我看了好幾遍。比起《哈利波特》本篇,我個人更喜歡這個系列。每個角色都充滿魅力,故事和影像都很棒,更重要的是主角艾迪·瑞德曼與原著角色十分契合,演得很好呢。」
大學時期的好友,熱愛各種類型電影的日高茉莉用沉穩的嗓音說道。
茉莉明明外表是溫柔的和風美人,卻最愛肚破腸流的血淋淋電影,推薦的作品多半與不喜歡恐怖片的朝日天差地遠。不過,恐怖片以外的類型倒很值得參考,茉莉推薦的電影還不曾有錯。《怪獸與它們的產地》也是朝日很喜歡的作品。因爲是在「哈利波特」系列完結後推出的新作品,如果對原本的世界觀或用語不熟悉,可能多少有些看不懂的部分,但仍是集結了滿滿電影魅力的優秀作品。
接着,朝日也向同爲電影愛好者的作家御崎禪尋求建議。
「嗯,最近我重看了《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無論看幾遍都覺得是部好片。透過細膩的情節與美麗如畫的影像,將主角出生時是老人且越活越年輕如此奇特的設定,成功塑造爲一部感動佳作。不過對不常看電影的人來說,片長可能有些長──如果是推薦給女性,愛情喜劇應該不錯吧?之前瀨名小姐說你喜歡的《熱情如火》如何呢?雖然是黑白電影,但更顯得片中柔和的光影十分美麗,明快的節奏直至今日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時。我想這是一部任誰都能開心觀賞的電影。」
御崎禪提到的兩部片都讓人非常認同。朝日每次看《班傑明的奇幻旅程》都會流淚,影像也非常出色。第一次看的時候,片頭的時光倒轉橋段就讓人目不轉睛。但超過兩小時半的片長,的確稍長了些。
愛情喜劇是不錯的提案。比起嚴肅的作品,可以開心欣賞的作品更容易推薦,《熱情如火》一定能讓大家笑聲不斷吧,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參考的選項。
朝日也順便向在場的林原夏樹刑警徵詢意見。
「嗯~最近看過的有趣電影啊……啊,上次在這裏看的《赤壁》,那部好看!戰爭場面很浩大,看得我熱血沸騰。但是分上下兩部好像太長了,對了……我也看了赤壁主角梁朝偉演的《無間道》,那也很好看。記得還被好萊塢翻拍,還有日本版對吧?不過,那也是三部曲……女生聚會看愛情喜劇雖然很適合,但歡樂可愛的電影也不賴吧?《大英雄天團》、《小小兵》或是《怪獸電力公司》我覺得也可以。」
雖說夏樹本來不算是電影愛好者,但因爲御崎禪的影響,最近也看了不少作品。朝日很能理解看《赤壁》時熱血沸騰的心情,拍攝手法和動作戲也非常逼真帥氣。《無間道》的第一集尤其出色。緊張刺激的劇情讓人全神貫注,主角梁朝偉和劉德華的演技更是精彩。話說回來,原來夏樹常在這裏用御崎禪的高級設備看電影啊。而且還可以和御崎禪一起看,也太讓人羨慕了,朝日恨不得現在就跟他對調。
先別管這個,考慮到對方的喜好,似乎歡樂可愛的電影也不錯。《大英雄天團》和《怪獸電力公司》的劇情都很引人入勝,《小小兵》中的小小兵們圓滾滾的黃色身軀不但超級可愛,氣氛也歡樂熱鬧。
聽香苗這麼說,朝日有些難爲情地指向沙發。
能力與樣貌雖與人類不同,卻有一顆與人類毫無差異的心。但只因爲不同──就可能被拒於千里之外。
「啊,這樣啊,很忙吧……」
「喔?什麼樣的餐點啊?」
朝日將倒入馬克杯的咖啡和盛盤的蛋糕端到房間中央的矮桌上。香苗還在專注地看着書架。脫下大衣的香苗穿着寬鬆的白色毛衣和緊身牛仔褲,很適合她纖瘦的體型。
「哇,好厲害喔,好多電影和書!」
朝日從書架上抽出系列第一集的DVD。終極版DVD含小冊子,有附照片的主要角色說明。翻開來第一頁是主角金鋼狼,下一位是率領X戰警的查爾斯·賽維爾教授。
而且,這種情況──也許不限於人類。
「嗯?什麼事沒關係?」
走進朝日家中的香苗,大衣都還沒脫就看着快延伸到天花板的大書架說。
小小的沙發坐兩個人似乎有點擠,朝日決定坐在地上的大座墊,讓香苗坐沙發。兩人就這樣品嚐着咖啡和蛋糕。蛋糕卷裏是滿滿的抹茶鮮奶油,優雅的甜味搭配咖啡非常可口。
「這個光頭爺爺召集了多位變種人組成『X戰警』。他的心願是人類和變種人能和平共處。敵對的變種人組織是由萬磁王──也就是艾瑞克領軍的『變種人兄弟會』,他們認爲人類與變種人是不可能共存的。」
香苗用雙手捧着盛裝咖啡的馬克杯點點頭。
首先,現在正走在朝日身旁的香苗就不是人類。
御崎禪不是某位作家的別名,當然也還活得好好的。
「高良店長說,每年聖誕夜都會提早打烊,邀請朋友一起舉辦聖誕派對。今年他希望我也可以參加……所以我想朝日小姐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呢?」
因此,關於御崎禪到底是誰,各方都有諸多揣測。多數認爲是知名作家以其他筆名出書,也有人說只不過是早已逝世的作家一本一本地發表遺作。人們的想像力令人佩服。
香苗帶來的是抹茶奶油紅豆蛋糕卷。
順帶一提,香苗的真面目是一種名爲飛頭蠻的妖怪。他們的頭可以和身體分離,在空中飛舞。朝日也曾經見識過兩次。
「哇,好想喫!十二月限定啊……有機會的話我會去喫!」
「聖誕派對嗎!好棒耶,聽起來就很開心……啊,等等,高良先生的朋友──該不會大家都不是人類吧?」
他的個人資料從未對大衆公開,明明是擁有超高人氣的作家卻不接希央社之外的工作,也不接受訪問。身爲外表、年齡、性別和經歷都不公開的蒙面作家,極力隱藏自己的真面目。
「我應該會在公司工作。」
朝日身穿最近買的淺灰色大衣,圍了條藍色圍巾走向車站。去年穿的大衣因爲前陣子的案件不但沾滿鮮血還被磨壞,所以趁着聖誕折扣季買了一件新大衣。裏面那件針織洋裝也是同時買的……不知怎地,爲了迎接今天的到來她有些緊張,所以纔不小心衝去血拼。
「因爲基因突變而與一般人不同的人,例如受傷也能立刻癒合、可以自由變換樣貌、可以操控氣候或磁場、瞬間移動等等。每個人物的能力各有不同,姿態也千變萬化,有些和人類長得差不多,也有些擁有藍皮膚、全身毛茸茸或是因爲眼睛隨時在發射光線而需要戴護目鏡。」
「隨時歡迎喔,高良店長也很想見到朝日小姐──啊,對了,朝日小姐聖誕夜有空嗎?」香苗問。
「……啊~那我去了沒關係嗎?」
不過事實與這些假設相去甚遠。
車站前熙來攘往。從這裏搭車外出的人也很多吧。聖誕期間無論去哪裏,似乎人潮都比平時多。耳邊的聖誕歌曲和杉樹裝飾,甚至連普通的路樹都因爲燈泡裝飾閃閃發亮,即使天氣再冷,這樣愉快的氣氛都能讓人想往戶外走。
「沒關係,我穿得很保暖。」
「請看請看!有興趣的都可以拿出來喔。」
提着購物袋看起來像家庭主婦的女性、邊滑手機邊走路的學生、帶小孩出遊的夫婦──說不定,那位女性的本尊其實是狐狸,那位學生可能是會變身的狸貓,那個小孩其實是座敷童子。爲了聖誕節歡欣而外出的人羣中,也許有許許多多非人類混雜其中,所以城市纔會如此熱鬧。
「什麼事……就是說,那個……」
香苗現在在吉祥寺的日式咖啡廳「TAKARA」工作。記得這款蛋糕是店裏的人氣甜點之一,而且不提供外帶,想必是她爲了今天特地準備的。
「嗯嗯,聽說有各種各樣來自遠方的非人類會參加,所以有日本各地的名酒和名產大集合,分不清到底是聖誕派對還是尾牙。」
那是一位四肢修長又纖瘦的美人,名叫桐野香苗。她身穿米色大衣圍着紅色圍巾,及腰長髮用髮圈固定。
「對。」
「謝、謝謝!香苗小姐要喝點什麼嗎?我有咖啡和紅茶,如果不介意茶包的話,還有普洱茶和綠茶。」
「香苗小姐,咖啡泡好囉。有什麼想看的電影嗎?今天要一起看的電影我已經準備好了,但如果你有其他想看的也可以喔。」
雙頰漸漸泛起紅暈的香苗,看來忘了朝日其實是人類。朝日之前就稍微察覺到香苗似乎有些少根筋。
「但萬磁王和他的部下魔形女也有不得不這麼想的理由……因爲,殘忍對待他們的就是人類。」
「那我可以要一杯咖啡嗎?還有……我可以看看書架嗎?」
約定的那天是聖誕節將近的十二月中旬的週六下午,約定地點在距離朝日家最近的中野車站。
生活在人類社會的不只有人類。
不僅如此,他甚至不是人。
「當然!它叫做『喵太二號』,老家養的貓是一號。剛開始搬出來一個人住的時候,因爲不能養貓覺得很孤單,所以看到這隻花紋一模一樣的玩偶,我就忍不住買回家了。」
「香苗小姐,店裏還好嗎?聖誕節是約會旺季,感覺情侶很多,應該很忙吧。」
經營日式咖啡廳「TAKARA」的九條高良,其實是狐妖。和香苗同是非人類。
妖魔鬼怪──一般用這樣的話語囊括的各種非人類,他們僞裝成人類或將自己的模樣藏起來,融入人類的城市生活在其中。
朝日喜歡「X戰警」系列的理由,除了饒富趣味的劇情和魅力十足的角色之外,更吸引她的就是針對變種人與人類對立的描寫。
「聽起來……萬磁王派好像我們。」
曾經與作家門脇久交往的香苗,就是因爲真面目被發現而遭到對方拒絕。
「朝日小姐,這是店裏的蛋糕,你喫喫看。」
「不好意思,朝日小姐等很久了嗎?」
朝日和臉上浮現溫和笑容的香苗一起走出車站。
朝日不經意地苦笑着接過香苗的大衣和圍巾。
朝日腦海裏忽然有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
「……啊!」
朝日指着查爾斯說:
朝日開始接觸這類事件,是從半年前成爲御崎禪的責任編輯後開始的。
深呼吸讓自己冷靜過後,朝日重新開口:
來到朝日家裏作客的人,大多會有這樣的反應。什麼都沒說的大概只有茉莉。書架上半部收納DVD和藍光光碟、下半部放書,中間是電視櫃,整體看來的確給人不小的壓迫感。雖然朝日有做了地震防災對策,但要是發生大地震,書架整個倒下來似乎仍是性命難保。也因爲這個書架,即使想模仿雜誌上常看到的「夢幻北歐風♥時尚單間擺飾」,打造一個甜美的女孩房間也是不可能的事。不過比起時髦的外觀,充實的興趣更爲重要。
「會對戰。不過這個系列的『反派』定義有些複雜。」
其實除了吸血鬼,非人類的存在遠遠超乎人類的想像。警界甚至設置了專門處理非人類相關事件的專責單位,名爲「異質事件搜查系」,簡稱「異搜」。當然社會大衆對這個單位的存在一無所知。由於御崎禪時常協助異搜辦案,讓朝日也經常見到異搜的刑警,甚至已經和對方成爲好朋友。
被這麼一說,朝日心頭一震。的確,電影中描寫的萬磁王一派與香苗這樣的非人類十分相似。
不久前,發現朝日喜歡電影的香苗說:「請推薦好看的電影給我。」兩人在討論片單的過程中,決定一起在朝日家看電影,因此纔有了今天的約定。而且香苗住在吉祥寺,與中野不過幾站的距離。
「小的聖誕樹幹蛋糕,很可愛喔,還加上聖誕老人餅乾。」
任職於希央社的朝日,負責的是小說編輯的工作。
「原來是這樣啊。你好啊,二號,請多多指教喔。」
不知道的人在旁邊聽了這段話,一定以爲是作夢般的想像吧。
「啊,請喝請喝!請坐吧!」
聖誕夜有空等同於昭告天下自己沒有男友,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今年的聖誕夜還是平日。
──集結以上的寶貴意見,朝日開始着手準備精挑細選的推薦電影(其實大部分都是自己原本就有的片子),迎接客人的到來。
X戰警的對手有時是意圖危害人類的萬磁王,有時是欲加害變種人的人類。當然,人類當中也有與萬磁王聯手的傢伙。無論是哪一方的角色都有各自的苦衷、各自的想法、各自的正義與理想。彼此對立、合作,相愛相殺。
「哇,好可愛喔,可以摸摸它嗎?」
「啊,那個很有趣喔!最近有好幾部美國漫畫改編的大片都很好看,但我個人最喜歡這個系列!第一集順順地看完以後,第二集就完全迷上了!第五集《X戰警:第一戰》之後的詹姆斯·麥艾維和麥可·法斯賓達的選角也很優秀。還有我從第一集就很愛金鋼狼,所以在看金鋼狼故事爲主的最終章《羅根》的時候,後半段都在泛淚啊!但是,這個系列很厲害的地方是沒有把原作的服裝直接搬上大銀幕,而是採用頗有品味的服裝設計。要是休傑克曼直接穿着原作的黃色緊身衣登場,實在有點……」
朝日翻開後方頁面,讓香苗看由伊恩·麥克連飾演的萬磁王照片。
當然,這種事一般大衆不可能知道……聽起來朝日才精神不正常。
「啊哈哈,不好意思,房間很小……請隨意坐喔。啊,大衣給我吧。」
「聖誕夜有什麼事嗎?」
她與香苗的相遇是在兩個月前。香苗與朝日負責的一位作家是戀人關係,但察覺香苗真面目的作家尋求朝日的協助,因此朝日才認識了香苗。雖然這對戀人以苦澀的別離告終,但是約一個月前,香苗在朝日被捲入的某個事件中幫了不少忙,兩人才慢慢地用郵件和LINE開始聯絡。
朝日對着走出驗票口後左顧右盼的人揮揮手,對方也立刻察覺後跑上前來。
朝日的住處是從中野車站步行一段路的單間公寓。屋齡雖然有點老,但經過整修後的外觀還算不錯,收納空間也很多,一個人住起來挺舒適的。
「嗯嗯,情侶客人的確很多,不過平常獨自用餐的女性客人也很多。啊,但是現在正好推出十二月限定餐點,也有很多人慕名而來呢。」
聽完朝日的解說,香苗望着書架上的作品,露出有些苦澀的微笑。
「嗯,這個我之前好像看過廣告,是系列電影對吧,好看嗎?」
尤其是初期作品中,萬磁王一派視人類爲死敵也無可厚非。人類對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他們感到恐懼、忌憚,全然無法接受,甚至想把變種人用於軍事用途。萬磁王一派的主張就是被排斥、被折磨的少數派憤怒的吶喊。
但朝日很清楚這不是想像也不是幻想。
此時,香苗的視線停在沙發上的貓咪玩偶身上。
想必世界上誰也不會猜到吧。就連朝日在遇見御崎禪之前,都以爲吸血鬼只存在於虛構的世界。
「英雄片指的是會和反派對決嗎?」
「嗯,總之這是所謂的英雄片,會出現許多擁有各種超能力的變種人。」
香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手貼着臉頰。
御崎禪在希央社的作家中也是稍微──喔,不,是非常特別的作家。
「……朝日小姐喜歡的電影絕對很有趣,改天一定要借我看喔──啊!不好意思,你特地幫我泡的咖啡都涼了。我可以喝嗎?」
「變種人?」
他的真面目──居然是吸血鬼。
朝日忍不住滔滔不絕地說道,看到香苗頭上浮現好幾個問號才急忙閉嘴。糟糕,最近身邊多了幾個可以和自己一同討論電影的同溫層朋友,壞習慣又不小心冒出來。
不過,另一方面是依舊視人類爲夥伴的查爾斯教授一派。他們認爲正因自己擁有超能力,更應該藉此守護其他人。一開始不屬於X戰警的金鋼狼最終也贊同這樣的想法,決定一起並肩作戰。
「──啊,香苗小姐,這裏這裏!」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呢。好冷喔,我們快出發吧……啊,可是很抱歉,我家從車站要走一段路。」
香苗指的是「X戰警」系列。美國的漫威漫畫翻拍的真人版電影。
「複雜嗎?」
看到香苗有些遺憾的眼神,朝日反問:
香苗輕輕摸着二號,臉上的苦澀消失,轉爲柔和的笑容。毛茸茸、軟綿綿的東西果然效果絕佳。雖然也許是香苗出於好意,故意把話題轉到玩偶身上。
「對耶,我也真是的……啊,真不好意思,我跟高良店長確認一下!」
「啊,沒關係啦──那個派對,御崎老師也會參加嗎?」
高良最喜歡的就是御崎禪了,不可能沒有邀請他。
但香苗臉色一沉。
「高良店長說,御崎老師就算邀了應該也不會來。他不太喜歡熱鬧的場合,而且……立場上也……」
香苗沒有把話說清楚,但聽她這樣一說,朝日多少猜到了。
身爲非人類的同時也協助警察辦案的御崎禪,在非人類世界裏的處境恐怕十分微妙。因爲當非人類危害人類時,御崎禪會是負責逮捕的那一方。像這樣與人類並肩而合作的他,即使受到非人類厭惡也不奇怪。連香苗一開始遇見御崎禪時也對他多方忌憚。
「雖然高良店長笑着說『沒關係!我跟禪要單獨約會』……但是大家如果能相親相愛該有多好。」
香苗的視線轉向書架。那裏放着方纔兩人看到的「X戰警」系列。
「無論有什麼苦衷、什麼立場都拋在腦後,大家能和平共處、愉快地過日子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沒錯。」
朝日也望着書架點頭。
──種族的差異到底是什麼呢?
自從擔任御崎禪的責編後,朝日就常常有這樣的想法。
這半年來,她遇見了各式各樣的非人類。其中有像高良和香苗這樣變得親近的朋友,也曾經歷過恐怖的場面。
但是對朝日而言,自己遇見的每一個非人類都與人類都沒有太大差異。
雖然與人類相比,非人類可能壽命更長、相貌不同或是擁有驚人的超能力──但都和人類一樣會笑、會哭、會眷戀某人、會寂寞。
危害人類的非人類的確存在,不過人類也會犯罪、也會害人。「X戰警」系列中出現的人類也不全然都是好人。
真的就像香苗所說,大家能和平共處、愉快地過日子該有多好。
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只要喜歡眼前的對方,那就一直對彼此展露笑容吧。
朝日脫下大衣在沙發坐下,將大衣摺好放在一旁後看向夏樹。
被這麼一問,露娜縮着脖子搖搖頭。
朝日懷抱謝意地喫了一片,回想起星期六的事忍不住露出笑容。
「啊,那是因爲剛剛露娜說要安靜──」
「你好,露娜。你要出門嗎?我要去找御崎老師──咦?」
……嗯,話雖如此,但不要說是寫到一半的原稿,朝日甚至連故事大綱的影子都還沒看到。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朝日也跟着做了一樣的手勢。
「香苗小姐?怎麼……」
「如果加上聊天時當背景音樂播放的片子,嗯……大概五部?結果香苗小姐住了一晚。中途我們叫披薩來喫,還去買酒來喝。香苗小姐星期天傍晚有班,所以大約中午過後就離開了。」
御崎禪也知道朝日是他的書迷。他認爲不能讓朝日看到粗製濫造的東西,所以直到自己也滿意之前,即使是大綱也不願意讓朝日看見。雖然朝日希望更積極地提供協助,但要是破壞他的寫作意願可就糟了,所以一切只能順着他。
御崎禪開口說:「麻煩的話題等瀨名小姐的紅茶泡好再說吧──對了,瀨名小姐,你的喉嚨怎麼了嗎?」
玄關地上擺着一雙已經很熟悉的大皮鞋,看來夏樹今晚也來了。朝日和露娜走過走廊,打開盡頭通往客廳的門。
「……等等,朝日你們到底看了幾部片啊?」
香苗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御崎禪現在正在撰寫長篇新作。已經超過兩年沒有寫長篇小說的他,終於開始動筆。身爲責任編輯,更重要的是身爲他的書迷,這可說是世上第二讓朝日開心的事。第一名當然不用說,就是讀到這本長篇作品的時候。
御崎禪也興味盎然地詢問。同樣身爲電影愛好者,他果然很在意這件事。
時間接近晚上八點。因爲事先已經約好,朝日直接按下門口的六○三號室對講機。雖然沒有回應,但是通往電梯的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有一頭閃亮金色捲髮和藍色眼珠的超級美少女,也一臉驚嚇地抬頭看着朝日。她穿着黑色滾毛邊大衣,身上掛着一個斜背小包,手上不知爲何拿着一小本素描簿和黃色紙袋。紙袋上印着「TWG」的英文商標,記得那是自由之丘車站前的茶店。
此後,這樣的模式一直持續──去書店、買御崎禪的書。朝日被夾在想一口氣讀完的衝動,和捨不得看完而慢慢讀的寒酸想法中間,沉溺在御崎禪的世界中。讀到可愛處露出微笑、讀到傷心處痛哭流涕,爲不講理的劇情火冒三丈、爲偶爾出現的幽默文字會心一笑,讀完了就輕輕收在房間的書架上,發出滿足的嘆息。接着又去書店,注視着御崎禪的作品專區,即使知道那個月沒有新作品,還是會不自覺地呆呆望着。等待新作品的期間,就像爲了止飢似地,反覆閱讀他過去的作品。新書發售日剛好碰上準備考試的日期時,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晚點去買,一考完就抱着接受獎賞的心情直奔書店。
「不可以這樣,露娜。你這是怎麼了?」
朝日的房間雖然也差不多,但這裏更像一個電影愛好者的房間。牆邊收藏電影DVD和藍光光碟的書架比朝日家的大上許多,電視也是大尺寸,甚至還有家庭劇院設備。如果有一天彩券中獎變成有錢人,絕對要住在這樣的房子裏。
隔週星期一,朝日來到位於自由之丘的御崎禪住處。
夏樹將盛裝葉子派的盤子推到朝日前方問道。
但是,當朝日被非人類綁架時,香苗與高良一起救了她,並對受傷的朝日百般照拂。之後,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電梯很快地抵達六樓。六樓一如往常亮着燈。
被御崎禪斥責的露娜,輕輕瞪了朝日一眼走進廚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御崎禪的樣子,方纔露娜的手勢並不是要自己安靜的意思。
朝日邊回想邊屈指細數。
今天來訪的目的是爲了確認原稿的進度。
一抬頭髮現香苗也在看着自己,臉上依然是柔和的笑容,眼眶卻些微溼潤,讓朝日有些訝異。
眼淚甚至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低頭看向對方的朝日大喫一驚。
看到想說點什麼的朝日,香苗急忙搖搖頭這樣說。
「……這麼短時間,感情就變得這麼好啊。」
這名少女是和御崎禪住在一起的露娜,也是非人類,真面目是貓,但是樣貌就像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夏樹舉手發問。
能跟我當朋友我會很開心。』
「噓……?」
反射性地準備走出電梯的朝日,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小孩,急忙往後退。
邊說邊走出電梯時,朝日發現走廊一片漆黑。她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發現走廊的燈沒有開。
「我不清楚一般女子聚會是如何,但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香苗小姐的反應非常率直,推薦她電影很有價值呢!半夜的時候我們看了《如月疑雲》,反轉不斷的劇情把我們騙得團團轉又爆笑連連,還被鄰居抗議。」
「你好,瀨名小姐。雖然又像平常一樣被國家權力打擾,但你不介意的話就請坐吧。」
「啊,不好意思……咦?」
說實話,當時朝日爲這件事備受煎熬。即使高良說香苗很希望和她見面,朝日卻對自己所作所爲的嚴重性感到恐懼,實在沒有勇氣去拜訪香苗。她害怕與香苗面對面。
接着,她輕拍雙手望向朝日。
因爲,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夏樹聳聳肩說道。
「嗯?喉嚨沒事啊。」
「嗯~一開始先從女生喜歡的愛情喜劇片看起,我們看了老師推薦的《熱情如火》。香苗小姐非常喜歡喔。因爲《熱情如火》是黑白電影,接着決定看彩色電影,香苗小姐自己選了一部,她說『這部片以前看過就很喜歡』,手上拿着的是《怪獸電力公司》。我也好久沒看了,毛怪身上繽紛又毛茸茸的毛皮非常生動,真的十分漂亮。而且不管看幾次都覺得最後一幕實在太棒,毛怪的表情述說了一切!接下來,想說看了美國的動畫換看日本的,就看了《天空之城》,我們手牽手一起大喊:『巴魯斯!』」
「朝日小姐,我們要不要開始看電影了呢?好想知道朝日小姐推薦什麼電影。」
寬敞的客廳因爲暖氣而十分溫暖。中央的豪華沙發上坐着夏樹和御崎禪。這也是熟悉不已的光景。
從朝日身旁穿過的露娜走向廚房。御崎禪的視線也停了下來。
御崎禪露出困惑的神情,稍稍眯起眼,長瀏海下方的明亮茶色眼眸注視着露娜好一會兒。
電梯上樓,門不久就開了。
朝日小姐願意的話,
雖然內心很清楚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但是想到可以和香苗成爲朋友,她真的很高興。
原先停在樓上的電梯終於來到一樓。
「啊,沒事的……只是有點開心。」
御崎禪稍微睜大眼睛,驚訝地說。
露娜點點頭像是滿意的樣子,接着走到御崎禪家門口,從斜揹包拿出鑰匙開門。露娜把門開着等待朝日,於是朝日也進了屋裏。
朝日拿起堆在桌上的DVD,簡單說明劇情摘要,香苗邊聽邊點頭。
「露娜……你在這麼暗的地方做什麼?」
心情好得想哼歌的朝日走進電梯,按下六樓的按鈕。
「露娜?怎麼了?」
後來,朝日在書店看到御崎禪的第二部作品,二話不說買回家。單行本的價格對高中生不算親切,和文庫本相比也更佔空間,但朝日無法忍耐想讀的衝動。能寫出那樣作品的作家推出的第二部作品,實在令她好奇得不得了。
「露娜,你去很久耶。外面很冷吧,買東西是不是花了不少時間……咦,你的圍巾呢,剛剛不是有帶出去嗎?」
不久之後,朝日成爲希央社的一員。好不容易進入御崎禪唯一合作的出版社,卻得不到關於他的任何資訊,也沒有讀到新作品,就這樣兩年過去了──但某一天,朝日突然成爲他的責任編輯。
朝日說完的同時,露娜剛好回到客廳,似乎是爲了放大衣。身穿一如往常的黑色花邊洋裝的露娜,在朝日提到自己名字的瞬間,立刻露出張牙舞爪的樣子威嚇朝日。
然後,兩人隨意享用飲料和食物,邊看電影邊聊天。最初分別坐在座墊和沙發上的兩人,不知何時開始一起擠在小沙發,喫着放在彼此膝蓋上的零食。兩人說好絕對不去想今天喫了多少大卡。
雖然夏樹平時常來這裏玩,但從御崎禪剛剛叫他「國家權力」看來,他今天是爲了工作造訪。
「因爲什麼事開心呢?」
露娜點頭,將手上的紙袋和素描本放在廚房吧檯,走出客廳。
「說到這,朝日上星期不是說香苗要去你家玩嗎?結果怎麼樣啊?」
視線落在手中馬克杯的朝日又回想起香苗與門脇久分手的事,而這件事的原因之一就是朝日自己。
「你好,御崎老師、夏樹先生。老師,今天的討論請多多指教。」
「你不要警戒心這麼重嘛,這次不是什麼很危險的事。」
抬頭一看電梯顯示的樓層,朝日這才發現這裏不是六樓而是四樓。
「啊~朝日,呀呼!哎呀,不要擺出那種『又來了』的表情嘛,你看,這個葉子派給你喫。」
「啊,就是說啊!我準備了好幾部,你想看哪一部?這部的劇情是──」
總而言之,御崎禪現在正在寫某本小說。相較於他完全不動筆的時候,如今已算是跨出非常完美的一步,讓人開心得無以復加。
「所以看了什麼電影?」
因此,當朝日察覺御崎禪的寫作步調漸漸慢下來的時候,內心十分不安。如果他再也不推出新作品該如何是好?難道他發生什麼事了嗎?她甚至像這樣擔心起一個沒有見過面的陌生人。
『如果,
現在朝日依然是御崎禪的狂熱書迷。即使現在知道了他動筆寫小說的原因,知道他爲什麼不再動筆的原因──但正因爲理解,才更希望他能寫出新作品,並且將新作品送到讀者手中。能夠擔任這樣的角色,朝日感到無比驕傲。
「那就好,因爲你的聲音好小聲。」
朝日儘量將聲音壓低,彎腰致意。
御崎禪的公寓有像飯店一樣的室內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鑲嵌彩繪玻璃的大窗,但現在是晚上,所以沒有半點光線。
夏樹就像平常一樣穿着西裝,面帶笑容喫着茶點。立體的五官應該屬於帥氣的類型,但整個人散發出十分容易親近的氣息,用討喜來形容更加適當。所以每次看到夏樹,心情就像是在看着一隻大型犬。但他可不是什麼犬妖,而是如假包換的人類。
「……今天可以來朝日小姐家裏玩。」
「夏樹先生,這次又發生什麼事?」
高中的時候,朝日讀了御崎禪的處女作《輪舞曲》。每每翻頁,就像有什麼溢滿內心深處,胸口像被堵住似地。在此之前雖然也曾因看書而落淚,感動的程度卻遠遠比不上。只想把書緊緊擁在懷中,喜歡得無可救藥。
電梯門打開的同時走出去的露娜,逕自走向御崎禪的住處,但中途突然停下來轉頭看着朝日。
朝日試着詢問卻沒有得到回應。說起來,朝日從未見過露娜說話的樣子,說不定她不會說話。朝日想問的問題有一籮筐,爲什麼四樓這麼暗、這裏沒住其他人嗎,但看樣子是不太可能得到答案。
「的確,你不是說這是你們第一次一起玩嗎?那天跟我們說的時候,你看起來甚至有點緊張……所謂的女子聚會都是這樣嗎?」
真的非常開心。
「是嗎?我記得你出去的時候圍着啊……好吧。露娜,不好意思你剛回來就麻煩你,可以幫瀨名小姐倒杯紅茶嗎?」
露娜恢復平時面無表情的樣子,重新走進電梯,伸長身體按下「關門」的按鈕。
從成爲責任編輯之前,還不知道御崎禪的真面目、不知道他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執筆的時候開始。
朝日只按了六樓的按鈕,所以是露娜在四樓按了電梯。朝日原以爲是剛好遇到要從六樓下樓的露娜。
坐在對面優雅地拿着茶杯的,就是朝日負責的吸血鬼作家御崎禪。提到吸血鬼,電影、漫畫和小說中所描寫的大多俊美秀麗,而現實中的吸血鬼也很美。栗子色的秀髮、透亮雪白的皮膚加上高挺的鼻樑,每一個部分都完美無瑕。白色襯衫搭配黑色毛衣,穿着黑色長褲的長腿自然地交疊,這樣的姿態很難用俊美秀麗以外的言語形容。
一開始只是偶爾的問候,過不久,朝日收到香苗這樣的訊息:
……覺得開心的人是朝日。
因此,只要不開燈當然伸手不見五指──可是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難道停電了嗎?但電梯可以動啊。
露娜站在一頭霧水的朝日面前舉起右手,伸出食指碰觸自己的嘴脣,看起來是想說:「噓!」怎麼回事?是要安靜點的意思嗎?
「超級開心!」
夏樹雖然是個非常好的人,不過他偶爾帶來的異搜相關事件卻伴隨巨大的危險。即使不危險也需要花費許多時間,對御崎禪的作家活動產生影響。爲了守護重要的作家,身爲責任編輯自然要把眼睛放亮纔行。
「嗯~女子聚會真不簡單……香苗意外地很瘋耶。」
「感情變好當然很棒……但是造成鄰居困擾就不好了。」
夏樹和御崎禪的反應有些微妙。看來男人不太跟得上女人的情緒。
「但是真好啊~看了《天空之城》。那應該是我最喜歡的吉卜力電影。」
夏樹靠在沙發上說。
「小時候就看了好多遍,現在電視播還是會停下來看~臺詞也幾乎都會背呢。」
「啊~我也是!不管是浪漫愛情、打打殺殺、機甲和少男少女的純愛都有,不管看幾次都很興奮!看到大朵積雨雲就會自言自語:『雲的另一端就是天空之城啊。』」
「沒錯沒錯。還有巴魯做的三明治看起來莫名好喫,我還學着做。御崎呢?你喜歡哪一部吉卜力電影?」
夏樹問完,御崎禪稍微歪着頭思考。
「嗯,《天空之城》的確是一部很棒的娛樂作品,我也很喜歡。但是徹底被電影裏的世界觀吸引的是《神隱少女》。那個湯屋和對於衆神明的描寫很有趣,行駛於海上的電車那一幕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可以理解爲什麼在柏林影展和奧斯卡得獎,在外國人眼中確實是無可言喻的奇幻世界啊。」
此時,端着托盤的露娜從廚房走過來。
她將紅茶從壺中倒進朝日面前的茶杯中,接着也幫御崎禪和夏樹倒了新一杯紅茶後又逕自回到廚房。
朝日拿起茶杯,冉冉升起的伯爵茶香味讓朝日不由得眯起雙眼。露娜泡的紅茶總是非常美味,很好奇到底是哪一間的茶,看來應該就是TWG。雖然沒有自信像露娜一樣泡得好,但下次還是買回家試試看吧。
這時,夏樹像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啊,對了,剛好。說到吉卜力電影,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也有點關聯。朝日,你有沒有看《借物少女艾莉緹》?」
「艾莉緹嗎?當然看過!」
朝日喝一口紅茶點點頭。
《借物少女艾莉緹》是英國兒童文學作家瑪麗諾頓的原著《地板下的小矮人》的改編作品。記得國小時曾在學校圖書館借來讀過。電影將舞臺搬到日本,所以角色設定和劇情有所變化,故事十分奇幻卻又帶有些許哀愁,這也是朝日很喜歡的電影之一。
「艾莉緹一家人的生活情景超級可愛吧!明明住在地下窗外卻有大海,仔細一看其實是明信片的圖案,還有使用的器具其實是毛線球或是電燈泡。借用許多人類家庭的物品加上一點巧思的感覺好有趣,真的充滿小矮人的生活感──」
朝日話說到一半,突然傳來哐啷一聲。
「嗯,有。要打給遊川醫生嗎?」
可是,小矮人的模樣有些不對勁。
朝日一問,御崎禪回答:
「……朝日啊,我都說了這次的案件沒那麼危險……」
但御崎禪看起來已經完全理解,臉色漸趨凝重。
御崎禪說得沒錯。而且在那樣的情況下,露娜要朝日保密的只有一件事。
「小動物是什麼動物啊?是鳥還是老鼠之類的?」
平時像人偶般缺乏表情的臉上,明顯浮現猶豫的神色,但最後她還是搖搖頭,似乎想表示什麼事都沒有。
「對了,那棟公寓的其他房間沒有人住嗎?我每次來都覺得除了六樓以外好像沒有人呢。」
「瀨名小姐,你是在哪裏和露娜一起過來的?」
「啊,那可以讓我一起去醫院嗎?」
電梯抵達四樓。御崎禪毫不猶豫地走入漆黑的走廊。天花板的燈一下就亮了,似乎是御崎禪打開牆上的開關。
雖然專治非人類的醫生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是理所當然的事。非人類也會受傷、也會生病,就像人類有醫生,動物有獸醫一樣,非人類也會有專屬於非人類的醫生。
「夏樹來訪後,你說紅茶快用完了要出去買。平常總是很快就回來,今天卻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而且,雖然你說沒帶圍巾出門,但我記得你有……所以,你到底去哪裏做了什麼呢?」
御崎禪的表情絕不是在生氣,嗓音也很溫和──可是這股威嚇感是怎麼回事?難道美男子只要一正色就能散發出如此魄力嗎?縮成一團的露娜看起來越發可憐了。
「對,他是蛇妖。過去據說是有名的山還是沼澤的主人。遊川清比古是他現在的名字,在異搜也有登錄。」
「是、是,沒錯!」
「……真是的,要道歉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對我隱瞞就好了。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的確是『安靜』的意思。可是還有另一個意思。」
朝日沒有責備夏樹的意思,過分的是每每對御崎禪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夏樹上司山路。身爲責任編輯的朝日,必須從蠻橫的國家權力手中好好守護自己重要的作家。
「蛇、蛇嗎……」
「瀨名小姐自從進到家裏之後,聲音一直很小。我問她原因,她說是露娜在進屋前要她安靜一點。是這樣沒錯吧?瀨名小姐。」
「遊川醫生是可以治療非人類的醫生嗎?」
「露娜?你拿着那個要去哪裏?你受傷了嗎?」
夏樹開口問。
一夥人先回六樓拿外套和其他必需品後,坐上夏樹的車。抱着小矮人的露娜與御崎禪坐在後座,朝日坐在副駕駛座。
據說露娜將她帶回公寓時,精神狀態還不錯。被拜託保密的露娜,只能先把小矮人藏在沒有人居住的房間。
明明被罵的不是自己,朝日卻忍不住挺直身子回答。
聞言,露娜抬起頭。
御崎禪起身走近露娜,在她身邊蹲下來。
御崎禪嘆一口氣,摸摸露娜的頭。
「──那就沒辦法了,我只能自行推測發生什麼事。」
朝日從以前就有這個疑問,明明已拜訪好幾次卻從未在大門口或電梯遇到其他居民,在六樓的御崎禪住處之外也沒看過燈光,方纔的四樓連走廊的燈都沒開。這麼說來,整層樓都是空屋吧?
露娜依然把頭埋在御崎禪的肚子上,小小聲地在說些什麼,不過朝日的耳裏只聽到「喵……咪……喵」。
朝日回頭看看後座,小矮人少女因爲發燒而發出囈語。神情擔憂的露娜看着她,用礦泉水把紗布沾溼後拿到她嘴邊。小矮人雖然可以用小小的嘴巴吸取水分,意識卻似乎尚未恢復。
「嗯,我有同感。那是怎麼了?」
露娜緊緊抱着御崎禪的脖子,夏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歡夏樹撫摸的方式,露娜搖搖頭把夏樹的手甩開。
瞬間,露娜抱住御崎禪的腰。
「──那似乎不太樂觀。」
「所以,基本上住在那裏的只有我、露娜和夏樹。」
聽到這段話,臉色大變的露娜從御崎禪手中跳下來跑向走廊,取出口袋裏的鑰匙打開最後方的門,接着消失在門後。
她泫然欲泣地看了御崎禪一眼後,把臉埋在御崎禪的肚子上轉來轉去。
不過更讓人在意的是露娜的腳下。剛剛的聲響似乎是露娜手中的盒子掉落。雖然她急忙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但從繃帶、紗布和鑷子就知道,怎麼看都是家用急救箱。
露娜一句話也沒說,卻能感覺到她的肩膀比剛纔更用力。
然而,平時總是率先出手製止的夏樹也只是默默注視着。看來的確是需要好好確認清楚的狀況。
「真的非常抱歉,今天的討論可以讓我延期嗎?」
「嗯,可以……但也許會拖到很晚喔?」
對爬蟲類有些恐懼的朝日突然抖了一下。但外表應該像高良或露娜一樣與人無異,從御崎禪的口氣聽來也是位可靠的醫生。
御崎禪把臉靠向露娜,輕輕閉上雙眼,接着睜開眼睛,近距離注視着露娜。
御崎禪跟在後面,朝日和夏樹也依序進入。
沒錯,那不是人偶而是小矮人。
白皙的臉龐泛紅,全身無力地癱在圍巾上,大口大口喘着氣,破了幾個洞的上衣染着血。露娜用手指輕輕一戳,小矮人雖然稍微睜開雙眼,卻很快又痛苦地閉起來。
御崎禪站了起來。
「夏樹,不好意思打斷你,但是她實在很不對勁。」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不會生氣,你老實告訴我。」
朝日邊在心中對露娜道歉,邊實話實說。叛徒──露娜溼潤的眼眸盯着朝日,似乎如此控訴,但也無可奈何。
御崎禪直直盯着露娜的臉龐,接着視線落在急救箱。
御崎禪回答:「嗯,沒有人住喔。其他房間是用來給與異搜相關的特殊訪客或是認識的人來訪時住宿用的,所以都是空屋。」
「露娜只說是『小傢伙』,所以我也不清楚,但感覺會跟異搜的案件有關。」
「咦!我、我嗎?」
「啊,好!」
「原來如此──那我們去四樓看看吧。」
「她去買東西的路上似乎救了某種小動物。她看到對方被野貓咬着,經過一番交涉才救下來,但帶回公寓治療後,對方要求她別把自己在這裏的事說出去。」
「對,沒錯!所以我以爲是讓我安靜的意思。」
那是一位非常可愛的小矮人少女,大小和剛纔夏樹說到一半的電影《借物少女艾莉緹》當中出現的小矮人一模一樣。
「『幫我保密』。」
拿出手機準備撥電話的夏樹露出委屈的表情低語。
突然被提到名字,朝日差點從沙發彈跳起來。
「……好的,我也是這樣想。」
露娜的雙肩突然一顫。
「夏樹,你現在有帶手機嗎?」
穿着黑色長大衣的御崎禪和同樣穿着黑色大衣的露娜並肩坐在一起的模樣,彷佛是古老外國電影的一幕。昏暗的車內,看起來只有兩個淡色秀髮和白皙美貌浮現。至於駕駛座上的夏樹可能是因爲穿着軍用外套,散發出日本警探片的氛圍。
衆人喫驚地回頭,發現露娜蹲在連接客廳與走廊的門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待在那裏。露娜走起路來幾乎無聲無息,所以他們完全沒有察覺。
被白色毛線圍巾包覆的小生物,看起來像一個小人偶。
「是。」
「嗯,要去四樓嗎?」
「如果是被野貓咬,比較令人擔心的是傷口感染。貓的口中意外地有很多細菌,有時人類被咬,傷口也會腫起來,還會發燒。更別說是小動物,最好儘快帶去醫院治療。」
「需要急救箱表示有誰需要治療,但你身上沒有血的味道。雖然撞傷或扭傷不會流血,可是你看起來也不像是哪裏受傷──還有一點讓我很在意的是,剛剛瀨名小姐的話。」
「嗯……那是……四樓。」
「那位醫生難道也是非人類?」
「另一個意思……指的是?」
御崎禪雙眉一皺。
聽到這句話,朝日恍然大悟。
「沒關係。再說,夏樹先生應該會在小矮人治療結束後,開始說明警察的委託案件,所以我也想仔細聽聽這次又被要求做些什麼。」
長長的秀髮烏黑亮麗,頭上戴着小小的藍色毛呢帽,身穿有着精緻刺繡的藍色上衣和深綠色的裙子,腳上穿的像是毛靴,但是左腳破了個洞,露出黃色的襪子。小小的手指和指甲和人類一樣,接着突然動了起來。
喃喃自語後,御崎禪突然抱起露娜。
房內的格局和六樓御崎禪的家幾乎相同,看起來像是平常無人居住的房間,但似乎有人定期打掃,沒有太多灰塵。當然沒有開暖氣,所以屋內非常寒冷,幸好有通電,御崎禪一按開關,燈就亮了。
不過,御崎禪依舊自顧自地繼續說:
「對,我們現在過去,請轉告他醫院要開門──還有,瀨名小姐。」
說完,御崎禪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脣,彷佛親眼看到露娜當時的動作。
御崎禪抱着露娜按下四樓的按鈕。
朝日也急忙起身。夏樹拿起地上的急救箱,緊跟在抱着露娜走向玄關的御崎禪身後。大夥一起離開走廊,坐上電梯。
也許是用來當作非人類的旅館吧。那麼多空屋,雖然感到有些可惜,不過既然有這樣的狀況,也不能拿來租給一般人。
御崎禪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露娜身上。
御崎禪用指尖碰觸小矮人的額頭,接着轉向夏樹露出嚴峻的表情。
「御崎,到底是什麼事?」
「『安靜一點』真是很奇怪的要求。爲什麼露娜會這樣說呢?我想大概是瀨名小姐誤會了,因爲瀨名小姐無法理解露娜的話語。所以,你一定對她做了某種手勢。對,恐怕是──這樣子對吧?」
「對,最好加快腳步。瀨名小姐想來的話也可以。」
露娜在後方的客廳,蹲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角落。御崎禪一靠近,她就從地上抱起某種生物,小心翼翼地交給御崎禪。
御崎禪詢問,露娜卻執意不抬頭,只是默默將撿起的物品放回箱中。
「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露娜。」
「夏樹。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把那個急救箱拿過來嗎?」
「啊~所以才這樣守口如瓶……乖喔,別哭別哭。」
「與其說是治療非人類的醫生,其實是專治非人類的醫生。醫院開在三軒茶屋。」
不管怎麼說,眼前有個需要立刻送醫的小矮人,怎麼能要求御崎禪繼續討論稿子的事呢?朝日可沒有這麼沒人性。
「……什麼!」
聽到不經意補充的這句話,朝日忍不住望向駕駛座的夏樹。
夏樹一面操控方向盤一面輕描淡寫地說:
「咦,我沒說嗎?自從我開始負責御崎,就住在那棟樓的五樓。因爲那裏的土地和建築都是御崎禪所有,他就便宜租給我啦。朝日來的時候,我多半在御崎家或本廳,只是燈都關着。」
難怪他沒事便待在御崎禪家,真令人羨慕。
不知道是不是心思都寫在臉上,夏樹露出促狹的笑容。
「朝日也跟御崎談談看啊?說你好~想住在那裏。」
「唉!不是,那個,這樣不好吧……」
「空屋真的很多啊,就算有訪客也不可能全部住滿。沒問題啦,一定很開心。」
瞬間,朝日的思緒飛快地奔馳。
住在那棟公寓會如何呢?坪數比朝日現在的住處大很多,租金也非常低廉,而且樓上就是御崎禪,原稿的催促和討論想必會比現在容易許多,可說是優點滿滿,實在太完美。但冷靜下來想一想,這不就等於和御崎禪同住一個屋檐下嗎?雖然因爲是公寓,這樣說不是很準確,但如果是透天厝就是貨真價實的一個屋檐下。這種事可以發生在自己身上嗎?會不會因爲身分過於懸殊遭受天譴啊?要是高中生的自己知道了,絕對會噴鼻血後失血過多而死。
然而,這個想法很吸引人是不爭的事實。朝日惶恐地轉頭望向屋主。
「那、那個……御崎老師,剛剛提到的事……」
「──瀨名小姐。」
御崎禪與朝日四目相交,露出微笑,用甜美清澈的男高音呼喚朝日的名字。
該不會……朝日滿懷期待的剎那──
「當然不行啊。」
乾脆地被拒絕了。
「爲、爲什麼!夏樹可以,爲什麼我就不行?」
「我沒有房間可以租給住在同一個地方就更容易催稿的恐怖編輯。」
這是朝日第一次聽說。
「……嗯,那多少的量纔會有問題呢?」
御崎禪手一揮,針筒就從清比古手上飛出去。
「即使無關痛癢,但我本人不願意。治療費我會用現金支付。」
「哎呀,我剛看了《正宗哥吉拉》,完全不覺得可以贏,所以沒關係。不過遊川醫生,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不久,聽到他說「好囉」,轉頭一看,小矮人已經穿上衣服,像原來一樣被圍巾包裹着。看起來雖然還是有些痛苦,但基本治療已經結束。
簡單來說,這不就是犯罪嗎?說到這裏,剛剛治療小矮人的藥物沒問題嗎?
「我們部門不管是男是女都不想來!所以文書工作還有其他雜事都是我要做,偶爾還有無聊的主管故意倒茶給我喝,還很好喝!」
「清比古。」
「因爲發高燒,先讓她住院觀察一陣子。這孩子沒有家人嗎?」
清比古笑了一下說。
清比古聳聳肩。架上排列的藥品,的確有許多平時常見的種類,不過定睛一看,其中也混雜不少來路不明的瓶瓶罐罐,桌上被檔案蓋住的地方也可以看到像是藥草的不明物體。桌子後面架上的試管裏,裝的又是什麼呢?
不僅對於御崎禪,朝日原先就對吸血鬼的生態不甚瞭解。雖然聽說電影和小說描寫的吸血鬼特徵大多是假的。
遊川醫院位於住宅區,是一棟宛如民宅的巨大建築物,外頭掛着「遊川醫院」的招牌。診療內容寫着「外科、內科、皮膚科、其他診療」,雖然有些可疑,但一般人不會以爲是普通醫院而誤闖嗎?
「喔喔,今天一起來的人很多呢,而且一半是人類。你還是一樣喜歡人類啊。」
「你的所作所爲不是爲了醫學發展那種高尚的理由,不過是個人興趣罷了……怎麼了嗎?瀨名小姐。」
膚色偏白、臉頰瘦長的男子看着御崎禪露出笑容。
接着,清比古又轉向夏樹。
「啊~沒被喫掉算是幸運了。好,男生請轉過頭去吧~我要先脫掉她的衣服~」
「那血就算了,尖牙釋出的麻醉成分也可以,一定可以做出很棒的藥。怎麼樣?先讓我採集一點點──」
察覺到朝日視線的御崎禪,有些不舒服地皺起眉頭。
「哎呀,禪。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拒絕。」
「雖然有空房,但是要租給誰是我的自由。再說,單身女性住在都是男人的公寓不太好吧。」
「……那個,請等一下,那個藥是合法的嗎?」
「請住手。你又打算如何採集?」
「對對,聽說很舒服喔~虛構世界裏的吸血行爲不是常常帶有性暗示嗎?」
男子的外表約三十歲左右,鳳眼的雙眼戴着細框眼鏡,烏黑的頭髮往後梳。他從椅子上起身,雙手插在白衣口袋走來的模樣,即使出現在醫療劇中也毫無不對勁的感覺,不過還是有一絲可疑的味道。
「拜託山路先生調幾個女警來不就好了嗎?」
「似乎聽過不攻擊笨蛋的非人類,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朝日一面想着皮膚狀況真的這麼不好嗎,一面摸摸自己的臉頰。和香苗看電影又喫了一整晚高熱量食物,果然不太好吧。
「喔,你下次也讓系長幫你倒杯茶吧,他心情好的話還會加上米菓呢。」
看到嘻皮笑臉插話的清比古,御崎禪瞪了他一眼。
「和夏樹也有一小段時間不見了吧?你還是一如往常精神奕奕。要不要喫能讓你更有精神的藥?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是效果非常棒喔。就像擁有百人力量~即使和大猩猩打架說不定也能贏呢。」
「這也沒那麼值得驚訝吧。吸血鬼會咬住獵物的脖子,如果空有尖牙,當獵物因爲疼痛而掙扎,就不能順利吸血了。」
「夏樹沒事。很少有傢伙會對異搜警察出手,又是個笨男人。」
「什麼?那這樣……」
「你好,我是遊川清比古。你看起來很健康,不錯啊。只是皮膚狀況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給你一點藥啊,只要一塗,皮膚就會變得光溜溜喔~」
夏樹苦笑着說。看來夏樹曾經見過清比古。
「啊,不、不好意思。」
雙眼閃過一道精光的清比古突然沒來由地這麼說。
「光溜溜嗎?好吸引人……啊,但是不用了,沒關係。」
「可、可是老師,房間空着吧……?」
打開雙開式大門進入醫院後,可以看到擺放着幾張長椅的等候室,並設置了雜誌區,除了美食雜誌還有繪本。櫃檯空無一人,但燈亮着。
「清比古,在你休息時間打擾真不好意思。病人是這個孩子。」
眼前這個人,到底走過什麼樣的路,才抵達現在身處的地方呢?
他眯起眼睛,透過手上的針筒盯着御崎禪。
「啊,沒事,我只是在想吸血鬼的尖牙還有麻醉成分啊……真厲害。」
御崎禪熟門熟路地穿越等候室,敲了敲後方的門。
他邊說已經邊拿起針筒,實在恐怖至極,彷佛立刻要把針頭插入御崎禪的手臂,朝日急忙往清比古與御崎禪之間一站。
的確,吸血鬼的血可以讓一般人變成吸血鬼。也聽說御崎禪是因爲喝了吸血鬼的血才變成吸血鬼。要是一不小心流入市面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所以連異搜也將其列爲需要警戒的危險物品。
「要讓一個人變成吸血鬼,需要一個吸血鬼身上約一半的血量。」
「我是希、希央社的瀨名,目前是御崎老師的責任編輯,請多多指教!」
被這樣一說,朝日也無法再反駁,因爲會危害人類的非人類的確存在,人類甚至可能被當成捕食的對象……既然如此,夏樹也是人,也有相同的危險吧?
「不要每件事都用含糊的說法帶過!朝日也住那裏有什麼關係嘛,而且我好需要日常生活有女生的滋潤喔。」
「這樣啊,錢是沒關係啦。那麼~那邊的女生是誰啊?應該不是病人。禪的新編輯嗎?我沒見過吧~?」
「開心的職場加上溫柔的主管真好啊,夏樹。」
此時,朝日不經意地看了看夏樹。
「不管合不合法,我本來就不是人類。如果只在人類法律規範內用藥,對非人類而言可是不夠的喔。當然,人類開發的藥很方便,像抗生素和消毒藥我也常常用。」
房內傳來聲音。
「咦?難道睡眠不足是因爲寫稿?不是好久沒寫了嗎?心境有什麼變化嗎?」
清比古的視線轉向朝日,朝日慌忙從包包裏拿出名片。
回答的不是清比古而是御崎禪。
「被野貓咬的。」
御崎禪說:「一根針筒的量是不會讓任何人變成吸血鬼的,而且血液也無法增生,所以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要不然只要每次我一流血,山路先生就得四處去消毒了。」
「哎呀,傷口雖然不算深卻腫得很厲害,總之先消毒再給她喫消炎藥和抗生素吧。嗯,身體這麼小,抗生素的劑量有點難抓……露娜,我要量這孩子的體重,你可以幫我拿那邊的體重計嗎?護士下班了,你來幫我吧。」
御崎禪毫不留情地拒絕清比古的要求,但清比古還未放棄,強硬地推開朝日,彷佛電影裏的瘋狂醫師般揮着針筒逼近御崎禪。
御崎禪打開門。
那裏也許有無數朝日無法想像、有如故事情節般的跌宕起伏。
「不用了,無論如何我都會拒絕的。」
「所以基本上會花很長一段時間慢慢攝取,否則供血的吸血鬼也會沒命。人類的體質如果和吸血鬼的血液不相容,在變成吸血鬼之前就會死亡。那對於雙方都是攸關性命且十分耗時耗力的行爲,因此吸血鬼一族的數量很難增加。」
「我用五百萬跟你買一顆牙。」
真無情。非人類還是一樣太會讀取人類的心思,傷腦筋。
「不行,請不要這樣!再說,吸血鬼的血……怎麼說呢,不是可以這樣隨便給人的吧?」
……待在御崎禪身邊半年多,不瞭解的事情還有這麼多。
「我感覺會一覺不起,所以不需要。我該睡的時候還是有睡,沒什麼大問題。」
「啊,對了!禪,這孩子的醫療費不用付現,用別的東西代替也可以。說明白一點,我想要你的血。之前就拜託過你啦,可以吧?」
「是,請進~」
「話也還沒好好說過,所以不知道。不過聽露娜的說法,很有可能是孤身一人。治療費我會支付。」
「你不打算對醫學發展做出貢獻嗎,禪……」
聞言,御崎禪和夏樹立即轉過身去。雖然不是男性,但朝日也跟着轉身,露娜則是緊貼在牀邊。
「那樣也不行……再者,那棟公寓不能保證很安全。偶爾會有些麻煩的訪客入住。」御崎禪這麼說。
讓露娜幫忙的清比古開始進行小矮人的治療。
「說到底,明明是從人類變化而來的生物,不可思議的是主食卻是人血。根本接近同族互喫嘛,真的很有趣呢。所以,爲了能稍微解開這樣的浪漫謎團,提供一些無關痛癢的血液也無妨吧?沒關係,不會痛的。錢就不用了。」
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朝日轉頭看看御崎禪。
清比古又望向御崎禪。
「請、請等一下,你要對御崎老師做什麼!」
在這般閒談當中,一行人抵達目的地。
即使知道御崎禪過去曾經是人,但對於他如何成爲吸血鬼的實際情形卻一無所知。將血給他的吸血鬼又是何方神聖?如果這是一項賭上性命的行爲,讓他不惜如此也要將御崎禪變爲吸血鬼的理由又是什麼?
「這不是小矮人嗎?這孩子怎麼了……嗯,胸部有傷,出血已經停了,其他還有好幾處擦傷。發燒得很厲害耶,被什麼弄的?」
朝日忍不住開口。感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被推銷危險的藥物。
「別管我,這與你無關。」
「……爲什麼這個時間點要看我呢?朝日。」
裏面是一間診療室,這也和普通醫院沒有兩樣。診療用的簡易病牀、排滿藥物和檔案的櫃子,牆上還掛着「健康習慣」的海報,後方有一張檔案堆積如山的桌子,旁邊坐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
「咦,這、這麼多?」
「怎麼會呢?我也是你的書迷啊──對了!乾脆給你不用睡也沒問題的藥吧。喫了之後一個星期都不困喔~但之後會像電池沒電一樣連續睡三天。」
御崎禪推着露娜的肩膀走上前。露娜交出被圍巾包裹的小矮人,清比古接過來放在牀上。
御崎禪這麼說。仔細一看,他的表情的確有些睏倦。
「唉呦~我沒有要抽多少。大概先抽這一管而已,爲了個人研究用的。」
「您說都是男人……但以那種入住率來說,這是問題嗎?而且露娜不也在嗎?難道露娜不是女生?」
「喂,御崎,這和笨蛋沒關係吧。」
「禪的話,有點疲勞和睡眠不足。我有專治睡不着的好藥喔~一睡着就很難被吵醒。」
「當然不可能合法,都是清比古自己調配的藥。清比古是藥物專家兼研究狂。」
抬頭看着插在天花板上搖搖晃晃的針筒,清比古喃喃自語:
「沒錯,吸血鬼其實是非常浪漫又戲劇化的生物。吸血鬼的血液實際上是如何讓人類肉體產生變化,至今仍不得而知。」
因爲現場被御崎禪吸過血的人,應該只有夏樹一人。
夏樹露出困擾的神情搔搔頭。
「……啊~那個,事情不像遊川醫生說的那樣啦,不過被咬的當下的確沒那麼痛。像被蚊子咬、被蚊子吸血的時候不也沒感覺嗎?情況滿類似的。」
「我不是很想被拿來跟蚊子相提並論。」
御崎禪不高興地說。
衆人如此閒聊的時候,清比古站在椅子上將針筒從天花板拔下來,表情遺憾地看着歪掉的針頭。
「一定可以做出很棒的藥啊……」
垂頭喪氣的清比古依舊嘀咕着。果然是個瘋狂醫生。
方纔小矮人的治療,交給這樣的瘋狂醫生沒問題嗎?會不會回過神已經被動了一、兩個改造手術?再說,如果大部分藥物都是清比古自行研發的,藥效不知有多少保證。
「不用擔心,瀨名小姐。雖然清比古確實有些變態傾向,但身爲一名醫師是可以信任的。」
似乎是感覺到朝日的疑心,御崎禪這樣說。
「禪,我有聽到喔,請不要把一個熱衷研究的醫生說成變態好嗎?」
「我是故意要讓你聽到的,清比古,而且這算是讚美。瀨名小姐,不要看清比古這樣,他可是製藥天才。雖然偶爾會做一些用途不明的藥……但他做的藥基本上是日本的非人類自古以來相傳的祕藥。」
「祕藥嗎?」
「嗯,你聽過這樣的民間傳說嗎?被武士砍下一隻手臂的河童,爲了拿回自己的手臂,以能將斷臂原封不動接回的藥爲交換。還有被鐮鼬割傷卻不會流血是因爲鐮鼬塗了藥。清比古大致網羅了這些故事裏提及的藥的製法。」
以前好像讀過河童的故事。不過如果那種藥真的存在,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那麼,讓更多人也能使用那些藥不是很好嗎?這樣一來就有更多人得救,遊川醫生也能賺更多不是嗎?」
「就算成分是數十種藥草和河童的體液?」
「……應該得不到許可吧。」
即使可以用化學方式標記河童的體液成分,但在製造階段就會出現問題。也許祕密傳授正是所謂的祕藥。
御崎禪低語。
她一路上想必遇到許多恐怖的情況,內心無比不安吧。不過既然決定斷然離家,也很難拉下臉說要回去。
朝日忍不住這麼說,月子臉色稍微一沉。
「我跟爸爸和媽媽大吵了一架。」
御崎禪將視線轉向夏樹。
話說回來,她的大小真的和《借物少女艾莉緹》一模一樣。從外表和體型判斷,年紀大約是人類的十幾歲。炯炯有神的大眼、似乎有些強悍的俐落雙眉,還有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注視着覺得很害羞,好幾次調整帽子的模樣十分可愛。
派出所時期的夏樹,其實很容易想像。外表穿着整齊的制服,但是內心大概和現在沒有兩樣,想必是對任何人都溫柔以待的警察。
也許對這位醫生來說,無論原因爲何,只要是進入這間醫院的病人都會認真看診吧。朝日有這樣的感覺。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朝日強忍住想要直盯着看的衝動,也報上自己的姓名。
「就像夏樹先生說的,我離家出走了。我有三個家人,爸爸、媽媽和奶奶。大家一起住在一個像城堡一樣很大的百貨公司裏。」
看着這副模樣,夏樹臉上浮現微笑。
某一天,月子聽到人類的對話,提到的是月子前一晚帶走的餅乾。
「我是活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得到人類形體的蛇妖。好不容易獲得過去沒有的『手』還有『手臂』,當然想好好使用。對我而言,就是治好某人的病──所以這也是一種緣分。如果瀨名小姐生病或受傷就來這裏吧,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很擔心小矮人狀況的露娜本來想留在遊川醫院,但是聽到御崎禪說有清比古照顧沒問題,就乖乖坐上夏樹的車。
「……對你們人類來說,我們是小偷吧。」
因爲時間已不早,夏樹考慮到衆人的狀況才這樣做。
「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我不曾聽說這附近有小矮人。如果有固定住處,我們會把你送回家。」
把當天的工作全力趕完後,朝日再次造訪御崎禪的公寓。
月子一家原先住在更北邊的北方,生活方式就像《借物少女艾莉緹》中描寫的一樣,他們悄悄住在人類的家中或店裏,主要在夜間準備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因爲生活完全依賴人類,如果借住家庭的人類離開或是店面關閉,就必須搬家尋找新的住所。當然,被人類發現的時候也一樣。剛纔夏樹說小矮人會反覆搬家,也是因爲這樣的理由。
月子一家人使用的物品原本屬於人類。對於偷偷把東西帶走、佔爲己有的月子一家,人類到底會怎麼想呢?
結果,當晚決定先將小矮人交給遊川醫院照料。
「月子你住在銀座?感覺好厲害啊……」
「遊川醫生也幫人類看診嗎?」
「我說啊,月子,如果說錯很抱歉──你該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爲了尋找適合居住的地方而漸漸往南方移動的月子一家人花了好長的時間,終於抵達東京。這裏的人出奇地多,物品和食物更是滿坑滿谷,但是和鄉下相比,夜晚活動的人類也很多。
一直以來,月子眼中看見的每件人類物品都十分巨大,看起來十分夠用,所以她認爲拿走一點誰都不會發現,即使發現也不會在意吧。畢竟他們擁有這麼多。
「朝日也想聽的話,下次我再去委託御崎,反正不是很緊急的案子。而且……不知道爲何覺得等小矮人恢復意識再說比較好。」
清比古說。他的表情意外地溫柔。
據說住在人類社會的許多非人類會使用類似隱形術的方式讓人類不容易發現自己,這也是御崎禪出門時常用的手法。讓自己的氣息消失或混淆對方的認知,好像自己根本不存在。這間醫院似乎是對整棟建築都使用了這種魔法。
御崎禪開口。
「……遊川醫生真的是『醫生』呢。」
只要有東西遺失,人類也會察覺──也會覺得不舒服。
但月子遲遲不開口,只是捧着迷你茶杯,有些頑固地低着頭。
她帶走的是放在店員休息室裏的餅乾。「奇怪,明明一人一個啊,是誰偷喫?」店員問完,其他店員都說不知道。「真是的,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而且這間休息室的東西好像常常不見。」「咦,什麼,有小偷嗎?」「也不是多嚴重。只不過是夾子、髮圈那些小東西不見……但是想到說不定有人偷偷拿走,心裏就有點不舒服。」──這段話深深地刺進月子的胸膛。
「很難察覺?」
「還好啦,我之前在派出所當值的時候曾經保護過離家出走的孩子。那孩子也是有好好打招呼、說謝謝、說對不起,但是一講到自己的事就什麼都不說……不過,最後還是都說了出來、回到自己的家。真的是幸好在那之前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平常總是立刻躲進廚房的露娜,今晚卻留在客廳,在御崎禪身旁坐下來。
「夏樹,異搜的資料庫裏有小矮人的資料嗎?」
說不定,那纔是小矮人正確的生活方式不是嗎?
月子又抬起頭。
「──那麼,我們該來聽聽月子小姐的故事了。」
夏樹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建議朝日。等等,那個感冒藥的成分到底是什麼?再說,清比古不是專治非人類的醫生嗎?
「好……謝謝你。」
原稿的討論恐怕也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比較妥當,所以決定先等小矮人出院再說。當然條件是御崎禪這段期間也要持續進行原稿的寫作。
「年齡相不相近我不知道,但的確如此……也許這樣的情感也是很重要的。」
「百貨公司……百貨公司啊……那你爲什麼離家?」
月子開始萌生這樣的疑問是在搬到東京之後。
朝日低頭表示謝意,這是一段值得信任的話。
夏樹認真看着她,繼續說:
但月子的雙眉漸漸地往下垂,變成八字形。
可是夏樹的一番話告訴月子,這樣做是可以的。
從廚房端來所有人紅茶的露娜走進客廳。她將平時用的茶杯放在大家面前,將迷你茶杯端給月子。
「話雖如此,與非人類毫無交集的普通人也很難察覺這間醫院的存在。」
「因此,能來到此處的普通人要不是平常就在接觸非人類,要不就是第六感特別強,或者是命運的安排。這都是緣分,所以只要是需要治療的病患我都會看。」
「是的,燒退了,傷口也消腫了……添了好多麻煩十分抱歉。」
說不定與一般醫院並無二致的建築外觀、候診室和診間,是爲了讓來到此處的普通人不覺得奇怪,爲了讓病患沒有任何戒心地接受治療。
一旦有這種想法,就再也回不去了,甚至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很過分。
此時,月子慢慢抬起頭,窺探性地看着夏樹,像是迷惑、像是猶豫,視線搖擺不定。小小的雙脣像是要說什麼似地張開又緊閉,接着又再度低下頭。
「──那個,不好意思,遊川醫生,健保的部分怎麼算呢?」
「嗯,真像山路先生會說的話。」
與其說是針對朝日,月子像是對在場所有人說道,並向衆人一鞠躬。
朝日不由得給夏樹一個讚許的眼神。
「知道了,我會過去!」
頑強的表情放鬆,轉變爲哭臉,眼淚一顆顆從大眼滴落,月子用一隻手用力擦拭。露娜將撕成小張的面紙遞給月子,月子接過來大力擦着臉、擤了鼻涕,淚水卻無法停止。
「……你好,我的名字叫做月子。」
月子的故事是這樣的。
「那是不能問的喔。」
說完,注視着露娜的御崎禪,神情好比兄長或父親。
「嗯,沒錯喔。」
「……真難得,露娜會這樣喜歡誰。」
慢慢地,月子一家學到比起個人住家,店面更適合生活。只要到打烊時間,店員們結束收拾工作,店內就幾乎空無一人,接着就能在靜悄悄的店內收集需要的物品。超市、購物中心、百貨公司──反覆搬家的過程中,月子一家人越來越接近市中心,現在就住在銀座。
「啊,可是之前感冒高燒不退的時候,我喫了遊川醫生的藥一下子就好了。所以朝日要是感冒也可以來這裏。」
「如果有誰會因爲你不見了而擔心,如果你有那麼一點想回去的心情──我們也可以幫你回去喔。」
「露娜也需要朋友不是嗎?她一直在照顧你,沒有年齡相近的朋友吧。」
住在這個國家的非人類們,幾乎都會主動向政府申報並進行身分登錄。這些登錄資訊被保存在異搜的資料庫中,夏樹可以用手機登入資料庫。不過,因爲申報並非強制性質,所以資料庫不一定等於所有非人類的資料。
「月子,如果你真的不想說,不會強迫你回答的。」
然而,還有一個疑問。
「你好,我是瀨名朝日。身體好多了嗎?」
「嗯?不對的意思是?」
就如夏樹所說,小矮人少女在客廳桌上。她坐在一張像從娃娃屋拿來的小椅子上,看到朝日後雖有些驚訝但沒有逃跑。
朝日問完,清比古如是說。
小矮人畏畏縮縮地抬頭看着朝日說。聲音雖然很小,但不至於聽不見。從領口可以看到纏繞在身上的繃帶,但不知是不是清比古的治療有效,她看起來恢復情況良好。破掉的左腳鞋尖和衣服都縫補好了。
聽到月子的話,夏樹有一瞬間陷入思考,但又很快地催促她繼續說。月子有些遲疑的樣子,低着頭小聲說:
月子再度抬頭看着夏樹,眼神帶着反抗。
「說實話,還真的沒有……我查過一遍了。」
「雖然我們不會問,但會保護你不遭受危險;如果沒有地方回去,也可以和你一起思考今後要如何生活,絕對不會把你丟在寒冷的天空底下……但是啊,月子。」
朝日的話讓清比古露出微笑。
夏樹欣慰地笑着看向露娜和月子說:
『朝日,今晚有空來御崎禪家嗎?聽說小矮人今天出院。平常你來的時間過來的話,我們差不多也接她出院回來了。』
月子的肩膀很明顯地抖動一下。看來夏樹說中了。
御崎禪露出十分厭惡的神情說。
月子想起爺爺曾說過,當他還是小孩的時候,小矮人們住在山林而非人類的城市。因爲山上、森林裏可以喫的食物很多,所以不覺得生活有什麼困擾。但是不久後,人類開始進入山林,相反地,小矮人們則往人類居住的城市移動。
看來健保不適用。嗯,當然不意外。
露娜從沙發上滑下來直接坐在地上,將下巴靠在桌邊盯着月子看,接着用食指輕撫月子的背後,像在說「沒關係喔」。
夏樹收起手機望向月子。
接到夏樹的電話是兩天後的事。
「系長說,日本的小矮人原先就很少,而且他們是經常搬家的種族,登錄和資訊無法即時更新。系長的意思是『爲了資料庫的更新,趁此好機會多問問』。」
表情彷佛現在仍是派出所警察的夏樹,用緩慢的語氣溫柔地對月子說。
「無論人類或非人類,病患就是病患。只要是來我這裏的病患,不管是誰我都會看診。」
「雖然有棟房子在這裏,但爲了讓人們不會多加註意而動了些手腳吧。這也是一種操控人類意識的做法,我們非人類的拿手絕活。」
夏樹拿出手機這樣說。
「夏樹先生好厲害,你怎麼知道的?」
「但我最近開始覺得,這種生活方式或許是不對的。」
過一會兒,終於冷靜下來的月子開始乖乖地述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先前的固執彷佛被眼淚融化。
不帶給任何人困擾、不被任何人說感覺不舒服,在山林中過安靜的日子不好嗎?
月子將這樣的想法告訴父母,結果卻非常糟糕。
「說什麼蠢話,事到如今哪能過那樣的生活。」媽媽邊說邊繼續做着家事,爸爸也只說:「不用想太多,小矮人就是這樣過活的。」然後就獨自出去收集物資。只有奶奶面露困擾地安慰月子,但是除了一句「你爸媽說得沒錯」,奶奶也沒有再說些什麼。
所以,月子纔想自己試一試,試着過那樣的生活。
離開百貨公司很容易。白天,百貨公司的客人非常多,只要偷偷躲進某人的包包裏就好。接着,被帶到外面之後再看準時機跑出來。月子選擇的是一位和朋友並肩坐在長椅上的婦人,趁她邊看向別處邊聊天時偷偷靠近,順利地藏身在包包裏。
婦人離開百貨公司後,搭上電車回家。月子在她從信箱取信時從包包跑出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某個住宅區。如果繼續住在人類的城市,跟原本的生活沒兩樣,必須要到山上或森林那些地方去纔行。
住宅區的街道上人煙稀少,只能徒步前進。但是對長期住在屋內的月子而言,冬天超乎想像地寒冷,光走幾步路,手腳就快凍僵。首先得找一個可以禦寒的地方,看到公寓門口的信箱,月子就從那裏進去找了個適當的地點藏身。
月子成功在公寓中躲了三天。屋主看起來是一位獨居的上班族。雖然覺得繼續住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這樣一來,和先前的小偷生活絲毫沒有不同。
第四天,月子下定決心離開。往人多的地方去,躲進一個再一個包包裏,慢慢往遠方前進,途中看到適合的山林就住在那裏吧。
月子躲在上班族的公事包中跟着出門,雖然在人擠人的電車中差點被壓扁,但總算是成功跳進另一個包包。可是如此一來,最後還是會回到市中心。不對,鄉下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必須想點對策。傍晚,躲在另一個人包包中的月子等人轉乘下車後,也偷偷從包包離開,接着繼續尋找另一個使用不同交通工具的人。那裏看起來像是時髦的西式商店街,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月子一面物色好躲的包包,一面慢慢往陰影處移動。
突然,某種生物在月子前進的方向上猛地出現。
這也是月子好久沒有碰到過的生物,貓咪。
正想逃離現場時,血盆大口卻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月子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被咬住的月子遭利牙刺傷,原本以爲會當場被喫掉,貓咪卻叼着月子往前走,也許是想到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好好享用。無論如何,自己已經沒救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離開百貨公司、不應該離開家人。雖然這樣想,卻也知道爲時已晚。
就在這時候,有人擋住貓咪的去路。
一開始以爲是人。那是個身穿高級黑色大衣、金色秀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彷佛百貨公司裏的洋娃娃似地低頭看着這裏。
但月子很快察覺少女不是人。雖然外貌與人類一模一樣,氣息卻截然不同。少女比起人更像貓,但也不是貓。
叼着月子的貓似乎也有所察覺。那個女孩──露娜用貓語對縮着身軀低吼的貓說話。
交涉的結果,露娜用包包裏的一袋零食小魚乾做交換。貓放下月子離開後,露娜將她放在自己的手掌心,把臉湊近盯着月子看,用眼神對她說「沒事的」。
露娜只會說貓語,月子則對貓語似懂非懂,即使如此,還是勉強理解了彼此的意思。月子說出自己離家出走的事實,問露娜有沒有可以讓自己獨自生活的山林。露娜說自己現在和最喜歡的人住在一起,附近沒有這樣的山,必須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特殊?」
用圍巾包覆的月子被露娜抱在懷中。雖然從外頭看不見月子,但是小林看了圍巾一會兒,輕輕眯起雙眼。
雖然有些躊躇,但朝日也跟着回禮。
「客人如果真的對本店如此喜愛,自然非常感激。不過,不是每一位都像生前一樣有品。有些客人在過世後,言行舉止變得不太一樣。只要是對本店或其他顧客造成困擾的行爲,我們會迅速與警方聯絡……啊,不好意思,這方面請務必保密,對這種情況恐懼的客人也不少。事關本店的名譽,還請您多多協助。」
「可、可是,這……」
夏樹從懷中拿出記事本翻閱。
睡意一下子消失無蹤,甚至覺得熬夜也完全沒問題。
月子大喊,露娜又伸出食指輕撫着她像是在安慰。
「剛纔我也提到,對百貨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名聲。如果因爲奇怪的傳言導致客人不再光顧,我們會非常困擾──即使是像小矮人出沒這種微不足道的可愛話題亦然。」
「系長找我討論是四天前的事。百貨公司通報員工看到小矮人,雖然當場安撫員工說是他看錯了,但系長認爲說不定沒看錯,要我還是調查一下。」
此時,可能是聽到朝日與夏樹對話的小林轉過頭來。
目的地的百貨位於銀座的中心地帶。夏樹沒有把車停在有名的獅子像所在的正門,而是開往建築後側。他們和百貨公司的人約好在這裏會合。
「鬼魂可是傳統的附屬品。像國外的劇院,鬧鬼不是反而評價更高嗎?如果鬼魂和小矮人都不屑一顧,反而不能說是名店呢。能被各式各樣的顧客喜愛,才能以一流自居不是嗎?話雖如此──」
「……真的會陪我一起解釋嗎?」
月子點點頭。「嗯,是那裏沒錯。」
「在這樣的職場工作久了,各式各樣的事情都會有呢。」
「月子──你住的是銀座這間百貨公司嗎?」
月子呆呆地張着嘴。
「某間?」
接着,他再度抬起頭繼續說:
他一手放在胸前,微微一笑。
此時,夏樹拿出手機看了看問說:
「啊……這是當然的。」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朝日一行人知道的那樣。
話雖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件事的緣故,也發生了一件好事。
「當然今晚的事情也一樣。今晚,本店打烊後沒有接待任何顧客,更別說是警察。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這也是爲什麼剛剛我沒有遞上名片。還請您多多見諒。」
門後就是百貨公司店內,衆多名牌專櫃林立的一樓賣場。燈光雖然沒有全開,但充滿聖誕節氣氛的裝飾十分閃亮。與單調的員工通道相比,感覺像是隻隔一扇門,卻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夏樹將手機畫面拿給月子看。那是朝日去過好幾次的老字號百貨公司官網,記得本店在日本橋。
「可是我不喜歡!那樣太狡猾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要被當作小偷過活,所以希望可以不用隨便偷東西,找到新的生活方式。」
「什麼……」
「我說月子啊……要不要先回家,重新和父母談談看呢?」
小林的視線再次轉向露娜懷中的圍巾,好像他可以看到藏在其中的月子似地。
夏樹也對月子說:「我認爲御崎說的沒錯。大家應該是爲了找你東奔西跑,這纔不小心被人看到。」
小林打開通道盡頭的大門。
「……不說我也知道,自己真的很蠢。」
「真、真的嗎?謝謝!那我會在一樣的時間過來!」
御崎禪低頭看着月子說。
「所以,月子……還是趕快回家吧。嗯?」
「原來如此。以人類而言是非常棒的想法。」
迎接朝日一行人的是身穿剪裁合宜的灰色大衣、一頭灰髮梳理整齊的中年男性。他像外國電影中出現的管家般,優雅地敬禮後自我介紹,但也僅只於此,似乎沒有交換名片或報上職稱的打算,也因此給人神祕紳士的印象,但是身段、舉止都與這間高級百貨的氛圍十分契合。
「百貨公司之前從來沒有人說他看到小矮人,那是因爲你們躲得好好的。結果現在突然跑出來,還被人目擊。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你的家人不顧一切到處在找失蹤的你。」
露娜帶着月子回家,把她藏在空無一人的房間。等待露娜去拿治療器具的期間,月子的傷勢急遽惡化,傷口不僅疼痛還開始發燒,即使包着露娜留下的圍巾也全身發冷。在不斷顫抖的過程中,她的意識也漸漸模糊。
月子抬頭看着朝日說。
「啊~這樣啊,果然……」
「對,就是那個。一開始找的是他們,但是聽了詳情發現歸異搜管轄,才找上山路系長。」
「像我們這樣的傳統百貨公司,出現已經過世的客人也不稀奇呢。」
再次邁出腳步的小林又說:
「如果我自己解釋……可能說到一半又會生氣說不好。所以……」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在這麼晚的時間前來。外面冷,裏面請。」
「我負責支援異搜,這兩位是我的助手。」
穿過員工用通道前往百貨的途中,朝日低聲問夏樹:
「正因爲如此。你不明白嗎?」
「不過,一個人離家實在是太輕率的行爲。你好像認爲只要住在山裏就好,但附近可沒這麼剛好有山林。即使有,現在是冬天,山裏幾乎沒有食物,要找到住的地方很困難吧。既沒有決定目的地,也沒有任何存糧的情況下,真是有膽量做這種有勇無謀的事啊。」
「就算你這樣說,但那就是你們小矮人的生活方式。」
御崎禪的話讓月子喫了一驚。
朝日看着月子心想,也許月子把事情看得太認真了。加上她可能剛好是人類所謂叛逆期的年紀。從她的話聽來,離家出走是很衝動的決定,月子自己似乎也很後悔。
御崎禪開口:「那麼,我想要請教您──您期望的解決方式是小矮人消失嗎?或是隻要今後不再被人目擊就可以?」
說是半夜,銀座還是可以看到不少人。來往的車輛不只有計程車,也可以看到像是藝人會搭乘、有着霧面車窗的車子,或是高級進口車。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他們覺得,任性的傢伙不在更輕鬆。反而希望我趕快獨立。」
「待到這麼晚沒關係嗎?瀨名小姐明天也要上班吧。」
「咦,爲什麼?爲什麼是我造成的?那時候我已經不在百貨公司了啊!」
根據前任責編大橋的說法,御崎禪這位作家只要寫完第一章,之後就會十分順利;反過來說,第一章要花最久的時間。也許,御崎禪並非在構思大綱階段,而是在書寫本文時確立角色和故事方向。
「我本來要委託御崎的案子,也跟小矮人有關──最近有人舉報在銀座的某間百貨公司看到小矮人。」
彷佛是爲了阻止對方繼續發問,御崎禪輕輕用手示意露娜和朝日。露娜不用說,朝日只是編輯,當然不能在這裏把希央社的名片拿出來,幸好御崎禪用助手帶過,真是感激不盡。
「這還真是太過剛好的巧合……等等,你說的最近,具體上是什麼時候?」
小林特意停下腳步,慎重地低下頭拜託。
「不會有那種事啦。」
「管理鬼魂的部門是公開部門嗎?」
朝日說完,月子還是不情願的模樣,雙脣緊閉,或許還有些拉不下臉吧,而且回家絕對會被罵一頓。
「啊,嗯,是這樣沒錯。不過,從以前就存在的店鋪、飯店或是公共設施又有點特殊……」
小林說完,又再度深深一鞠躬。
接着,露娜對月子說要幫她療傷。月子很感激,但希望自己的存在可以對其他人保密,因爲她不知道和露娜住在一起的是人類還是非人類。
小林的視線轉向御崎禪。
「特別的部門……你是說專管鬼魂的那個嗎?」
雖然這樣決定,但還是要事先告知百貨公司,所以隔天才將月子送回家人身旁。
「──久候大駕,我是小林。」
「嗯。我們剛剛已經聽月子說過了,沒問題,一起解釋吧。而且你爸爸、媽媽和奶奶一定非常擔心,你得回家纔行。」
「原來如此……那大概是月子小姐造成的。」
「那個,小林先生,您對那種事不害怕嗎?」
「百貨公司希望我們不要公開名字。你想,那種地方,名聲是最重要的。目擊者不是客人而是員工,所以還沒造成太大的騷動。只是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傳開,所以系長才叫我瞭解一下狀況。」
聽完月子的話,御崎禪說。
「嗯,我記得是──」
小林臉上浮現優雅的笑容,語氣聽起來理所當然。換句話說,難道鬼魂光顧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御崎禪外出時,大多會消除自己的氣息不讓人察覺,但因爲今晚只有小林一人,所以他好像和待在家裏時一樣。面對因御崎禪的絕世美貌而瞠目結舌的小林,御崎禪輕輕點頭致意。
被這麼一說,月子用盡全力縮着肩膀低下頭。
他請朝日一行人從看起來像是員工出入口的門進入。
「我們也陪你回去,然後幫你一起解釋爲什麼你要離家出走,這樣父母也會多少願意聽吧。」
「嗯,這件事其實一開始找的不是異搜。記得之前曾說過吧?警視廳裏還有一個特別的部門。」
「到底怎麼了?夏樹。」
直到出發時間爲止,御崎禪沒有像平常一樣待在客廳,而是窩在工作用的書房。而且,快到約定時間才離開書房的御崎對朝日說:「第一章很快就會完成了。」兩人約定好完成第一章就要給朝日看。
「沒事的,明天上午沒有會議。」
「如我方纔所說,我希望非人類也能喜歡本店,但是引起騷動就麻煩了。換句話說,不會要求他們離開,應該說希望他們在此安靜過日子吧。」
朝日苦笑着想,果然是叛逆期。
「……那個,夏樹先生。這次的案子,你說是百貨公司找異搜協助,但是異搜的存在不是沒有公開嗎?」
雖然御崎禪是替說要同行的朝日着想,但對朝日來說,都參與到這個地步,當然想繼續陪伴到最後。
夏樹收起手機,獨自點頭。
百貨公司的營業時間,包括餐廳在內到晚上十一點。因此,衆人決定半夜兩點前往。
「您就是通過電話的『異搜』林原刑警吧?請多多指教。那麼,這位是──」
「──原來如此。你遇到露娜真的很幸運,不然連命都沒了。」
月子有些不甘願地回話。
接着,她稍稍點一下頭。
「今天是星期四……我想應該下星期一就能給你看。」
不知小林是何方神聖,但他看來對這種事已習以爲常。一般人對於鬼魂或非人類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半信半疑,小林的態度卻像是全盤接受,甚至連懼怕的樣子都沒有。
「也不是,只是鬼魂相關的案子多半發生在這種大型店鋪,所以它們自然而然和那個部門的關係更緊密。」
御崎禪繼續往店內走。
靜悄悄的店內看起來彷佛拍電影用的佈景。平時熙來攘往的地方要是空無一人,非日常感似乎就會倍增。御崎禪對那些名牌專櫃連看都沒看,只是環顧整個賣場。
「小林先生,之前拜託您將建築物內全部淨空吧。警衛和監視器呢?」
「所有員工都下班了,警衛今天這個時間也沒有讓他們值班。至於監視器,已經和保全公司的熟人說好,這個時間的錄影無須確認,以『電源故障』的理由作廢資料。」
「非常好。那麼,問題在於月子小姐的家人是否願意現身……月子小姐,平常你們住在這棟建築的哪個地方呢?」
「地下二樓的後場。」
月子從露娜中的圍巾中探出頭來。小林雖然有些瞠目結舌,不過沒有露出更訝異的樣子。
慢慢往上爬的月子,一下子坐在露娜的肩膀上。
「但大家可能不會輕易出現。我們對氣息很敏感。如果這麼多人在場,會因爲覺得有危險不靠近。而且有像你這麼可怕的生物在……應該是不會現身的。」
「即使你在也一樣嗎?」
「我的氣息會被你的蓋過,你的氣息太過強大。」
月子縮着下巴注視着御崎禪說。
聽說吸血鬼這種生物在非人類的存在中也屬於十分強大的種類。如果像漫畫或遊戲的世界有屬性或等級之分,八成會是相當高的等級。目前爲止,第一次見到御崎禪的非人類多半都露出害怕的模樣。雖然不是說現在的御崎禪散發出強烈的吸血鬼氣息,但是比起人類,非人類對於氣息更加敏感吧。
「……還是我一個人回家,再把家人帶過來?」
「你一個人有辦法說服父母親嗎?」
面對御崎禪的問題,月子沒有回答。似乎沒有什麼自信。
此行的目的不只是送月子回家,還必須討論今後百貨公司與小矮人如何和平共存。只要找到月子,小矮人一家也許就會恢復謹慎的態度,不被人類發現繼續過生活,但是這樣沒有解決月子爲什麼要離家出走的問題,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和月子的家人好好談一談。
「──啊,這樣如何呢?」
朝日靈光一閃,看向小林。
小林表情困惑地回看朝日,聽完朝日的提議,他立刻點點頭。
小林又笑了。
「這種工作的話我們很擅長。還有,我們也會打掃。一個晚上掃完一層樓雖然不可能,但每天一點點的整理、擦拭和掃地就沒問題。所以,請讓我們來做吧──請給我們工作。」
月子靦腆地回答,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聽月子這麼說,露娜回頭看看御崎禪。
月子的母親抬頭望向小林,拼命想要解釋的模樣。
御崎禪說:「月子小姐的意思是『不喜歡像小偷竊取人類的東西過活,不如像祖先過去一樣在山林中生活』。月子小姐爲了實踐這個想法才獨自離家──結果差點被當成野貓的晚餐。」
「……嗯,打掃的話,多少做得來。」
沒有聽到半點腳步聲,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次案子沒有危險地和平解決真的太好了。如果每次都是類似案子,御崎禪不會受傷,身爲責任編輯也能安心。
「月子!你這孩子真是……」
月子與露娜兩人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說着話。
此時,小林拍一下手說:
平常那麼愛黏着御崎禪的露娜,如今離開御崎禪的身邊正在和其他人聊天,也許就像看着本來認爲和自己最親近的寵物貓,現在卻去親近別人的感覺。
「月子,你到底跑哪去了!」
「你不需要如此緊張,只是有些話想談談而已。還有,關於異搜的資料更新,這位刑警有些事情想詢問你。」
「嗯……那孩子像這樣與除了我以外的人親近真的很少見。」
接着,他抬頭看了看夏樹和御崎禪,緊皺雙眉,露出哀愁的表情問:
「如果是需要作廢的東西,不會造成店鋪的損失,我認爲不會有問題。至於員工的私人物品……這和員工個人感受有關。就算是小東西不見,會介意的人還是會介意;相反地,也有人完全不在意。這方面比較難說。」
月子的母親讓月子坐在身邊,開口說:
「嗯,可以啊,露娜,我隨時可以帶你來。」
「老師,您該不會覺得有些寂寞吧?」
月子的父親低聲說完,深深一鞠躬。
「好!」
『──走失兒童廣播。小矮人月子小朋友現在在一樓手扶梯附近等待家人,請月子小朋友的家人儘速前往一樓靠近東銀座車站的手扶梯。再重複一次,走失兒童廣播。小矮人──』
「那麼,這樣做如何呢──你們小矮人要替人類工作。」
這句話讓露娜一下子露出燦爛笑容。
似乎在喃喃自語的御崎禪,表情果然像是一位父親,這也讓朝日感到很欣慰。
「我知道這位是異搜的刑警……難道除了送小女回家還有其他要事嗎?」
御崎禪低語,月子訝異地抬起頭。
正當小林準備再廣播一次的時候──
「原來如此──小林先生,百貨公司的意見呢?」
看起來像是四十幾歲人類的男性和女性各一位,還有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三位的打扮都和月子很相似,頭上戴着毛呢帽,身穿刺繡精美的衣服,腳上是毛呢鞋。他們抬頭望向這裏的神色充滿不安和戒心。
「……那位小林先生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呢。」
小林苦惱地歪着頭。
「不過,想要保護比自己弱小的生物也是一種本能……而且露娜之前很少有機會接觸到外表和精神年齡相仿的非人類。就像夏樹說的,可能她一直以來都很孤單。我應該要多多替她着想纔是。」
說完,她在露娜的肩上鬧脾氣。也許不要說是走失兒童,說有朋友在等比較好。
「有些西洋妖精以照料家畜和打掃爲代價,從人類那裏獲得牛奶生活。像是一種僱用契約。幸好百貨公司願意讓你們繼續住在這裏。如何?要不要試試看。」
「那麼,也沒有動百貨公司的商品對吧?」
「我們爲了活下去也需要各式各樣的東西啊,但是沒有要把會造成人家困擾的東西拿走的意思……我們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像爺爺或曾祖父那樣在山林生活。要是從這裏被趕走,真的會被烏鴉或貓喫掉、被人類踩死、凍死、餓死……」
「我想他應該在這間百貨公司負責處理奇妙的事件很長一段時間了,不但很習慣與我們應對,想法也很有彈性。再者,他身爲人類的第六感強,想必是不能用非人類的能力矇混的類型。他說不定還能看見鬼魂。」
「活用體型的工作?有這種工作嗎?」
「除了過期食品和破損作廢的物品以外,我們都沒有拿。」
不一會兒,靜謐無聲的店內響起小林透過廣播發送的聲音。
月子的母親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跑過來的月子。
御崎禪這樣回答。
月子也笑了。
既然月子回到家人身邊,兩人就必須暫時分開了。
「雖然不會感到寂寞……但該怎麼說呢,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哎呀,你受傷了嗎?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一直在找你!」
「有喔,尋找小件遺失物。」
「請讓我們做。」
「那麼,待會兒我會製作契約書。本百貨很歡迎你們居住,條件是你們要負責部分的清掃工作和找尋遺失物的工作。」
「我們的確依靠人類的物品和食物過活,這種做法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我們拿的都是人類有很多、對人類而言價值很低、或是他們丟掉的東西,不動人類重要的物品是我們的原則。」
「……我又不是走失兒童。」
「來了。」
剛剛嚎啕大哭完的月子睜着紅腫的雙眼,一臉不開心地雙脣緊閉。雖然想說的話很多,但一面對父母又無法順利表達。
通道上有三個好小好小的人影並肩走來。
看着小林離開的方向,朝日這樣說。
月子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
月子把臉埋在母親胸口嚎啕大哭。無論再怎麼意氣用事,回到家人身邊的安心感還是很巨大。月子的祖母也哭哭啼啼地輕撫着月子的後背。
「沒有要責備你們的意思。一點點地拿走人類物品過活是現代小矮人的生活方式。那是所謂的現代小矮人。如果否定這種做法,殘忍地要你們回到從前,小矮人因此滅絕就糟了──但是月子小姐對於這樣的生活方式懷有罪惡感。換句話說,單方面拿別人的東西讓你覺得內心很難受,對嗎?」
月子的父親以沉重的嗓音打破沉默。
月子的母親慌張地說。
月子的家人就如御崎禪所說,這幾天一直在找失蹤的月子。
雙眼發亮、雙頰泛紅的月子這樣說。
對小矮人來說,人類的建築可說巨大無比。更別說是百貨公司,光是從平常生活的地下二樓到地上樓層就算是名副其實的離家出走了。藏身的地點多不勝數,要找人得花好大的功夫。
御崎禪臉上浮現笑容點頭。
月子的父親先是不發一語地盯着女兒,接着緩緩走向御崎禪等人。俐落的眉毛和月子十分相像。
雖然彼此的體型完全不同,卻毫無疑問是一次真摯的握手。
「爸爸!媽媽!奶奶!」
月子輕輕地用手碰觸小林食指的指尖。
御崎禪對月子說:「月子小姐,露娜在拉丁文中是月亮的意思。你和露娜有一樣的名字喔。請繼續和露娜好好相處吧。」
「好點子,請各位在這裏稍待片刻。」
月子一家人再度看看彼此。
「我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技術日新月異,五花八門的物品滿山滿谷,隨着人類生活和昔日相比大幅改變,非人類的生活方式也隨之產生變化。
「嗯嗯,我認爲這個想法很好──這樣的話,有一件可以活用你們體型的工作想拜託你們。」
「對不起,對不起……」
月子的母親睜大雙眼,拍了一下月子的頭。
朝日對御崎禪說:「太好了,露娜看起來好開心。」
「這孩子不高興離家出走的事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只是之前都在同樣的建築內,沒想到她這次會跑去外面。」
但月子似乎不是很滿意。
即使如此,過去月子只要過一天就會回家,這次卻無消無息,所以月子的家人非常着急,擔心她會不會在哪裏被人踩了、被什麼壓住不能動、還是被關在哪裏。四處找人的過程中,便不小心被人目擊。
「遇見露娜真的很開心。謝謝你那時救了我……可以和我做朋友嗎?露娜,偶爾來這裏看看我吧。」
他們開始交頭接耳。神情嚴肅地說着什麼的月子父親、手摸着臉神情擔憂的月子母親、興奮點頭的月子,以及笑容滿面的月子祖母。家族會議約兩分鐘就結束了,接着轉過頭來開口的是月子。
可能是腦海中浮現各種想像,月子的母親顫抖地說。月子的祖母像在安慰她似地輕撫她的背。
小林笑了一下。
月子大喊,想要順着露娜的身體溜下去。途中露娜輕輕把月子拎起來放在腳邊,她立刻跑向家人身旁。
「請多多指教。」
大人們坐在小林搬來的椅子上,小矮人們則在玻璃櫥櫃上坐下。深夜的百貨公司內,異搜與小矮人的談話正式開始。
「工作?要做什麼工作呢?你看我們就這麼點大,沒辦法做什麼事。難道要我們供人蔘觀嗎?」
聽完御崎禪的話,月子用力點點頭。
「他一下子就接受小矮人的存在,還很樂意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感覺給人類和非人類的共存提供很好的典範。」
「──小女給各位添麻煩了。」
小林站起來走向小矮人們坐着的櫥櫃,然後伸出食指湊近他們,彷佛電影《E.T.》當中的經典場景。
嘴角浮現笑容的御崎禪這樣說:
「雖然已將離家出走的女兒平安送回家,但根本的問題還沒解決。我們並不想介入家庭問題,不過,要是之後又離家發生什麼事就不好了。」
御崎禪低頭看着小矮人嘆了口氣。
「像我們這樣的店鋪,每天都有客人掉東西或是找不到東西。如果是錢包或手錶這種大件物品還不難找,但是像耳環或鈕釦這種小東西,常常掉在縫隙中,非常難找。員工休息室裏也常發生東西遺失的狀況。所以希望你們可以幫忙尋找這種物品。」
這是全館廣播。提到在百貨公司和父母走散的小朋友,就一定會想到這個吧。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沒有任何動靜。
以前高良似乎說過,住在城市的非人類因爲過於習慣人類生活,已經無法回到人煙稀少的深山中生活。倚賴人類生活的小矮人們更是如此吧。
御崎禪搖搖頭。
接着,月子和露娜繼續聊着天,朝日欣慰地注視着兩人,視線偶然轉向身旁的御崎禪,發現他也同樣看着她們。
小林看起來是真要製作一份小矮人的契約書。「格式很簡單,我先去準備再過來。」小林離開的期間,夏樹開始就異搜的資料庫更新詢問月子的父母和祖母,確認他們的姓名、年齡、出生地和其他認識的小矮人。
「鬼魂嗎?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啊!」
「有他這樣的人擔任交涉的角色,異搜也能提高解決事情的效率。一般來說,很難如此順利地得出結論。」
「啊,果然嗎……」
「大部分的人會害怕或是產生其他奇怪的念頭,造成更大的麻煩。因爲要接受與自己不同的存在是很難的。尤其對人類而言更是如此。畢竟大部分人類都沒想過像我們這樣的生物真實存在。」
如果小林不在,就得先從讓人類接受小矮人的溝通開始,才能在這個前提下尋找共存的生存方式。聽來就需要花上一番功夫。
多數人類不知道非人類確實存在,也不知道他們如何生活、有什麼樣的想法。不知道的話當然很難互相瞭解。話說回來,要是隨意暴露非人類的存在,當然會引發恐慌和混亂。
不同型態的存在想要互相瞭解應該是一件艱鉅的任務。人類光是膚色不同、國家和宗教不同,就能打成一團了。
但即使如此──
「……御崎老師,之前香苗小姐曾經說過。」
「是。」
「大家能相親相愛就好了。」
聽到朝日的話,御崎禪緩緩將視線轉向她。
煙水晶般的瞳孔在昏暗的室內也異常美麗,光看就讓人莫名感動。雖然差不多該習慣了,但是被這樣注視着,仍會令人心跳加速。因爲那是一張世界上最美的臉孔嗎?或者因爲對方是御崎禪呢?
「無論有什麼苦衷、什麼立場都拋在腦後,大家都能和平共處、愉快地過日子就好了……香苗小姐是這樣說的,我也認同她的想法。」
「……是啊。」
御崎禪稍稍眯起眼,露出微笑。
那個笑容有些苦澀,彷佛早已看穿如此美夢般的事情不會實現。
但即使如此,眼前的人還是笑了,希望是因爲他的內心深處祈求這樣的美夢可以成真。
此時,感受到強烈視線的朝日,將視線轉向櫥櫃的方向。露娜和月子正偷偷看着他們,怎麼了嗎?能聽到月子正用比剛剛稍微壓低的聲音對露娜說些什麼。
「……對了,露娜說喜歡的人是指御崎禪先生吧?那朝日小姐又是……嗯?我不太懂,什麼?」
「這樣啊……我知道了。」
「是的,請務必繼續寫──老師,您有故事大綱嗎?如果可以,我想先了解故事接下來的發展。」
「老師您另一項工作也很辛苦,不能勉強自己!請好好睡覺、好好寫作,好好維持規律的生活作息!」
「請睡覺吧。」
她一開始本來很在意坐在身旁的御崎禪,但後來連御崎禪的存在都忘了。下一頁,然後再下一頁,翻稿紙的手停不下來。第一章結束,把稿紙讀完時並不覺得沮喪。接下來呢?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之後,友裏依然繼續來到作家的住處。作家慢慢地開始寫稿,友裏見狀非常開心,開心作家再次動筆,也想快點讀到作品中關於姊姊的回憶。但當友裏說未完成也無所謂,想先看看稿子的時候,作家搖搖頭說「不行」,友裏只好趁作家離開座位時偷偷看稿。
「嗯,友裏是以瀨名小姐爲原型寫成的。」
雙方順利簽完契約後,小矮人們正式爲百貨公司僱用。
「……不小心……太開心了。」
稿子裏寫的是友裏所不知的作家與妻子相遇的經過。讓人會心一笑的相遇,以及兩人每次見面就拉近的距離。時機成熟時,兩人終於來到常去的咖啡店面對面。主動告白的人是誰呢?友裏滿懷期待地繼續往下讀。
朝日挺直背脊,正面看着御崎禪。
聽到作夢也沒想到的話,人類的思考能力會瞬間麻痹。
「嗯嗯,知道是知道,可是……」
他將摺好的契約書收進懷裏,手在胸口輕輕壓了壓,臉上浮現微笑。
接過稿紙的雙手幾乎要顫抖。
明白就好,朝日也點點頭。
「瀨名小姐──請過目,這是第一章。」
──第一章的內容就到這裏結束。
說完,御崎禪深深坐進沙發,拿起桌上的書。朝日也坐下,深吸一口氣重新將視線轉向稿紙,開始閱讀。
御崎禪眨眨眼歪着頭。
即使如此,之後還是多多留意比較好。前任責編大橋說過,某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發現御崎禪倒在客廳。
客廳裏只有朝日和御崎禪兩人,御崎禪將一疊稿紙交給朝日。
御崎禪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他前陣子剛開始動筆的時候更糟,曾經看他在車上和客廳打瞌睡。看來作家御崎禪在寫作時會犧牲不少睡眠時間。
因爲天大的誤會,月子急忙安撫低吼的露娜。兩人似乎已經開始女孩間的對話。
「是嗎……太好了。」
朝日把身體往前傾,又繼續說:
朝日依舊把身子往前傾這樣問,御崎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接着把視線轉向旁邊,喃喃說道:
「好的,謝謝。」
小林手中拿着文件回來。
這也是一件好事嘛。眼前的光景正是人與非人不分你我,可以相親相愛的證明。看着就覺得幸福。
應該擺在書架上的筆記本中,裏面是重要日記的筆記本少了一本。
「不過,真的可以嗎?小林先生,你剛剛說今晚的事情要當作沒發生,可是這份契約書不會成爲今晚確實發生這些事的證據嗎?」
「什麼?」
呼,朝日大大吐了口氣,將稿紙恢復原樣。
「可是?」
「這也是一種跨文化交流啊。」
「以前御崎老師的作品中很少出現像友裏這樣的角色。不過從友裏的角度描寫,更能讓讀者產生移情作用,我覺得非常好。」
當然,作家不一定會忠實呈現所有回憶,也許多少有些虛構成分。可是友裏每次讀稿子所看到的光景又太過真實,實在不像是架空的。
不對,現在不是顧着自己興奮的時候。自己身爲編輯才能第一個讀到這部作品,別忘記工作,要工作。
「……很久沒有想起,將腦海中浮現的話語和場景轉換成文字的行爲是多麼開心的一件事……當然不只有開心,但是寫作的時候,即使知道差不多該睡了也不覺得困。明明知道之後會很想睡,也常被露娜罵。」
「啊,很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便擅自把你寫進去。」
即使覺得作家的樣子有些古怪,友裏卻尚未發現另一個異狀。
「我說啊,朝日小姐不是御崎禪先生的女朋友吧?感覺他們感情滿好的……啊,對不起對不起,不要生氣嘛,我都說了對不起!」
「今晚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這是對外的說法。但是今晚契約確實成立了。這份契約書由我個人保管,將來我會交給我的繼任者……這是我身爲從看不見的族類手中保護百貨者的責任。」
填滿稿紙的御崎禪字跡,一如往常像寫字範本般秀麗。秀麗的文字串成的就是御崎禪令人引頸期盼的長篇新作。而且除了本人以外,朝日恐怕是世界上第一號讀者──想到這裏就興奮不已,這該如何是好?
「那麼,老師如果遇到瓶頸或煩惱,有我可以幫助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
御崎禪一臉疑惑地看着朝日。
「聽好了,老師,不管是不是人類,健康都是資本懂嗎?」
好一陣子之後,朝日聽說了這樣的故事──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爲、爲什麼會是我呢?」
御崎禪伸手拿起桌上的原稿,啪啦啪啦地翻着稿紙,稍微鬆一口氣的樣子說:
「其實……沒有正式的故事大綱。」
然而,某一天,友裏不小心在作家面前提起小說中那間咖啡店的名字。冷汗直流的友裏以爲偷看稿子的事要被發現了,但作家看起來好像完全不知道那間咖啡店。友裏猜想,難道咖啡店的名字是虛構的嗎?但一查之下發現那間店確實存在──這時,友裏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夏樹真受歡迎,待會兒再告訴他吧。」
「──不好意思,久等了。請確認這邊的契約書好嗎?也麻煩異搜的各位擔任見證人。」
手上的稿紙不知去向,但剛剛稿紙中的兩人就坐在眼前的座位。親眼目睹作家對姊姊笨拙的告白後,友裏回到現實。
看着以手印代替拇指印的月子父親,御崎禪問:
這回換朝日一頭霧水。
「這樣啊,原來如此……什麼!」
時間來到隔週星期一。
這樣問的御崎禪,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一些緊張。
只要一讀作家的稿子就能遇見回憶裏的姊姊──察覺這個事實的友裏,之後只要來到作家住處就會偷偷看稿。也不知道作家是否發現,但他什麼都沒說。
御崎禪的作品多半是帶有夢幻氣息的戀愛小說,這次的作品也是。當友裏一讀稿就能進入文章的情景中,這個設定非常奇幻,很符合御崎禪的風格。對於伸長脖子等待新作品的書迷而言,一定會很開心。
「嗯,可以的。我會在這裏看書,你讀完再跟我說。」
「那我繼續寫下去沒問題嗎?」
故事從作家的小姨子友裏的角度描寫。友裏是一位開朗活潑的女性,因爲擔心失去愛妻的姊夫,時常到姊夫的住處幫他處理各種家務。其實作家自己也能完成這些家事,不一定需要友裏的協助,也沒有明顯地陷入低潮,只是偶爾會呆呆看着遠方,或是坐在工作桌前將稿紙打開卻完全沒有動筆,眼神像在做夢似地。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是書架,架上擺着好幾本筆記本。那是作家從以前就在寫的日記。日記裏滿是他與妻子的回憶。
「……什麼?」
朝日心中滿懷期待,來到御崎禪的住處。
「嗯,我會的。」
「沒關係的,反正其他人即使看到這份契約也不會當真。」
「不知怎地,我覺得這個故事邊寫邊想比較好。結局該怎麼寫大概有個雛形……但還不確定那樣結束好不好,所以想要一面寫一面決定。」
「健康管理!老師,您現在睡眠不足吧?遊川醫生不也說了嗎!晚上──不對,白天一定要睡覺!」
露娜雖然比手畫腳地在說明些什麼,但因爲月子不像御崎禪那麼瞭解露娜的話,看來一臉困惑。
「我不是那個意思,請冷靜下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回過神來發現友裏這個角色已經在腦海中完成,所以就這樣寫了。如果瀨名小姐喜歡友裏,我會很開心。」
作家的類型有很多種。有些作家會在擬定大綱的階段寫出非常詳細的規畫,接着照此寫稿,但有些作家的大綱只是隨手筆記。沒有哪個好或不好,只要最後完成的作品是令人滿意的,作家都可以使用適合自己的方式。
幾乎同一時間,御崎禪似乎也和不由得一驚的朝日一樣抖動一下肩膀,看他手邊的書幾乎沒翻頁。不會吧?難道御崎禪從剛剛開始就很在意在身旁看稿的朝日嗎?
花了好幾秒,腦海中才意識到自己聽到的話語有多麼出乎意料。朝日忍不住雙眼圓睜,直盯着桌上的稿子。主角的原型是朝日──自己出現在這本小說中嗎?這本御崎禪的長篇新作中?不不不,等一下,這種事情是可以發生的嗎?
簽完契約後,小矮人在百貨公司員工之間被尊爲「整理之神」。東西不見的時候,只要留紙條給整理之神,隔天早上東西就會出現在休息室的桌上。客人的遺失物也一樣,比之前找到的速度快上好幾倍。員工們也做爲回禮,開始將食物或雜貨供奉給整理之神。小矮人們與老字號百貨的好關係,看來會持續下去。
接着──不知不覺中,友裏發現自己也坐在那間咖啡店裏。
像是被朝日的氣勢震懾住了,御崎禪點點頭。
──那是關於一位因意外失去妻子的作家的故事。
本人雖然在講悄悄話,但其他人可都聽得很清楚。朝日拼命忍住笑意,偷看旁邊的御崎禪也低着頭像在憋笑。無論是不是人類,只要是女生都一樣喜歡戀愛話題啊。正向月子的家人問話的夏樹,似乎沒有察覺到這邊的狀況。
自從失去妻子的那一天起,作家就再也沒有寫日記和稿子。友裏提起這件事時,作家這麼說:「我已經沒有應該寫的東西了。」聽到這句話的友裏向作家提議:「那就寫和姊姊的回憶吧。」如果作家能讓姊姊在文章裏復活,作家自己一定也不再孤單吧。作家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點點頭。
「什麼事呢?」
經他這麼一說,友裏的思考迴路的確和朝日很相像。不過,在不知道自己是角色原型的情況下喜歡這個角色,不就表示自己是個自戀狂嗎?心情真是複雜。
朝日抬起頭。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很難回答,畢竟瀨名小姐經常出現,自然會影響我構思故事的過程。」
將用印完畢的兩份契約謹慎地摺好後,小林這樣說。
朝日點點頭。
「老師,我可以現在在這裏讀嗎?」
「友裏每次讀稿時出現的回憶幻影橋段非常棒。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御崎老師對情景的細緻描寫,這次也很精彩!正因爲是永遠失去的過去才更顯得美麗嗎?非常悽美……但感覺和老師之前的作品氛圍有些不同,這點讓我滿意外的。」
朝日慎重地將讀完的稿子放回桌上,開口說:
御崎禪繼續說:
這一天夏樹不在。也許是御崎禪事先請他不要出現。露娜也端出紅茶後就離開客廳。
「咦?」
「非常有趣。」
朝日強忍住想將稿紙緊緊抱住的衝動,抬頭看着御崎禪。
「……覺得怎麼樣?」
「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是不是不要再來比較好?」
「嗯~我自己比較喜歡夏樹先生……他很溫柔又很帥不是嗎?御崎禪先生太帥了,感覺很難親近,而且還有點可怕……問你喔,朝日小姐不是夏樹先生的女朋友吧?那兩人沒有在交往吧!」
朝日單手捂住嘴忍着笑,小聲與御崎禪交談。
那一瞬間,恰好和御崎禪四目相交。
讓朝日覺得和過去的御崎禪作品有些不同的原因──應該來自主角友裏。
「嗯,嗯……不好意思。」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拜託您。」
視線依舊看着別處的御崎禪用平淡的語氣說。但朝日大概懂,他應該是因爲有些害羞。能夠發現這點小事,也顯示朝日已和御崎禪相處了一段不短的時日。
因爲開心所以不想睡,聽起來就像小朋友的說法。他自己也應該知道。
不過──總覺得很高興。
對御崎禪而言,寫作是如此開心的事。與其說身爲責任編輯的自己聽到很高興,更應該說身爲一名書迷而感到很高興。
「……我可以理解您的心情,但不睡覺還是不行的。」
即便如此,朝日仍是壓抑身爲書迷的心情,傳達身爲編輯的想法。
樂在工作當然是一件好事,但在身體發出警訊前應該好好休息也是朝日真實的心情。要是哪一天發現御崎禪倒在客廳,她的心跳應該會停止吧。
朝日望向御崎禪膝蓋上的原稿。整部作品會在何時完成呢?實在令人迫不及待。從第一章的結尾可以窺見今後暴風雨般的情節發展,最後會如何收尾呢?
「老師,我今天就先離開了。請務必不要勉強自己,但稿子也請繼續加油喔!」
朝日邊準備回家邊說。
御崎禪露出有些不情願的表情低語:
「爲什麼聽起來如此矛盾呢。不愧是恐怖編輯……不,我是說編輯的模範。」
「希望不要有矛盾好好加油──但是能讀到第一章真是太好了,感覺像是提早拿到聖誕禮物!」
「聖誕禮物嗎?沒想到這種未完成的作品也可以讓你這麼開心。」
「對我來說是非常棒的禮物!對了,老師聖誕夜會去高良先生的店嗎?」
朝日突然想起這件事,順勢一問。
果然,御崎禪搖搖頭。
「不,我不會去,不是很喜歡那種熱鬧的場合。」
「這樣啊。那聖誕夜就像平常一樣在家看電影或工作嗎?」
「嗯,之前大多是這樣……不過去年夏樹有帶酒來,今年感覺上也是。」
面對出乎意料的邀約,朝日瞬間全身僵硬。
不知道是不是想法全寫在臉上──
入住這件事還是被幹脆地拒絕,但這樣已經夠了。
「──方便的話,瀨名小姐要不要一起呢?」
「不、不是,我沒有其他約會……但是,可以嗎?」
「夏樹常說缺少女生滋潤什麼的,如果你能來他應該會很高興。這裏沒有聖誕樹,只是喝酒配個小菜看個電影,雖然不太有聖誕氣氛,但露娜做的菜很好喫喔……啊,如果你有其他事情也不用勉強。」
……什麼嘛,令人超級羨慕的夏樹,真想和他交換。應該說,朝日還是想住在這棟公寓。
「咦!」
御崎禪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聖誕夜可以和御崎禪一起度過。光是如此,對朝日而言不僅是聖誕夜的奇蹟,更是本世紀最大的奇蹟了。
「雖不能讓你住進這棟公寓,但這件事還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