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賽西莉雅•菲爾傑森。

「我想各位都已經聽說了，溫列特山山麓的森林中出現防衛蟻的巢穴。」

萊娜開口對會議室中近三十名冒險家說道。

「而我已依據八年前在帕洛寇的作戰——也就是最接近本次狀況的紀錄，大概列出了討伐作戰的草案。」

萊娜說着便舉起手中的一疊羊皮紙，而同樣的東西也已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如我的作戰資料上所寫的，敵兵的預估數量約有八千至一萬。由於想要全數打倒是件不太實際的事……」

萊娜將手上的羊皮紙翻至下一頁。

「因此本作戰將分成三支部隊。一隊是負責打倒女王蟻的精銳部隊，而另一隊則是支援部隊，負責在精銳部隊抵達女王蟻所在處之前護衛他們。最後一隊是防禦部隊，負責在精銳部隊找到女王蟻並與其戰鬥之中爭取時間。」

「我可以打岔嗎？」

聽到賽西莉雅插嘴，萊娜儘管不悅地皺起眉頭，仍轉向她說道：

「……請說？」

「關於萊娜大人所提到的帕洛寇作戰，那次作戰的傷亡人數……根據資料，精銳部隊七人中有三人死亡、四人輕重傷，支援部隊三十人中有六人死亡、二十人輕重傷。高達五百人的防禦部隊中，也出現五十名死者和一百二十名輕重傷者……」

「…………請問你想表達的重點是？」

「死傷人數是不是太多了點？」

萊娜聽完後，露出了懊惱的表情。

「確實，我個人也認爲那次作戰的傷亡數太高。我也曾尋找過有沒有其他作戰方式可以減少死傷，但不管是哪個案例，作戰的危險性依然居高不下。若是在場各位有什麼可減少傷亡的妙計，我願意洗耳恭聽。」

面對萊娜誠懇的發言，賽西莉雅丟出了一句話。

「用自爆兵呀。」

「你說什麼…………？」

「只要讓自爆兵身上帶着炸彈，遇到螞蟻就衝過去引爆不就好了。尤其是後援防禦部隊的部分，改成用自爆兵將泥土牆炸燬，便可以更有效率地爭取時間。」

「但那樣一來……」

不行，到極限了。我感到自己內心的理性發出斷裂的聲響。

現在指向囚犯兵的刀鋒，可能隨時會轉向其他城鎮、國家，甚至種族。

只要對這些狀況有所耳聞、有所體驗後，便可理解賽西莉雅的想法和這些現象其實只是一線之隔。

「這只是你個人的妄想！」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但並非每個種族間都能互相尊重。

賽西莉雅開口制住萊娜的反論。

「可是因爲顧慮囚犯兵的安全，反而害善良的冒險家和傭兵們面臨更危險的處境，不是本末倒置嗎？」

「至少在我眼裏看來，你根本是一隻留着金髮的蟑螂。」

萊娜激動了起來。

而賽西莉雅卻繼續落井下石。

我開口後——現場立刻變得一片死寂。

「只有當對方是人類的時候，才需要遵守誠信吧。」

在這種危險的均衡下，信用便比任何事物都來得重要。

「規則上是寫——」

就在此時——

「不……不是你說的那樣。」

從萊娜的眼中落下了斗大的淚珠。

我對這兩個詞有點印象。

對於賽西莉雅的提議，搞不好也會有人想——既然是犯罪者，那死掉也無所謂吧。

「決決決、決鬥、決鬥、和我決鬥！我要對你提出決鬥要求！！」

大概有一半的人聽不懂我的意思，而另一半的人即使聽懂也來不及做出反應吧。

賈日犽鎮、狂暴飛龍……

「那次的作戰，是否就是使用了約八十名囚犯兵作爲誘餌的……」

「那同樣道理，你的父母就是以水肥爲食的蟑螂囉？」

「什麼尊貴之類的，是你自稱的吧？那這樣我也可以自稱是偉大貴族的後裔，還請你尊稱我爲樂鬥•天草大人。」

〈那傢伙雖然頑固又不通情理，但一定會遵守約定。〉

萊娜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這跟那件事沒關係！！」

我發出嘲諷的笑聲，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真是沒完沒了哪。」

聽說有些城鎮會對獸人進行嚴重的迫害，也有國家內存在着魚人和蜥蜴人互相鬥爭的現象。

「人會不會犯罪，和種族的資質有關！生於齷齪家庭者，便會犯下齷齪之罪！罪人的血統或許會變弱，但不會完全消失！」

「當然大有關係！！」

「所謂的誘餌，只是對外的說法，實際上還有另一半未公開的事實。」

「在賈日犽的作戰中，我的兄長讓囚犯兵先喝下緩慢性的致死毒藥，再讓他們去當誘餌。當然他們若能順利逃過飛龍的攻擊是最好的，但如果不幸被喫掉，也不至於白白送命，因爲飛龍會被他們身上的毒所侵蝕。」

賽西莉雅拿起眼前的杯子，輕啜了一口紅茶，看起來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其他的冒險家們也無人出聲，或許是因爲賽西莉雅的家世來頭真的不小，抑或是對這個提案仍感到猶豫。

在這個世界裏居住着許多種族。

「你、你、你竟敢對尊貴的我……」

「我的父親確實以自私的理由奪取了他人性命……也因此，我成了特別列管賤民，替他贖罪。我忍過了各種大小實驗。不管是被綁住四肢丟進水槽裏、被鋼鐵製繩索勒住脖子，還是右眼球被挖出來的時候…………我都撐下來了。我就這樣咬牙忍過一切，讓研究者們得到理想的結果，然後獲得赦免，才成爲了現在的自己。我因這樣才成爲現在的自己、我因這樣才…………」

若不是在這種地方，我會立刻上前去抱緊她，好好安慰她一番。

賽西莉雅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彷彿只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如何。

我舉手發問。

賽西莉雅也以不輸給她的氣勢回道。

「所謂的規則，是既定之事，也是一種約定！若是單方面違反，便會破壞誠信！」

「我看——只有雙親是惡人、身爲特別列管賤民的萊娜大人才這麼覺得吧？」

就算這選擇在當下看來既正直又愚蠢，只要堅持下去，他人便會開始產生這種看法：

她抱着自己的頭，用彷彿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萊哪猛然站起，說道：

「也因此，必須要找死掉也不構成大礙的人來當自爆兵——那就是囚犯兵。」

「不管有什麼道理，都改變不了你身爲下賤血脈的子孫，只會有下賤想法的事實！就像蒼蠅生出來的永遠是蛆一樣！！」

「況且我聽說實際上在戰鬥中送命的只有二十九人，剩餘的五十人是因爲來不及喝下分配給他們的解毒藥，才……」

我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雖然覺得在此開戰有點對不起萊娜，但這傢伙真的太讓我火大了。

萊娜悄聲嘀咕着，彷彿在說給自己聽。她的模樣十分怯弱，讓人無法和平時的她聯想在一起。我見此狀，感到心頭揪了一下。

「身爲繼承高貴血統之人，我早已下定決心，無論何時都會爲善良的人民賭上性命。實際上，大約兩年前，我曾參與我兄長擔任公會長的賈日犽鎮作戰計畫，在狂暴飛龍來襲之際站在最前線，給予其中三隻飛龍致命一擊。」

這便是信用。

賽西莉雅用她清脆的嗓音回答了我的問題：

「囚犯兵也是人類啊！」

「畢竟若是太顧慮囚犯兵，而導致沒討伐到主要目標的飛龍，就本末倒置了。」

我小聲低喃，萊娜聽見後又補充：

「所以纔會出現七十九人喪命，只有一人生還的結果嗎……」

耳際傳來了一個聽起來高高在上的聲音。

「我迎戰螞蟻，是履行擁有尊貴身分者的義務！換句話說，就是要維護自己的名譽！在這一點上，不管是跟螞蟻還是跟你戰鬥，都是相同的！！」

而要獲得信用，就是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扭曲所提起的主旨或明文規範裏的規則。

賽西莉雅聽了氣得全身發抖，臉蛋也跟着漲紅。

儘管賽西莉雅的提案乍看之下可解決問題，但長期下來，卻會侵蝕這個組織。

但關於這點，萊娜的主張纔是正確的。

「現在可是準備和螞蟻決戰的重要時刻，我們人類自己先打起來要怎麼解決事情啊，笨蛋。」

「自爆兵會死亡呢。」

萊娜雖然開口否定，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快消失在空氣中了。

「我絕不贊同這個提案！！」

有像我這樣的普通人類，也有像萊娜和賽西莉雅那樣的獸人。

既然存在着清楚寫明該怎麼處置囚犯兵的規則，就不該因一己之私去違背它。

「我們將囚犯兵送往戰場是要讓他們有機會贖罪，而不是叫他們去送死！這點在亞爾柏海姆的冒險家公會規約裏也寫得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