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南的回憶
《對孤僻又冷淡的女孩子說教以後,她變得超黏我的》 · 向原三吉 · 1.2萬 字
1
「大楠同學,怎麼樣?」
當我收下花咲的便當喫完後,被這麼詢問。時間是放學後,我們完成受老師所託的實驗室準備之後。
「這個嘛……」
便當的菜色是漢堡排、煎蛋卷、馬鈴薯沙拉等簡單的餐點,在家政課中也學過,所以不可能做得多難喫。
「我覺得很好喫喔。」
「真的嗎!?」
「嗯,真不愧是花咲,我還覺得我可以喫嗎。」
「當然可以!我好歹也有試過味道,但沒什麼信心。太好了……」
當我們走在走廊上時,窗外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最近白晝變短了,雖然天空依然染上紅霞,但再過一小時便將日落西山。
「不過,還有沒有可以改善的點?」
「由我來批評指教好像也不太對。」
我這麼引言,並繼續說:
「煎蛋卷的調味好像有點淡,不過這要看個人口味,所以妳覺得夠的話也沒問題。」
「有點淡……嗯嗯。」
她拿出手機抄着筆記,這令我有些難爲情。
「這不是需要做筆記的事啦,也可能只是我口味偏甜。因爲我老爸也喜歡甜的,所以要是配合我的口味的話,就會變得太濃喔。」
我在心中嘟噥「江南同學也常常嫌棄我」。
「那樣也不錯……」
她似乎說了什麼不可忽略的話……
「還有其他的嗎?」
我因爲神祕的緊張感而瑟縮着身體。
她依舊不擅長與人相處。
我根本沒時間理會津野了,必須先想想方法處理這邊。

人不可貌相呢。
「對、啊,我們也是在高一時認識的,本來就參加了同一個委員會,所以在放學後共處的機會就變多了,變得會聊聊天……今年又分到同一班,一起擔任班級幹部……」
感到氣氛終於開始流動,我也打開便當盒,開始默默地喫着。這感覺比上次還好喫,果然味覺與心理有密切關係呢。
窗外恰好能見到網球社在慢跑,遠眺不太清楚,但津野也在行列之中吧。
「……嗯。」
喂喂喂,饒了我吧,至少要在花咲不在時裝傻啊。
不知我爲何需要像撮合年輕男女的媒人婆一樣,總之圓滿落幕了。
「……」
「這代表可以?」
「……」
「嗯,對。」
如果我們國中就認識的話,應該無法成爲朋友吧,正因她不知曉我的過去,所以才能心無芥蒂地與我相處。
「喔──」
「妳們想想,花咲很會讀書,都是女生的話,就能輕鬆地問問題吧?江南同學也爲了提升成績而正在努力。」
「好了,今天也一如以往,江南同學妳可有何貴幹?」
驚聲大喊的人是花咲,她受到旁人注目,趕緊用手捂住了嘴。
「發生了一些事,我就對他產生興趣了。」
「有嗎?」
「當然,妳不嫌棄的話。」
「不是。」
「……呼。」
「附帶一提,妳的社團不要緊嗎?我自己做也可以……」
這狀況下最大的問題並非我或花咲,而是江南同學。她見到我與花咲一起時,便偶爾會加入我們,今天也是。話雖如此,然而她腦中沒有緩和或炒熱氣氛的想法,導致氣氛變得很詭異。
此時,江南同學的頭搖了一下,反應極小,這該不會是低調地點頭的意思吧?
雖然應該是我要道謝呢,託她的福,我不需要做自己的便當了。
「我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自習社』的吧。」
「花咲,她說可以喔……」
津野對我的刁難並非始於最近,根本無法保證不會發生任何事。
「不、不過我真沒想到大楠同學能和江南同學變成朋友呢,你們明明沒有來往,果然是從大楠同學找妳說話纔開始往來的?」
她以眼神示意你=我、妳=花咲,並這麼問道。
「不,我要回家了。」
* * *
「羽球社的顧問是誰啊?」
我將書包背在肩上後,再度望向網球社慢跑的身影。
「因爲你都拿第一,所以社團的成果豐碩呢。」
「花咲很溫柔,我想能和江南同學好好相處。」
「咦?妳不是說有事纔來和我們一起喫飯嗎?」
「你那說話方式是怎麼了?」
怎麼回事?我感覺氣氛又有些風雲變色了。
就這一層意義而言,我或許也跨足烹飪研究社呢。
我被她笑了。我也沒辦法啊,我被夾在花咲與妳之間,妳們倆之間的難以言喻關係令我感到尷尬。
「也罷,你們就當我一個人喫飯覺得很孤單吧。這很普通吧。」
「丸尾老師。因爲我們不太強,所以這樣就夠了呢。」
而且。
「我知道,不要緊的喔。」
「花咲、同學,妳和西川也認識嗎?」
江南同學以俐落的筷工細膩地夾出了秋刀魚肉。
花咲偷瞄了一眼江南同學的臉色,而江南同學則面無表情。
「西川同學?我也常和她聊天喔,她人很好。」
「嗯──再來就是馬鈴薯沙拉,可能因爲壓得不夠爛,所以還留有硬塊。不過,口味本身沒有問題,我想只要等妳更熟悉後,就會沒問題的。」
「太誇張了……附帶一提,如果我又做了,你願意幫我嚐嚐嗎?」
「這一點倒沒有錯,這也該說是,嗯,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吧。」
「呃,花咲、同學。」
儘管如此,只有我能讓狀況好轉。
我被她輕易地糊弄過去了,聽她這麼說的話,我的確無法反駁。
「那不就好了。」
「江、江南同學常和西川同學在一起呢,妳們該不會是念同一所國中?」
「所以我們也不是從國中就認識的。」
「啊,對了,下次妳們一起辦讀書會之類吧。」
我這麼回應花咲。
「所以妳覺得怎樣?」
「……欸欸!?」
既然如此,要讓她倆對話比較好。
「欸,嗯!」
「大楠同學,你怎麼了?你還要留校嗎?」
──我太在意他了嗎?
「今天休息喔,平常都有,但今天顧問請假,所以大家就說那參加也沒什麼意思……」
──無論如何,希望不要節外生枝。
僅有一人跑在衆人之後。雖然只有一瞬之間,我感到對方與眺望窗外的我四目相交。
當我們回到教室後,裏面空無一人,大家都去參加社團活動或委員會了。還有一些書包擺在座位上,似乎有許多人還沒回家。
「啊,抱歉,我也有注意到,但想說不可以浪費……」
「喔……這樣啊。」
「啊,原來如此,西川同學很擅長踏入別人的心門之內呢,我也是等回過神來,就跟她變成是朋友的感覺。」
人家願意爲我做便當已值得感恩了,還多加要求就太奢侈了。
話說回來,我沒問江南同學爲何開始找我說話,她所說的「必要」二字,以及在咖啡廳中聽到的部分家庭苦衷,兩者之間到底有何關聯呢?我至今仍舊無法想像。
花咲的視線隨即轉向了我,對我傾訴「她好可怕喔~」。沒錯,美女這種生物光是面無表情,便顯得相當恐怖。
「……你和妳感情似乎也很好呢。」
我漸漸明白他討厭我的理由了。雖然真相只有他本人知道,但其中一個可能或許是考試成績……無論如何,我都沒有錯,但從成績能看出他拚命讀書,所以才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吧。
「謝謝!」
「對啊,花咲和我連着兩年都一起擔任幹部呢。」
「嗯嗯,因爲他有點年紀了嘛。」
我要加油啊。
我也清楚聽見了江南同學斷斷續續的話語。
隔天,再度發生以江南同學、我、花咲這個水深火熱的陣容共度午休時段的狀況。
「可以幫我拿醬油嗎?」
「對。」
「你沒參加社團吧。果然是因爲家事很辛苦?」
從她的位置的確難以拿到醬油,花咲則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醬油瓶交給了她,她將醬油大量地倒在秋刀魚上後,又回遞給花咲,說「謝謝」。
「我的感想就是這樣吧,妳的廚藝一定能馬上變好的,或許馬上就會超越我。」
「我、我可以喔……」
「不過,那位老師以前也有打過羽球,所以在指導時也會講很有用的建議,人又很親切,我想沒有人討厭他吧。」
我們學校並未積極投入社團發展,想在社團投注精力的人並不會來考我們學校,學生像我這種回家社比較多。
死馬當活馬醫了,假如今後還有這種狀況,希望她倆好好相處,我會很感激的。先不論花咲,江南同學也是好人,所以只要她倆能對話的話,氣氛應該不會變得詭異。
江南同學目不轉睛地輪流望着我們。
「我們從高一才認識,在換位子時坐在附近,然後自然而然就變成朋友了。」
花咲說「這、這樣啊」,低下頭去。
「……」「……」
對話戛然而止,筷子碰撞到餐具,僅傳來「喀」、「喀」的聲響。
我該怎麼辦?先不論西川那種善於社交的人,我這樣已經是極限啦。
──果然無法讓她們融洽相處嗎?
「話說回來──」
我爲了化解沉默的氣氛,勉爲其難地接續話題。
我認爲江南同學與花咲都在一對一的對話中暗藏其他心思,即使我創造出和樂的氣氛,最終也都會煙消雲散。
──我絕對要避免三人共餐的狀況。
2
時序進入十一月份,寒意正式發威。到十月爲止,身穿大衣的學生還很少,但如今已經有一半人都穿起大衣了。晨間天氣預報中所報導的最低溫降至個位數的日子也增多了,我感覺在走廊上聊天的人也相對減少。
很遺憾,不到隆冬十二月時,學校不會全面開啓暖氣,所以衆人都穿得厚厚地上課。
即便自公佈期中考成績後過了兩週,我身旁的環境也沒有太大變化。
齋藤兩人依然不用功到令人心焦,花咲與西川也一如往常,我也與江南同學維持不變的關係。
因此,我不認爲事到如今會發生什麼大事,直到某一天。
* * *
「嗯?」
早晨,我在校舍入口的自己鞋櫃中拿出室內鞋,當我將這雙難以稱得上是時髦的老舊球鞋放到地板上時,感到一陣不對勁。
其中一隻球鞋倒向一旁,乍見之下沒什麼問題,卻看到鞋底貼着奇妙的紙條。
──什麼?
我重新撿起球鞋,撕下記事本尺寸的紙片。
上面寫着:
「欸,什麼?」
津野的表情一變,他施虐般的笑容逐漸恢復冷靜。
「煩欸,就說不是我了。」
「這樣就好嗎?」
「是因爲成績?」
「誰管你要不要,如果你不照做的話,我就要騷擾你。」
「廢話,因爲你不會再想來這裏了。」
「……」
「這可以跟我說嗎?」
津野在附近露出扭曲的笑容,我則問道:
他鄙夷般地笑了笑,我則默默地等待他的回答。
「那個。」
只有我們位於這個受堅硬水泥所覆蓋的寬廣地點上,無論他在這裏做出什麼事,或許都不會被人發現。
在公佈排名的那一天,他之所以用那種眼神看我,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
「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沒什麼事的話就好。」
──他果然先到了啊。
當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時,齋藤對我說:
我關上了門,站到頂樓之後,立刻見到津野的身影。
「成績、成績啊,對,你這種地方的確也很讓人不爽。」
他似乎在擔心我,但我不打算連累其他人。
「噁爆了,你就是那種地方很煩啊。」
終於啊,老實說,我以爲他已經放棄了,所以一直都很放心,卻不是這樣的呢。
「怎麼了?」
頂樓這種地方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會被人看到。
「不,沒事。好像有點誤會而已。」
這應該是津野打開的吧。
當我走進教室後,津野還不在,當我以爲他還沒來學校時,見到他的球袋放在書桌旁,或許是去晨練了。他是刻意一早來我的鞋櫃送信的吧,還真讓人感激涕零呢。
畢竟是津野,所以恐怕有些陰謀吧。
「……嘖,真麻煩。對啦對啦,是我啦。」
「所以咧?」
我爬上階梯,經過與江南同學兩人談話的灰塵遍佈的樓梯間,繼續往前進,見到一扇通往頂樓的門。
「我知道了。」
「沒問題。」
我一向他搭話,他瞬間抖了一下身體,這才轉向我。
「對,我會大發慈悲地放過你。」
「啥?給我等等。」
「話說這裏不是禁止進入嗎?平常都會上鎖,應該沒有人能進出。」
「不過,先不論我自己有錯的狀況,我發現到另一個可能性。」
他找我去頂樓也是。即使不知道他要怎麼上去,不過那無疑是毫無人煙的地點,當他企圖逼我去那種地方時,就已經心存歹念了吧。
這是我腦中的盤算。
那麼你不要撒那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謊不就好了?反正你自己也知道你要在頂樓埋伏我啊。
「我雖然在意自己是否爲第一名,卻對第二名以後的人沒興趣,我對這點感到抱歉。不過如果你只因爲成績贏不了我就要找我泄恨,會不會太沒出息了?」
這是一扇老舊的門。雖然是鋁製的薄門,卻沒有遭受破壞的痕跡,結果,這樣根本無法去頂樓啊──
「還有其他地方嗎?」
「反過來說,如果我去的話,你就會不再纏着我?之後都是……」
──誰啊?
* * *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就算是這樣,我認爲我沒有理由被你刁難到這種地步。」
「雖然由我自己來說也很怪,我是一個模範生,我不記得自己做過會讓人討厭的事,沒說過其他人的壞話,也沒貶低過其他人。可能有人會覺得我這種正經的地方很煩,但我並沒有將這些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所以基本上不會有人想教訓我一番。」
「啊?」
「放學後,到頂樓來。」
……老實說,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我腦中只會浮現出一人呢。
他走了幾步,如以鞋子敲擊水泥地般,隨着一陣「唰唰」摩擦聲,能聽見他嘆息的嗓音。
不過。
假設津野討厭我,儘管那是他單方面的情緒,也屬於我應該自己解決的問題。一想到這或許會殃及江南同學,爲了使他今後都能收手,必須雙方溝通清楚。
我過去曾經嘗試打開這扇門。因爲上鎖了,所以轉到一半就有種被固定住的感覺,然而,今天卻並非如此。
──咦?
他將鑰匙重新放進口袋中。他與我同樣赤手空拳。
我幾乎能確定了,他對我的負面情緒無疑有部分源自於這一點。
「這是我們社團裏衆所皆知的祕密,藏在樓梯間的一張桌子裏。」
什麼跟什麼啊?覺得麻煩的人是我吧,而且那麼想要我去的話,應該有更好的拜託方式吧。
津野聽見我的疑問,亮出拿在右手上的東西。
頂樓是一處以水泥砌成的冷清地點,因爲有用高聳的鐵絲網圍着,應該無法從這裏自殺吧。由於平時未經打掃,水泥地顯得骯髒,留有一些類似鳥糞的痕跡。
任憑我左思右想,無解就是無解。我將門往外一推,便發出「嘰」一聲,逐漸敞開。隨着我首次見到的頂樓景色,戶外的冷空氣也同時流瀉進來。
「沒問題?理由呢?」
「我纔不要咧……」
「因爲很麻煩,可以不要這樣嗎?這還給你。」
當第一堂課結束後,津野附近沒人,我便殺了過去。
「不管怎樣,你聽好了,放學後給我過來。」
既然如此,這對我也有益。沒辦法,這次就選擇妥協吧。
等他回來後就立刻找他問問吧。
這是用自動鉛筆寫的吧,雖然字跡薄弱,難以清楚看見,但潦草地寫着的無疑是這九個大字。
「我也爲了提升成績而努力,因爲這樣反遭人怨恨也覺得很頭疼啊。希望你別把我當成發泄這種幼稚情緒的對象,你自己也明白的吧?」
儘管如此,爲了讓他能夠釋懷,不借助他人的幫助比較好。
而且,我覺得無法進入被鎖上的頂樓啊。雖然不知道對方想幹嘛,但應該讓老師看一下吧。很遺憾,我人可沒好到會刻意回應這種類似挑戰書的東西。
「這是你放的吧?」
我走向站在頂樓中央附近的津野,在這種無法遮風避雨的地方,應該無法談話吧,我自己也抱着這樣的想法而來。
寫在長長模造紙上右側的名字。話說回來,我感覺曾多次見識過同樣的排名畫面。
當我將紙條塞向津野的胸口後,他便面露怒意,不過,又因爲身處教室之中而隱忍了下來。
反正一定是津野吧。雖然江南同學也有些強硬之處,但應該不會寫「到頂樓來」這種命令句,而且她也不會這麼拐彎抹角,會直接找我說話。
當我默默地回望着他後,他便輕輕地別開視線,我認爲他是在說謊。
「幹嘛啦?像你這種咖別來找我說話。」
縱使無法消除他對我的厭惡,但只要能將厭惡轉變爲其他情感即可。
那也正中我下懷。
我這麼回應。
「……是喔。」
當我這麼心想,發現能將門把轉到底。
「我知道了,抱歉突然來問你,總之,我就先拿去找老師商量好了。」
我環顧四周。可能還有其他伏兵,但或許因爲目前該處還是死角,所以我無法確認。
即使我翻到紙條背面,也沒寫其他東西了。
他似乎透過開關門的聲響知道我到了,和我四目相交。
「真的嗎?除了你以外沒人會這麼做了吧。」
我將紙條放在他桌上,但他卻回應「我纔不知道咧」。
那是一把鏽蝕的銀色鑰匙,並未裝上任何飾品,形狀如一片薄板。
「……哈。」
我一直過着平穩的生活,最近幾乎都並未施展過在小巷中反擊時所用的暴力。我過着普通且中規中矩的正常高中生生活。
「吵死了,你以爲我全都會告訴你嗎?」
我當然不這麼認爲,只是儘量想得知理由。
「我和你這貨色是不一樣的,我遠遠高出你好幾等,爲什麼必須聽你唧唧歪歪地嘮叨啊?」
他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原本就知道他是自尊心極強的人,卻比我想像的還更誇張。他似乎受到女生歡迎,所以自我肯定感強也不足爲奇。
「是喔……」
「像你這種小咖根本不可能瞭解我,弱者被強者欺負就是自然界的法則,根本不需要理由。你只要默默地完成當沙包的任務就好了。」
不知所云。他認爲反正只有我聽見,所以就口無遮攔地大放厥詞。
「囂張的傢伙就要打趴,你存在本身就很礙事,光是呼吸就讓人煩躁。然後,這世界就由我這種人來決定誰該被打趴,而一旦決定後,你們就該乖乖遵從。」
此時,津野脫掉了制服外套,抽開領帶,放在鐵絲網邊,再將襯衫袖子捲起來。我雖然心想「你都不冷嗎?」,但看到他煩躁的表情,以他目前的心理狀況,應該感覺不到冷吧。
我繼續站在原地,問道:
「你想幹嘛?」
「哈,這不是廢話嗎?」
他摩擦着下巴,走近了我。
「唧唧歪歪、唧唧歪歪……不準處處頂撞我,就讓你那張臭嘴再也不開。」
他揪起我的胸口,說:
「去死吧!」
隨着他這句開門見山的話,我見到他抬起了腳,鞋底與地面成直角,再滑過空中,逼近我的腹部。
唉,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他會和我單挑。爲了確實獲勝,應該要安排自己的人馬,讓他們偷襲敵人。儘管如此,他之所以並未採取這個手段,或許是因爲對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吧……
我見到他對自己即將獲勝深信不疑的表情,甚至感到一縷憐憫。
她毫不遲疑地朝着倒地不起的津野與茫然呆站的我走來。
她的答案極爲簡短。話說回來,她過去便對我與津野不合一事感到掛懷,或許看到我倆上午時的互動了。
「……!」
「可惡……」
「哈、哈哈……」
「……」
「……你──」
真不知道他誤會了什麼,他似乎以爲自己那一腳有什麼問題。
我以原本揪住他頭髮的手,用拇指與食指扣住他的脖子。他應該嚐到了冰冷的手勁,我加強力道,猶若恫嚇般凌厲地斂起眼眸。
「不過,你的自信和實力不成正比,有點讓人不過癮啊。」
「好痛、好痛!你這混蛋!」
真令人懷念。
「唔、唔唔……」
我扣住他頸部的手稍微施力。
「可惡!你這混蛋別胡說八道了!」
我有種宣告開始打架的擂臺鐘聲響起的錯覺。
「可惡……什麼跟什麼啊,這是啥……」
「……江南同學,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這傢伙……」
「就算不用對你施加明確的暴力──」
我繞到他背後,狠狠地推開他,並同時放開了他的手,他旋即隨着無法徹底停下的動作難堪地摔向了地面。
津野的動作看起來彷彿慢動作一般。
江南同學聽見這聲低喃後,瞪了回去。
津野露出怒容,爬了起來,這次高舉手臂靠近我,那動作明顯想揪住我頭髮。
津野咬緊下脣。他雖然沒哭,但內心肯定波濤洶湧吧。
「放開!可惡,放開我!」
我邊注意四周,邊繼續說:
「怎樣?」
「都看見了是指什麼?」
這樣應該已經沒事了,我感覺到躺平在地的津野毫無抵抗之意。
血液怦通怦通地脈動,在我的手臂中翻騰,甚至給予腳尖熱能。
「我跟着你來的,我都看見了。」
他稍微蹲低身體,試圖以全身體重朝我撞來。他似乎忘記地板是水泥地,抑或他明知故犯,從他的動作之中,我能感受到他準備全力痛擊我的強烈意圖。
津野顯得意志消沉,展現出與剛纔不同的另一種態度。
……江南同學。
我在那條小巷中僅用了極短時間,不過,我許久沒像這樣長時間對人施壓了,不禁流了一點汗。
不過,他忽然停止反抗了,他大睜的眼睛望着我的臉。
「你不要緊嗎?」
「……天曉得。」
「……可、惡……」
「很痛吧,所以你給我安分一點。」
「因爲我是故意弄痛你的啊,當然會痛。」
後方傳來「嘰」一聲,那個方位是我剛纔上樓時用的門,意即入口的方向。
我眯起雙眼,他仍舊拚命地抵抗,或許沒有聽見。
「喝啊!」
我加強了膝蓋的力道。
「……」
「看你剛纔那一腳,你有學過空手道之類的?不過,好像不是那麼強呢,還是說沒學後過了一陣子,已經忘記該怎麼踢了,你從中途就亂打一陣,反而還不賴呢。」
他揮開瀏海,仰望着我,將唾液留在口中。他已經不像一名爽朗的男生,只是一名既幼稚又渺小的男人。
「也能讓你感到恐懼。你說你高我好幾等,但你搞錯了,現在是誰高誰低?然後,從今以後,這也不會有所改變。」
「你不是要海扁我?幹嘛自己跌在地上?還是你是爲了讓我看你奇怪的舞姿,才叫我來這裏的?」
──什麼?
他刺耳的咆哮聲甚至令人感到空虛徒勞。
當我感到愕然時,出現了一道人影。
他乾笑着。我不知他是否相信,他或許只是因爲錯亂而發出了笑聲。
「……果然啊……」
他四肢着地,望向背後的我。
「要是你未來不遵守我的忠告,又敢搞鬼,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不管用什麼手段,都會給你最大程度的恐懼。」
「話說回來,這表示這傢伙已經學乖了吧。」
我稍微轉動被凹凸不平的鞋底逼近的身體,閃過了他的攻擊。
「就算你現在嚇破膽,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你就被我海扁一頓,哭着請我原諒你吧!我會哈哈大笑,然後踩着你的頭!」
她輪流望着我與津野後,一如往常地這麼說。
我說:
我聽見他因痛苦而扭曲着半張臉,這麼低喃的聲音。
方纔佔據他心靈的負面情感已經轉換成另一種思緒,他面對一敗塗地的局面,或許感到精神錯亂。我則未掉以輕心,以低沉的嗓音道:
他露出窩囊的神情,呻吟似地出聲道:
對方擁有褐色長髮,令模特兒汗顏的窈窕身材,雪白柔肌與凌厲目光都屬於我所熟悉的那個人。
而正當我打算離開時。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你不是普通人吧。竟然能這麼輕易就把我……」
我則燦爛一笑,說:
「別再來煩我了,不準對我和我身邊的人添麻煩。你所知的我只是冰山一角,你今天也明白這件事了吧?」
「普通──先不論那是什麼,我的確比你強。」
「早知道更快這麼做就好了。讓你別因爲一些莫名其妙的藉口來煩我。暴力就擁有那種力量。」
「喔……」
我故意執行了他想對我做的事,走到茫然地癱坐在地的津野身旁,蹲了下來,並抓住他的頭髮,慢條斯理地將他的頭往地上按。
然而,我當然不會讓他抓住,我壓低姿勢,給了他一記掃堂腿。
我回想起昔日的場景,全身感到昂揚不已,沉睡於心底深處的鬥志隨着心跳鼓動而甦醒。
「……啥?」
當他的後腦勺悄然無息地碰到水泥地時,我將膝蓋壓到他的肩上,令他動彈不得。我僅憑兩處施力點,便封住他瘋狂掙扎的動作。
如今,我能清晰地見到映在我大睜眼眸中的動作。
他差點失去平衡,那是因爲他並未感到自己所想像的觸感吧。
他的音量已經細若蚊蚋。
「……沒、事……」
他的手離開了我的胸口,踉蹌地往後倒退了幾步。
她爲什麼會來這裏?她該不會是跟蹤我來的吧?
「我就是這種人,不像你想的那麼認真。所以你根本就搞錯了。」
「喔──」
他或許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跌坐在水泥地上。
接着,他迅速地朝我逼近。他這次打算推倒我啊……
「唔!啥?剛纔那是什麼?」
「看招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到他全身變得虛軟,他企圖讓我放鬆警戒嗎?我有一瞬間這麼想,卻發現不是這樣。我對他施加最小程度的力氣,說:
接着,我的手離開他的頸部,放鬆膝蓋的力道,不疾不徐地站了起來。津野則茫然自失,即便脫離禁錮,也未試圖重新站起。
「因爲你上門找碴,我還以爲你多厲害,但只有這點能耐啊……」
──不要緊。
「……嘖。」
「怎麼了?剛纔那樣就結束了嗎?」
當他選擇頂樓這地點時,我就認爲他無法用今天的事來威脅我。畢竟,這會導致他擅用頂樓一事穿幫。而既然整個網球社都知道上頂樓的方法,就表示這是網球社的共同權利,不會爲了他一人而割捨。
「……嘖,我太放水了嗎?」
「什麼啊……」
「痛、好痛!」
我立刻往旁避開,站在他前進方向的斜前方,接着輕抓起衝勁過猛的津野右臂,轉了一圈,他立刻因爲關節的疼痛而停了下來。
「我放棄濫用暴力了。正確來說,我選擇不讓家人傷心難過的生活方式,我決定就算會用它來保護自己,也不會主動用來折磨他人。不過,你做得太過火了,今天就讓我在這裏打趴你。」
津野似乎對江南同學的登場最爲驚訝,他與方纔判若兩人,驚慌地坐起上半身,一臉痛苦地靠着鐵絲網,伸了伸腿。
我喫驚得原地定格。
江南同學說:
「你真的好纏人,這也是理由的一部分。」
我不瞭解狀況,只知道津野顯得極不甘心,以及江南同學對他感到不屑。
頂樓只有我們三人。一陣強風吹上頂樓,拂動着我們三人,津野脫掉的制服外套未被撿起,被風吹得在地滾落。
江南同學一如往常,開門見山地說:
「任性、過度自信、唯我獨尊、沒有耐性……西川告訴我大家都是這麼說你的,你向我告白剛好是在三個月前吧。」
我喫了一驚。
「我不太記得內容,但我確實拒絕了。接着你就纏着我一個月,一直莫名其妙地嘟噥什麼『不懂我哪裏不好』、『我被其他女人搶走也無所謂嗎?』,我就知道當我開始和大楠講話後,你之所以開始騷擾人家也是因爲這樣。」
「妳別亂下結論。」
「你覺得呢?」
她這句話所指的「你」似乎是我,她問得突如其來,所以我肩膀一跳。
「就算妳問我……」
「從他剛纔的反應、過去的事情來想,會這麼認爲才比較正常吧。」
「……或許吧。」
津野的目的是拆散我與江南同學,成績或許是一個導火線,但應該認爲他是在見到我與江南同學有所往來後才失去理智。
「別胡說八道!妳是想說我、本大爺居然會嫉妒這種貨色!?」
「我從剛纔就是這麼說,這是事實吧。」
「絕無可能!王八蛋!」
然而,當我狠瞪一眼後,他便默不吭聲,摸着剛纔被我扣緊的脖子。
「絕無可能……」
儘管天色昏暗,卻能清晰地見到她柔細的手腕與纖弱的指梢。她明明美得不可方物,明明個性這麼與衆不同,手卻與常人無異。我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我不太記得當時自己的心情,我並未冷靜到足以留下記憶。
她的體溫比我低,指梢有種類似瓷器般的膚觸。
「祕密。」
她與我不同,狀況與想法也相異,未來的目標肯定也不會一模一樣。
「這個人爲什麼會用這種表情生氣呢?這是我最初的疑問。」
她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當然,是和你在這裏說話的那個時候。」
她將手背在後方,向前一步靠近了我。
「所以,我纔對你感到興趣。啊,這個人在想什麼呢?這樣。」
「一開始是你的表情。」
「不過,我也能懂妳的心情。」
然後,是位於眼前的江南同學的幽微呼吸聲。
「我想多認識你。」
信任我?瞭解我?還是說對這些不以爲意?
這毫無疑問,因爲昔日的我誕生於我的過錯,即便我想重新來過,也無法回頭,結果,我如今只能繼續往前邁進。
「等等,我還沒說完。」
「想認識在『毀掉人生』後再度重新振作的你,我強烈地希望能像你一樣,所以才接近你的。」
她聞言,並未回答隻字片語,僅淡淡地開始走下樓梯,從這光線無法抵達的昏暗空間,走向稍微顯得熱鬧的地點。不過,我從她身上的氣氛感到她並未對我的問題置若罔聞。
「『不是』是什麼意思?」
「我回家後想了想,雖然模擬過各種情緒,卻都無法順利揣摩,最後就選擇利用週末的時間去調查了。」
「我比起一個人所說的話,更會看對方的表情和態度,我那時首先在你的表情裏讀到煩躁的感覺,所以起了情緒,不過,之後當你真的生氣時,我就察覺自己搞錯了。」
我過去曾因爲這樣而失敗,也曾失去,所以我才拋下那種生活,決定在正經八百的道路上不斷努力。
我有許多事想問她。
「因爲我知道了你的事。」
「我呢──」
環繞着我的冰冷空氣令我縮緊手臂。
「……怎麼做的?」
當我說出這句話後,便靜止不動。
不知從何處掉落下來的小紙片輕飄飄地墜落在地,而她的嗓音也以恍如融入空氣一般的輕柔語調傳入我的耳中。
她這麼說,如同某天的歸途。
我只勉強記得那種腦筋一片空白的感覺。
當我默默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掌時,便聽見她以柔和語調──
我似乎聽見平時的模範生面具被硬生生撕下的聲響。
儘管如此,我倆之間一定有相同之處。
「我不覺得我能馬上全部瞭解,一點一滴就好,只要待在一起,或許就能找出解開我所有煩惱的答案。所以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假使她跟着我來,就等於她目睹了一切,既然如此,就代表我不幸令她見到我身爲「前任不良少年」的模樣。
「你希望我不要說出去?好啊,我也不打算聲張。」
舉例而言,這類似對映在鏡中的自己感到「咦?」的感覺,自己所認爲的自己與他人眼中的自己之間的差距往往會在不經意時顯現出來。
悄聲地說:「嗯,這樣就好。」
「喔──」
走出頂樓後,我這才終於能擋到她前方。她在昏暗的樓梯旁雙手環胸。我說:
「沒有。」
當我們快走到四樓時,她又停下了腳步。
操場的方向傳來球棒打中球的聲響,抑或是冷風搖曳窗戶的聲響,抑或是樓下傳來的學生談話聲。
這不僅是江南同學,其他人也這麼對我說過。
(你很容易表現在臉上呢。)
儘管時期與地點不同,我也思考過同樣的事。因爲我不瞭解江南同學,所以想要一點一滴地認識她。
倘若知道她有多麼笨拙,便能知曉這已經是她用盡全力的表現了。因爲她是難以與人親暱相處,也無法依賴他人的人。
我默默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還不知道妳說『必要』的意思。」
「我並非如妳所想的那麼了不起喔。」
我認爲這是我首次接觸到她的真心。
「對。」
「你懂的吧。」
是什麼改變她的呢?
「妳爲什麼那麼……」
「妳看到了吧?」
我已經知道她家庭的隱情。雖然不認爲那是全貌,但她所指的必定是這件事吧。
「欸?」
我並非指津野的事,他已經無所謂了,我在意的是她。
江南同學似乎已經對他失去興趣,無視他依然悄聲碎念,大步流星地循着來時的路回去了。
「……不,我的表情很普通吧。」
她如今也宛如觀察我的表情似地,目不轉睛且筆直地望着我。
「等等。」
她的語氣中並無一絲男女之間的戀愛情愫,也並無以輕鬆的友好關係爲前提的心思,而是強烈地蘊含一種殷切的期盼。
「你的表情有種切開自己的肉再拋出去似的痛苦,很像在哭,又很像在忍耐,比起你的發言,我更對你話語與表情間的反差感到震驚。」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偶然遇到認識過去的你的人而已。不過,我像這樣認識了你和你的人生,終於初次瞭解到『啊,這個人並非瞧不起我,也不只是教訓我一些冠冕堂皇的事』。所以,我纔想說必須更加認識你。」
我曾在這裏,這個空間中對她訓話,她則不知不覺地對我感到興趣,理由不知爲何,任我左思右想也不懂,她明明那麼討厭我,卻又一改想法,願意肯定我。
「……」
「那很感謝,但不是……」
不過,她卻沒提到這件事。
我回想起來,她和我在大門前說話時,曾說:
「必要」這二字宛如穿透紙張般突顯出來,使我恍然大悟。
「知道了是指……」
她朝我伸出了右手,碰觸我的肩膀。
「……搞錯?」
我不希望讓任何人見識到我暴力的一面。
「……毀掉人生後又重新振作啊,妳也想設法拯救已經毀掉的東西呢。」
我追上了她。
而我微弱的抵抗也無疾而終。
她說出明白我發言意圖的話,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所以咧?」
「在這一層意義上,妳也是啊。」
我放開了手。
她放在我肩上的手滑開,停留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