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搔動後夜

Ⅰ

一連串的騷動落幕後，與會者們各自回去了被分配到的房間。

走廊上有好一陣子傳來人們大步走過的聲音，十分吵雜。應該是在忙着把不幸遇害的衛兵屍體移到別的地方、打掃、讓濺到血的人們換衣服等各式各樣的事吧。

我沒有事，但路克的衣服在打倒拉格德時有點髒掉了，儘管他本人不是很在乎，但女僕拜託他換了套衣服。

隨着夜色漸深，需要抓緊腳步的急事似乎都解決了，喧譁聲漸漸消失了。

我和路克在那期間沒有任何事情做，所以坐在桌子旁悠閒地度過。路克面前有個倒着酒的玻璃杯。不是日本販售的透明玻璃杯，該說很混濁嗎，感覺是將混濁的顏色變成彩色敷衍過去的藍色玻璃杯，不過形狀很漂亮。

「爸爸剛纔打鬥的方法，就是在騎士院學到的嗎？」

我這麼問後。

「對，沒錯。」

他如此回應。看來果然是在騎士院學到的戰鬥技術。

我還以爲貴族少爺進行的修練可能就像虛有其表的竹刀訓練，但是看來我必須修正一下想法。

訓練應該也十分嚴苛吧。如果每個月都會有人死亡該怎麼辦？

「悠裏，你崇拜那類技巧嗎？」

「是啊，有一點。」

要說不崇拜的話，會是騙人的。

「只是有一點啊，不到非常。」

「我想學會那些動作，但如果必須經過十年、二十年非常痛苦的修行，我就要考慮一下了。」

也是啦，我應該做不到吧，我自覺沒有運動神經。

「沒那回事。等你的身體再長大一點，只要努力個大概五年，就能做到那些技巧了。」

理想的推測是五年啊……

「………………」

如果用尼特族的感覺來說會讓我很想吐，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來說，幫路克的忙就會有半天耗費在勞動上。

「我開動了。」

的確，他從之前就說過我要進入騎士院。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有選擇吧……

「好，去吧。你知道吧？不要跑出宅邸。」

「但是那樣的話，在那段期間要由咲月掌管宗家嗎？那樣不太好吧。」

妳們竟然也做好萬全準備了。

「哎呀，料理來了。」

「……好，我會去。準備好時來叫我。」

路克這麼說後，女僕走進來。

「我明白。不過，你打算讓悠裏進入騎士院是真的吧？」

「您放心。那麼，我走了。」

路克果然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方便打擾一下嗎？」

如果路克成爲家主，那些對話也會消失嗎？

從前菜到甜點，喫完總共上了六盤的料理時，我的肚子非常飽。

「是不喜歡。所以我自己做了選擇，甚至借錢建了牧場，開始新的生活……」

路克真的很擔心的樣子。恐怕是因爲由遺孀插手干涉家族政事的事情本身，雖然不會說是前所未見，但感覺不妥當。

比起料理的滋味，是能喝到美味的酒讓他很高興吧。那種酒大概比在家裏喝的還高級好幾倍。由於和他平常喝的威士忌不同，有種甜甜的香氣，說不定是白蘭地的其中一種。

地板上有我們剛纔爬上來的洞口，孔蓋的外側以鉚釘釘着類似海獸皮的東西。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是用來當防水包材的。

這麼說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

「……打擾了，晚餐要準備什麼呢？」

「請挑個喜歡的位子坐。」

路克完全沒有任何驕傲的模樣。

是前菜嗎？鈴綾煮的家常料理也很棒，但偶爾喫點這種的也不錯呢。

由於咲月對我們這麼說，我坐到喜歡的位子上。

料理端上桌。

因爲和生日有關，算法很複雜，不過簡單地反推回去的話，十八年前他是二十歲。

裏頭沒有顯現家族權威的裝潢，窗框等等也不光彩奪目，牆上沒有貼上壁紙。以這間宅邸的房間來說，或許是目前看過的房間中最樸素的。

「走這邊，有個很棒的觀測地點。」

……好多種類啊。

我這麼說着，但還是難免會緊張啊。

雖然感覺不到奢華感，卻明顯是所費不貲的房間。

「我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如果悠裏真的不想讀了，放棄也沒關係。不過，我覺得他不會放棄就是了。」

◇　◇　◇

「剛纔，謝謝你在危險時救了我。」

我看向路克，他默默地喝着端上桌的餐前酒，像在喫下酒菜一樣喫着前菜。

纔不是，這大概是非常學術性質的天文觀測。

「努力是指要從早跑到晚，那種鍛鍊體力嗎？」

路克因爲沒有留鬍子，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但他今年三十八歲了。

就算鈴綾問他晚餐的菜色，他通常都會回答「什麼都可以」。每當他這麼回答，會得到「什麼都可以是最傷腦筋的回答」的回覆，是我家固定上演的情節。

這時，叩叩──門被敲響了。

有薄切煙燻鮭魚包起司、加了不太清楚是什麼肉末的煎蛋卷、生火腿包水果等等，都製成一口大小的各種料理放在一個盤子上。

就像這種感覺。

雖然從那位衛兵大哥哥的感覺來看，應該不是那麼糟糕的地方。

「……我知道了，這點小事我會做到。」

咲月露出微笑，再次向我們道謝。

我大口大口吃着，每一樣都好好喫。應該是那位戴着連指手套的大廚做的，手藝真好。

「不至於啦，最多跑上半天。在騎士院，運動時間通常只到太陽完全升起爲止。」

他似乎以爲是早熟的少女在邀請心儀的男性來場浪漫的約會。

我看向路克，他不知道爲什麼一臉壞笑。

星星？

「咲月夫人想邀請您共進晚餐。」

只不過到時在身邊的不會是熟悉的路克，可能會是狂妄的貴族小鬼，或是像軍教電影裏面一樣嚴格的魔鬼教官，所以我還是有點不安。

「什麼都沒關係，還請幫我送進房內。」

「請進。」

她微笑着如此對我說。是親戚中的伯母嗎？

從這裏能一眼望盡卡拉古末的市區。這裏姑且也是軍事據點之一，所以這個平臺是瞭望臺吧。雖然是個連屋頂都沒有，任憑風吹雨打的奇妙瞭望臺，不過這應該是想到大鷲的存在，刻意不設置會形成死角的天花板。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怎麼樣？沒什麼興趣嗎？」

我識相地坐在夏姆的對面。

路克對食物不怎麼講究。

這間宅邸是大型的三角形屋頂，不過頂端的一部分有大約四坪的平臺，能站在上面。看來我們是來到了那裏。

也要跑上半天啊？那很難說喔。

「你還是不喜歡與人爭鬥嗎？已經過了十八年吧？」

看來這對路克來說，繼承家業果然是絲毫不感興趣的選擇。

我看向外頭，從樹縫間看到的天空十分晴朗，看得到星星。今天是最好的天文觀測日吧。

「哪裏，別在意，只是區區小事。」

「那、那個！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你要去啊？

儘管有我和路克這等難得的賓客在，夏姆也是身在問題核心的當事者，卻完全被排除在外，過着日常生活。感覺真奇怪。

她微微一笑。是寫着類似「我看透了你做的壞事，果斷地切腹吧」的信嗎？

「爸爸，我可以去嗎？」

好像很幸福。

我對星星有一點興趣。我只在幾本類似入門書，解說很有趣的書上讀過天文學，幾乎是外行人，但是從星星能推斷出許多這個世界的資訊。

我姑且在享用前說了一聲，聽到有人回應「請用」後開始享用。

今天已經累了，想在房間裏簡單地喫點披薩，拿魷魚乾當下酒菜喝點酒後睡覺。

興奮的夏姆手裏拿着外出用的厚外套，帶我來到的地方是走上兩道階梯，再爬上梯子後來到的宅邸屋頂。

「是，我不客氣了。」

他不是像心裏其實很感興趣的人說「如果你們求我，我很樂意喔」的假客氣感覺，雖然沒有討厭到絕望，不過他似乎真的很不喜歡。

然而，彷彿隨處可見的簡約傢俱都是精心打造，木料上的清漆散發出典雅的光芒。塗着白灰泥的牆上絲毫沒有凹凸不平之處，也毫無污漬。

我認爲他可以感到驕傲就是了。畢竟一個弄不好，當時在場衆人都可能慘遭殺害也說不定。

「不要緊，我不會經常公開露面……也有很多晚年生活閒到不行的長輩。」看來她打算利用退休的那些老爺爺。「但是，把一切交給我的話，可能也會出現中飽私囊的不肖之徒，碰到這類狀況時，我會偷偷告訴路克大人，到時會要請您寫信處理。」

咲月和夏姆坐在裏頭。

咲月這麼說着，視線看向我。嗯……

我和夏姆一起離開房間。

不過，今天明明發生了那種事，夏姆卻完全像事不關己一樣，咲月也沒有告訴她吧。

平臺上姑且有裝設避免滑落的扶手。

路克露出旁人看來也顯而易見的愁容。

這時，坐在我對面的夏姆以莫名緊張的模樣，今天第一次開口：

「多喫一點喔。」

我們跟在女僕的身後，被帶來的房間感覺像家主的私人空間。

我不經意地看向咲月時。

不，仔細想想，她是真正親戚中的伯母。

「我說路克大人也可以繼續經營牧場的話，那並非虛言。」

「那是真的，但是如果他中途厭煩了，我也不會強迫他一定要讀完……」

十八年？

在裏頭大約六人座，不算很大的桌子上鋪着四張綠色的餐墊。

這裏或許可以說是最棒的觀測地點，尤其是沒有屋頂這一點很棒。

「怎麼樣？這是我的祕密地點。」

我認爲這不是什麼祕密地點，不過她羞怯又自豪地這麼說的笑容很符合年紀，十分可愛。

「話雖如此，我幾乎不懂星星就是了。」

我坦率地這麼說後。

「那我來教你。」

她對我說。

夏姆理當比我小一歲纔對，真沒想到會有被這種年紀的女孩教導的一天。

「我有準備地墊和毛毯，我們躺下來吧。」

夏姆迅速鋪好地墊，在上頭鋪上毛毯。那或許是放在這裏給看守用的東西，放在附設的箱子裏。

我聽她的話躺下來，看着天空。因爲沒有天花板，沒有半點東西遮住自己的視線或天空。

仔細想想，這是我來到這裏後，第一次像這樣平靜地注視夜空。路克和鈴綾都不像是對天文有興趣的人，我也像個孩子，過著作息非常規律的生活，所以通常一天黑很快就睡了。

天文學是最古老的學問之一，只要眼睛看得到就能學，但也是一項需要體力的學問。在沒有人造衛星或自動化天文觀測所的時期，必須整晚通宵看着星星。

「天氣真好，非常晴朗。」

「對吧？」

用還沒有老化的年輕眼眸看着的天空，漂亮得不得了。在還沒有光害這個詞彙的世界上，星空似乎就是這麼美麗。或許也是因爲現在是溼度低的冬季，但這片星空美得讓我很感動。

在日本時看到的星星就算再怎麼清晰，我也不覺得非常明亮，小時候在學校學到銀河也沒什麼感覺。因爲就算看着天空，也沒有明亮星點密集的地方。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密度顯然比較密的星帶橫渡於天界，星點密集，形成不會流動的大河形狀，古代人稱它爲奶河。

漂亮極了。

這些密集的星點和這顆星球一樣屬於銀河系，是可以稱爲同一個銀河的夥伴。銀河是圓盤狀，由於我們是從旁邊看圓盤，所以銀河上的星點看起來像密集地聚在一條直線上。

感覺好像當了爸爸。

只不過，上頭並沒有像月亮一樣看起來特別大的星星，都是普通地發着光的星點。

我還懷疑自己的眼睛，眨了眨眼後，再度看着北斗七星。

的確，沒有大型天體望遠鏡的話，外太空相對恆定的星星應該極爲無趣吧。

「抱歉、抱歉，話說回來，今天就看到這裏吧？」

我能想出許多強詞奪理的理由，不過如果不要特地拐彎抹角，我們目前所在的這顆行星和地球是在同個銀河裏，而且還位於差不多的位置是最合理的解釋吧。

「咦？難道說，你睡着了？」

「──然後，那是猴子座，那是椅子座。」

我們居住的這個星球上，也有可能真的有六顆衛星，但如果並非如此，夏姆或許是以天動說理解宇宙。

所謂的天動說，在外行人的認知裏是會忍不住認爲「要怎麼做才能誤解成那樣？是笨蛋嗎？」的想法，但我看過有趣地解釋天文學的書後，有非常多人認爲天動說也可以解釋天體星象的動作，不知道橢圓形軌道的話，比起地動說，反而有些部分要用天動說纔能有理論地解釋天體的動作，要否定這個想法似乎意外地麻煩。

如果要說宇宙的指紋或DNA，這樣比喻很奇怪，但如果是身在地球以外的行星，星座看起來會是其他形狀。如果從宇宙誕生後形成不同世界，形狀也會完全不同纔對。

「彌爾拉？」

「求求妳，告訴我啦，老師。」

也許她對星座之類的不怎麼感興趣。

「我想看一下地圖，請問有地圖嗎？」

就算她用手指指着，星點也太多了，完全不知道哪個是哪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現在說名叫彌爾拉的星星是哪個。

裏頭傳來了回應。

看得到的星點太多了，很難看出來，但有個形狀看起來就是獵戶座。

或許該說是果不其然，完全聽不懂。

在異世界看星星的方法有可能一樣嗎？

就像北斗七星一樣呢。

「……天文學果然很無聊嗎？我還滿喜歡的，真可惜……」

之後得彌補夏姆纔行……

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由於我也不瞭解星座，就算和我說天鵝座之類的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記得都是以明亮的星點構成的知名星座。

因此我走進房間。

妳說到重點了。

馬上就找到了。

是指北極星嗎？

好像國小老師喔。

星座是宇宙中的恆星、銀河光芒，或是超新星爆發的餘暉傳遞至地表後看到的景象。

而且顯得有點沮喪。

我也好想要這種女兒。我在前世除了有過一次糟糕的回憶，都過着與女性無緣的人生，而那一次經驗糟透了，所以讓我變得有點像女性恐懼症。

一瞬間得到了答案。怎麼可能？太扯了。

咦？

原來如此。

「你知道星座嗎？」

「不，那個，現在有點沒有心思記這些……」

我發現了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奇怪？這樣一想，奶河正好和西方人稱呼銀河的方式（Milky way）類似，就代表有銀河吧？

「……原來如此。」

「請進。」

嗯～有銀河嗎？人類也很像人，我果然不是來到毫無關聯的世界吧。

該說，那就是北斗七星吧。

「那是琴座，那是貓座。」

這樣啊。

「……我知道。」

「繞着這顆星星周圍轉的第三顆星星，稱爲彌爾拉啦。」

「其他星星是怎麼運行的？」

「另外還有五顆這種星星，被視爲特別的星星。它們的運行方式和其他星星不同喔！」

「……這就是全部了。記住了嗎？」

由七顆星星形成杓子的形狀，七顆星星都十分明亮，比其他星點還亮，所以輪廓很明顯。

反過來說，和自身所在星球同屬一個恆星系的衛星或行星的運行就顯得變化多端，有趣許多。

「哎呀，悠裏，怎麼了？」

「然後呢～呃～那個是牛座。」

「是以一顆名叫不動星的星星爲中心旋轉。」

她更沮喪了。

「噯，喂，你有在聽嗎？那顆星星是彌爾拉……」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不過願意教我的夏姆意外地可愛，所以就算了吧。

「然後，那是杓子座。」

真好哄。

她只在滿天的星點下指給我看，怎麼可能搞懂星座。

她露出有點受打擊的表情。這會讓我很歉疚啊……

或許偶爾會發生超新星爆炸，多了新的星星或是消失，但如果沒有發生，就只是一～直以一定的速度不斷地以北極星爲中心繞行。以研究對象來說，應該沒有比這還無趣的了。

◇　◇　◇

我該說什麼纔好呢？

我這麼說後，夏姆露出難過的表情。

「地圖……？」咲月面露疑惑。「也對，你在路克大人那裏的確沒有看過也說不定。」

理當有什麼理由纔對。

我看向身旁，她擺出無趣的神情。

其位置和距離都各不相同，星座的星點也並非在近距離下密集聚集，如果將宇宙想成立體的，這些星星都距離十分遙遠。

「……我明白了。那麼，請你之後要告訴我喔，你的重大發現。」

我飛快地爬下梯子，找女僕詢問咲月的所在之處後，敲了敲房門。

「打擾了。」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牛座、貓座和琴座，不過我知道北斗七星。

她得意的樣子有點可愛。

「是喔。」

我馬上移動視線，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眼熟的星座。

「不不，我也很喜歡喔。可是，我有了其他重大的發現，發現有些事情必須要確認。」

……嗯嗯嗯？

「真拿你沒辦法。那麼，我和你說。」

唉，真是的。

從這裏開始嗎？

「在天文學中，重要的是這五顆星喔。因爲其他星星沒有什麼變化……」

「你說沒有心思記這些，明明是你自己叫我教你的……」

怎麼可能記得住。話說，現在不是記這些的時候。

我擺出求教的低姿勢後，夏姆一臉得意。

聲音突然回到耳邊，夏姆還在繼續說明。

「抱歉，我有點沒在聽。」

也太像北斗七星了。

……嗯？

令人想勾起微笑。

「首先，星座分爲冬季星座和夏季星座，現在看得到的是冬季星座。」

我並非沒看過地圖，不過那是像小孩畫的粗糙地圖，而且只有畫出這個國家，那沒有意義。

「我想看最大的地圖。」

「大的……是在寶庫吧？」

「我說的大的，不是地圖本身尺寸很大，而是描繪的面積很大，能看出大陸形狀的地圖。」

「那沒問題，因爲最大的地圖就是大皇國後期的全境地圖。」

竟然是香緹拉大皇國時的地圖，真令人喫驚，該不會是國寶級的地圖吧？

「不過當然不是當時真正的地圖，是複製的。」

或許是我的疑惑表現在臉上了，咲月爲我解釋。

複本嗎？不管怎麼說，範圍應該夠大了吧。

說到香緹拉大皇國，包含現在的西雅爾達王國在內，似乎支配了廣大的版圖，據說土木技術凌駕於現在的西雅爾達王國。在建築物中，也有許多建築到了九百年後的現在都還在使用。

這座卡拉古莫是在大皇國瓦解後建立的都市，所以沒有任何遺址建築，但聽說王城島的護岸牆、王城的基礎等等都是大皇國時代的建築。而地圖是由那裏繪製的，應該不會很糟。

「請讓我看看那張地圖，拜託您了。」

我跟着咲月走，跟着她打開用鐵板加強過且很危險的門後，裏頭就是寶庫。

咲月放下大大的鑰匙，拿着煤油提燈走進裏面，稍微照亮堆滿房內的許多貴重物品。

看起來不是海賊寶藏之類的金銀財寶，武器類的東西比較多。有許多大概是因爲歷史悠久而被認爲十分貴重的盔甲、刀槍靠着牆壁。

然而仔細一看，也有類似金塊的東西被擺在堅固的架上安置着，覆着一層灰塵。在那附近還有呈現鮮豔紅色，類似寶石珊瑚的東西。

「很多灰塵呢。」

「是啊。」

咲月將手帕捂在嘴邊。

這類東西會刺激人們的慾望，產生不好的念頭，所以也不能讓女僕們隨便進來，每天打掃吧。

「噓～」

她似乎願意果斷地不追究這一點。

「有滿足你的要求嗎？」

在走廊上走了好一會兒，咲月帶我來到一間房間，兩面牆上都是書架，看起來不像習武之人的個人辦公室。

唉，算了。

即使推論出這個結果也沒有答案，詳細的情形得問問看當事人才知道。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只要直直地走過這裏就到了纔對。

「一開始就是在要塞戰鬥嗎？」

是真的。

「哎呀，是嗎？那太好了。」

微笑從咲月的臉上消失，籠罩着悲傷的陰影。

雖然形狀歪七扭八的，不過上頭顯然畫着很眼熟的地形──是歐亞大陸的西北部。

幾乎和世界地圖的記憶吻合。

咲月讓我坐好後，稍微退遠了一些看着我。

我的背脊不禁發寒。是幽靈什麼的嗎？仔細想想，這間宅邸裏好像會有一兩隻幽靈。

黑海和地中海相連，也有像馬摩拉海的地形，地圖由此延伸至義大利半島。

不過，上面還留着我明顯認識的地形。

就這樣走了一陣子後，我們找到了聲音的主人。

我不知道咲月說的要塞是什麼形狀的，但爲什麼會落得要進行自殺攻擊的下場呢？

離開書房後，走廊上一片寂靜，真的很暗。不管再怎麼富有，似乎燈火似乎也沒辦法照遍夜間的走廊。

如果只看地圖上的國境線，香緹拉大皇國的東邊是烏拉山脈，西邊是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南邊從烏克蘭到克里米亞半島、巴庫之前都有領土。

不過，考慮到發生火災的危險，增加太多照明稱不上是聰明的選擇。

走過這裏後，我們走到應該通往路克就寢房間的走廊。

我看向地圖，要塞位於比這裏還遙遠的北邊。他們或許是在等冬天這個援軍。和敵方進行耐力賽的結果，是我方的糧食先耗盡了吧。

嗯……

「嗚嗚……嗚嗚……」

不用她送我，我應該也能回去吧。

「一開始聽說是野戰，大敗後變成了守城戰。」

如果援軍前來後有希望突破重圍，就不需要進行自殺攻擊。那原本就是隻能推測出低成功率的行爲，所以，如果不是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又逼不得已的狀況下，應該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是嗎？你知道了什麼？」

我忍不住和咲月說話時，抽噎聲停下來了。

聽妳這麼說，我會很不安啊。

「您不介意的話，我想馬上看看。」

「那個……」

霍烏家的領地是半島的末端，掌握着最南邊一帶。

「這張地圖沒有很仔細地畫出我們國家。畢竟這是在國家中心還在遙遠的東邊時繪製的。」

若要說和我記憶中的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有所不同，應該就是半島的末端也就是最南端缺了一塊。

我不是書癡，但也不是不喜歡看書的類型。

「……嗯。」

聖彼得堡是面向波羅的海的都市，位於半島根部一帶。

地圖已經攤開放在桌上了。

「哎呀，他放在書桌上呢……」

「我記得放在這裏。」

「謝謝您，我明白了。」

「……原來如此。」

地圖幾乎都是依照傳聞繪製的。雖然說看起來像是歐亞大陸，細部形狀也有不少出入，和我所知的精確地圖大不相同。

半島的地形果然非常不正確。若是大皇國還健在的時代，這一帶是邊境中的邊境，還不怎麼受到重視吧。

「是的，這樣就夠了。等等也可以讓我看看半島的正確地圖嗎？」

咲月指着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位置。

咲月打開用像桐花一樣白的素材製成的抽屜。以大張羊皮紙製成的地圖對摺放在裏頭。

「……嗯，請看。」

夏姆這麼說着，確認是咲月後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真可愛。

羊皮紙是以動物的皮當原料，因此每一張紙的尺寸都有限制，這張羊皮紙是將兩張大尺寸的紙連在一起，用細線將正中間縫起來。

這個地方在地理上很適合發展貿易，不過香人和格拉人的國家處於斷交狀態，所以應該不會在國境設立貿易城市。

「那麼，可以麻煩您嗎？」

或許是哭了，夏姆抱着雙膝蹲在走廊上，吸了吸鼻子。

我大概瞭解了。

「我們國家是在這一帶。」

另一方面，大不列顛島變成形狀很像花生的島嶼，沒有愛爾蘭。

首都香緹尼翁似乎位於克里米亞半島上，和感覺十分敷衍的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相比，黑海海岸線的地圖畫得十分精細。

不過這時，傳來奇怪的聲音。

「我丈夫是在這裏打仗。」

「那我們走吧！」

是聖彼得堡嗎？

是剛克在離開前攤開的吧。大概只有剛克和咲月會動這間房間裏的物品，女僕應該不會亂動，所以自從他離開後或許就是這樣。

不知道是真的不存在，還是因爲是依據傳聞繪製的，所以消失了。

也就是說，他是在半島連接着大陸的地方，基魯希那王國的東邊國境戰鬥。

拿出地圖打開後，會變成全開報紙攤開的大小。

「坐在椅上看比較清楚。」

我看着地圖，那是西雅爾達王國和基魯希那王國兩國的地圖。兩國是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上，基魯希那王國彷彿在抑制陸地的根基，位於芬蘭的部分。

但除此之外，樓梯上或許是因爲有摔下去的危險，扶手的轉折處都放着一盞固定的照明。粗大的燈芯吸收油壺的油，燒着滿大的火焰。如果是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起碼樓梯的起點和終點能看得非常清楚。

「請容我看一下。」

「當然。我們走吧！」

「國家的地圖在我丈夫的房間裏。」

咲月用手勢暗示我安靜。我閉上嘴比較好嗎？

「這裏有個要塞。拉格德是從這裏逃出來的。」

而且今天也死了兩個人。

「那麼，我今天很累了，要休息了。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您。」

「那、那個……」

「沒什麼，我學到了地理知識。」

我在這七年內爲什麼都沒發現？

「夏姆，妳又迷路了嗎？」

唔……

然後在更東邊有「達菲迪王國」、「蒂姆納王國」的國名，領土遭到放棄。這兩個國家是已經滅亡的國家。

書架上緊密地排放着古老的書。與其說是個人辦公室，更像是書房。

咲月將手伸進我的腋窩，抱起我的身體。

只不過，咲月指的不是聖彼得堡，而是其內陸。

「真令人期待。」

「……嗚～」

我和咲月離開寶庫，回去時關上門，上鎖。

女孩抽噎哭泣的聲音迴盪着。

「等你住在這裏後，可以盡情地看喔。」

唉，這裏真的完全就是地球啊。

結果，我和咲月一起回去房間。

「不，我知道路，所以沒關係。」

「往這邊。」

「沒關係。我送你回房間吧。」

「晚上經常會迷路喔。因爲看不到外面，大人偶爾也會迷路。你沒問題嗎？」

咲月指着地圖。

而且沒有看到相當丹麥的陸地，連哥本哈根所在的島嶼都不存在。這麼靠近家鄉的地圖上不可能會遺漏這些地方，所以或許是真的不存在。

她讓我坐上剛克坐過的椅子。她出乎意料地有力氣呢。

「有好多書喔。」

「好像被人家看到有點難爲情的模樣了呢。」

咲月如此說道後，夏姆看到了躲在黑暗中的我。

「咦？悠裏！？呃──」

「噯，別那麼大聲……」

咲月的手指讓夏姆的嘴巴緊緊閉上。

的確，除了遠方傳來細微的大叔打鼾聲以外，什麼都聽不到。聽不到棲息在森林中的鳥獸聲音，好像比我的老家還安靜。如果小女孩發出驚慌的慘叫聲，應該會更響亮。

「對、對不起……」

夏姆面對父母意外地溫順。

「那麼，我……」

「不是的！今天是湊巧……我真的不常迷路……」

「我知道，我知道，路上這麼暗也沒辦法。」

不僅一片漆黑，走廊上還有相同的門排列着，這樣會迷路也是無可奈何。

夏姆的房間應該在二樓纔對，所以在一樓迷路很不可思議，不過，或許是在害怕鬼時搞錯的也說不定，在這種宅邸裏會變得很怕鬼。

「是真的……請相信我……嗚嗚！」

我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好像又眼泛淚光了。

「沒關係，有一點缺點看起來比較可愛啊。」

「嗚嗚！請不要認爲我是笨蛋……」

夏姆在乎的似乎是別的問題。

「不會啦……」

說到底，這和聰不聰明又沒關係……

他在說什麼？咲月心想。

「是啊。」

咲月有點煩躁地說。不過，她能在內心想像到少年所說的未來情景。

完全聽不懂。

自從拉格德出現後，咲月就一直在煩惱頭痛的問題，少年卻主張不管有沒有贏得選舉，未來都不樂觀。

就結果來說，那個少年解決了所有問題。

「順帶一提，我丈夫是在這裏打仗。」

拉格德被關在宅邸裏的牢裏，一切都解決了，如少年所言，後顧之憂都猶如雨過天晴般一掃而空了。

當然，如果能分辨出遺囑的真僞就有可能。不過，咲月就是因爲沒辦法做到這一點才如此激動地和他爭論，就算知道那是冒牌貨，也沒有能在衆人面前揭穿這件事的方法。

咲月完全不懂。她唯一明白的是，丈夫的眼光是正確的。

要是依照少年說的去做，路克不僅不會和拉格德對決，還無法與拉格德作對。

咲月想起昨晚的事。

「……確實很有可能。」

好不容易以爲只要獲得選舉，一切就能順利，感覺就像被潑了冷水。

「……我不能說沒有那種可能，不過現在擔心會不會太早了？」

「你的計劃會對選舉造成不好的影響，說不定會因此輸掉。我不能隨便答應你。」

「……天曉得，這我不知道。」

「這種事，不試試看就不知道吧……」

而且，咲月也很擔心明天的提議。如果拉格德中計了是很好，但被發現的話，咲月反而會很丟人。當然，這對之後的選舉也會有不好的影響。

的確，會議上並非所有人的看法都一致，會以票數分散的形式做出結論，在那之後說不定也沒辦法將拉格德判刑。然而，拉格德在那之後也有可能就此安分效忠。

「……是啊，因爲你還很年輕……」

「很遺憾，我認爲那種傲慢卑劣又不擇手段的人，不會就此安分聽話。」少年說道，彷彿看透了咲月消極的觀望心思。「他絕對會繼續攻擊爸爸和您。而且，霍烏家獲准暫時不用參加戰爭，反過來說就是無法建立能對國內外誇示的赫赫功業。您有自信能靠致力內政、提升歲收之類的平淡成果，讓諸侯在未來時幾年中願意繼續堅定支持下去嗎？」

這是家族內部的問題，所以沒辦法拜託西蒙娜女王下達敕令裁決。要是這麼做，霍烏家會變成全國的笑柄，威信大失。

「就算贏了，成爲了家主，也不是什麼都能做到吧？可以不讓拉格德回到所屬的領地，安上類似反叛罪的罪嫌，明天就處刑嗎？」

「有什麼好笑的？」

這位少年說想瞞着父親和咲月談談，並說明類似陰謀的想法時，老實說，咲月不太理解他在說什麼。

這是相當危險的賭注。

「那我們回房間吧！悠裏的房間也快到了。」

「反正贏得選舉之後，終究還是要有個了斷，不如趁這機會一次解決吧。」

對咲月而言是希望和路克結盟，搶先一步並和拉格德進行爭論。因爲這樣，她對路克剛纔觀望情勢的態度感到不滿，正想要求路克發言表態。

咲月握住夏姆的手，邁出腳步。

咲月回應的同時，觀察着眼前的少年。

「……？這是什麼意思？」

咲月對他半挑釁的言行感到煩躁。她爲了實現丈夫的遺志，如字面所述費盡了苦心，不會答應年輕人輕率的行動。

「──所以，您不用多做無謂的事，明天提出假提議就好了。」

「這裏就是我們所在的卡拉古莫啊。」

咲月指着地圖上的一點，少年似乎又在思考着什麼。

少年像是第一次看到，深感興趣地看着這個國家的貴族都知道的東西。

難以稱道的成果，還會遭到拉格德以高姿態持續批評與譏嘲，旗下諸侯也日漸離心離德，那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嗯，我們走吧。」

「……很抱歉，我沒辦法幫你。」

「哈哈！」

「很好笑啊。您都不覺得嗎？」

沒辦法看出他的心思。

「這時候，諸侯會願意幫忙嗎？如果只是可以輕鬆鎮壓的小叛亂，還可能出兵支持做個順水人情，但如果他們覺得可能會陷入苦戰，會不會爲了避免戰爭，反而出面緩頰，讓艾格家獲得延續空間呢？」

Ⅱ

「把艾格家放逐至國外也沒關係。有可能在贏得選舉，父親當上家主後馬上執行嗎？」

到頭來，就算路克獲勝了，罪嫌還是處於灰色地帶，甚至可能會就此不了了之。

她沒辦法相信毫無實力或任何事物，還活不到自己四分之一人生的少年是理所當然的事。

少年說出十分危險的話。

少年歪着頭說道。這個動作有點像在演戲。

「當然，這是在後續的會議上，爸爸不支持您的前提之下。他如果支持您，就會變成曾經是敵人的人突然主動接近，那樣應該會被懷疑。」

「可是，你或許不明白，你一個人去找拉格德大人是很危險的事喔。我不太想嚇唬你，可是你說不定會遇到很可怕的對待。」

「媽媽。」

「就算贏了，有什麼意義嗎？」

如果路克在接下來的會議上保持沉默，不與拉格德對決，會有相當不好的影響。說到底，他本人想當家主嗎？如果不想，就不該把重責大任硬推給他。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呵呵……這是很有趣的想法，但是拉格德大人不會上當吧？」

「嗯，是這樣沒錯。別看爸爸那樣，他是很了不起的人，所以說不定會意外地得到諸侯的支持。不過，我認爲無法如此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拉格德這個人看起來很有自信，個性傲慢。他會看不起捨棄了騎士的爸爸是理所當然，他應該也認爲我是個無知的農家小孩纔對。這種人會草率行動，對他而言是非常熟悉的發展。這是拉格德從一開始就想相信的謊言，他只會認爲『確有可能』，不會起疑。」

丈夫在那個少年身上看到了什麼呢……

「那麼，咲月伯母，今天辛苦您了。晚安。」

沒錯，少年說的都是事實，所以咲月只能這麼回答。如果他不聽從命令，就只能動兵逼他聽從。這時，路克沒有騎士稱號會變成非常大的問題。

「這個嘛，我不會說絕對能獲勝，但支持我們的人比較多喔。」

咲月的心裏飄蕩着不祥的雲朵。拉格德的艾格家歷代都管理着南部的海港城鎮，由於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如果沒有什麼明確的罪名，很難沒收領地。

頭開始痛起來了。

於是，咲月平安地站在這裏。

愛女拉了拉兩人牽着的手。

少年和那時猶如他人，有禮地鞠躬問候後關上了寢室的門。

「剛克大人將霍烏家託付給我了。如果您沒辦法相信剛克大人賭在我身上的判斷，您是爲了什麼想完成丈夫的遺志？」

◇　◇　◇

咲月這麼說後，在走廊上邁步。

「嗯……」

少年似乎感到什麼滑稽的事，發出乾笑。

「呃……咲月伯母是不相信我嗎？」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這麼做，也能贏得選舉嗎？」

咲月這麼說後。

感覺像在詢問，卻很清楚咲月不相信他。而且，說得好像自己不知情似的。

就咲月來說，她希望問題能夠照順序一個再一個地解決就好。而光是眼前的問題就太過嚴重，已經應付不來了。

少年說的不是現在正在現實中發生的問題，是以防萬一，猜測將來說不定會發生的情況。

「要是放拉格德回到自己地盤了，就算之後再安上罪嫌，如果他違抗傳喚或拒絕交出領地，這時就必須強制執行了，對吧？在這種情況下，恐怕會演變成相當於內戰的衝突情況。」

獲勝後，事情就解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