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就只爲表達宮本櫻有多可愛而存在的小說》 · 鈴木大輔 · 1.9萬 字
「這次的結局連人家都不曉得該怎麼評論纔好了。」
晚上七點,「熱海新格蘭飯店」的餐廳。
諾倫一邊用筷子夾起紅燒金目鯛,一邊露出悻悻然的表情說道:
「明明人家已經幫妳安排好一切,最後還是沒能拿出任何成果,而且還給我直接躺在那裏呼呼大睡。這已經超越匪夷所思的程度,甚至令人感到佩服了。這可以說是一種才能了吧?還是說,妳是故意這麼幹的?」
「不不不,成果是有的喔,我有取得一些成果啦!」
正在大啖海藻沙拉的櫻連忙替自己辯解道:
「雖然我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我去扮演女體壽司這件事情可是驚人的進步!事實上,光好像也很滿意這次的節目!不過我睡着了,所以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啦!」
「妳別再爲自己找藉口了。說到底,妳會扮演女體壽司也是人家四處張羅纔有的結果。除非這整件事情是妳主動策劃的,這個理由才勉強說得過去吧?」
「欸~可是妳想想,我的裸體全都被看個精光喔!少女的裸體耶!這應該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吧!?雖然我睡着了就是了!」
「裸體什麼的,你們前陣子不是纔在浴室裏坦誠相見嗎?被人看個精光根本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在那之後的事情。」
「呃~那那那──光有說生魚片非常美味哦!」
「這完全得歸功於人家準備的新鮮魚貨,還有山本女士作爲專業人士的高超本領,小櫻妳對生魚片的美味並沒有做出任何貢獻。」
「非常對不起起起起起!」
櫻以近乎磕頭謝罪的姿態低下頭去。
因爲低頭的動作太過猛烈,差點直接一頭撞上擺放在桌上的料理。
「嗚嗚嗚,對不起,我真的有在反省了。我也覺得自己這是在搞什麼鬼,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算了算了,已經過去的事情,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做。人家就不追究妳這次的大失敗了。」
「嗚嗚嗚……謝謝妳的寬宏大量……」
「不過,這次的結果真的是跌破人家的眼鏡欸。在女體壽司外加兩人獨處的情況下,即使是未經人事的情侶,也會忍不住做起色色的事情吧?雖然有句話說『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喫,乃男人之恥』,但是主動投懷送抱卻無法撩動對方的女人,坦白說實在是丟臉到極點。既然如此,人家就送佛送到西吧,在釐清目前的狀況之後,我們直接再來一次女體壽司如何?」
「呃,再怎麼說這都有點……現在冷靜一想,我的腦子先前果然是壞了,我實在該感謝光還能保持原本的態度和我互動。正常來說,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居然以女體壽司的模樣登場,會感到退避三舍吧?別說是做色色的事情了,就算是對方當場提出分手的要求,也完全無話可說吧……啊~光是想像那幅情景,我就羞愧到想死的地步。」
「我說小櫻啊,妳是不是正在設想最壞的情況了啊?妳已經在盤算作戰失敗時的退路了吧?」
「真的真的,我沒有騙妳。」
「不如說,我現在充滿了幹勁喔。畢竟能夠和光發生肌膚之親,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就只是剛好有一點點不走運,纔會導致先前那種奇怪的結果。但我本人真的處於鬥志滿滿的狀態哦。」
那是一張傳單。
面對垂頭喪氣的櫻,諾倫鼓勵似地如此說道。
許多穿着浴衣的旅客羣聚於此,熱鬧地享用自助餐形式的餐點。
櫻不由得握着筷子拍了|下手。
「總而言之,首先要讓妳和小光進入獨處狀態。只有讓你們處於其他人都無法搗亂的兩人世界,纔有辦法進行後續的事情。」
「人家先前確認過了,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甚至比白天看到的時候更加明顯了。」
「嗚嗚嗚……諾倫偶爾也會說出令人無從反駁的正確言論呢……不,妳說得沒錯,真的就是這樣沒錯,唯獨這個是我必須自己去做的。雖然我能夠明白這個道理,但是……」
光是如此,還是無法平息體內燃起的慾火,於是等到煙花大會結束的那一瞬間──又或是沒能等到煙火大會結束,兩人就直接飛奔回飯店。爲了確認彼此的愛意,他們將自己的一切袒露在對方面前。最後兩人並肩坐在牀上,一同眺望着東昇的旭日──
櫻一邊用筷子夾起烤牛肉,一邊歪着腦袋困惑地問道:
「不過,老實說,我早就知道煙火大會的事情了。畢竟我事先有做過功課,而且在街上閒逛的時候,也看到好幾次煙火大會的海報。所以我本就打算從這個路線發動攻勢。」
「鏘鏘~!瞧瞧這個!」
「拜託妳別再提女體壽司的事情了……況且,在大庭廣衆之下幹這種事,馬上就會被報警抓走吧!到時候聚集過來的可不只光的視線,還有一大羣警察先生的目光啊!」
諾倫自斟自飲地將瓶裝啤酒倒入玻璃杯。
「不不不,拜託妳冷靜地思考一下。妳去和小光做色色的事情,纔是最穩妥且最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法吧?反正妳早晚都會和小光做那檔事不是嗎?」
「真是令人尊敬的痛改前非呢,人家就不在妳的傷口上灑鹽了。相關的籌備事宜,就包在人家身上吧。」
飯店的餐廳是一座大食堂。
「沒錯吧~?妳和小光的關係應該會急速升溫吧~?」
「人家會去拜託其他成員幫忙,告訴他們妳打算在今晚的煙火大會一口氣拿下小光,請求大家提供各種支援。」
諾倫一面將炸竹莢魚沾上醬汁,一面壓低聲音接着說:
「YEAH!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就這樣直接推倒吧!呀哈~!」
「什麼是預期之外的狀況?」
「然後,在氣氛最爲高漲的時候親上去,而且是嘴巴對嘴巴的那種。」
「就、就是這個~!」
「具體來說,妳打算怎麼做?」
「話是這樣說沒錯,雖然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雖然女體壽司計劃以失敗告終,但是人家還有其他手段能用。像現在這樣填飽肚子、養精蓄銳,其實也是爲了接下來的最終計劃做準備。」
「萬一悠香梨他們還是堅持來搗亂呢?」
「有點不合時節的煙火大會!這可是最經典的浪漫橋段!望着竄上夜空的煙火,兩人悄悄地牽起對方的手!不知不覺中,兩人的視線已經不是望着夜空,而是深情地互相凝視!彼此的臉龐也靠得愈來愈近──」
「如果拿硬碟比喻的話,目前小光就是處於早已超過使用年限的狀態。不管什麼時候發生預期之外的狀況都不奇怪。」
接着,她一口飲盡杯中的啤酒,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
「比方說,向喜歡的人送上愛的訊息♡」
「這樣子果然很不妙吧?」
「如果鬧得太過分的話,人家會動用女神的權能解決問題的。」
「非常感謝!真的太感謝妳了!」
「妳要不要現在就以女體壽司的形式登場?只要在這裏以女體壽司的樣子華麗登場,小光的視線肯定會鎖定在妳身上喔。」
接着,她興奮不已地滔滔不絕起來。
整個會場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心心相印的兩人悄悄地挨近對方,就這樣來上一場激烈的擁吻。
「這不是超棒的嗎?感覺這次一定可以成功!」
作爲男性成員的光、雷太及力哉,轉眼就把第一輪的食物一掃而空,馬上回到會場四處蹓躂,開始物色下一輪的獵物。
「別擔心啦。只要妳和小光做了色色的事情,一切就可以圓滿解決。」
拓美和悠香梨則是意外地性情相投的樣子。兩人不停拌嘴的同時,站在廚師前面等待着現炸的天婦羅出鍋。
「妳仔細想想吧。人家確實可以暗地裏向妳下達指示,但是這樣子也會徹底破壞情調。沒有情調就沒有情色──這在神話世界裏可是常識喔。妳必須自己去思考和行動,如此一來這整件事情纔有意義。如果只要做色色的事情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人家老早就直接採取這樣的做法了。」
「其實呢,任何人只要出資贊助,就可以在這個煙火大會里施放特別的煙火。主持人會用麥克風念出訊息,讓全場的觀衆聽到。」
傳單上的內容如下所示:「熱海海上煙火大會。今晚八點開始,雨天照常舉行。」
「嘖~難得人家掌握了呈現女體壽司的方法,實在是太浪費了呢。」
夜晚的熱海海邊沿岸,聚集了成百上千的遊客。
「咦,是這樣嗎?也就是說,我不需要覺得如此責任重大囉?」
然後,伴隨着「砰」的一聲,竄上夜空的煙火綻放出絢麗的光彩。
「訊息內容沒有任何限制,無論是要幫公司打廣告也好,還是向某人送上祝賀也行。而在這樣的特別活動裏,當然少不了那些最爲經典的套路。」
「咿呀~!?騙人的吧~!」
接受祝福的兩人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去,但還是牢牢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面對諾倫懷疑的白眼,櫻連忙爲自己辯解道:
「最壞的情況下,憑藉人家的力量也不是完全不能應對。只是可以的話,人家實在不想走到那一步。」
「喂,妳們兩個很吵耶,到底在鬼叫個什麼東西啊?」
「沒錯!雖然我重整好態度了,但我早已認清自己是個沒用的膽小鬼!就算最完美的機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光靠我自己還是無法拿出任何成果!」
兩名少女的談話聲響徹了整座大食堂。
「話說回來,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即使不做色色的事情,應該也有能拯救世界免於滅亡的方法吧?現在仔細一想,只有做色色的事情才能拯救世界的滅亡危機,這未免太過荒謬了吧?我總覺得事有蹊蹺。」
「……唉,也不是沒有最後的非常手段啦。」
「不清楚。就是因爲不清楚,所以才叫做預期之外啊。」
因此,如今坐在餐桌旁的只剩下櫻和諾倫而已。
「雖然我沒有任何真實感,但是我會全力以赴的。其他還有什麼注意事項嗎?我需要戴着耳機接收妳從手機發過來的指示嗎?」
「OK。既然如此,人家也不會就此撒手不管。」
「噢~有這麼一回事啊。」
此時,拓美端着一大盤料理回到了座位上。
「真的嗎~?」
「小櫻啊,妳願意痛改前非固然是件好事,但是矯枉過正反而會讓人傻眼到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喔。仰賴別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諾倫望着正在涮涮鍋區排隊的光說道:
「當然很不妙啊。」
「呃,非常抱歉。可是,我真的對自己沒有任何自信……至今已經失敗好幾次,我的自信都跟着消失殆盡了……我好想得到一次成功的經驗……」
諾倫一邊用嘴巴模仿出效果音,一邊掏出某樣東西。
「關鍵在於煙火大會。」
「嗯嗯。然後呢?」
櫻指着傳單大叫道。
「咦,是這樣嗎?快說快說,是什麼計劃啊?」
「原、原來如此~!」
「必殺的助攻手段?妳還有什麼壓箱絕技嗎?」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應對囉?」
「不不不,我纔沒有,不是這樣子啦。哎喲,我真的沒有這麼想啦。」
主持人宣讀出愛的告白後,遊客們或是跟着起鬨吆喝,或是吹起口哨湊熱鬧。
「這次的機會就是如此重要,應該說整個世界的命運都維繫在妳身上了。」
「就、就是這個~!」
於是兩人一邊慢慢用餐,一邊進行著作戰會議。
「妳需要人幫忙助攻吧?」
「嗯嗯?」
「真是超級大手筆!多麼強硬的發言啊!」
「不用擔心。我會幫妳準備好必殺的助攻手段。」
她的腦海已經浮現出畫面。
「也就是說?」
「啊,果然是這麼回事呢。勝利條件依然沒有改變是吧?」
幾名旅客狐疑地看了過來,不過很快就失去興趣地繼續埋頭用餐。
「好啦,我們來談談小光身上的盧恩字母。」
「從剛纔開始就在這裏嘰哩呱啦的。我在餐廳的另一頭都能聽到妳們的聲音。拜託妳們不要給其他客人造成困擾好不好?」
「拓美同學說得沒錯。」
悠香梨同樣端着一大盤天婦羅回來,跟着附和道:
「這裏可是公共場所喔。身爲一名模特兒,平常就該多加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一流和三流的差別就體現在這種細節上──嗯?妳說本小姐明明是模特兒,卻夾了一大堆天婦羅,很沒有專業意識?拜託妳不要說這種蠢話好不好?都已經出門旅行了,還在那裏顧忌哪些東西不能喫,這樣纔是最沒有專業意識的行爲。只要平常有在嚴格控制卡路里,這點程度的油分根本不足爲懼──」
「喂~怎麼了嗎?妳們在爭執什麼事情?」
「什麼什麼,妳們在吵架嗎?」
「年輕真好呢。人家也可以加入妳們的行列嗎?我端了一大堆料理回來,大家一起過來分着喫吧♡」
由於光、雷太和力哉也陸續回到座位上,這個話題就此戛然而止。
櫻和諾倫的作戰會議自然被迫中止,來不及討論到整個計劃的細節部分。
等到晚餐結束之後,緊接着馬上就是煙火大會。到時候肯定會忙着移動到會場,沒有時間給兩人逐一敲定細節。
然而,櫻對此完全不擔心──她一邊大口吃着光拿回來的燉煮鹿尾菜,一邊在心裏暗忖這次肯定是穩操勝券。
雖然本次旅行盡是超乎預期的意外事態,但是如今勝利女神終於向她展露出微笑。在旅途中上演的浪漫煙火大會,等於是直接達成勝利的方程式。儘管拓美、雷太、悠香梨、力哉哥等不穩定因子有可能跑來搗亂(雖說櫻當初把他們找來是爲了幫自己助攻),不過諾倫應該會想辦法搞定這方面的問題。在利害關係一致的情況下,這位司掌時間與命運的女神,甚至表示不惜動用權能來幫助自己。平常吊兒郎當的諾倫,其實是個強大的女神,因此櫻完全能信賴她的許諾。
這場和戀人同行的溫泉之旅。
將在夜晚的煙火大會迎來最高潮的氛圍。
而且現在還多了一位求之不得的助拳人。
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這邊,完成兩人的「第一次」的時候到了。
在如此有利的條件下,兩人的關係不可能沒有任何進展。哪怕是再膽小如鼠的人,也會化身爲積極主動的派對動物。
沒錯。
就在這一天,就在這一刻。
宮本櫻即將登上大人的階梯──
†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況,無論如何都要拿出成績纔行。
事態就這樣繼續發展下去。長達一小時的煙火大會,迎來了中場休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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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好漂亮喔。真的好漂亮啊,快看快看。」
沒想到巨人卻在煙火大會上出現了。
附近的辣妹集團興奮地喧鬧着。剛纔那番甜膩的告白情話,若是在一般情況下當衆說出來,恐怕只會讓場面一陣尷尬,但是在煙火大會的氣氛下似乎就沒有問題了。
空氣中瀰漫着煙火的餘韻和白煙,主持人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起。
充斥心中的不安與焦躁,此時全都消失到九霄雲外。
熱海的海上煙火大會,是跨越春夏兩季的長期活動,每個月都會舉辦好幾場這樣的節目。
原本以爲一切都會順利地進行下去。
†
咻嚕嚕嚕嚕。
就在速射連發煙火於夜空中璀璨綻放、光芒和煙霧不斷閃爍交錯的時候,這頭巨人猶如撥開黑暗似地赫然現身。
而且今天的櫻可是幹勁十足。
雖說過去的那幾次也做好周全的安排,並揹負着必須拿出成果的壓力,但是這次的環境條件幾乎是無懈可擊。櫻的父母不僅替她準備了旅行招待券,還表現出全力支持女兒戀情的態度;以諾倫爲首的其他同團成員,也爲她提供了各種協助。儘管不幸留下了女體壽司這樣的黑歷史,但是如果採取正向思考的話,這也絕對不算什麼負面的回憶。況且,即使櫻做出如此誇張的行爲,光也依然能夠保持原本的態度和她相處,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是一項巨大的收穫。因此櫻可以很篤定地相信,就算自己的求愛攻勢出了什麼差錯,光也肯定會回應她的心意。
兩眼放光地指着煙火說道。
因此櫻並沒有任何過錯。
自己的服裝有沒有什麼問題?果然應該穿着浴衣來纔對吧?──這些問題根本無關緊要,櫻已經做了短時間內能做的一切準備。萬無一失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事已至此也只能仰賴現場的臨機應變了。
「遊客真的好多呢。」
稍微停頓一陣子後,主持人繼續進行節目。
咻嚕嚕嚕嚕。
自己做好覺悟了嗎?真的不會感到後悔嗎?──這些問題就留待後世的歷史學家去判斷,當事人只能──也只需要專注於眼前的任務就好。哪怕是自認爲天衣無縫的超完美計劃,還是會被突發狀況殺得措手不及,這就是人生的有趣之處。
由於很少有地方會如此頻繁地施放煙火,因此自然聚集了許多衝着煙火大會而來的觀光客。在那些遇上煙火大會的日子裏,整座城鎮都會顯得特別有活力,餐飲店和伴手禮店更是生意興隆,擠滿了造訪當地的觀光客。
和世界各地的創世神話中所記載的形象如出一轍,這名巨人無疑就是宣告這個世界的開始與終結的存在,絲毫沒把地上渺小人類的想法和意願放在眼裏。
會場頓時歡聲雷動起來,到處都響起鼓掌叫好的聲音。
「嗯。」
然而,這時的櫻沒有察覺到光的異狀。
儘管他仰望煙火的表情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回答簡短扼要也是他這個人的一貫作風,可是從他額頭微微滲出的些許汗珠,以及悄悄按在盧恩字母浮現位置的手掌,在在都顯示出他的狀況和平常有些不同。
「真的超級好笑耶!」
「欸~這是什麼鬼啊!?」
「好漂亮。」
不是職業摔角或相撲選手的那種級別,而是身高足足有幾十公尺、近乎超高層公寓大廈的驚人尺寸。打個比較容易理解的比喻,就是哥吉拉或超人力霸王那種大小。
只見她用手指撥弄着自然放下的長髮,流露出有些忸怩不安的模樣。
沒有任何的背景音樂。咻嚕嚕嚕、砰、啪啪啪。煙火本身發出的聲音,直接譜成有着奇妙節奏的樂曲。咻嚕嚕砰、咻嚕嚕嚕砰。紅色、藍色、紫色、綠色,各色煙火逐一打上天空,在漆黑的畫布上塗抹出七色彩虹。
宮本櫻是個本性單純的女孩,而這點當然有好有壞。儘管她並沒有忘記任務的事情,但是在這種情境下見到如此美麗的煙火,她的全副心神還是都被吸引過去了。櫻看得入迷,臉上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
巨人。
光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深信這名既是青梅竹馬又是自己男友的少年,和她一樣陶醉在絢麗奪目的煙火之中。
咻嚕嚕嚕嚕。
「白天的時候我就覺得人很多了,沒想到這座城鎮居然有這麼多人。這下子肯定人擠人呢。」
「嗯,我有在看。」
(真是太感謝了。這下子我完全沒有臨陣退縮的可能了。)
(雖然先前的好幾次鋪墊都以失敗告終。)
正常情況下,沒有人會注意到如此細微的變化。在炎熱的夏日夜晚,額頭滲出汗珠並不是什麼奇事,而且光也沒有一直捂住自己的胸口。再加上在煙火的轟鳴聲和觀衆的歡呼聲中,本來就很難注意到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無力。
由於在場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以至於她甚至無法意識到這是發自她口中的聲音。在這個繽紛燦爛的璀璨瞬間,正在會場某處逛着夜市或在海邊嬉鬧的其他朋友們,肯定同樣由衷地發出讚歎。
『啊~啊~啊~……那個~會場的各位來賓。』
不同於上次的池袋約會之行,當時的櫻頂多只抱持着「順着氣氛接吻」的覺悟。畢竟那次是兩人第一次約會,櫻並沒有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不管是諾倫和拓美,還是悠香梨、雷太及力哉,這些同團成員都不在光和櫻的身邊。他們都很識趣地消失在兩人的視野範圍內,或是前往夜市漫步閒逛,或是在海邊找個地方玩沙。正如事先說好的那樣,諾倫把所有電燈泡都支開了。
櫻用力握緊拳頭。
一發煙火綻放於夜空之中。

「光、光。」
「嗯、嗯,對啊,一定會人擠人呢。」
櫻語氣有些緊張地回答。
晚上八點的海岸邊。
正如字面意思所示的巨大人形存在。
即使如此,換作是平常的櫻,肯定能夠察覺到光的異狀。
伴隨着主持人宣佈大會開始的聲音,櫻的情緒也跟着昂揚起來。
在如此浪漫的情境下,不沉醉其中的人才奇怪。畢竟這可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和心上人單獨相處的煙火約會。即使注意力變得有些渙散,也不會受到任何人苛責。
『接下來是來自小田原市的R•A小姐的訊息。【給洋介先生──每年到了這個時期,我們都會一起來到熱海這裏欣賞煙火呢。我今年也來看煙火了。雖然朋友也有約我一起同行,但是我今天想要一邊欣賞煙火,一邊回憶和你之間的點點滴滴,因此最後還是選擇一個人過來。洋介先生,人在香港的你,此刻還在忙碌地工作嗎?雖然隻身赴任的你肯定聽不到這段訊息,但是因爲我們在電話裏總是吵個不停,沒有辦法坦率地面對彼此,所以我想要借這個機會告訴你──對不起,我總是說一些任性的話。請你務必保重身體,工作也要繼續努力。我會一直等着你的。明年我們再一起來熱海玩吧】。』
(但這次是真的不一樣了。正所謂『事不過三』,這次一定會有好結果。我要遵守諾言纔行。)
甜甜膩膩有什麼不好?戀愛中的少女是不容小覷的存在。處於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動不動就會爲了一點小事發笑,只要受到些許刺激就會感到怦然心動。更別說是在溫泉旅行的煙火大會上,聽到如此浪漫甜蜜的告白情話。
而且是正值煙火大會期間,甚至可以說是整場活動的最高潮時刻。
讓我們稍微將時間倒回。
因此在光周圍的人裏,就只有櫻一個人能夠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第一發煙火被點燃了。觀衆的視線一齊轉向天空,只見夜空中綻放出燦爛的花朵。
會場各處都響起口哨聲,觀衆紛紛歡呼鼓掌了起來。
雖然櫻沒能察覺,但是這時候已經出現異變了。
櫻不由自主地呢喃出聲。
砰!
「超讚的~!人家也想要被那樣告白啦~!」
砰!
夏天是海水浴遊客最多的時節,※貫一和阿宮的銅像附近已是萬頭攢動,無數觀衆都在引頸期盼着煙火大會開始。(譯註:貫一和阿宮爲日本作家尾崎紅葉的小說《金色夜叉》中的男女主角,兩人在故事中的經典分手場景就發生於熱海海邊,因此當地立有一座重現這幕的銅像。)
(今晚就要踏出關鍵的那一步。)
一發煙火綻放於夜空之中。
『那麼~讓我們進入下一則傳情煙火。』
砰!
──噓~!
渾然忘我。
──噓~!
雖然她會因此陷入一陣驚慌失措,但最後終究會採取某些應對措施。姑且不論這些應對措施是吉還是兇──不,至少應該不會導致情況更加雪上加霜。大神光其實是那種自已碰到麻煩的時候,不會主動開口向別人求助的類型。他會硬着頭皮忍耐,就算有什麼事情也不會顯露在表情上。
『接下來是傳情煙火的環節。首先是來自平冢市的U•Y先生的訊息。【給由美──距離我們初次相遇,已經過了三年的時間。我們當初就是在熱海的煙火大會上邂逅的呢。這三年裏發生了許多事,如今感覺轉眼間就匆匆過去了。原本素不相識的我們,在那之後成爲戀人並結爲夫妻,今年甚至有了可愛的小寶寶。這一切之所以能夠進展得如此順利,或許可以歸功於熱海溫泉的奇效吧?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都會一直喜歡着妳。請妳永遠陪伴在我的身旁,我愛妳】。』
(不!應該說就是要這樣纔行!)
「但這不是挺好的嗎?挺好的吧?」
光環顧四周一圈,有些佩服地說道:
櫻扯了扯光的袖子。
如此龐然大物的巨人,就這樣突如其來地現身。
會場各處再次響起口哨聲,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唔哇~這情節也太狗血了吧?」
「真是一心一意呢。」
「不過這種純情的感覺也挺好的嘛。」
「難過到令人想哭,真想爲他們的戀情加油呢。」
櫻背後的一羣年輕少婦如此評論著。這則訊息的內容似乎喚起了她們內心深處的共鳴,無法把它當成聽過就忘的耳邊風。儘管有些沉重,但是並不會令人感到陰鬱。此刻在這羣少婦的心裏,想必都湧起了類似看完戀愛電影的酸甜滋味。
而櫻和現場的其他人也有同樣的感覺。
煙火大會就是一場祭典,人們通常會比平時更有包容力。整個會場的氛圍都傾向於聲援這對悲情情侶。
這個發展挺好的。
諾倫替櫻安排的傳情煙火,若是正好就在這個時間點登場的話──
想必有很高的機率得到現場衆人的祝福。而且前面的傳情煙火都是出自大人的手筆,身爲大人的他們當然已經有了肉體關係──換句話說,既然做過色色的事情是所謂的前提條件,那麼這裏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倒果爲因,透過「發射傳情煙火」這件事情,反過來預先證明「櫻和光已經發生過親密關係」──櫻的腦海裏縈繞着這種不知所云的道理。
總而言之,機會已經到來。
如果這個時候剛好輪到櫻的傳情煙火,一切就完美無缺了。
『那麼,爲各位宣讀最後一則傳情煙火。來自東京都的宮本櫻小姐的訊息。』
來了。
時機點恰到好處,這大概是諾倫的精心安排吧。她肯定是在精心估算之後,才把櫻的傳情煙火安排在這個位置。櫻的心中滿是感激之情,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她無庸置疑能取得成功。這則傳情煙火,不僅能夠明白無誤地向光傳達她的心意,同時也能強迫膽小如鼠的她勇敢地踏出那一步。
那麼,諾倫究竟安排了什麼樣的訊息呢──?
『給光──今晚我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你。我已經訂好飯店的特別室了,煙火大會一結束,我們就立刻一起前往那個房間吧。今晚在做完色色的事情以前,我是絕對不會讓你睡的。你要是睡着了,我也會把你搖醒。沒事的,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準備了許多壯陽飲料。我和你都是第一次,所以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狀況,但是我們就一起努力吧。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今天絕對要和你做上色色的事情。在沒做到以前,我是不會回去東京的。因此今晚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咻嚕嚕嚕嚕。
砰!
櫻和光的關係將到此爲止。
會場各處掀起了今天最熱烈的反應。
「我說光。」
『接下來請大家繼續享受精采的煙火大會。緊接着是今天的重頭戲──速射連發煙火秀。這是僅限一晚的夢幻競演,請大家慢慢欣賞到最後一刻。』
咻嚕嚕嚕嚕。
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這邊。若是不趁這個天賜良機採取行動,她和光肯定沒有未來可言。
她甩開迷惘、踢開心中的那個膽小鬼。
畢竟會過得很幸福啊?
剛纔穿插傳情煙火的時機,或許稱得上是恰到好處。正因爲有這麼一段調劑的插曲,作爲壓軸的速射連發煙火秀才顯得格外耀眼。
「再說,那位男朋友也不會放過她吧?」
不如說這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以上就是本次傳情煙火的全部內容。』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然後,煙火再次竄上夜空。
一定要明確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
一發煙火綻放於夜空之中。
簡直像是夜晚的花園一樣。
但是這樣還不夠。
……衆人似乎都被這則訊息逗得樂不可支。
「那、那、那、那個,就是啊,呃,我是說如果,如果的話喔。」
她忍不住無聲地尖叫起來。
全場觀衆都仰望夜空,靜默不語地欣賞着煙火怒放的美麗景象。
然後順着這股氣勢,開口說道:
咻嚕嚕嚕嚕。
此刻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所在。
櫻甚至反覆強調了好幾遍。
作爲一名純情少女,這是無法退讓的尊嚴。
「我說光!」
保持原樣不是什麼好事。她必須做出改變、必須向前邁進。
(……這是怎麼搞的?怎麼好像變成不做不行的氛圍了!)
五彩繽紛的各色煙火,宛如鑲嵌的寶石般在夜空中綻放開來。
「我有錄下剛纔那一段,待會兒就把它上傳到網路上吧。」
接下來就是真正決勝負的時候了。
彷彿等待着宣判的緊張感侵蝕着櫻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她只能拚命壓抑着顫抖的身軀。
「無論如何都不能臨陣退縮了呢。」
「我說的『抱我』,不是要你擁抱我的意思!不對,雖然我也很樂意被你摟在懷裏,但是我不希望有任何的誤解或會錯意,所以就讓我說得更清楚一點吧!我的意思是『請你和我做色色的事情』!『讓我們發展成大人的關係』!你若是理解成其他意思就太尷尬了,所以我決定在這裏把話說清楚!」
櫻緊緊握住手心。她在說完這段話之後,臉頰纔開始發燙起來。
事實上,這樣的隱憂確實是存在的。
「真的假的,超高速直球耶!」
「既然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宮本櫻妹妹也只能上了呢。」
「宮本櫻妹妹真棒!我不討厭妳這種直來直往的女孩子喔!」
因爲自己現在已經過得很幸福了。
如果想要更進一步,會不會破壞原本穩定平衡的關係?
這是戀愛的最低底線。
「說得是呢。人家女孩子都說到這種分上了,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還配叫做男人嗎?」
兩人或許會一直保持着這樣的關係,維持在不冷不熱的狀態,在某種意義上就和交往前沒有任何不同。這種若即若離但又相處融洽的關係,看在旁人的眼裏或許會覺得相當完美,甚至有可能給他們貼上理想情侶的標籤,將兩人奉爲情侶交往的範本楷模。
主持人再次高聲說道:
這無庸置疑是一個巨大的進展。她準確無誤地傳達出自己的決心,接下來就看光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了。
「今天晚上!請你抱我吧!」
櫻非常清楚。
因爲她和光的關係已經是完成式了。
二秒。
聽着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感想與調侃,櫻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抱起腦袋。儘管和少女的夢想差了十萬八千里,甚至可以說是和櫻的理想完全相反,不過事情確實朝着她所期望的方向發展了。櫻剛纔聽到訊息內容的時候,整個人簡直是氣到臉色鐵青,只覺得諾倫又在刻意捉弄自己。但是諾倫不管怎麼說都是司掌時間與命運的女神,或許她在撰寫這則訊息時,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若是以世人的標準來看,即使是現在這樣也已經足夠幸福了吧?
終於傳達出去了。
明明兩人才剛開始交往沒多久,但很可能馬上就步入倦怠期。儘管相處融洽,卻會像是老夫老妻般,每天都過着一成不變的單調生活。
「那樣就是陽萎啦。」
「喂~男朋友小哥!給我加足馬力好好幹啊~!需要保險套的話來我這裏領取吧~!」
這是什麼意思啊!?剛纔那段訊息是在搞什麼飛機!?
「我會爲你們加油的~!你們可要加足馬力喲~!」
櫻實在無法忍受這股緊張感太久,只想儘快得到對方的回應。就算光此時給出「NO」的答案,她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她想要趕緊從這個狀態解脫,否則她覺得自己就快爆炸了。如果自己整個人炸得四分五裂,至少可以擺脫這種如坐鍼氈的煎熬吧。
火花在夜空中綻放飛舞,彷彿是把積攢已久的能量在這一刻釋放了出來。
守住已有的東西,也是很了不起的戰鬥。珍惜自己所有的一切,不要貪得無厭地追求超出能力的目標,而是盡力把握好近在咫尺的幸福。這樣做又有什麼不對?
一秒。
砰!
不對、不對、不對!
「真虧那樣的內容能通過執行委員會那一關呢。」
另一方面,櫻則是期待落空地栽了個大跟頭。
櫻用力搖了搖頭。
即使別人幫忙準備好了上膛的手槍,最後還是必須由櫻自己來扣下扳機。
她緊緊揪住光的襯衫下襬,面紅耳赤、有些結巴地說道:
沒錯,只要保持原樣就好。
在全場觀衆都仰望夜空的情況下,唯獨櫻垂下了自己的腦袋。
所有的安排和伏筆,都將在此開花結果。只差最後的臨門一腳,兩人便能水到渠成。
──不。
漫天煙花絢爛飛舞。
這是某種羞恥PLAY嗎?還是癡女的開誠佈公大會?說是超級直球可能還算好聽的了,不管怎麼說這都太直接了,或者該說太過公事公辦了。這又不是在進行什麼業務上的聯絡,明明是準備挑戰重要的「第一次」,爲什麼會搞得一點女人味也沒有啊?說到底,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要逗大家笑的意思,現在這種鬨堂大笑的氛圍,豈不是把浪漫的氣息破壞得一乾二淨了嗎?──這種氣氛完全走調的情形,不就是在重蹈自己先前屢次錯失良機的覆轍嗎──
砰!
「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三秒。
「話說回來,剛纔那樣的訊息內容也能過關哦?」
這樣也不壞吧?
今天一定要說出來。
俗話說得好:見好就收。自己沒必要像希臘神話裏的伊卡洛斯那樣,做出飛向太陽而自取滅亡的愚蠢行爲。冷靜下來思考吧,在這種隨波逐流、而且是由別人安排好的情境下,就算做出成果也沒有任何意義吧?宮本櫻和大神光,應該能夠以更加合適的形式結合在一起。這時候還是鼓起勇氣選擇戰略性撤退,改天再找機會捲土重來,纔是更加明智的做法吧?
她爲自己加油打氣。
儘管純情少女(自稱)的矜持讓她無法具體說出那個關鍵詞彙,不過話都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光應該不可能搞錯她的意思。
說出來了。
「都已經做出那麼大膽的宣言了,總不可能最後才說不做吧?」
兩人幾乎是打從出生就認識的青梅竹馬,如果從這十幾年的漫長日子來看,倦怠期不管什麼時候降臨都不奇怪。而且要不是因爲有「女神諾倫的登場」,以及「光原來是奧丁轉世」等突發事件,櫻恐怕直到現在都不會和光正式交往。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櫻和光的關係已經是完成式了,而所謂的「完成」其實就意味着前方已然空無一物。
「應該是前所未聞吧?」
四秒。
五秒。
六秒。
……到了這個時候,櫻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她對大神光可說是瞭若指掌。
光是那種無論如何都會做出反應的人,哪怕只是一聲漫不經心的「啊」或「嗯」,又或是一句模棱兩可的「這樣啊」。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否則這名少年不會選擇沉默以對。雖然女朋友要求發生肉體關係算是「特別的事情」,但光在這樣的情境下,也絕對會給出一個回應。
然而,此刻的光卻是一語不發。這是怎麼回事?
「光……?」
櫻直到此刻才抬起頭來。
望向這位既是她傳達重要心意的對象,同時又是之後也會一生相伴的心愛戀人。
「光?你怎麼了?」
只見光正在眺望着遠方。
他的眼神非常奇怪。乍看之下,光的視線是望向施放煙火的防波堤,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在盯着靄靄煙霧的後方,也就是那片朦朧昏暗的夜晚海面。在路燈照明無法覆蓋的情況下,理論上應該什麼也看不見纔對。
而且光的意識也不太清楚,整個人看起來心不在焉的。他不僅沒有理會櫻的呼喚,甚至給人一種魂不守舍的感覺。事實上,櫻的呼叫聲恐怕根本沒有傳進他的耳裏。
而另外一個最直接的證據。
就是在光胸口的盧恩字母。
他的襯衫底下似乎正在散發淡淡的微光。儘管在閃爍的煙火光影下顯得不怎麼起眼,但他的胸口確實在發出光芒,甚至頗爲清晰地浮現出盧恩字母。在北歐神話中具有特殊意義和力量的符號,宛如夏夜的螢火蟲般縹緲微弱,卻有着能夠讓人感受到其存在的真實感。
別看宮本櫻平常傻乎乎的,在遇到緊急狀況時,她馬上就能把思路切換過來。
即使她在戀愛方面的事上總是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卻對於現實中發生的危機相當敏感。
「光,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就在我們東拉西扯的期間,巨人對妳那邊世界的影響應該變得更強了吧。』
儘管是在說明最糟糕的狀況,諾倫的語氣依舊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似是母親的女性搖了搖頭。
毫無反應。
說到底,這真的是煙霧嗎?
「咦~!?真的有啊!在那裏一閃一閃的!看起來超級大的!我真的有看到啦!」
『嗯,可以這麼說。』
依然毫無反應。
(……因爲我也看得到啊!)
『可能沒辦法耶。人家這邊也是緊急狀況。』
「哇~好厲害喔~!」
看起來有些半透明、輪廓扁平單調的巨大存在。
一名似乎正值讀幼稚園年紀的小朋友,被父母圍在中間仰望着煙火。他指着夜空,興奮不已地叫道:「煙火裏面有個好大的東西喔!快看快看,那個是什麼啊!?」
她凝神注視着煙火和漫天瀰漫的煙霧。
那個東西在煙火和煙霧的縫隙間一閃而過,宛如深夜中的海市蜃樓。
『唉,簡單來說,人家正在假想諸神黃昏空間中鎮壓巨人的本體。但是因爲各種原因,人家已經壓制不住巨人的力量了,所以連帶地影響到了另一邊的現實世界。小櫻妳所看到的那頭巨人,其實就是這邊巨人的分身。原本只是假想的諸神黃昏,正以真正的諸神黃昏形式顯現了出來。』
「就在那裏啊!在那裏!天空上!有個好大的東西!」
來得正好。櫻立刻跳過說明,進入正題。
「既然如此,妳就趕緊過來這邊──」
「諾倫,緊急狀況,請求支援。」
櫻還沒來得及反問這是什麼意思,諾倫就已經搶先接着說了下去。
就在下一瞬間,櫻目睹了能夠證明自己想法的證據。
†
「…………」
那頭巨人恐怕是從海上過來,並逐步實體化。假如巨人最後會登上陸地大鬧一場,確實是令人焦急的事情,但是既然放着不管,光也會負責出面解決,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咦咦咦?呃,我實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電話另一頭的諾倫馬上推翻了櫻的話。
「媽媽也什麼都沒看到。我說小將,你到底是在哪裏看到的啊?」
不在妳那邊的世界?
也就是說,白天暢遊的歡樂街道、住在這座城鎮的居民、造訪這裏的觀光遊客、現在一起欣賞煙火的觀衆……全都會被炸得屍骨無存。
「……咦?妳說什麼?」
親子三人組中,貌似父親的男性如此說道。
「……真的假的?」
結果頓時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巴。
「光會想辦法就對了?」
『喂喂,小櫻嗎?』
櫻的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個時候。
『因爲奧丁大人在設計程式的時候,恐怕沒想過運用在局部戰爭的情形。若是要強行解決這種大小的巨人和扭曲,就只能來上一發大型攻勢把其炸得灰飛煙滅。如此一來,整個熱海也會跟着被夷爲平地。』
就在這個時候,她無意間聽到了這道驚呼。
那是一道直入雲霄的巨大身影。
聽到諾倫這麼說,櫻不禁抬頭仰望夜空。
她順着那名幼稚園小朋友的手指望過去。
「……那裏什麼東西也沒有耶?」
倘若只是這樣的話,就稱不上是什麼大問題了吧。
『嗯,人家大概掌握了現在的狀況。』
光的視線依然望着昏暗海面的彼方,然而他的瞳孔中並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
「……咦?你有看見什麼嗎?」
「你沒事吧?要不要叫救護車?」
竄上天空的煙火綻放出燦爛的火花,宛如煙靄的白色帷幕變得更加濃密,而「那個東西」就在縫隙間若隱若現。
煙火大會來到了最後的高潮,漫天煙火在夜空中恣意綻放。
已經點亮熒幕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通知。
和櫻一起出遊的其他朋友,當然也無法倖免於難。
『雖然人家也不是完全清楚目前的情況,但是小光的那副異狀大概是應對巨人的緊急程式。這是奧丁大人用來對付巨人的殺手鐧,會根據狀況自動載入相應的程式。』
「什麼也沒有呢。」
爲了讓父母明白自己並沒有在說謊,小男孩甚至急得連連跺腳,拚命地比手畫腳向他們解釋自己看到的東西。而他的父母則是擺出「善解人意」的大人模樣,笑咪咪地點頭說着「這樣啊」、「小將一定有看到呢」等不着邊際的話,把堅持己見的兒子當成小嬰兒來哄。
「你說看見什麼?」
「怎麼回事?話說諾倫妳也看見了吧?好像有個巨人跑出來了,這非常不妙吧?還有光的模樣也有點奇怪。」
你有一顆純真的心,儘管抬頭挺胸地堅持自己所看到的事實吧。這種敢於指出國王沒穿衣服的天真無邪,纔是足以打破現代社會閉塞感的攻城槌。
「媽媽也沒看見呢~」
「爸爸只看到煙火和煙霧而已哦。媽媽妳有看到什麼東西嗎?」
「嗯,我愈聽愈糊塗了。」
『嗯,超級不妙的。所以說,人家希望妳把小光拉回妳那邊的世界。』
周圍的觀衆裏已經開始有人察覺不對勁。
讓我們稍微倒轉一小段時間。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事情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
櫻一瞬間閃過驚訝和後悔之情。
你沒有看錯喔,少年──櫻不禁在內心爲小男孩打抱不平。
「呃,總而言之,妳所說的那個緊急程式,會想辦法把那個大塊頭收拾掉就對了?」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不對,在這種狀況下應該說不出這般輕鬆的話纔對吧──不過我說這種話,也挺沒有危機意識就是了。總而言之,該說是太過突然嗎?我還沒辦法跨越這個從現實到非現實的鴻溝。」
那名小孩堅決主張道。
「什麼嘛,那我根本用不着這麼焦急嘛。」
但她很快便不發一語地點亮手機熒幕。首先要聯絡諾倫,再叫救護車過來。然後確認光的脈膊和呼吸?拉着他到可以躺下的地方休息?還是──
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是一對帶着小朋友出遊的父母。
櫻頓時感到如釋重負。
整體輪廓朦朧不清,散發着微光的身體猶如軟體動物般搖擺不定。
『不過說到底,小櫻的任務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人家也不是非常明白,畢竟那是奧丁大人的程式。』
是諾倫。
沒錯,櫻確實看到了。
『嗯,可以這麼理解。』
『人家是說,再這樣下去,熱海也會跟着一起陪葬。』
在猶如戰爭開打的速射連發煙火過後,當然會製造出大量的煙霧。即使如此,眼前的煙霧還是太過濃密了。煙火的施放地點是在隔着一大段距離的防波堤,理論上煙霧在飄到觀衆席以前就會消散於夜空之中──然而,那些煙霧卻飄到了櫻的面前。濃煙簡直猶如深山幽谷的霧靄般,縈繞在所有觀衆的周圍,逐漸遮蔽住視野裏的一切事物。
「就算你這麼說,爸爸也什麼都沒看見啊。」
真的假的。
「換言之,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光也會用那個程式幹掉巨人,一切問題都會得到解決。我這樣理解對嗎?」
「就是好像有個奇怪的巨大物體──」
沒辦法再拖下去了。櫻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起來,但她還是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咦?雖然我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但這樣聽起來不是很不妙嗎?」
櫻的臉頰不由得抽搐。
『嗯嗯。』
『不,妳如果不感到焦急的話,人家可是會很困擾的。』
『妳必須和小光做色色的事情。這本來就是這趟熱海之旅的真正目的,而且也是拯救世界滅亡危機的最佳方法。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情況變得十萬火急了。』
站在光身旁的櫻本人也逃不過這一劫。
儘管整個會場都籠罩在濃煙之中,卻沒有嗆鼻或不適的感覺。明明以肉眼來看,這個煙量足以把人嗆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不對,這果然不是什麼普通的煙霧。
『沒辦法耶。老實說,人家目前不在妳那邊的世界。』
──這已經不是心不在焉的等級,而是整個人的靈魂都不在身體裏面了。所謂的「做了佛像卻沒有爲其開光」,指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單純的疑問。」
『什麼疑問?』
「光現在看起來是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樣。在這種情況下和他做色色的事情,真的能夠發揮應有的效果嗎?」
『老實說人家也不是很確定呢。』
「咦咦咦~?也就是說,就算我真的和光做了色色的事情,最後也有可能根本不會發揮任何效果?」
『這個可能性並不是完全沒有。』
「慢着慢着,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吧?雖然我這樣說妳可能會大發雷霆,但是聽到妳剛纔的那番話很難不打退堂鼓吧?」
『人家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
諾倫的語氣一如既往。
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本質。
『那就是再這樣下去,小櫻妳或許永遠沒有機會做色色的事情了。如果世界因爲妳的袖手旁觀而慘遭毀滅,妳真的有辦法原諒自己嗎?──即使世界僥倖沒有毀滅,所有人還是會死在這裏,妳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和小光卿卿我我了。』
「…………」
櫻無言以對。
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哪怕是投胎轉世一百次,她也依然會爲此懊悔不已。她非常篤定,到時自己肯定會變成在現世徘徊不去的地縛靈。
「不不不。可是、可是啊。」
即使明知這是自己該做的事情,即使明知就只有這麼一個解決方案,櫻還是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即便在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情況下,身爲膽小鬼的她依然有着無法讓步的原則。
「那個,諾倫,我想要跟妳商量一下。」
櫻小心翼翼地說道:
「就算妳吐槽我『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我也完全沒有回嘴的餘地。要是立場互換,我肯定會直接朝妳的脛骨踹上一腳。只是怎麼說呢?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難道沒有什麼更加高明的做法嗎?」
……
櫻做出了一生一世的告白。該說是果不其然嗎?雖然光這次同樣沒能接收到櫻的訊息,但是她確實把這些話說出口、傳達給對方了。
而還有心情思索這些事情的櫻,嚴格說起來也沒真的把這當成一回事。因爲她比別人更加清楚目前是什麼狀況,所以這種不當回事的態度就更加惡劣了。更別說,如今整個世界的命運都落在她的肩膀上。
人們沒有當場就陷入恐慌狀態,只能說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在幾個呼吸過後,肯定會有某個觀衆尖叫出聲,導致整個場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然後,猶如戰場的慘叫聲,將會充斥夜晚的熱海。
周圍的觀衆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咦,剛纔那是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
明明情境完美到無可挑剔,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浪漫氛圍。
「……我只是想要談一場平凡的戀愛而已啊~」
「或許我無法談一場平凡的戀愛。」
「要不要聯絡警察啊?」
一行人抵達熱海車站,也不過是半天前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
…………
櫻看向貼在耳邊的手機熒幕。
………………
情勢刻不容緩。
然而,她本人完全沒有這種意願。
如果自己什麼也不做的話,一切都會在這裏迎來終結。
「……我得獨自應付這種狀況了嗎?」
我想和光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相較於巨人本身的樣貌,恐怕更多人的意識是接收到了其發出的聲音。
周圍的空氣陡然一變。
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儘管大家還沒真的把這當成一回事,只是態度輕鬆地對話,然而不安會演化爲恐懼,恐懼會進一步擴散爲恐慌──只要有人帶頭扣下那個扳機,就很可能立即引發一場巨大的慘劇。不,說到底,一旦那頭巨人以實體化的姿態登上陸地,到時候肯定會釀成慘絕人寰的局面,就連巨大的慘劇都不足以形容其悲慘。
「咦?煙火大會要中止了嗎?」
「不行,只拍到一堆雜訊而已。」
我喜歡光。
儘管這是有外在原因介入的非自願結果,可是不管怎麼說,她確實把話說出口了。
然後是夜晚的煙火大會。
情勢終於來到白熱化的階段,那頭巨人已經清晰到不必凝神細看也能看見的程度。櫻大概是最早注意到巨人存在的少數人,而在破滅的結局一分一秒地逼近的此刻,目擊到巨人身影的人數也在一分一秒地增加。
不必像看煙火的時候那樣,還要刻意仰起自己的頭。
搞什麼鬼!?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掛斷通話啊!?!櫻差點直接叫出聲來。然而,諾倫──或者說是諾倫三姐妹,正處於假想諸神黃昏空間之中。她們方纔能夠正常地用手機和櫻通話,事實上便證明了她們的確是擁有神力的存在這個事實。而她們之所以會中途掛斷電話,無非是懶得再和櫻糾纏下去,或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狀況。無論如何,不可否認的是如今的世界面臨了更加嚴峻的危機。
諾倫沒有回覆。
緊接着,地面猛然震動起來。
「不,剛纔的聲音是從海上傳來的。」
在一片煙火的爆炸聲中,傳來了一道壓過爆炸聲的咆哮。
光依舊是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由於這場騷動的關係,誰也沒有心力察覺或留意到光的異狀,但是浮現在他襯衫底下的盧恩字母印記,已經綻放出連煙火強光都難以掩蓋的光芒。那是一束耀眼奪目、猶如太陽的光芒,令人確信如果不盡快採取對策的話,接下來肯定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換句話說,這睥睨衆生的光芒,正散發着令觀者爲之膽寒的威壓感。
櫻和光只有些許的身高差距。
「大會本部的揚聲器壞了嗎?」
櫻親吻了上去,獻出了有生以來的初吻。
通話已經掛斷了。
「話說回來……那裏好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耶?」
如果這種程度就能收場,那還算得上是值得慶幸的結局。因爲這個地獄有可能擴散到整個日本、甚至蔓延到整個世界,而在夜晚海邊上演的這段小小戀曲,也將連半點痕跡都不剩地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海面上激起了猛烈的浪花。是巨人的雙腳。巨人的實體化進程似乎已經進入一個階段,彷彿以無數千年古木捆綁而成的棒狀巨塊,正在一上一下地大力踩踏着海面,引發瞭如此聲勢浩大的場面。
「不,剛纔那個明顯不是煙火的聲音吧?」
她成功地將自己的思慕之情化爲話語。
享受賓果彈珠檯的樂趣、埋首於打靶遊戲之中、漫步街頭想喫什麼就喫什麼……這些事情都令人開心不已。和其他女生一起泡溫泉也是難以忘懷的經驗,至於女體壽司則是給她留下了一生無法抹滅的傷痕。
「巨人?」
「或許我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才這麼做;或許這樣子有點像是在偷襲,做法實在不太光明磊落。但我確實是發自真心這麼做的。」
櫻收起手機,嘟囔了這麼一句。
在她看來,如此沉重的責任只是在給自己幫倒忙。
整個會場的觀衆全都凍結在原地。
「咦,你也有看到嗎?」
儘管如此,爲了避免自己臨陣退縮,她還是微微踮起腳尖,將雙手牢牢地環住光的脖子。
甚至沒有任何反應。電話的另一頭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
「是煙火的聲音吧?」
最後,附近一帶想必會淪爲更勝戰場的真正地獄。
那道咆哮聲似乎傳進了許多觀衆的耳裏。
而這明擺在眼前的事實,不容分說地迫使衆人有所行動。
櫻已經非常篤定。
櫻一邊說着,一邊看向身旁。
「能夠上傳影片嗎?」
「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聲音耶?」
「諾倫?我說諾倫?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