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們馬不停蹄……

庫羅德是個版圖廣及七分之一個大陸的大國。

由於位在大陸西端沿岸地區，因此世人也稱此地爲「曉之帝國」。

米涅河自東方蜿蜒而來，最後流入大西海，地處其河口灣邊的帝都庫拉肯，人口超過百萬，歷史悠久，擁有豐饒的財富與文化。

初代皇帝透過帝姓「庫羅德」的發音，並取其意──「象徵大西海霸權，並且會繼續擴張茁壯的存在」命名帝都，這就是帝都名稱的由來。

都城總面積與當地人口數相互輝映，大致劃分爲三大區域。

從佔地大小來看，最廣的是平民居住的「一般區」。其位處米涅河沖刷出的三角洲上，四周廣佈閒靜的水田。人們在田中種植東方傳來的稻米，填飽帝都衆人的肚子。

接着是位於三角洲外、河口北岸的「港區」，此處是海洋貿易的大玄關。

然後面積最小的是，緊鄰港區的「中樞區」。

此區建築物以莊嚴華麗的帝宮與其庭園爲中心，呈現美麗的圓形放射狀街景，放眼望去不是貴族就是富商的豪宅，其中還散落着佔地大到令人歎爲觀止的各州領主官邸。街道就只有一個「大」字可以形容，多臺豪華馬車交錯往來也不成問題。若此地淪爲戰場時，這種地形完全不適合防守，但街容本身散發出一種傲氣，像是在宣示外敵絕對無法攻打至帝都。

亞歷克希斯州的領主官邸也位在當中一隅，雷歐納多、榭菈和騎士隊生活於此。

這處房舍反映了蘿薩利雅生前的喜好，即使講究實用也未缺少華麗美感，如今纔剛過中午就有訪客到來。

講得更正確一些，那是雷歐納多生父派來的使者。

這位男子連眉毛都已蒼白，他是上一代就在侍奉庫羅德皇帝的侍從長，其身家可連結至德斯特蘭德侯爵的貴族，架子擺得比身爲皇子的雷歐納多還要大。他仗着皇帝使者的權勢，要雷歐納多在客廳裏跪下後，極爲傲慢地宣讀了詔令。

「因剿清橫行贊恩州的土匪一夥有功，特此賞賜皇室祖傳寶刀！」

侍從長卷起詔令後，以趾高氣昂的態度，將其連同一把軍刀（saber）一起遞出。

雷歐納多畢恭畢敬地接過這兩樣物品。

無論對方再怎麼頤指氣使，雷歐納多依舊謙遜有禮，這都是因爲他有過意不去之處。照慣例，本應進宮晉見皇帝，稟報戰果後接受聖上美言，但他儘可能地不想見到這名連母親葬禮都沒到場的男子。

所以採取眼下的形式，勞駕侍從長特地來趟自宅，他認爲連這點架子都不讓對方擺才叫失禮。

雷歐納多送走侍從長後，自鞘中抽出御賜品，準備試試手感，端詳一番。

他一眼就中意。

護衛馬車四周、時而打起哈欠的是東北人（坤汰特）傭兵，據說只要進入戰鬥，就會發揮令人眼睛爲之一亮的強大實力。

亞藍今天包下了這家店。

今天雷歐納多預定此事結束後，前去會見那個人。

然而要像雷歐納多這樣是馬術高手又孔武有力之人，纔有辦法駕馭這匹馬，因此也可能只是宮中想處理掉這個燙手山芋。

渾沌大帝儘可能尊重各地原始信仰的同時，讓他自己和其後裔於現世稱神，而且地位還高於所有天神。此事當然遭到反彈，但他一掃想要死守特權的各宗派僧人和神官，將這些人囤聚的財富返還於民後，居然出乎意料地了結了這件事。現今，大陸全境內人們能夠安穩信奉衆多神明，都是開始於這個時候。

此人是亞藍•艾依多尼亞。

「可以的。」

「祝亞歷克希斯騎士武運昌隆，乾杯。」

眼下有組江湖藝人劇團正在演出喜劇。

聚會的目的在於慰勞自贊恩州凱旋歸來的雷歐納多一行人。

然而在渾沌大帝這位稀世英雄死後，對全世界影響如此巨大的大帝國也急速衰敗，僅僅傳承四代，短短一百年就迎來滅亡。最終分裂成七個帝國──庫羅德和亞德蒙符都是其中之一──再度進入相互爭奪霸權的羣雄割據時代。

港區在帝都也是最熱鬧的街區。

不過討伐土匪的功勞，是不是被大打折扣？居然只換來一把刀。

首先是度量衡或曆法等單位制度，還有貨幣。畢竟這些攸關經濟發展，因此必須統一。

「殿殿殿殿、殿下不可以啦，姐！」榭菈突然發狂似地大喊，整個人驚慌失措。「要玩的話亞藍大人送妳，請你們兩人找個地方好好享受。」

即使只是在一旁側耳傾聽亞藍和這位女中豪傑談笑，也是種享受。

「哈哈哈哈！雷歐，你有聽到嗎？她說『心痛到嘰嘎作響』耶，『嘰嘎作響』！她的心臟到底是什麼做的啊？啊哈哈哈哈哈，這橋段太妙了。」

有從南方歸來的西方（庫羅德）商人，馬車板臺上載着推積如山的咖啡豆。

不過，靈活融入外來語原本就是這種語言的特徵，因此在語彙方面會納入當地的語言，每個地區都是各自調和發展，最後產生出一種方言差異。

是首次剿除匪寇時獲賜的恩賞。

雷歐納多走進的大型酒家（餐廳），也是採東方真帝國（帝恩）的建築樣式。

「看來亞藍大人在玩樂時也很上道，先謝過您了。」達莉雅這麼說的同時，不知爲何來到雷歐納多身旁，接着又不知爲何靜靜地依偎到他身上說：「不過如果是殿下的話，我倒是想撇開生意，好好陪陪他呢。」

另外也有感情要好的夫妻，一邊是赤銅色肌膚的南方人（卡比隆），一邊是膚色偏黃的東方人（帝恩），夾在兩人正中間的女兒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的膚色是淡淡的橄欖色。

再來是將他出生國的語言訂爲官方用語，普及至全大陸。

南北貨商幹勁十足，其開設的商店店頭擺着一排排大陸各地的珍品。

榭菈邊這麼說邊來到雷歐納多身邊，像是摟住似地緊緊抓住他的手臂，瞪視在另一側的達莉雅。

達莉雅半開玩笑地回答了亞藍。

回顧歷史，大約可從三百年前講起。

帝宮馬廄中有上百頭進獻的名馬，雷歐納多的愛馬是當中速度最快、最強健、最聰明、最氣度不凡的母馬。

看上去就像貴公子的他談笑風生。

那位能夠理解「構想」的贊助人，當然就是眼前的亞藍。

大陸全境的人事物與文化，就經渾沌大帝之手攪拌後渾然融爲一體。

亞藍是個直爽的男人，不只贊助征戰資金，還滿懷如此的真情。

此刀與一般寶刀的樣式大爲不同，刀身長又厚實，刃部分佈也廣。很好，實用性極高。實在難以想像這是把裝飾寶刀，但老實說，自己也不需要禮貌性配戴的刀劍。

他跨上一身亮麗黑毛的愛駒，出發前去港區。

「祝艾依多尼亞國泰民安，乾杯。」

「你說得也是。」亞藍落寞微笑後接着說：

「只要不是……到牀上這一類的要求，現在馬上就能幫您實現。」

剛纔已經先到的亞歷克希斯騎士們，就在一旁捧腹大笑，此起彼落地大聲喝采。

她是劇團團長，統籌正在中庭演戲的那組人馬，在同業間也是備受敬重的大老。達莉雅的劇團主要從帝都往北巡迴演出，由於實力不同凡響，因此在亞歷克希斯州演出時，深受蘿薩利雅喜愛。雷歐納多、亞藍和榭菈，過去時常陪伴侯爵夫人，所以經常觀賞。

亞藍捧腹大笑，表情豐富到彷彿他纔是演員，雷歐納多則是一副像把喜怒哀樂都放在母親肚中的模樣，動也不動地繼續觀看。

雷歐納多在女服務生的帶路下來到包廂後，向在席間等待的青年這麼說。之後再補了句「還真像你會挑的地方」。

「您就別鬧了，艾依多尼亞伯爵。」

此地可以說是人種與文化的大熔爐。

皇帝也賞了些許獎金給上戰場的騎士們。

此外將視線移往大道左右兩側，可以看見各式店家櫛次鱗比。

難以計數的人們在建成棋盤狀的大道上熙來攘往。

他這種跨越多元文化主義，以空前規模進行的融合，後世史家稱之爲「世界文化主義」，或「渾沌主義」。

「而且我很欣賞她不抗拒俗氣角色的態度。」

見識到少女的兇狠氣勢後，達莉雅和亞藍同時噗哧笑出。

或許是天生不拘小節的個性使然，她對伯爵大人的說話語氣十分直爽。蘿薩利雅過去也相當喜歡她這個地方，雷歐納多也不厭惡。

這位現年二十二歲的摯友，有着一張女孩肯定不會放過的帥氣臉蛋，現在還顯露出些許的精悍。前幾年，他在父親過世後承襲爵位，因此越來越有威嚴。

「幹嘛那麼說，我們是朋友啊。」

當時是史上首次由單一國家一統全大陸。

她耍俏皮的同時，嫣然鞠躬行禮。

「雷歐，你看你看，那個演少女的。還那麼年輕，居然那麼會演，而且還是個美女，這又更不得了了。」

答案爲否，剿清數百人規模的土匪，待遇大致就是如此。

還有些裝扮暴露地在外頭走動的中央人（巴利迪達）舞娘，和搭訕方式都一本正經的北方人（查蘭德）旅行者。

雷歐納多雖被蔑視爲「雜種」，但未遭到冷遇。

實際上，雷歐納多也覺得亞藍與自己最投緣。雖說庫羅德境內有兩百名門，但往來時能和他推心置腹的特異貴族也就只有眼前這位青年。

其實，此般極度盛行的異文化交流，並非帝都庫拉肯獨有的特色，去到具有一定規模的城市，這只不過大陸中隨處可見的日常光景。

店家的建築物形狀也是一大特色，從上方俯瞰會呈現一個「口」字。正中央區塊成了庭園，位在二樓的所有包廂都能往下眺看。

榭菈邊竊笑邊靠了過來。

而且，現在也是協助完成榭菈「構想」的一員，不過今日只是前來表演。

如今，無論是西方人民能知曉米飯的美味，東方人民也能沉醉葡萄酒中，還是北方男性會以南方美神菈克修米當作譬喻來搭訕，這些全是拜他進步的治世之道所賜。

「呵呵呵，雷歐殿下和亞藍大人的對話才叫有趣耶。」

有從一般區前來從事些許不良行爲的少年。

「總是這樣麻煩你。」

瓦片排列的屋頂與走廊上，四處都綴飾着仿造帝恩瑞獸的擺設品，還有供奉保佑生意興隆的神祇，充滿東方風情。既繽紛又雅緻。

「達莉雅，妳底下來了個會演戲又長得美的好演員耶。」

「哈哈，我的話就可以喔？」

「再說，只能做這種事情我也很不耐煩啊。可以的話，我也想和你們一起衝上戰場。」

目前離晚餐時間還早，兩人把堆疊簍中的當季野莓當作下酒菜，看劇聊天。

亞藍往自己杯中倒了艾依多尼亞產的葡萄酒，往雷歐納多杯中倒了擠入當地萊姆果汁的水。別看雷歐納多人高馬大，他其實酒量非常差。

正在進貨的酒館裏，不停有人搬入各式酒品。

來自各地的美女紛紛從娼館窗戶探出臉相互爭豔，招攬路上操着外地方言的男子。

「喔！被妳這麼一講，害我想靠得更近一些，瞧瞧妳的廬山真面目了。」

反而每當獲得眼睛爲之一亮的物品時，甚至會意外地感到惶恐。

他之所以能確保這些相關的戰爭費用──

不過，即使時代更迭，渾沌主義的福澤已經深植全大陸，肯定也留到了兩百年後的今日。

「嗯嗯，確實不錯。」

但是，也不是靠那些錢就能高枕無虞。畢竟要讓數百名騎士遠征地方，是需要龐大的資金，沒有領地的雷歐納多根本不具籌措的基礎。

最後是宗教。

她的身旁還跟着一個人。此人雖然有點年紀，但依舊是位非常美麗的女子。

是因爲有贊助人。對方是名高尚的貴族，同時能理解雷歐納多等人的「構想」。

其名爲贊乍斯。

「話少的殿下和愛說話的亞藍大人，你們兩位加起來再除以二應該會非常剛好。」

「因爲是要犒賞帝國首屈一指的諸位勇者，怎麼可以虛應了事呢？」

雷歐納多坐到了對面座位，然後模仿他。

「是啊，她演得真好。」

進來時，他剛好眯着眼睛，觀看大窗外的景色，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真是別出心裁的一間店啊。」

此時──從沒有門扉的出入口處傳來了動靜。

因爲有這樣的緣分，所以她與這三人已是舊識。

有從中樞區前來購物的貴婦。

反之，渾沌大帝強制征服地區人民必須要統一的事物，僅有三項。

「她的確演技好，不過你不知道女人能靠化妝變身嗎？」

「是啊，真有趣。」

雷歐納多輕碰了亞藍的杯子。亞蘭也藉此轉換了心情。

據說完成此霸業的渾沌大帝，雙眼顏色有別一般，具有黑髮虹瞳的獨特相貌，同時思想也極度開明。他雖然竭盡所能攻城掠地，但只進行最低限度的文化侵略。他以值得讚揚的度量與美感，欣賞、尊重世間萬物，並將其中的美好分享給人民。

總是板着臉的雷歐納多意氣飛揚，立刻把刀掛上了腰際。

「哈哈哈哈，我也很清楚妳們那邊是賣藝不賣身啦。」

亞藍笑到眼角泛淚，他邊擦拭邊向榭菈身旁的女子攀談。

「有什麼好笑的啦啊啊啊。」

「榭菈，快去照照鏡子，妳也太拚了。」

「姐，妳、妳別消遣我啦。」

「我有時候還真不信妳是那個非常厲害的軍師大人。」

「連亞藍大人都這樣，真是的。」

榭菈雖然鬧起彆扭，但總之是收起了兇狠之相。

達莉雅已從雷歐納多身上離開，但榭菈還沒鬆開抓住他手臂的手。

雷歐納多估計氣氛已經緩和後，對達莉雅說：

「抱歉，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奪回亞歷克希斯的事情。至少在那之前，我根本不會有要和誰發展成男女關係的念頭。」

他認真思考後，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內心裏的答案。

達莉雅和亞藍聽聞後，同時瞪大了眼睛。

然後，展開一陣方纔根本無法比擬的大笑。

雷歐納多心想自己明明回答得這麼誠懇。他感到詫異，詢問了身旁的人。

「……榭菈，我有說錯什麼嗎？」

「沒有沒有，雷歐殿下請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我會一直隨侍在側，所以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榭菈大感放心，露出滿足的表情，開始用臉頰磨蹭還未鬆開的雷歐納多手臂。

即使雷歐納多覺得困惑，心想她幹嘛突然這樣，但榭菈依然沒有停止動作。

「放下心後就覺得全身無力了。」

木頭人當然不懂什麼事情讓她放心到這種地步，他開口詢問：「全身無力就會開始用臉頰磨蹭嗎……？」

「您就當作是貓咪心血來潮跑來跟您撒嬌。」

那位被稱爲凱恩茲的肥胖貴族，急忙將手抽離劍柄，遵從那個聲音。

再怎麼問榭菈也只是繼續胡鬧，讓雷歐納多不知該如何是好。

凱恩茲醜陋地捧着肥肚，像在搖擺身體似地大笑。

凱恩茲甚至誠惶誠恐地這麼稱呼。

「真不愧是亞藍大人，應付得真是漂亮。」達莉雅自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他文武雙全，特別是以第一名從帝都的軍事學校畢業，留下令人讚歎的實績。

「他、他們在做出兵的準備！目標是我們州！」

謝爾特就此離去，展現出的優雅風範，連小孩都知道這纔是所謂的氣度。

店主雖然沒有遭到任何傷害，但覺得自己猶如死裏逃生，當場虛脫無力。

謝爾特•丹克伍德•庫羅德•索馬。

如今，二一一年的庫羅德歷也進到了三月，再不到一個月就是亞藍父親的忌日。

一樓玄關處發生了店主必須低頭賠罪的紛爭。

店主使出苦肉計，以亞藍家的名號爲擋箭牌，希望對方知難而退。

凱恩茲和手下們急忙追了上去。

但是──叔父達克拉斯早早現身時，官邸內瞬間一陣騷動。

凱恩茲繼續高聲嚷嚷。他們沒喫成選定的午飯，正走在回程的路上。

其他的手下也用力點頭附和。

仔細一瞧，發現是位長相和聲音一樣端正的金髮碧眼青年。

表情極度醜陋，顯露出此人堅信自己是貴族，所以再蠻橫也能爲所欲爲。

「我記得閣下的庫利玫利亞家，和艾依多尼亞家之間過節還不少吧？」

然而，就在他們在二樓包廂聊天的同一時間──

兩年前，雷歐納多陣營在他和外祖父隸屬的「四大公爵家」策劃下，飽受彈盡糧絕之苦。

他與同父異母的第一皇子同日、但晚了數小時誕生，因此反而有更多人替他感到扼腕。畢竟命運只要不同一些，當今的皇太子就會是謝爾特。

「幹嘛那麼說，我們是朋友啊。」

亞藍就自己一個人來到玄關迎接。

這讓店主明白眼前這些男子並非凱恩茲的手下。

此帝國僅有四位公爵，他的外祖父爲其中之一，是被視爲北方貴族盟主的大貴族。

「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總是這樣麻煩你。」

店主大喫一驚，心想自己明明一個字也沒提到雷歐納多人在店裏。

「沒錯，就如您所說的！請聽我說明，殿下！」

凱恩茲持續咒罵，謝爾特聽完他這番話後也開始思考。

男子胖得肥嘟嘟，明明感覺還很年輕，身體卻鬆垮不已，他口沫橫飛地嚷嚷。

肥胖貴族把手放到了腰間的劍上。

「老闆，我之後再來，到時候你可要好好款待啊？」

達克拉斯還沒想到要解開旅用裝束，就先以飛快的速度說個不停。

所有親戚頓時爲之騷然。「庫利玫利亞那些混帳東西！」「只能以暴制暴了啊！」「蠻橫到那種地步還有天理嗎！」衆人七嘴八舌地咒罵。

「您不覺得那羣雜種最近也太囂張了嗎？只不過是討伐了匪寇那種烏合之衆，連什麼叫道理都不懂的愚民們就把他們捧上天，他們是不是忘了自己才幾兩重？」

「是，我馬上去拿。」榭菈興高采烈，有如風一般衝出了房間。

「可、可是今天包場的人是艾依多尼亞的伯爵大人……」

「實在是非常對不起，小店本日已經有客人全天包場……」

亞藍也不例外，當家的他必須準備的事情只能用「極多」一詞形容，但他以讓人聯想到上一代領主的威嚴與本領指揮下人，俐落行事。

凱恩茲就只是伯爵家的嫡子，低頭聽命是再理所當然也不過了。

這位大自己四歲的青年講得好像毫不在乎，總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比不上他。

這位謝爾特開口說話了：

亞藍相當敬重過世的父親。

「你講那什麼話！？意思是說亞藍家的地位高過我們伯爵家嗎！？」

店主臉色頓時慘白，暈了過去。

此外，這位叔父也負責監視長年存在過節的庫利玫利亞州。由於他是神色有異地策馬奔馳而至，親戚中感覺較爲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事態不太尋常。

「叔父大人，難道庫利玫利亞有什麼動靜嗎？」

也不能粗魯地甩開她，因而用眼神向亞藍求救。

他領着衆多手下恫嚇店主的神態，根本與城中流氓沒有兩樣。

凱恩茲把握機會大吐苦水。

「我、我實在太有福氣了！唔哈哈哈哈哈哈，這下亞藍要家破人亡了！哼呵、哼呵呵呵，看來雜種和土包子騎士們自以爲是英雄的行徑就到此爲止了！」

「讓本大爺受到這種屈辱，你以爲你會沒事啊！」

他父親深愛領地，重視境內人民，絕對是貴族的典範。

「艾依多尼亞這種無視道義的作法，我沒辦法視而不見。」

凱恩茲停止前進，開始捶胸頓足。

從貴族那羣手下中，傳來了爽朗的聲音。

爲了準備首年忌，位在帝都的艾依多尼亞州領主官邸也是一陣慌亂。畢竟是伯爵家，因此必須招待衆多皇親貴族，舉辦隆重的儀式。這個時代的庫羅德人深信，若是草率辦理忌日，先人就會化爲幽靈站在枕邊。

以愛嘮叨的妹妹爲首，眷屬親戚陸續從艾依多尼亞州匯聚而來，領主官邸變得一天比一天熱鬧。

「那個雜種真的是可恨極了！」

有別於典型平庸的第一皇子，他才華出衆廣爲人知，但許多人都惋惜他晚出生至世上。

他個頭高，身形勻稱，眼神既理智又儒雅。比起身上最高級絲綢縫製的服裝，或腰間綴有精緻金銀裝飾的配劍，他自身那種堂堂皇皇的言談舉止，更能證明他出身高貴。凱恩茲看起來只像只盛裝打扮的豬，兩人水準天差地遠。

就在此時──

他氣憤到好像此事是絕不可原諒的大不敬行爲，精明地藉此奉承謝爾特。

他還因此被冠上吸血皇子的綽號，成了帝都人民侮蔑和嘲笑的對象。

「還有那個小跟班亞藍，跟那羣土包子騎士也是！姑且不論本大爺，他們這樣幹不就等同讓殿下大喫閉門羹嗎，實在太無禮了。」

那名肥胖貴族的怒火燒得更猛了。

店主體悟到計策失敗時，已經太遲了。

因此，店主請對方擇日再來光顧，但那位客人並未接受。

「榭菈，妳能去幫我再裝一簍來嗎？」亞藍甩晃了已經見底的野莓簍子，「要幫我挑味道好一點的喔。」

「嗯，我會幫助你們。打鐵要趁熱，我現在就去向皇帝陛下（父皇）請命。」

也就是說，這位青年居然是庫羅德帝國的第二皇子。

謝爾特見狀，下定了決心。

雷歐納多也完全贊同，因爲自己有時會無法判讀人類情感的微妙之處或背後含意，那種時候只要求助於亞藍，他馬上就會幫忙解圍。

「謝爾特殿下！」

他以爽朗的聲音這麼說。

雷歐納多邊感嘆自己的不中用邊說：

雷歐納多等人就像這樣，在埋頭討伐匪寇期間，享受了片刻的歇息時光。

「您能理解我們的難處啊，殿下！」凱恩茲眼睛一亮。

＊ ＊ ＊

再加上，他有強大的後盾，即其外祖父丹克伍德公爵。

他悠然瞥看店家二樓後，便轉身往回走。

「啊啊，實在太嘔了！全都是因爲那個小跟班亞藍，不停奉獻軍資給那個雜種害的！流的真不愧是艾依多尼亞的血，有夠愚昧，愚蠢至極！」

「要和舍弟同席也太掃興了。」

實際上，包含雷歐納多在內的十位皇子中，謝爾特的聲望在帝宮裏也是特別突出。

以凱恩茲這種程度的話術，謝爾特本應不會理會，沒想到──

此人極具膽量，就算與四大公爵家爲敵也不屈服，同時也有義氣，即使只是棉薄之力，仍舊奧援蘿薩利雅的亞歷克希斯防衛戰。

「本大爺可是庫利玫利亞伯爵家的嫡子喔，你現在是要我喫閉門羹嗎！？」

那個爽朗聲音的主人，纔是這羣人的統領。

他是個優秀的男人，看着這種父親長大的亞藍，也期望自己能成爲相同的存在。

庫利玫利亞州和艾依多尼亞州領地相鄰，不過有座湖泊橫跨兩州之間，爲了此處的漁權，兩家代代大小紛爭不斷。此事應該沒有孰是孰非，但凱恩茲講得天花亂墜，主張艾依多尼亞的行徑猶如海盜。

然而經過兩年後的最近，謝爾特也親身感受到世人徹底重新評價雷歐納多的風潮。

「就此打住吧，凱恩茲閣下。」

「喵喵♪ 」

打從父親那一代開始，便把艾依多尼亞領地最北方的各個村落交由他管理。那是離帝都最遠的地方，因此他應該會是最慢到的一個。眷屬親戚先是爲此感到驚訝。

謝爾特邊冷冰冰地斜眼瞥看他這副模樣，邊用他那清晰的頭腦，思考組構徹底毀滅艾依多尼亞的方法。

亞藍雖然也想破口大罵，但身爲領主的他必須拿出實際的對策。他向達克拉斯尋求更爲詳細的情資，叔父都有派遣間諜常駐庫利玫利亞的州都「古霖迪」，因此那邊的資訊應該是正確又豐富。

「那些傢伙好像在古霖迪集結了五百左右的兵力。」

「大概就是那個數量了吧。」亞藍出聲附和。艾依多尼亞和庫利玫利亞的財力不相上下，雙方都坐擁千人左右的私家兵。這些原是培養來保衛領地的士兵，不可能全數用於侵略。畢竟不留下一半，自家就會產生動亂。然後，亞藍的盤算是對方若以五百軍力進攻，己方就有兩倍的兵力可以應戰……

「聽說已經向士兵下令三月十三日出發。」

數一數距今還有十天之久，總覺得他們怎麼那麼從容。

「他們是在等哪邊派去的援軍嗎？」

達克拉斯聽聞亞藍的判讀後，以沉重的表情點了點頭。

於是亞藍又更進一步思索分析。雖然不知庫利玫利亞在盤算什麼，但是這類擅自挑起戰火的暴行，應該沒有幾個貴族會參與。就算還有一、兩個同等愚蠢的傢伙，援軍的數量頂多就五百人吧……

──亞藍是這麼計算，但就在同一時間。

達克拉斯嚥了一下口水後，告知了一件事。

「據說會有三千長槍兵（pike）前去支援……」

方纔腦中的計算全都白費了。

連亞藍都不禁大感驚訝。

「那樣的大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聽說是丹克伍德公爵派的……」

「爲什麼丹克伍德公爵要派兵協助庫利玫利亞那種地方？」

亞藍低聲悶哼，親戚們已是悲鳴四起，還有人向信奉的神明祈求幫助。

其實也不難理解這都是因爲謝爾特在暗中活動，讓自己的外祖父和凱恩茲聯手。只不過，敵人背後有四大公卿家的部分勢力撐腰，任誰都經不起這個恐怖事實的打擊。畢竟就算是丹克伍德公爵，也不可能爽快出借多達三千名的長槍兵。

「兄長……」亞藍的妹妹米蕾尤──平日剛強又自傲的十七歲少女走上前來，鐵青着一張臉說道：「我們要不要也去向雷歐納多殿下求援？」

「別說傻話了……」亞藍搖了搖頭。

亞藍請求謁見，就是希望聖上立即處分一干人等。

亞藍有了不好的聯想。

等候室爲個人專用，十分雅緻。不過牆上還是綴有華麗的裝飾，桌子是由南方帝國（卡比隆）的白檀木製成，沙發應該是出自西北帝國（亞德蒙符）工匠之手的作品。甚至還設有書架，讓等候者解悶。在這個時代，書籍本身就是非常有價值的物品。

「我是波爾菲男爵家的麼女，名叫米蕾尤。」

胸懷決意的亞藍到訪後，爲之震驚。

亞藍咬了嘴脣。

──結果，他的親生子女數量，光男孩就超過了兩百人。

雷歐納多簡短回應的同時，仍舊沒有停下擦拭頭盔的手。

「兄長太固執了，隨便您了！」

同時重新體認到，所謂的領主責任不是光說不練而是要實際行動。

「我聽說了，看來會很棘手。」

「幹嘛那麼說，我們是朋友啊。」

「就是謝爾特殿下和凱恩茲閣下一同上奏，說要制裁長年以來侵害庫利玫利亞州的艾依多尼亞州的漁業權……」

但是，現身眼前的並非傳令的侍從，而是名年輕的女官。從穿着打扮可看出此人有一定的地位，她卻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樣，像是在閃避他人的目光。

也因此稀釋了相關的價值，事態進而演變成可能撼動庫羅德皇室神聖不可侵的形象，絕對無法等閒視之。

這就是爲何傑雷曼斯會以庫羅德帝國史上最大昏君之姿而名留史冊。

「……麻煩你了。」

亞藍聽到這番話後心頭一驚。

他認爲不能因爲艾依多尼亞的事情而去麻煩到任何人。

但是，追根究柢而言，皇帝到底爲什麼會批准這種事情？眼前的女孩解答了亞藍的疑問。

亞藍光是想像就坐立難安，直接衝出了等候室。

混沌大帝僅將自己和子孫中的男丁提爲尊貴地位，其餘天下萬民皆平等視之。

「……實際上應要着手公告的那些文官，在丹克伍德公爵的命令下擱置此事。」

現今分裂產生出的七個帝國中，除了一部分，都還是承襲這般型態。

亞藍聽聞後瞪大雙眼。

而且波爾菲男爵可是出了名的好人，他這個女兒看起來也是如此。

「近來盛傳殿下應該是和凱恩茲閣下，一同前去攻打艾依多尼亞了。」

庫羅德貴族僅在三種情況下可以舉兵，分別是奉皇帝詔令時、獲允許時與行使自治防衛權時。因此無論是凱恩茲擅自進攻艾依多尼亞，還是丹克伍德公爵出力相助，都是犯了滔天大罪。

餘暉自窗戶灑落時分，終於有人從外側悄悄地打開了出入口的門扉。

「想必妳是冒着生命危險來見我……這分恩情將來肯定回報。」

「聽說陛下老早就公開批准凱恩茲閣下出兵，也批准丹克伍德公爵可以出手協助了。」

因此他的大帝國中並不存在貴族制度和奴隸制度。

總而言之──生爲那種「低一階的尊貴地位」者，就是擁有公侯伯子男爵位的兩百家。貴族制度自混沌大帝在位時期起便在大陸全境式微，沒想到兩百年後卻於庫羅德帝國內復活，並且延續至百年後的今日。

「而且……領軍的好像是謝爾特殿下。」

亞藍邊以背部承受這陣罵聲，邊朝帝宮而去。

亞藍握住與妹妹同名的女官雙手錶達謝意。

然後，究竟是枯等了多久？

七帝國的皇室全是混沌大帝的子孫，七帝國全都自封男性皇家子孫爲「比諸神更尊貴的存在」，但是達到這種境界的至尊之人，居然一口氣增加了兩百人。

然後，告知了從宮內消息通那聽來的資訊。

「當然是去晉見皇帝。怎麼可以容許這種蠻橫行徑，我要直接跟陛下投訴。爲了保險起見，妳快馬加鞭去做準備，讓艾依多尼亞的士兵隨時能出動。」

恐怕要他在這裏枯等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那些侍從顧忌丹克伍德公爵，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安排謁見。

「至少，我絕對沒有夾雜半點私情。」

緣由可追溯至大約一百年前，也就是第五任皇帝傑雷曼斯在位期間。他好色程度無可救藥又縱慾成性，自帝國全境蒐羅千位佳麗填滿後宮，沉溺於每日每夜的亂交。

面對不肯罷休的米蕾尤，亞藍正言厲色，然後直接準備外出。

亞藍得知親戚們的行動後，下定了決心。

至此亞藍全都瞭解了。

女官提心吊膽地回答。雖說同名並不少見，但和妹妹同名就感到少了些距離。

傑雷曼斯愚蠢而不自知，以爲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將皇太子之外的所有兒子，以另立門戶之名送出宮，賦予「低一階的尊貴地位」，藉此確保皇室的稀有性。

「謝爾特殿下上奏！？真的嗎？」

即使如此，唯有嚴禁「擅自挑起戰火」。

亞歷克希斯州領主官邸在日落後也點起亮煌煌的燈火，內部吵雜喧囂。

「……敵軍可是有三千五百人喔？」

「可是這種事情要依規定以某種形式對外公告，照理說我也會收到消息。」

離開雙頰泛紅的女官後，他快馬加鞭返回領主官邸。

亞藍聽完侍從打官腔的說明後，被帶到了等候室。

由於傑雷曼斯明文訂定特權，因此貴族幾乎不適用庫羅德的法律。

面對帝宮內的腐敗程度和對手的計劃周全，亞藍的感受已是恐懼凌駕憤怒。

「是真的……而且殿下不知去了哪裏，好一陣子沒在宮中看到他了。」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總之他的那些兒子大力反彈，甚至已顯露出叛亂徵兆，就在此時，傑雷曼斯明文訂定他們的特權，還分封領地，藉此好不容易纔安撫那些人。

庫羅德的政治形態因此從中央集權制轉爲封建制，皇室的力量遭到削弱。這項措施原本是要確保皇室威望，結果變成如此，簡直本末倒置到了極點。

然而庫羅德的政治生態完全就是屬於「例外」的那一部分。

「您要去哪裏，兄長！我們話還沒說完啊。」

難道是那些親戚還在意志消沉嗎？──結果他猜錯了。

他將之拋諸腦後，默默地繼續等待。但在苦等期間，還是接二連三地聯想不好的事情。理性上雖然認爲庫利玫利亞軍要入侵到艾依多尼亞邊境還要一大段時間，腦中仍舊不時浮現噩夢般的光景，看見故鄉的許多村落都遭燒燬、掠奪──在這個時代，這是戰時常有的情況。

雷歐納多正默默地檢查鎧甲，亞藍走到他身旁。

「光做這些根本無法對抗他們！還是該去向那些亞歷克希斯的騎士求援吧。」

（之前曾聽說，貴族等候通知時專用的牢房就是長這個樣子……）

管家告訴亞藍，上至達克拉斯叔父，大家都各自前往平日交情好的其他貴族家求援了。

米蕾尤再度這麼主張，但亞藍已經鐵了心。

心想就算只有姿態相似也好，要像死去的父親一樣，挺直腰桿。

其他人恐怕會畏懼丹克伍德公爵，誰都不會伸出援手。親戚們心裏應該也很清楚，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願坐以待斃，依舊不放棄一絲希望。

「請問您是哪位？」

「亞藍大人，我們會盡快準備，您請安心。」榭菈爽朗地笑了。

帝都的軍事學校培育出無數名將與名參謀，如今以第一名畢業的第二皇子，要指揮多達三千五百人的大軍入侵──

「您不能在這種地方繼續等了，亞藍閣下。」女官感覺在怕某處可能隔牆有耳，因此壓低聲音說話：「因爲我偶然間聽到了消息。」

亞藍心想「終於輪到我了」，因此也從沙發上站起身。

這時雷歐納多第一次抬起了頭。

準備遠行和打仗。

其境內雖不存在奴隸制度，但還是有貴族制度。

「規定就是，無論是誰都必須按順序晉見。」

「真是萬萬沒想到，亞藍閣下的妹妹是那麼潑辣的千金小姐。」巴曼露出苦笑。

官邸內一片寂靜，明明日將西沉，卻幾乎不見燈火。

因爲他方纔腦海中才清楚浮現過相同的想像。

如不遵守，甚至可定爲叛亂罪。

「那麼兄長您平時爲什麼要支援亞歷克希斯的騎士隊？」

「這樣啊，這下更棘手了。」

因爲雷歐納多、榭菈和巴曼等亞歷克希斯騎士們，早已着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