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舶來品
《聖女魔力無所不能》 · 橘由華 · 1.2萬 字
「所長,您又在喝了啊?」
我來到所長室送文件,發現室內飄蕩着咖啡香。
沒記錯的話,每次來這裏都只會聞到滿室的咖啡香。
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認知,是因爲所長真的太沉迷於咖啡了。
「別這麼說啦,咖啡豆可是我自掏腰包買的耶。」
「這一點我當然很清楚。但是,喝太多還是不好。您最近一直都在喝吧?」
我一追問,所長就撇開視線。
見狀,我不禁泛起苦笑。
不過,讓整間研究所都開始喝咖啡的人就是我,所以我也沒有立場阻止他。
在王都喝到咖啡的那一天,我回到研究所之後,就立刻去問所長有沒有幫我製作工具的門路。
門路是有的。
真的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所長介紹給我的,就是負責製作研究所實驗器具的製造廠。
將製造廠的人員請來研究所後,我向對方說明要訂製什麼工具,過了一星期工具就寄到研究所,而且跟我說明的一模一樣。
於是,既然咖啡豆和工具都備齊了,我就在研究所的餐廳沖泡咖啡。
一聽說是王都流行的飲料,以所長爲首,所有感興趣的人們都聚集到了餐廳來。
在衆人的環視中,我使用全新的法蘭絨濾布慢條斯理地衝泡咖啡。
看到緩緩滴落在玻璃壺中的黑色液體,大家「哦哦~!」地掀起一片歡呼聲。
雖然有的人不喜歡這種聞不慣的氣味,但大部分人的反應都很正面。
真不愧是藥用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員們啊。
因此,所長手上拿的是小杯子,一次喝的量很少。
「弗朗茲先生嗎?」
也因爲這樣,現在研究所裏很流行喝咖啡。
他們認爲我泡的咖啡比店裏的咖啡還要好入口。
我偏頭不解,結果是要我詳述米的相關資訊。
畢竟外國都有咖啡了。
接下來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裘德的家人們身上了吧。
以上就是弗朗茲先生告訴我的事情。
實際見到熬夜三天的人喝下咖啡就精神抖擻的模樣,我真的嚇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兩邊的回答都一樣。
相較於土耳其咖啡,法蘭絨濾泡式咖啡可能味道更清爽吧。
摩根哈芬在斯蘭塔尼亞王國的東側,是座落於沿海地帶的港口城鎮。
「米和稻子?」
在所長建議我去摩根哈芬後,隔一星期我便請了稍長的假來到這裏。
「課堂上有教呀。不過剛剛纔想起來啦。」
或許可以期待吧。
將文件交給所長後,我在走廊上往研究室前進時遇到了裘德。
味道方面,許多人也都覺得可以接受。
然而,我內心還是不安。
聽到是位於東方的港口城鎮,我便想起在王宮上課時學到的內容。
我將視線移向港口,看到好幾艘帆船停泊於碼頭。
「米?沒聽過耶。」
當我在思索要不要和平常一樣向店家下訂時,所長就提議道:
「你們在聊什麼啊?」
講解完稻子這種植物的特徵,輪到米這個主食的特徵時,所長就過來了。
我只記得曾在哪裏聽過這個城鎮名字,但印象很模糊。
咖啡豆畢竟是從國外進口的,價格相當昂貴。
那個熬夜三天的人喝到的可是我泡的咖啡。
下班後,我立刻寫信寄給弗朗茲先生,隔幾天就收到了迴音。
那就是日本那邊還有待質疑的提神效果,在這邊發揮得太好了。
差不多同一時間也收到了裘德家人對於米的答覆。
唔~可以請裘德的家人幫忙調來那種穀物嗎?
裘德說要幫我問問家裏的人。
雖然米應該沒有藥效,但植物研究者對未知的植物還是會感到好奇吧。
「唔~沒聽過呢。」
所長說我之前沒有休假過,這次可以慢慢玩個高興再回去。
我們互相道了聲「辛苦了~」,然後一起走去研究室。
出於這個緣故,我清楚地記得部分研究員簡直樂翻了,他們覺得只要有咖啡就可以縮短睡眠時間。
在我半帶玩笑意味地想着這種事情之際,裘德就代替我向所長說明了。
稍微離岸的海上也有掛着白帆的船。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注意的。不過,這東西也沒辦法任人喝到中毒的地步吧?」
自從發現咖啡後,我追求家鄉味的熱忱就更加高漲了。
我一邊在內心感謝他的提議,一邊將米的事情講解給他聽。
「去找妳那邊的弗朗茲商量看看如何?」
「對呀。」
從兩封信的內容來看,弗朗茲先生和裘德家人指的極有可能是同一種穀物。
連通曉植物的所長都不知道啊。
或者他們其實是對未知的食物充滿了興趣?
「這樣啊,真可惜。」
所長喝的咖啡是廚師泡的倒還好。
我們聊着聊着就抵達了研究室。正當我們打算回去做各自的工作時,裘德放下藥草後又跑來找我。
「這樣啊……」
那些船等一下要進港嗎?
路上我順道向裘德請教前幾天想到的事。
「那稻子呢?」
弗朗茲先生在信上說,他以前在東方國度看過相似的穀物,只是名稱不同。
研究所會流行喝咖啡,除了味道之外還有其他原因。
因爲這邊的咖啡比我在日本喝的咖啡更有效果。
因爲他家裏的人對這方面更瞭解,說不定會知道米這種東西。
城內遍佈斜坡,看來裏面也有山丘的樣子,只不過比現在這座山丘還要矮。
米可能也是在外國生產的。
有些研究員已經在店裏喝過咖啡了。
「對。他以前周遊過世界各地,搞不好會知道哦。」
感覺在城裏移動的時候會有點辛苦。
我沒有聽說過藥水不能喝太多。
這個國家從那個東方國度進口的商品會在摩根哈芬卸貨。
「摩根哈芬是位於本國東方的港口城鎮。」
咦?我可以去嗎?
「是這樣沒錯啦。」
裘德家裏寄來的信則提到,雖然不記得名稱了,但在摩根哈芬見過相似的穀物。
「請您還是要適可而止一點哦。日本那邊還有咖啡因中毒這種說法,喝太多可是會傷身體的。」
「機會難得,要不要去摩根哈芬看看?」
我一回神,這才發現身邊不只裘德,還有幾名研究員也很專心地在聽我講解。
即使如此,這麼強的效果還是會讓我有點擔心飲用過量的問題。
還是說,那是纔剛出航的船呢?
之所以對陌生的香味這麼包容,或許是因爲習慣了藥草的氣味也說不定。
我從車窗縮回脖子坐好並對他點了點頭,馬車隨即再度出發。
就算一天喝個幾杯,喝的量也絕不至於咖啡因中毒吧。
「摩根哈芬?」
面露苦笑的所長說得很正確。
我不確定增強五成的魔咒是發揮在製藥技能上,還是烹飪技能上。
當我入迷地看着街景時,坐在旁邊的裘德就朝我這麼說道。
我又不是完全沒有休假過。
後來想說可能名稱不一樣,便嘗試把米的特徵描述給裘德聽,但他只是一直傾着頭疑惑而已。
◆
「是的。稻子是植物本身,米是收穫的種子,所以實際上是同一種植物。」
不曉得是誰說的,咖啡或許也可以稱爲解除睡眠異常狀態的藥水。
他好像剛從倉庫取藥草回來。
弗朗茲先生是個精明幹練的商人,在環遊世界的期間感覺會調查每一塊土地的物產。
「是不是以貿易著稱的城鎮?」
馬伕停下車,讓我可以從車窗仔細欣賞城鎮風光。
「啊,所長。」
我認爲這句話有語病。
基本上都是進口這個國家需求的各種物品,說不定米也在其中。
「好像也沒聽過。」
城鎮周邊有許多山丘,必須登上最高的山丘才能一覽城鎮全貌。
當我這麼想着,就聽到所長提出一個好點子。
登上那座山丘的頂端後,我從馬車車窗探出頭來,看見前方是一路延伸至大海的街景。
而裘德的家族是經營食品業的商家,而且他對植物也很瞭解,於是我決定問問看他。
「沒錯。妳竟然知道啊。」
「快到了耶。」
我一開始先問他知不知道米這種東西,沒想到希望落空了。
我念出信上的城鎮名字,正好站在旁邊的所長就幫我解答了。
但是,研究室所有人都一致表示:「那纔不叫休假。」
做自己要用的美容用品、下下廚、到王宮的圖書室看書,這樣還不叫充分享受了休假時光嗎?
反正不管怎樣,我實在無法抵抗可能找到米的希望,便決定聽所長的。
這次的旅行有裘德陪我。
裘德似乎也對國外進口的商品感興趣,所以乾脆就和我一起來了。
除了裘德之外,還有幾位第三騎士團的騎士同行。
他們並不是休假,而是正正經經地工作。
也就是護衛。
這個國家不同於日本,不只有魔物,還有盜賊出沒。
主要官道都是由該地區的領主們管理,相對比較安全。
然而,這並不代表完全沒有危險。
於是,這次的路途由騎士們擔任我們的護衛。
這是王宮那邊的提議,我個人也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順便補充,團長沒有一起來。
我原以爲他也會來,但遺憾的是他要留在王都。
看來一旦做到騎士團的領袖,果然必須待在王都處理大大小小的工作。
我們出發的時候團長還有來送行,他的表情一副非常遺憾的樣子。
不過,我想團長之所以留下來,另有一個最大的原因。
那就是我在這次的旅行要藏起「聖女」的身分,喬裝成一般人。
問我爲什麼?
即使打扮成傭兵,也掩蓋不住那滿身的光華……
「謝謝。」
我回以生硬的笑容後,旅館人員說了聲:「請您好好休息。」就離開了房間。
下樓梯後,我環顧周遭,便看見騎士們已經到了。
「沒啦,我在等聖小姐你們啦。」
「這間旅館很棒哦。環境整潔,料理也很好喫呢。」
平常不會特別檢查,這次是因爲變裝的緣故。
這算是相當高級的房間吧?
「這樣啊。那你覺得如何?有比你的房間大嗎?」
倘若團長也在其中,那麼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穿着便服外出私訪的尊貴人家。
確定沒弄錯嗎?
不知爲何奧斯卡先生也在。
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把衣服拿出來掛在房裏的衣櫃而已,三兩下就結束了。
「我的房間也滿大的,所以一時好奇就想來看看妳的房間。」

所長和研究員們的份當然也不可少。
所以我忍不住覺得,這纔是團長留下來的最大原因。
爲了避免變成那樣,我們裝成商隊的模樣移動。
我心中不太相信,半垂着眼瞪着裘德,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歡迎來到摩根哈芬。」
「聽說你們是來找外國穀物的,而那艘船載的好像就是穀物哦。」
裘德踏進房內一步,環視過房內後發出驚歎的聲音。
我看快要進城了,便檢查一下儀容。
雖然今天才剛入港,但可能明天早市就會擺出來,我們立刻決定明天就去看看。
講得太誇張了吧。
「真的嗎?」
我來到的房間在二樓的最裏面。
呃……
「怎麼啦?」
雖然認識我的人不會覺得有太大的差別,但光是改成常見的髮色就不會太顯眼,所以這樣就沒問題了。
往他們走近,奧斯卡先生一發現我們就揮了揮手。
「奧斯卡先生?」
經我詢問,他回答說是在等我們。
我的擔憂被裘德的一句「哪有什麼問題?」輕易地否決了。
「很好喫」這句話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
馬車在我到處檢查的時候駛進城裏,停在預定要住宿的旅館前面。
也許我的疑問寫在臉上了,他一邊將愣住的我扶下馬車,一邊說明原委。
坐在靠門位置的裘德先下車,我跟在後面要下車之際,看見有隻手伸了過來。
我決定料理的事留待喫飯時再說,先跟着帶我們去房間的旅館人員走。
運氣未免太好了吧!
他一說這是旅館最好的房間,我就大喫一驚。
我在內心握拳叫好的時候,裘德就在問奧斯卡先生是什麼樣的穀物。
料理,料理啊……
眼鏡沒有度數。
「這是爲您準備的房間。」
大家之前就說好放完行李要集合討論今後的計劃。
奧斯卡先生爲了其他事而來到摩根哈芬一陣子了。
騎士住在隔壁似乎是出於護衛的緣故。
我擔心地看向旅館人員,而對方對我回以笑容。
至於其他不會擺在市場上的商品,奧斯卡先生說他工作有空時會查一下有哪些。
我感到疑惑,他便跟我說他也住在這間旅館。
房間比想像中還要寬敞,我不由得呆住了。
就算明天沒擺出來,我們預計在這裏停留幾天,這段期間總是等得到的吧。
然後從旁得知我要來摩根哈芬找食材,便趕過來迎接我。
「這是一定要的。畢竟沒有聖小姐就沒有我們這間店嘛。」
「商家千金的話,住這樣的房間也是常有的事。」
可能是太久沒戴了,鼻子一帶感到有點癢。
我探頭對着裘德遞過來的鏡子照了照,上面映出褐發且戴着眼鏡的我。
「原來是這樣呀。」
「載食品的船正好是今天入港哦。」
而在我整理完行李的時候,耳邊傳來敲門聲。
擔任護衛的騎士們全都扮成傭兵,長相也都不是特別招人注目的那種。
總之,先來整理行李吧。
詢問是誰後,聽到是裘德的聲音,我便打開門。
裘德要扶我下車嗎?
商家千金的話……嗎?
不知何故,奧斯卡先生也跟了進來。
「奧斯卡先生在休息嗎?」
「會不會怪怪的?」
裘德看完房內後似乎心滿意足,於是我們一起前往一樓的餐廳。
就算沒找到米,如果看到稀有的外國商品就買回去送給在王都等我的團長吧。
於是,談妥明天的計劃後,由於大家舟車勞頓都需要放鬆身心,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往前是騎士的房間,再往前則是裘德的房間。
我握住那隻手,抬頭正要道謝卻愣住了。
遺憾的是,奧斯卡先生也不曉得穀物形狀等詳細資訊。
想想嘛,要是以「聖女」的身分行動,各方面來說都太過張揚了。
「既然聖小姐來了,我可得好好打個招呼纔行呢。」
這次的旅行中,爲了藏起這個國家不常見的黑髮和黑眸,我戴上了假髮和眼鏡。
聽到裘德說要看我的房間,我便移開步伐方便他環視。
「不會啊,妳看。」
那是商會的奧斯卡先生。
他還說如果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他可以直接幫忙訂購,真的是個大好人。
「咦?有這麼高級嗎?」
到時候就拜託他了。
旅館人員幫我開門後,我走進房間。
由於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想趕快下車舒展僵硬的身體。
他怎麼會在這裏?
「哦~很大耶!」
就算我們一行人喬裝成商家的模樣,住這麼好的房間沒問題嗎?
我偏頭不解,奧斯卡先生便說出一件勾起我興趣的事。
想起這個國家原本的料理,我不禁產生懷疑。
我回奧斯卡先生一個苦笑,而他依然滿面笑容,看起來毫不在意。
那應該是規模相當龐大的商家吧?
儘管我沒說出口,還是忍不住顯露在表情上。
據說除了那個穀物之外,那艘船還載了五花八門的食品,讓我超級期待明天去早市。
看這反應,我便知道確實是這間房間沒錯。
他究竟有什麼事呢?
「其實你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啦。」
「說得倒簡單……」
不過,聽到他說那是外國的一種主食,我就更加期待了。
在聽他說明原委的時候,裘德似乎幫忙把入住手續辦好了,我們就這樣被帶往房間。
「真的很大耶。我猜,這應該是這間旅館最好的房間吧?」
◆
早晨的空氣似乎比較清新一點。
可是一到人多的地方,清新的空氣就立刻煙消雲散。
明明太陽纔剛升起不久,市場就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的景象。
騰騰熱氣撲面而來。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人都很早起,然而看到一大清早就集結這麼多人還是忍不住覺得開了眼界。
「真是人山人海耶。王都那邊人也很多,不過這邊好像不輸王都呢。」
「畢竟是本國首屈一指的貿易港嘛。而且昨天才剛有新船入港,吸引了比平常更多人來看那艘船的貨品吧。」
「這樣啊,說得也對。」
我們和這些人一樣,一大早就出動了。
儘管驚歎,但沒辦法評論些什麼。
大家都是同類啦。
我心中這麼想着,在市場裏和裘德邊聊邊逛。
由於這裏有貿易港,市場陳列出來的商品大部分都是王都沒有的。
我對那些商品都很感興趣,腳步不知不覺就靠過去,而裘德連忙跟上來。
大概是我的行動太自由奔放了,他最後抓住了我的手。

「等一下,妳不要隨便亂走啊。」
「抱歉、抱歉。有太多想看的東西了,一時沒忍住。」
「剋制一下啦,真是的。」
我向氣呼呼的裘德再道歉一次後,重新注意起陳列在市場裏的商品。
怕裘德又生氣,我會先跟他說一聲再去看感興趣的東西。
「光是看看也很有意思呢。」
見到大家紛紛搖頭,黑髮男人愕然失色,求助似的看向我。
『沒錯。我去找人要這個城鎮最好的藥水時,就拿到了這個。』
我應該能夠治好那個傷患。
「不曉得耶?我沒注意。要不要問問看附近的店家?」
不過倒是有看到茶葉、咖啡和砂糖等。
從黑髮男的模樣來看,這件事應該一刻也不能耽誤吧。
周遭人們的反應和我猜測的一樣。
「從外國進口的商品都是工藝品之類的吧。」
別擔心,我不會亂來的。
煩惱半晌,我深深呼出一口氣,猛然抬起頭。
『初次見面,我叫做聖。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來幫你翻譯吧?』
『什麼事?』
「那是怎麼了?」
「就是說啊。」
「生鮮食品和王都的差不多呢,大概就價錢有差吧?」
而且比王都便宜非常多,差一點就被勾了過去。
「對。怎麼了嗎?」
他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我便回以笑容讓他放心。
『你讓傷患服用的是中級HP藥水嗎?』
騎士們也愁眉苦臉地微微擺着手錶示反對。
考慮到這個國家的魔導師情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有人受傷了嗎?
『那個,冒昧請問一下……』
可能是那個黑髮男性太激動了,說話的時候夾雜不少母語,導致周圍的人聽得一頭霧水,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知道這一點,裘德和騎士們纔會用動作示意我別多事。
於是,我將黑髮男人要說的事情轉述給周遭人們,但他們依然不改爲難的神情。
「對。說起來,昨天入港的船貨有在這裏嗎?」
有小麥和大麥就是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到碼頭那邊有幾個男人圍成一圈。
我去幫他一把好了。
在不遠處保護我們的騎士們察覺到異狀,也往這邊過來。
「聖妳聽得懂那個人在說什麼哦?」
「也對。」
這也難怪了。
我當然也很清楚,但因爲已經插手了,我實在無法斷然放下。
「說是堆積的貨物倒塌了,有人被壓在下面。」
有人受傷嗎……
所以,他纔會出來尋找能夠治療的人,或是會施展恢復魔法的魔導師。
那一頭束在腦後的黑長髮帶有自然捲。
餐廳早上好像都在議論這件事,他似乎是無意中得知的。
我將手伸進揹在肩上的外出包裏摸索一陣,拿出一瓶藥水。
有人發現我走過來後,我詢問:「要不要幫你們翻譯?」而對方大概是覺得找到救星了,便燦笑着點點頭。
我瞥了眼裘德,看到他連連搖頭,力道猛得像是能聽到「咻咻咻」的破空聲。
就算騎士想攔我,我也抬起一隻手製止他。
出於被召喚過來時的特殊福利,這個世界的語言基本上我都聽得懂,所以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有人受傷?」
既然他說使用的是中級HP藥水,那我就可以拿給他了。
「意外?」
裘德慌張地叫着我,但我沒管他,逕自往人羣走去。
唔……
我定睛一看,發現中心有個高大的男人臉色冷厲地正在和周圍的人極力爭辯着什麼。
我豎起耳朵,聽到了治療和魔導師等詞彙。
黑髮男人向我尋求說明,我告訴他這個城鎮沒有魔導師,他聽完就攏起眉間垂下了頭。
「妳一直在找的東西嗎?」
「唔~沒有耶。」
我的疑問一脫口而出,來到身邊的騎士就將他今早聽到的事告訴我。
雖然一不注意就被形形色色的商品引開目光,但最主要的目的還是食品。
『妳會說我國語言啊!拜託妳了!』
「對啊,這一帶的名產在這邊買應該比較便宜。」
「妳是誰?」
我在腦中想着要用黑髮男人的母語來說話,一出聲便如同預期地說出他國家的語言。
說不定是我看漏了,所以最好還是按裘德說的去問問附近的店家吧。
雖然周遭人們也面露不忍的神色,一知道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圍起來的衆人便慢慢離開了。
昨天碼頭確實發生了意外。
可是,一旦治好那麼嚴重的傷,鐵定會被傳得滿天飛。
現在不是顧着看其他東西的時候。
不過……
那些從外國進口的商品,單就紡織品來說也有這個國家看不到的花紋,看着就很享受。
當時受傷的是這個男人的部下。
這是騎士後來補充的。
折返回去之際,背後傳來了爭執的聲音。
『這樣啊。』
我們邊走邊互相分享兩邊世界的知識,出乎意料地好玩。
這個人平常絕對做了很多善事。
如果真的沒找到這次的目標,那就買那些東西回去好了。
因爲這個男人正在找魔導師。
於是,我以食品爲重心再次到處看了看,只是到目前還沒找到這次的目標。
「在吵架嗎?」
使用的是中級HP藥水,運氣倒還不錯。
『這是?』
遞給男人後,他滿臉疑問地看着藥水。
「啊,聖!」
我們一路走到市場的盡頭,卻沒有看到任何像是國外進口的穀物。
和我一樣停住腳步的裘德也疑惑地看着那個圈圈。
真的很方便呢,這個特殊福利。
然而,儘管摩根哈芬有藥師,卻沒有魔導師。
我想爲他們做些什麼。
「妳竟然聽得出來啊,其實呢……」
「嗯,他們好像在說什麼跟治療有關的事。」
的確,摩根哈芬並沒有會施展恢復魔法的專職魔導師。
「是不是有人受傷了?」
無庸置疑是他吧。
我抬頭望着高我一顆頭的男人,迎視那雙紅棕色的眼眸。
明知道自己可以治好那個傷患卻置身事外地離去,會讓我的良心非常不安。
既然黑髮在這個國家很罕見,說不定是外國人。
有能力施展恢復魔法治療重傷的人才都在王宮工作,只有討伐魔物時纔會離開王宮。
運氣不錯的是我還是他呢?
「昨天是有聽說碼頭髮生了意外。」
有幾個人都受傷了,但其中一人傷得特別重,即使服用藥水也不見情況好轉。
『HP藥水。我以防萬一才帶在身上的,不介意的話請收下吧。希望或多或少能幫到你的部下。』
『……謝謝。』

他可能覺得這瓶藥水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帶着快哭的笑臉向我道謝﹔而我對他揮揮手後,回去找正在等我的裘德他們。
「聖……」
看到裘德一臉有話要說的模樣,我聳了聳肩,催促他一起往回走。
離開碼頭,拉遠距離直到黑髮男人聽不見我們說話後,我纔開口說:
「我不會用魔法的。只不過還是想盡點力……如果那東西不能幫助傷患度過難關,那也沒辦法了。」
「那瓶藥水不是……」
裘德說到一半便噤口,我朝他露出苦笑。
我剛纔給那個男人的是一直放在包包裏以備萬一的珍藏品。
那是我親手做的上級HP藥水。
喝了那東西還不能讓傷況好轉,那就真的只能靠恢復魔法來治療了。
就算大家發現那東西療效很強,我就推說因爲那是上級藥水。
如果有人指出比一般上級藥水的療效還強這件事,我也可以說那是家人給的東西所以不清楚,裝死到底。
我不能用魔法,算是我的一點自我滿足吧。
這點小幫忙就不要追究了。
◆
經過碼頭的騷動之後,我去跟附近店家打聽消息,但從外國進口的穀物都是麥子和豆子,沒有找到稻米。
不過,我聽說發生意外的那艘船的貨物還沒進入市場,便決定改天再來一趟。
乖乖地回到旅館後,時間來到了隔天早上。
青瀾先生戰戰兢兢地詢問,而我回答的時候似乎氣勢太過猛烈,導致他的身體微微向後一仰。
那就是他懇求我讓他支付藥水的費用。
儘管面帶笑意,奧斯卡先生散發出的氛圍卻有些緊張。
要是截肢後才交給他,藥水可就沒辦法治癒了。
「真厲害耶……」
『倉庫裏很冷,不介意的話,請喝個湯來暖暖身子吧。』
不過,他立刻重振精神告訴我關於稻米的事。
就在我四處打量的時候,男人已經走到我這桌來。
而我的期待並沒有落空。
他的髮色和青瀾先生一樣,應該是出身同一國的人吧。
『是米────!』
他不斷向我道謝,要阻止他一直鞠躬也是件費力的事。
我緊張地聽着他們的對話,不過奧斯卡先生找到了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協方式。
『妳果然在這間旅館啊!』
我轉頭看發生什麼事,便發現昨天那個黑髮男人滿面喜色地朝這邊走過來。
原本燙口的熱湯差不多可以喝了吧。
『請問,這裏有沒有青瀾先生國家的特產品呢?』
他是來自迦德拉這個國家的船長,名叫青瀾。
『這個……』
忽然有人跟我搭話,我回頭後,便看到一個少年端着托盤站在那裏。
我一直在等青瀾先生的船貨送至市場,所以非常感謝奧斯卡先生這樣提議。
看到日本也有的辛香料,我精神爲之一振。
『呃……』
雖然之前發生意外,不過船貨都已經搬進倉庫的樣子。
他讓我看的是迦德拉常用的辛香料。
『是的!』
後來,他從藥水的強大療效察覺到這是高價品,所以從昨天開始就在到處尋找我想表達感謝。
托盤上放着幾個熱氣蒸騰的馬克杯,算算在場的人都有。
本來想說這樣就結束了,結果還有後續。
『特產品啊……這個嘛,因爲沒什麼市場需求,數量很少……』
『原來是這樣嗎?』
青瀾先生一口便答應了,於是我們等一下就要去他的船那邊看貨。
還好有趕在截肢前把藥水給他。
年紀看起來和莉姿他們差不多,是船員嗎?
『謝謝!』
『這樣倒是無妨,但以我們的立場而言,大小姐是出於一片好意才這麼做,事後又收錢會於心不安。』
這艘船載來的是在這個國家有市場需求的商品,果然以麥類爲主。
畢竟下次進貨是何時也不知道。
我只是以防萬一才把沒機會用到的藥水塞進包包裏,實在不太好意思收錢。
這麼年輕的孩子沒有落到截斷腳的下場真是太好了。
我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又再喝了一口。
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奧斯卡先生就爲我解圍了。
他果然是青瀾先生的船員,而且正是因爲我送的藥水而倖免於難的那個傷患。
有辣椒、花椒和外觀很有特色的八角。
我因爲寒意而搓着兩隻手臂跟在船長後面。
畢竟這些全都是中華料理所使用的辛香料啊!
鼻腔內側隱隱發麻,嘴角不自主震顫。
我疑惑地將視線從馬克杯移到少年臉上,他則靦腆地請我喝馬克杯裏的熱飲。
而且奧斯卡先生還利用這次送藥水一事相當強硬地砍價,真的是個狠角色。
更何況這藥水因爲功效而沒有上市,我不知道該怎麼出價。
雖然那是珍藏品,但原本是研究所多餘的庫存。
不過,總覺得這麼做會留下什麼後患。
我看着奧斯卡先生,和裘德一起喃喃說道。
由於受傷的部位是腳,本來已經做好截肢的心理準備,多虧有藥水纔不至於要截肢。
昨天給他的藥水派上了用場,他說他的部下很快就恢復到可以上工的程度了。
他請對方讓我們看看船貨,若有想要的東西就以比較便宜的價格賣給我們。
我纔剛開口,同桌的奧斯卡先生便站起來,一閃身就介入男人和我之間。
我激動萬分地大叫,把同行的裘德和奧斯卡先生嚇了一跳,連青瀾先生也受到驚嚇。
環視周遭,大家都驚愕不已,沒有人看起來像是和他認識。
我問青瀾先生有沒有辛香料以外的東西,他便帶我去另一個角落,於是我終於找到了。
但是,我當下滿腦子都被眼前的稻米給佔據,沒注意到周遭的情況。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不只是稻米,連辛香料的買賣都包含在內,接二連三便談妥生意,讓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是?』
在禮尚往來了一陣子後,馬克杯傳來的熱度讓我的掌心溫暖了許多。
頃刻間就能改口稱呼我的假身分,看來他果真是優秀的人才。
稻米是迦德拉部分地區的主食。
『不好意思,請問你找大小姐有何要事?』
我當即推託說以前看過圖鑑覺得很特別就記住了,暫且混過了這一關。
倉庫裏光線昏暗,好像還施加過魔法,氣溫比外面低,感覺冷颼颼的。
見青瀾先生道謝,我回以一笑。
於是,我準備就口喝湯之際,竄過鼻尖的香味讓我停下了動作。
我、裘德及奧斯卡先生一起在餐廳喫早餐,入口那邊突然一陣喧鬧聲。
內心因期待而雀躍起來,我輕輕啜了一口,嚐到懷念的滋味。
男人對奧斯卡先生的態度有一瞬感到錯愕,隨即端正站姿,報上了來歷與名字。
當他提到我竟然知道這種幾乎不會進口到斯蘭塔尼亞王國的東西時,我內心抖了一下,沒讓他發現。
他應該是在戒備這個突然走過來的男人吧。
『那藥水太厲害了,我不能白白收下。』
這股香味……
『是的,非常好喝。』
『是嗎……如果我手頭的錢不夠,希望可以等我賣掉船貨後再付給你們。』
青瀾先生明明是船長卻親自帶我們看貨,而我詢問他有沒有珍稀的商品後,他就帶我去一個角落。
『請容我再次向妳道謝,真的很謝謝妳。』
我還以爲他會提起療效的事情,沒想到是要支付費用。
『小姐,妳知道米嗎?』
不過,青瀾先生看我這麼會買,便告訴我下次會帶更多貨來,而奧斯卡先生一聽到就馬上開始商議相關內容。
這股暖意讓我揚起嘴角,這時少年便說明了自己的身分。
來到碼頭後,我以爲要上船,卻被帶去了倉庫。
『這是我,不對,這是在下家鄉的熱湯,請問合您的胃口嗎?』
『那個……』
『昨天給你的藥水是我家主人特別爲大小姐準備的……』
雖然我看不清楚熱湯的模樣,但我認得這香味。
既然有這些辛香料,這不就代表有稻米的可能性很高嗎?我不禁期待了起來。
我拿起馬克杯用雙手捧着,感覺到暖流慢慢湧入體內。
還是跟他收相當於上級HP藥水的市價就好了?
「就是說啊……」
倉庫內一片昏暗。
『是的。所以你要付錢的話,我們也不得不提出相當高額的價錢。』
由於稻米不符合市場需求,因此只堆着少少幾袋﹔但我決定不跟他客氣,能買多少就買多少。
「裘德你覺得呢?合你胃口嗎?」
「嗯,風味是滿特別的,不過很好喝哦。」
『他也說很好喝。』
『這樣呀!』
這湯似乎也很合裘德的胃口。
得知我們兩人都覺得很好喝,少年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
「這味道好新奇,是用了什麼啊?」
我將裘德的問題轉述給少年聽後,少年羞赧地答道:
『用的是在下家鄉那邊稱爲味噌的調味料。』
味噌湯。
我真的好久沒喝到了。
沒想到會讓我感受到直擊淚腺的鄉愁。
少年說這是簡單速成的熱湯,其實家鄉的更好喝,而裘德帶着驚奇的表情應和着。
他說得沒錯。相較於我在日本喝到的味噌湯,單純用味噌泡熱水而成的熱湯是有些美中不足。
不過,這杯久違的味噌湯真的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