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罪與罰及反省。

懲罰完卡繆的我，回到了緹亞娜的店前。

我將卡繆放了下來，逕自推開店門。

「我回來了。」

「喲…………」

正打算向歸來的我打招呼的緹亞娜，在見到卡繆的當下，頓時愣住了。

她臉上的那副表情，像是不曉得該以何種感情面對卡繆。

卡繆見到緹亞娜的這番反應，也跟着低下頭去。

她躲在我身後，緊緊揪住我的衣服，整個人不住哆嗦。

對此刻的卡繆來說，所謂的冒險家既是暴力的象徵，同時也是欺負自己的那些人的同類。

我拉着卡繆的手，讓她在吧檯區就座。

「妳能弄道菜給這傢伙嚐嚐嗎？」

「「欸!? 」」

卡繆和緹亞娜同時大叫起來。

「緹亞娜端出喜歡的料理，而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料理，卡繆都必須喫個精光。我希望妳們能以這樣的形式握手言和。」

緹亞娜和卡繆都沒有表示反對。

尤其是緹亞娜，甚至揚起一抹了然於心的惡魔般笑容。

「也就是說，就算我端出超苦超辣，足以讓人臥病在牀一星期的料理，這傢伙也得乖乖喫完是嗎？」

「就是這樣。」

這段令人不安的對話，讓卡繆聽得渾身發抖。

卡繆好歹也算是個料理人。

「唔…………」

「所以我才祭出飛龍蛋嚇唬妳呀。」

「讓現在的妳獨自一人喫完這盤料理，我心裏會有疙瘩，所以我才硬要跟妳分一半。」

「對不起啊啊啊啊————————————————！！」

「那是飛龍蛋沒錯吧…………？」

「爲什麼啊……」

「妳還好嗎？」

她應該是那種更豪爽直接的性格0;^o^1;/

即使是好心人所挑選的鞋子，也不一定和每個人的腳合得來。

我點頭同意，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料理。

「如果樂斗大人要喫的話，夏露露啊夏露露也要一起加入……！」

咕嘟咕嘟、咕嚕咕嚕，緹亞娜烹調着惹人嫌的飛龍蛋。

「那麼，妳就做好心理準備來享用吧！」

我向緹亞娜要了一個新的空盤，用刀叉切起不是荷包蛋的燉煮荷包蛋。

她聲嘶力竭地嚎啕大哭，猶如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既然身爲人類的我都覺得臭到不行，身爲犬族獸人的夏露露就更不用說了。

我聽了還是覺得有那麼一點同情。

但緹亞娜無法原諒卡繆的程度若是如此強烈，也只能任由她了。

「對……不…………」

「——一旦聽到對方說『我們會把這玩意兒加進你的飯裏喔』，就立刻表示屈服，飛龍蛋甚至存在着這樣的逸聞…………」

那是一顆通體潔白，看起來相當美味的蛋。我的嘴裏已經開始分泌出口水，然而——

她哭得泣不成聲，不斷地嗚咽道歉。

卡繆露出像是胸口被人捅了一刀的表情。

緹亞娜不懷好意地笑道。

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

「嗯？」

「差不多可以了吧……」

而有幸得到『轉生』機會的自己，卻只會蠻不講理地遷怒他人。

因此我的一切行爲都是爲了我自己。

就連那股噁心的臭味也已消失不見。飄散出來的是一股迷人的芳香。

在一旁解說的緹亞娜繼續補充道：「因爲幹冒險家這一行的人啊，扣除泥巴、土壤，以及金屬不說，總是會有必須靠着毅力和香辛料，把東西硬吞下肚去的時候嘛。」

黏黏糊糊、咕隆咕隆。

伴隨着每一次的咀嚼，濃郁美味的汁液在口中四溢而出。

我並不喜歡『我是爲了你好』這樣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我討厭這樣的想法。

喫到一半的卡繆，忽然全身發抖。

一直捏着鼻子的夏露露，表情痛苦地呻吟道。

肉質厚實的蛋白，搭配貌似芳醇濃郁的蛋黃，上頭還飄着熱騰騰的蒸氣。

我是覺得緹亞娜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啦〈0;^o^1;〉

「說起來那根本就不是給人喫的東西，一般都是作爲驅除老鼠或害蟲的原材……」

那就這樣子吧。我決定尊重夏露露的意志。

緹亞娜愣了一下說道。

兩相對比之下，感到自慚形穢的卡繆，深深地苛責起自己。

一股噁心的怪味，從小單手鍋的縫隙飄散出來。

我巧妙地使用刀叉切開燉煮荷包蛋。接着像是豁出去地將料理送入口中，閉嘴咀嚼。

「嗯……我是消氣了沒錯呀。」

因此她比普通人更加清楚，難喫的料理可以將人折磨到什麼地步。

（戰慄不已。）

「是、是你們兩個自己硬要跟我分的喔……！」

「唔————！」

儘管遭到沒來由的欺凌壓迫，緹亞娜仍然爽快地原諒了自己。

「妳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啊！居然讓我喫這麼美味的料理！！我可是妳的敵人耶!? 是爲了一些狗屁倒竈的理由，就打算搞垮妳的店的可惡傢伙耶!? 」

「但是這次做錯事情的人是我……只要回憶起被強迫喫下用鞋子泡的杯面的事情…………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卡繆開始嚎啕大哭。

「唔!? 」

會說出這種話的傢伙，大多認爲只要自己打着『好心』的旗號，就能夠爲所欲爲。

「這樣啊。」

我乾脆地說道。

「我想說幫妳喫掉一半。」

緹亞娜伸手托住下巴沉思。她微微歪起腦袋說道：

就在這時候——

夏露露將頭靠到我的肩膀上，用臉頰磨蹭着我。

「夏魯魯感倔不怎馬號…………」

「就算被剝掉指甲、挖出右眼，用燒紅的針刺進大腿，也不肯泄漏國家機密的騎士——」

與其說是在喫荷包蛋，感覺就像是在品嚐風味厚重的牛排。

緹亞娜切碎各種食材，「咕咚咕咚」地丟進鍋子裏。

「緹……緹亞娜大人拿出來的東西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那個』了吧……」

卡繆的話語哽在喉嚨說不出來，藍色的眼眸逐漸溼潤起來。

「這完全就是能正常入口的味道吧？」

緹亞娜走進店的深處，發出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後走了回來。

「原來如此。」

「就是這樣沒錯。」

「…………」

「已經沒有什麼好生氣的理由了吧？」

在我兩旁的卡繆和夏露露，都劇烈地發起抖來，彷彿吉娃娃遇上了發情的杜賓犬一樣。

那股宛如腐爛廚餘的噁心臭味，從單手鍋的縫隙裏頭，伴隨着陣陣妖氣四溢而出。給人的觀感完全就是蟑螂被滅蟑煙燻出來了。

真是愈聽愈恐怖的食材。

「飛龍蛋的一大特徵，就是經過長時間的燉煮之後，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很正常，但裏頭依舊會殘留臭味………………」

卡繆什麼也沒說地低下頭去。她的身體微微哆嗦起來。

又過了十五分鐘左右，那股噁心的惡臭已經消失，緹亞娜掀開單手鍋的鍋蓋。

結果——

「妳非得喚起如此悲傷的回憶嗎……」

「啊唔……」

汁液四溢。

她手上抱着一箇中等尺寸的箱子，裏頭裝着一顆哈密瓜大小的蛋。

但是她立刻就將臉撇到一旁。

他們天經地義地認爲——我可是『好心』爲你說、『好心』爲你做，所以你當然要虛心接受我的指教，你當然要對我感激涕零。我的好心傷害到你了？你少在那裏胡說八道了。

不過，這道料理的外表看起來還挺美味的。

「你要做什麼啊……」

在慚愧了好一會兒之後————

在燉煮二十分鐘之後，單手鍋裏的飛龍蛋，開始發出不像是料理會有的怪異聲響。

她用湯勺將料理盛到盤子上頭。

「啪嚓」咬斷的瞬間，便會有汁液迸發出來。

明明是燉煮了好一段時間的料理，外形卻和荷包蛋沒什麼兩樣。

「怎麼說呢……如果店真的被妳搞垮了，我當然會很生氣，但是這件事最後並沒有發生。而且，從今以後，妳也不會再來妨礙我們店裏的營業了吧？所以就…………」

我將手放到卡繆的頭上；卡繆則將臉埋進我的胸膛。

「這樣子就足以讓妳消氣了嗎!? 」

「但石夏魯魯想帶在樂斗大任身變…………」

「唔、嗚、嗚…………」

她雙手抱頭，垂下了臉，嗚咽抽泣。

「妳們怎麼了？」

但這些傢伙連這種不言自明的道理都不明白，只會揮舞好心的大旗，將自己的一切行爲正當化。

她一臉完全不明白卡繆爲什麼這麼生氣的表情。

夏露露老實地搖了搖頭。

「若是想讓飛龍蛋成爲能端上桌的正常料理，不管是燉煮還是燒烤，都無法做出能入口的成品；但是如果在香辛料上下點功夫，便能消除臭味和毒氣喔。」

「這這這、這是怎麼了啊？」

我向不知所措的緹亞娜說道：

「當一個人打從心底反省自己時，比起厲聲斥責，溫言相待更令她難以承受吧？」

語畢，我撫摸起卡繆的頭。

她聲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但是，從卡繆眼裏流出來的，是和眼淚不同的東西。

那是遭人欺負的哀傷，和沒人保護自己的悲痛。

將心靈冰封凍結的那些哀痛終於融解，化爲淚水傾泄而出。

因此當卡繆結束哭泣時，肯定會重拾一顆溫暖的心。

就如無論多麼寒冷的冬日，只要冰消雪融，溫暖的春日必將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