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渡瀨小姐不記得」

「我不知這麼做情況會不會有所改變……」

我擺開超市買來的各種食材後，自言自語了起來。彌央小姐外出上班的這段時間，通常是我用來打掃環境或整理廣告傳單的時段，如今卻站在廚房裏。

流理臺上擺着雞蛋、砂糖、食鹽、醬油、高湯。

以及豆皮。

「總之只能先盡我所能了。」

我現在要做的是彌央小姐回憶中的味道──豆皮煎蛋卷。

她既然連平時愛喫的布丁都不喫，在我能想到的範疇內，她可能願意喫的東西大概只剩眼前這一道了。然而我雖說要盡我所能，但手邊幾乎沒有烹調出這道煎蛋卷的資訊，即使成功重現也不代表就能解決彌央小姐的問題。

不過她之前說過最近工作很順利。

既然順利，我也沒有立場多說什麼，現在就只是打算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量想辦法。

「先把蛋汁打勻，再混入調味料。」

我在碗公內打了兩顆蛋後攪開蛋黃。過程中手上的長筷不只是要一直畫圈打轉，還要像在切開蛋白般左右來回移動不停攪拌。藉此能均勻混和蛋黃和蛋白，做出來的煎蛋卷是既美觀又可口。蛋包飯的蛋汁由於需要混和得更均勻，因此會動用打蛋器徹底拌勻，但煎蛋卷若使用未徹底打勻的蛋汁反而能增添口感變化，我和彌央小姐也都喜歡後面這種。

我把打好的蛋汁放到一旁，接着將剛纔備料時同時煮沸的熱水倒入碗公中。

「接下來把幹豆皮放進熱水裏。」

製作豆腐時，在加熱豆漿的過程中會在表面結出一層白色膜狀物，那就是豆皮。市面販售的乾燥豆皮經熱水泡發後便能運用在各種料理上，也能像生魚片般直接拿來食用。泡發時，先在熱水裏加點小蘇打粉增加鹼性，就能讓幹豆皮完美泡發成Q彈飽滿的外觀。

「然後要用水沖洗一下泡發好的豆皮。」

因爲小蘇打粉帶有苦味，所以泡發完要用水清洗。到目前爲止還是一般的調理方式，因此應該都有成功重現彌央小姐母親的手法。

「我先試試把豆皮加進蛋汁下鍋煎好了。」

烹調方式就和前陣子的蔥花煎蛋卷如出一轍，畢竟說到加了某種食材的煎蛋卷，通常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這種混在一起的做法吧。

「點火加熱塗滿沙拉油的煎蛋卷專用平底鍋，等鍋子加熱到蛋汁一滴下去馬上會熟的程度後，再倒入剛好能蓋住整個鍋底的蛋汁。等凝固出一層蛋膜時就往上卷，接着再於空出的空間倒入剛好能蓋住鍋底的蛋汁……」

煎熟後往上卷，再煎熟再往上卷，不斷重複這個動作，等蛋汁用鑿就大功告成了。烹調這道料理除了必須習慣使用煎蛋卷專用平底鍋外，還要熟悉繁瑣的製作步驟，最重要的是製作難度不容小覷，過程中只要卷歪一次就會導致蛋卷外觀粗細不均，變得像野槌蛇。我常常在想怎麼會把煎蛋卷當成便當必備菜色，這根本是在刁難做飯的人。

『話說，你今天找我到底是要幹嘛？該不會只是打電話來跟我講剛纔那些事情吧？』

『你講到重點了。』

『……難道是早乙女家的那種？』

『確實是彼此彼此。』

「那你找我幹嘛？」

『依你剛纔的解釋，聽起來你妹雖然物質生活匱乏，但她懂得靠性格和智慧努力填補不足吧？看在彌央眼裏，應該覺得妳妹既可愛又令人羨慕。』

彌央小姐之前說過「因爲我以前也很希望有人買東西給我，所以纔會想幫裕夏出錢」。當下我只是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實際上字裏行間肯定藏着未華子剛剛說的那些往事。

我多方嘗試了一個小時，心想喫得下的試作品數量有限，最後站在擺着十條煎蛋卷的桌子幾經思考，得到了一個結論。

此時電話另一頭以一聲「啊啊」作爲回應，聽起來是心裏有底。

「我妹這幾天來東京喔。」

「我想請教渡瀨小姐妳有關某道料理的事情。」

「等等，有耶。」

「她前前後後已經拿了六位數的現金給我妹了。」

『啊？你跟我說這個幹嘛？』

完了，我現在毫無線索可循，完全無所適從。

我們根本沒必要互相說客套話，因此直接切入正題。

「原來如此，原來把豆皮攪進蛋汁一起下鍋煎，豆皮最後都會跑到表面來。」

家裏富裕還是貧窮──

『所以你剛剛是要問我，我偷走玩偶和彌央家的家庭狀況有沒有關係嗎？其實可能也不是毫無關聯。』

果然，我還是盡我所能幫助她就好。

『父母親突然改變教育方針的話，原本能買的東西就不能再買了，能做的事情也會被禁止吧？』

碰巧剛好有這種人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畢竟這個人必須非常熟識年幼時期的彌央小姐，關係還要好到能夠互請便當裏的菜……

石島未華子，舊名渡瀨未華子，小學時期的綽號叫「未華」。

看樣子在女生的生活圈中，要轉移所屬小團體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我記得高中我們班的情況並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果然同一件事上也會有地區和男女的差異。

彌央小姐的畢業紀念冊裏，有張她拿煎蛋卷給那個人的照片。

之前我也有和彌央小姐聊到這方面的事情，她在高中畢業之前，家裏徹底禁止她化妝和追求流行。

『把蛋煎一煎捲起來的那種東西嗎？』

『我姓石島。』

我把握機會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將裕夏籌不出旅費，靠着搭慢車和形同露宿街頭的方式來到東京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她知道。」

「對，我想重現彌央小姐家的煎蛋卷。」

「對，我聽說她家是那時候開始變嚴格的。」

「我居然忘了把你的電話刪掉。話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我話說在前頭喔，我從彌央那邊拿來的東西就只有那隻狐狸玩偶，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喔。」

「我想請妳幫我試喫煎蛋卷的味道。」

「我不會問得太深入。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和玩偶小亞被偷好像都是在同一個時期，兩件事情間該不會有什麼關聯吧？

校園階級制度，意指學生在學校內劃分的位階。

獲得的答案肯定只會是「我不知道耶」。包含不能詢問彌央小姐本人的苦衷在內，如果到頭來必須全盤解釋整件事情的原委，我覺得要照時間順序說明會比較清楚。因此我便從彌央小姐人生轉捩點的年代切入，開啓對話。

學校班級內存在各種小團體，一般而言每位學生都會隸屬其中一個。首先學生間有地位高低之分，例如以說話者立場或說話份量強弱區分的「校園階級制度」或「一軍、二軍」，然後同位階中還會自然，或是有人刻意再分成數個小團體。

◆◆◆

「……我辦不到。」

幸好我經驗老到，基本不會捲成那種形狀。是的，如果要找一種蛇來形容眼前煎好的蛋卷……

結果這種極度微妙的平衡促成了這通電話。

「怎麼說？」

『彌央應該全都知道吧？』

時常聽到有人說尤其是女生特別喜愛搞小團體。

「我們也不是什麼能講話兜圈子酸來酸去的關係吧。」

「是啊，能看的電視節目、雜誌也都會改變吧？」

『……你現在是在審問犯人嗎？』

『就是那麼一回事。』

『之前她還能融入所屬小團體內的話題和玩樂，但家教一變嚴，就會突然格格不入了吧？』

「我不是來找妳要東西的。」

『你說得也對，畢竟我覺得我天生跟你犯衝。』

「現在是怎樣？我不是把玩偶還你了？」

「那我來試試不把豆皮加進蛋汁，而是在卷的時候再一起包進去。然後也得注意蛋卷的大小，因爲以前是做給小孩子喫，所以尺寸有可能會偏細。不對，現在彌央小姐也是大人了，必須顧慮實際喫下時的口感纔行……」

『你別把事情想得這麼簡單好不好？』

「這點我會牢記在心。」

『我記得那個時候早乙女她家確實是一團亂，但是我也不能大嘴巴到處講別人家的家庭狀況吧？』

我還看過。

「果然只能請彌央小姐試喫看看了……啊，不行。」

『她應該是很喜歡你妹吧？而且是喜歡到如果換作是貓咪受到同等待遇，反而會壓力大到掉毛的那種地步。』

『抱歉，這實在有點超乎我的想像。在以前的小團體裏只有自己不能去旅行和去唱KTV的這類事情，真的讓她那麼耿耿於懷喔……」

『你說喫什麼？』

「小學四年級時的彌央？」

皇家蟒蛇，又名球蟒，是種身上帶有白、黃或黑色斑塊花紋的無毒蛇類。動物園的爬蟲類區中常可見到，據說也是相當受歡迎的寵物。

「石島未華子小姐妳當時也和彌央小姐在同一個小團體吧。所以妳的意思是在那之後，就只有彌央小姐離開那個團體。」

『因此遭到排擠的彌央……算了，接下來的事情我不用講你也知道吧。』

彌央小姐就這樣失去棲身之處，在班上的立場和說話份量也一落千丈，等着她的就只剩孤獨。思考到這邊，我想起剛纔還在我身旁的那個小不點。

「妳能不能告訴我要怎樣才能做出早乙女小姐家的煎蛋卷。」

這是必然的結果。

我之前看過彌央小姐的畢業紀念冊，裏頭的相片解析度雖然悲慘，但至少還看得出來遠足時喫的煎蛋卷上沒有這類斑塊。看樣子遑論味道，外型就卡關了。

「而且是有加豆皮的。」

石島未華子是彌央小姐的老家鄰居，也是兒時玩伴。縱使她和彌央小姐的關係深遠，但我如果突然問一句：

對方的第一句話擺明知道打電話的人是我，看來心思非常細膩，有確實把我的電話號碼存到電話簿中。我現在要請對方回想煎蛋卷的味道，這種細膩的心思肯定非常有幫助。

話雖如此，但事實是憑我一個人的力量繼續嘗試也無法突破眼前瓶頸。

反正尷尬死不了人，不喫飯倒是會死人──我回想着某部文學作品的內容，點了手機上的通話鍵。回鈴音響了三聲，換算時間大約過了五秒後，話筒響起電話接通的電子響聲。

「她當時沒有加入別的小團體嗎……？」

「彼此彼此吧，我姓松友喔。」

結果我的煎蛋卷沒變成野槌蛇，倒是成了皇家蟒蛇。

「今天我有別的事情找妳。」

「豆皮若放得太多，喫起來就只剩豆皮的口感，但放得太少還不如不要放……好像也能嘗試看看加酒或味醂，高湯醬油好像也能考慮……」

她的個性是如果知道我爲了她做這種事情，肯定不會開心。直到成功重現之前都不能被她知道。

畢竟這是別人家的母親在二十年前做的料理，而且是在有點特別的日子纔會做，從這個條件可以合理推測，不是這個家的成員，卻又喫過這道煎蛋卷的人應該少之又少。

「彌央小姐大概用感覺的就知道，自己若不出手支援，裕夏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我老家其實也相當貧窮，但前陣子我妹的一羣朋友提議要一起出門旅行……」

姑且不論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我大概已經知道彌央小姐目前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困難，至少很清楚她碰到的問題不是外人伸出援手就能迎刃而解。

『松原先生，有事拜託別人時好歹要記對人家的名字吧？渡瀨是我的舊姓，我現在姓石島。』

「……啊，我懂了，是所謂的校園階級制度衍生的問題吧？」

「有沒有除了彌央小姐之外，但曾喫過她家煎蛋卷的人……」

『彌央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話題好像有點扯遠了，總之我和她的關係之所以變差，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家的家教變嚴。不過你要不要相信我說的話就是你的自由了。』

「……應該是皇家蟒蛇吧？」

「……算了。」

『人啊，要落魄真的只是一轉眼的事情耶。』

校園階級制度雖然也沒單純到光憑這一點來劃分位階，但肯定是重要依據之一。裕夏至今憑藉自身努力消弭貧窮帶來的負面影響，讓自己能加入比預設位階還要高一點的團體，然而這個要創造夏天回憶的活動可能會讓她長久以來所做的努力化爲烏有。

我再怎麼想打好關係也無濟於事，目前的我別無選擇，只能來問未華子。她則是多少覺得愧對我和彌央小姐，因此也無法狠下心拒答。

「確實會耶。當時渡瀨小姐妳也……」

『你講話再這麼酸，我要掛電話囉。』

這麼說來，我手機的通話紀錄還留有那個人的聯絡方式。不過現在的問題在於退一萬步來說，我和對方的關係也沒好到能像朋友般打電話聯絡。

「嗯嗯，我大概能夠想像。」

上次聯絡時我還擺了很大的架子，因此現在光是要聯絡對方就覺得無比尷尬……

「太碰巧了，我也那麼覺得。」

「因爲也沒其他的犯人了。」

她酸溜溜地說。這個人是彌央小姐的兒時玩伴，卻也是她直接導致彌央小姐無法和別人好好相處。

「煎蛋卷。」

彌央小姐的畢業紀念冊中，有多張她和未華子一起拍的相片。最前面的一張照片上，是一年級的彌央小姐和朋友們在遠足時互請便當菜的畫面。那種便當菜的味道中，充滿她家庭成員改變之前，也就是她封閉心房之前的回憶。

那應該就是豆皮煎蛋卷。而且彌央小姐之前談論「媽媽的味道」時還舉這道料理當例子，因此我猜對的機率非常高。

『你又提到一個讓我相當懷念的事情耶……畢竟她母親再婚後，這個味道也跟着消失了。』

「我只知道里頭有加豆皮，但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調味，所以纔想問問曾經喫過的人。」

『可是我也不記得別人家的煎蛋卷味道啊。』

「但是總比我這個從沒喫過的人好吧？」

未華子嘴上雖說不記得，但她在那個時期應該有遠足、運動會、社會科校外教學等許多活動會喫到便當。既然她和彌央小姐到四年級時都一起喫飯，偶爾還會互請便當菜的話，或許就還留有零碎的相關記憶。無論是再瑣碎的線索，都會是條垂到地獄的救命繩。

『這種事情請你直接去問本人……不對，我記得你上次是瞞着彌央來拿玩偶的吧？』

「確實是這樣。」

『我說你這種人，一個不小心走錯一步路就會變成跟蹤狂喔。』

「拜託妳了，我現在真的很需要重現出那個時候的味道。」

『首先，你知道那道煎蛋卷對彌央的意義有多重大嗎？你做出來的成品如果過不了她那一關，可不是說句對不起就能得到原諒喔。』

◆◆◆

從未華子的一番話中，我瞭解到一件事。

現在這個時候重現那道煎蛋卷確實有意義。而且若有心重現，就要像她說的，一定要全力以赴。

「基本的味道已經沒有問題了，只剩細部調整而已。請妳助我一臂之力。」

『你這樣瞞着彌央也要重現那道煎蛋卷，到底是爲了什麼啊……？』

「答案還滿抽象的耶……」

『快說。』

我兩個月前好像也講過相同的答案。

「爲了讓彌央小姐笑着對我說『我回來了』。」

『所以你有人選嗎？如果沒有那樣的人在場，我可不去喔。』

對啊。

妳明天還會在東京，但還沒有排定任何行程吧？

怎麼了？

雞蛋一天只能喫一顆──

0;；•ˋД•´1;

沒問題了。先不管我妹爲什麼要把帳號名弄成那麼嗨的感覺……

時間來到翌日。

今天是她那羣朋友來東京旅行的最後一天，本來還怕她正忙着和朋友依依不捨，幸好訊息立刻顯示已讀。

「真是赤裸裸的現實問題……」

然而「十分相近」與「完全一樣」之間有一堵極厚的牆壁。我試作後不停收到「太硬了」、「味道太濃了」、「喫起來的感覺就是不太對」之類的籠統感想，接着更改烹煮方式再繼續試作……然後不停重複這個過程。

『那麼明天見。啊，等一下。』

「在長成小雞前全部變成煎蛋了……」

總之人和時間都搞定了，等等再去補買一些雞蛋和豆皮就可以了。

「哥，一天喫兩顆雞蛋不是會生病嗎？」

餐桌上擺滿了盤子。

趴在桌上的裕夏，則像被埋在那堆煎蛋卷內。

「妳放心，沒有問題的。」

『然後呢？你找到人了嗎？』

講明瞭，未華子只是需要一個能夠證明我不是外遇對象的第三人。儘量要是那種不會出現在外遇現場，自身也不可能是外遇對象的人物。

總之我找到見證人了。

我現在剛好有個再適合也不過的人選。

「真的耶！」

？

「你的說法怎麼跟之前不一樣……」

自己：

『……對喔，你之前說那是你的工作吧。我雖然很難理解，真的是難以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最後還是決定理解一下。』

「十七歲，現在讀高二。一頭黑髮，看起來像國中生。」

『要不然找你朋友也可以。總之除了我和你之外再找一、兩個人來，最好是已經結婚的女生。』

裕夏！！！：

電話另一頭傳來好長一段的嘆氣聲。

自己：

「都沒有。」

『合格。』

「太好了。」

「讓妳久等了。」

『喔喔，你剛剛提到的那位喔。她今年幾歲？』

裕夏！！！：

「所以不必限制自己一天只能喫一個喔。」

『……你講明天我馬上就說OK的話，顯得我好像閒閒沒事幹，感覺有點不爽，但我明天有空就是了。』

「非常最近才被推翻的。」

我認識的人中，已經結婚的大概只有前公司的早川課長和同事大山。如果沒結婚也可以的話是能找土屋和村崎，但他們都要上班。

從結論來說，未華子還記得早乙女家的味道。此外彌央小姐喜歡的調味基本上就是老家的調味，因此我平常做給她喫的煎蛋卷好像就與她回憶中的味道十分相近。

我換到彌央小姐家工作之前，平日都工作到末班車時間，假日就睡一整天覺，這種生活怎麼可能有女朋友，更遑論老婆了。

『不是那種事情。我問你，你和彌央不是夫妻吧？』

「人要喫得了苦，才能成長爲厲害的大人喔。人家不是常說，年輕時要喫苦當喫補嗎？」

『沒錯，然後我現在的姓氏是石島。』

「我是跟妳約平日中午見面，這條件也太嚴苛了耶……」

裕夏，我記得妳喜歡喫煎蛋卷，對吧？

裕夏露出求饒的眼神，但可惜的是她說的已是舊聞。

六○三號室的我家裏瀰漫着濃郁的雞蛋和高湯的香氣。

「哥。」

這個應該是每個人都耳熟能詳的限制，其實是起因於雞蛋裏的膽固醇含量。過去按照日本厚生勞動省（注：大致爲臺灣的衛生福利部加上勞動部）的標準，膽固醇的一天建議攝取量是「女生六○○毫克，男生七五○毫克」。由於一顆雞蛋的膽固醇含量約爲三○○毫克，同時考量到還會攝取其他食物，因此纔會出現「雞蛋一天喫一顆就好，喫多了會導致膽固醇值上升，進而造成動脈硬化」的說法。

喜歡啊。

先前我也是和未華子約在平日的中午去拿玩偶，這麼說來她應該是名家庭主婦。最近總覺得雙薪家庭在電視和網路上都蔚爲話題，但根據統計，二十歲至未滿四十歲的已婚女性中，有三成還是家庭主婦。

「越快越好，我明天也可以。」

◆◆◆

不過主管機關已於二○一五年修改標準，不再標記膽固醇的建議攝取量上限。據說是衆多研究報告結果顯示「喫下膽固醇並不一定會讓膽固醇值上升」，因此失去了標記上限的意義。

「呣唔唔……」

盤子上是堆積如山的煎蛋卷。

「我之前在影片裏看過小雞鑑定師的工作情況，跟現在一整面黃通通的畫面有點類似耶……」

「什麼────！」

未華子本人如是說。

我將手機移開耳朵，打開聊天軟體，找出前幾年流行的吉祥物頭像，接着用單手觸控模式輸入訊息。

『這個忙我幫就是。反正我家的菜色很久沒有變化了，最近剛好想學一些新菜，所以我就陪陪你吧。要約什麼時候比較好，我過去找你？』

這樣我懂了，畢竟對已婚者來說，當然會在意隻身進入異性家中。

正當我要在桌曆上──當然不是彌央小姐家的，而是放在我自己房間桌上的──畫上記號時，未華子認真地喊了聲等一下。

「我們是員工和老闆的關係。」

「是和什麼事情撞期了嗎？」

「幹嘛？」

「我好撐。」

「妳放心，我用的全是未受精的雞蛋。」

「你稍等我一下。」

「我妹可以吧？」

『那你有老婆嗎？還沒結婚的話，有女朋友也可以，你有嗎？』

「也不能怪我啊？畢竟我最後一次喫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妳的意思是願意幫我的忙嗎？」

順帶一提，全國雞蛋消費促進協會的建議是一天喫兩顆蛋，不過還是先不要把這告訴裕夏好了。

「是喔？」

石島未華子來到家裏後，我開始試作煎蛋卷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我拿煎蛋卷專用平底鍋的手累了，負責解決煎蛋卷的裕夏肚子也撐了，但都還沒做出理想中的煎蛋卷。

？

我在桌曆上打圈後，拿起了環保購物袋和錢包。

「所以妳想喫多少都可以。」

然而爲什麼還要多找一、兩個人一起去？畢竟只是我試作煎蛋卷，她試喫而已……根本沒有人手不足的問題。這麼一想，可能的原因就非常有限了，甚至可以說只剩一種原因。

「那是舊的說法。」

「……簡單來說，渡瀨小姐妳是想找一個『不可能是那種事的對象』，而且不會出現在『那種場合』的人在場吧？」

？

那妳就待在家裏吧，我請妳喫煎蛋卷喫到飽

裕夏！！！：

「其實喫蛋可以視爲直接喫下一隻動物喔。如果有人說一天喫兩隻小雞會死人，妳不覺得奇怪嗎？」

就算我沒說出這個建議，還是能用常識判斷要喫多少，所以我打算把大部分的煎蛋卷冷凍起來，之後再加進炒飯之類的料理。

「看你們倆一搭一唱的實在有默契，看得出來是真兄妹。」

「啊，讓妳久等了，我們來測試下一種作法吧。」

我回到廚房，打開第四盒雞蛋。希望用這十顆雞蛋就能作出理想中的味道。

「不過我也快要喫膩了……感覺越來越喫不出味道的差異，好像快到極限了。」

未華子一吐心中不快，在她對面的裕夏則是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跟我說只要喫一口就好的人，現在是在說什麼鬼話？」

「因爲別人不幸，所以自己也不能過得幸福？你可不可以不要硬把這種愚蠢的想法套用到我們身上啊？過時的價值觀就留在平成時代吧。」

「唔……」

沒想到我居然會從未華子口中聽到，我替彌央小姐找出的解答。因爲世上還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還有更需要解救的人，所以自己沒資格吐露內心的不滿──未華子的那番話，就是解翻轉這類人這種想法的解答之一。

「什麼嘛，你幹嘛突然不講話？」

「啊，沒事沒事。」

歷史沒有所謂的「如果」，這是再正確也不過的觀念。但彌央小姐和未華子的關係如果沒有生變，在國中、高中，甚至到現在都還是朋友，那彌央小姐又會過着什麼樣的人生？至少我覺得我就不會有機會在這裏煎蛋卷了。

「……話說回來，我從剛剛就很在意一件事耶。」

「什麼事？」

我本來準備要煎下一份蛋卷，但未華子先是制止我，然後拿起了放在流理臺上的幹豆皮。

「你爲什麼一直都是用幹豆皮啊？」

◆◆◆

「……啊，就是這個了。以前彌央給我喫的煎蛋卷就是這個味道。」

「這是怎樣，有夠好喫的！」

一份煎蛋卷要用兩顆蛋。

「這樣整件事都變成我一個人的功勞耶，對妳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都跟你說幾次我現在姓石島。好了，我要回家了，還有很多事要忙耶！」

「我現在聽到至今最赤裸裸的一件事了……」

「你不是不讓我見她？」

「渡瀨小姐……」

「以結果來看，我雖然是去男人家，但絕對沒做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所以我要準備好能清楚看出這一點的照片，然後在被追問之前主動拿給他看。我的目的就只有這樣。」

這個人或許不是什麼壞人。畢竟所謂的壞人中，也有做了壞事但人其實不壞的類型。

「Vinstagram」，主打分享照片的社羣平臺，簡稱爲「VG」。聽說有的人是靠上傳料理照片沖人氣。

「我沒在開玩笑耶，所以妳是要拍什麼照片？」

「妳很愛你老公吧？」

「我忘了拍照片了。」

這應該可說是證明清白用的照片。簡單來說未華子想要拍張健康又正派的照片，用來證明今天的聚會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如此一來，我也無法說出是在誰的幫忙下重現出這種煎蛋卷，只能說是從照片裏推敲出來的。

「瞞着老公去別的男人家，之後才被發現的話根本百口莫辯喔。」

「我要傳給我老公的，越快傳越好。」

神奈川縣伊勢原市裏，有處江戶時代開始就以製作豆腐聞名的小鎮。我忘了之前在哪聽到的解說，把豆皮加進煎蛋卷的創意好像就是來自大山一帶。

「妳儘量把髮型弄得越土越好，這麼一來連外表都會散發出這是場健康聚會的氣息。」

「啊，這樣啊。」

在處理小亞的事情時，未華子自私的態度讓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我代替彌央小姐直接將同學會的邀請信塞給她。這件事是不爭的事實，我不後悔，也沒打算又收回當時說的那些話。

「女人啊，結婚生子後話題會變得完全不投機。我對一個只是很久以前住得離我很近的人根本就無話可說，現在見面是要害我多尷尬啊？」

「情況若有變化，我的做法自然也會跟着調整。」

「我還是第一次因爲這麼赤裸裸的現實問題被要求拍照耶。」

「沒辦法啊，我老公那個……從結婚前就不舉，所以對這種事情很敏感……」

「妳的敘述真實到我都能體會妳的心情了。」

我確實不讓她見彌央小姐。

「幸好自己動手做的就符合需求了，要不然這個地方根本不可能在今天之內拿到伊勢原的生豆皮。」

現在眼前的這份是用了三十二顆蛋後的第十六份煎蛋卷。此時曾經品嚐過早乙女家煎蛋卷的人，終於給出過關的評價。

「可是我都還來不及送個東西答謝妳……」

有別於在商務最前線打拚的彌央小姐，未華子在許多層面都是過着與她完全相反的人生。幼年時總是形影不離的兩人，分開後走上徹底不同兩個人生，明是如此，卻感覺她們都活得毫不輕鬆。想到這裏，我心中不知爲何有股焦躁油然而生。

若是以上皆非，雖然有心想貫徹善良言行，卻無法貫徹到底，這種人或許就只是單純的「普通人」。僅此而已。

「雖然差異非常細微，但如果要百分之百重現，好像就必須自制豆皮。」

「妳幹嘛要拍這種團體照？」

「吼唷……」

「我啊，該怎麼說……心裏也不好受啊！事到如今纔對小時候犯的過錯感到內疚，然後認識彌央沒多久的男人又對我說教！這些事情如果丟着不管，我也會覺得很不舒服啊！」

「……我聯想到大山的豆腐。」

『……我有東西忘了。』

我曾在某個地方看過一句話說，即使天性善良，也要實際貫徹善良言行的人才會被稱爲善人。因此不打算貫徹善良言行，只想爲所欲爲的就會變成壞人。

「能毫不客氣地撿走別人不要的東西也是種處事之道喔。」

「等、等我一下，我整理一下頭髮，等我喔。」

「……照片。」

一輩子不知道也沒關係。不過未華子即使知情還是結婚就代表……

裕夏正準備前往洗手檯時，未華子出言制止。

「什麼照片？」

「親戚會分成兩派，一派是沒喫到當地食材就無法滿意，另一派是沒用夫家所在地的食材就會抱怨連連。這兩種人在聚會時都會出現，因此真的很難拿捏菜色的平衡。如果是這道煎蛋卷就好辦了，裏頭可以包含神奈川的食材，雞蛋再用老公家當地產的，雙方的面子應該都能顧到。」

「那妳今天要來這裏是怎麼跟妳老公說的？」

「我和你還有你妹都要入鏡，然後擺幾盤煎蛋卷，能清楚照出今天這場聚會的目的就好。」

好尷尬。我雖然認爲尷尬死不了人，但現在還是覺得尷尬死了。尷尬的點在於我們剛纔是用「這麼一來就互不相欠，之後應該也不會再見面了」的態度道別，但她是忘了拿東西，所以我也只好按下大樓自動門的開門鍵。再次進到我家、拿出了手機的未華子，模樣看起來也是極度尷尬不自然，

我東忙西忙一陣子後，發覺未華子已經收好自己的東西了。

◆◆◆

「妳都專程來幫忙了，確定不見一下面？」

在那種情況下她還進到其他男人家，之後被發現真的會是場腥風血雨。

「你看到我現在的表情後，還覺得我聽到玩笑話會笑嗎？」

「……喔。」

「吵死了。你趕快佈置一下，我想快點回家。」

「是是是，反正我也沒指望你能理解我。」

「哎呀，你知道那個地方喔？」

這種用全國各地都有販售的廉價豆漿製成的豆皮，既然近似早乙女家的味道，就代表彌央小姐的母親在做這道煎蛋卷時花的不是錢，而是心思與時間。

未華子轉身面向我，露出一臉被遲鈍男人搞得不耐煩的表情。

在這種背景設定下拍出的照片上，可以看到成堆的煎蛋卷，還有在擔心到底能不能瞞天過海而導致笑容僵硬的三個人。

「我還是跟妳確認一下，妳有打算見彌央小姐嗎？」

「很多人都覺得都市人不跟親戚往來，那都是偏見啦。基本上還是因人而異，所以千萬不要先入爲主，不然可是會像我一樣喫足苦頭喔。」

此時已是傍晚五點五十二分。

不過，未華子這次爲了彌央小姐特地前來提供協助也是不爭的事實。我如果對此敷衍了事、不了了之，那就太忘恩負義了。

但未華子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立刻回絕。

豆皮是製作豆腐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但如果只需要豆皮，在家裏也能輕鬆製成。將未添加任何調味品的原味豆漿倒入鍋子或平底鍋內，以小火加熱後，表面就會和加熱牛奶時一樣凝結一層薄膜。撈起這層薄膜，豆皮便大功告成，製作方式就是如此簡單。此刻，我也用裕夏剛纔跑去買來的豆漿，以相同方式做出豆皮。

我們倆都確認了手機的時鐘。現在時刻已過下午五點三十分，彌央小姐大概再三十分鐘至一小時就會到家了。確實是未華子該回家的時候了，以免待會碰到面。

「話說之後如果不得不參加親戚聚會時，端出這道菜感覺會大受歡迎耶……今年年底來試看看好了……」

「妳常被迫參加親戚聚會喔？」

我終於能放鬆心情，未華子則在一旁邊把煎蛋卷往嘴裏送邊點頭。她本來就是抱持學習新菜色的想法前來，所以回家前應該會牢記住做法吧。

「團體照。」

「團體照……」

「我說要去朋友家精進廚藝。」

「我怎麼可能會見她。」

未華子離開後不久， 屋內響起大樓自動門對講機的鈴聲，我還在想會是什麼事情，結果已經離開的未華子出現在熒幕裏。

「真是赤裸裸的現實問題耶。」

這個說法簡直就是佯裝成直球的變化球。

「沒想到要從豆皮開始做纔行……」

「我家裏也還有事要忙，而且繼續待下去，等等彌央就回來了吧？」

「妳再長大一點就會知道是什麼了。」

「原來如此。」

「我要回去了，再見！」

「啊？妳是在說煎蛋卷的照片嗎？妳是要上傳到VG嗎？」

『以前學妹的前男友的妹妹，說想要做便當給喜歡的男生喫。但是她家只有一堆臭男人，沒人可以教她做菜，所以極度煩惱的哥哥就向未華子求援。未華子認爲協助年輕人談戀愛是長輩的義務之一，因此欣然答應幫忙，最後妹妹在她的苦心教導下，學會了煎蛋卷。』

「我看你已經成功重現了，我先回去了。」

「哥，不舉是什麼東西舉不起來啊？」

「啊，這麼快喔？」

喔喔，原來如此。

「就跟你說不用謝了……吼唷真是的，你這種德性，彌央怎麼有辦法跟你相處啊！」

「妳又出現這種極端的想法了。」

「對了，辮子。沒錯，就是辮子，妳去綁辮子。有個像來自大分縣分校文藝社團的妹妹在場，等同證明現場沒有人在搞外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