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掟上今日子的遗言书

第四章 静听的隐馆厄介

《忘却侦探系列》 · 西尾维新 · 1.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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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孩子们」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所以比较容易为人接受,我想今日子小姐说的也是正确答案之一——只要想唱反调,随时都可以讲出像模像样的意见,然而这种心态同时也是经历过失败的大人,嫉妒天真无邪的幼童所释放的反作用力,并不能一概否定,但也不能一概肯定。

扯上所谓「创作自由」这种应有权利让事情会变得复杂,所以假使只单纯针对父母经常挂在嘴边,像是「看太多漫画成绩会退步」这种典型意见来讨论,也能显见这话绝不是正确的,并没有反映真实。

当然,光是只看漫画,成绩当然会退步,这点无庸置疑——但这并不是因为漫画不好。就算不看漫画,成绩也不会进步,如果不更进一步——把看漫画的时间拿来念书,成绩一辈子都不会进步。

不管是打电动、还是做运动,都是同样的道理——基本上,所有念书以外的行为,都是念书的绊脚石。

另一方面,一昧念书,就不会玩耍——满脑子只有成绩,将无法培养沟通的能力,最后染指犯罪的菁英份子,可以说是不胜枚举。

如同一昧念书会变得很会念书,如果一昧地看漫画,大概也会变得「很懂漫画」吧——于是乎,他们迟早会成为漫画家。

2

虽然还轮不到我说三道四,身处问题核心的漫画〈死亡带路人〉作者阜本舜老师,是个跟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人。

听说他因为这次的事受到打击,甚至还考虑要封笔,所以我擅自以为他是个敏感、纤细,可能还有点神经质的人,但是在作创社的会议室里看到的他,却是一位比我看起来还要干练可靠百倍、体格壮硕的男人。

别说纤细,给人的第一印象整个就是豪迈。

由于见过里井老师,我先入为主地认定漫画家是自由业,以为他们都对服装不讲究,但或许是要与我和今日子小姐这些素昧平生的人见面,阜本老师可是一身休闲中又不失正式的打扮——浓密的胡子与其说是刻意蓄胡,更给人修剪得很有品味的感觉。

「初次见面,我是漫画家阜本舜。」

他这样打招呼的声音也很粗犷,外表看起来像是个相当强势的人,而我也真的被他震慑住了。不过,如果可以从外表判断一个人,那么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我,给人的压迫感应该更大吧。

「初次见面,我是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

不同于我,今日子小姐毫无惧色,巧笑倩兮地递出名片,深深低下她满头白发的头——然后朝向站在阜本老师身边的绀藤先生,也以同样的方式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忘却侦探掟上今日子。感谢您的委托。我会竭尽所能,请多多指教。」

以初次见面的寒暄而言可以拿满分,但阜本老师也就算了,这已经是今日子小姐第四次见到绀藤先生了——想当然耳,绀藤先生对她的老毛病也见怪不怪,回以无懈可击的问候。

「初次见面,我是总编辑绀藤文房。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接着,所有人便围着会议室中央的长桌坐下。

是为带路向导也好,是为仲介角色也罢,仔细想想,当今日子小姐与绀藤先生见到面,我肩负的这两种任务就都已经结束,其实没有必要再列席这场会谈。不仅如此,身为局外人,或许我这时候还应该要识相离开才对,可是我竟然0;或该说是「我果然」吗1;不小心错失了离席的时机。

即便不是公司内部的机密,也是相当复杂的问题,所以站在阜本老师的立场,应该会希望这个来路不明的巨人能够识相地离开吧……虽然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搞到全身两处严重骨折的我,显然已经卷入这次的事件,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是局外人吧。

要真是这样,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还要有肚量。

「请等一下。」

掌握住主导权之后,今日子小姐面向绀藤先生说道。

但最为吃了一惊的,还是阜本老师。

今日子小姐可能有她的考量,故意……说不定是想不着痕迹地,跳过与阜本老师之间或许会横生枝节的应对。

顺带一提,听说若是照客观的审美标准来看,遗书的笔迹是歪七扭八,最后加上的插图也相当稚拙。

「我不晓得绀藤先生是怎么说的……可是我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了。」

对于已经不是第一次委托今日子小姐的绀藤先生而言,这点冲突或许还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说不定他还更期待这种肆无忌惮的气氛。

这次则是完全无视阜本老师的「好好反省」。

阜本老师呆若木鸡,默默收起探出去的身子坐回原位——绀藤先生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同样目瞪口呆。就算她是局外人也说得太过,连我也无法赞成她的谬论——然而话说回来,今日子小姐本人对这说法究竟有多少是认真的,我也没能说个准。

「那根本不重要吧……重要的是,有一个女孩模仿我的漫画,想要成为天使这件事啊。」

「你们也知道,政府不时就会把漫画视为眼中钉,每每想要插手管制的时候,不是都会有些大名鼎鼎的老师为了捍卫表现自由,站出来大声疾呼吗?像是创意会因为受到管制而萎缩、漫画文化会衰退……之类的。但我可不认为每个漫画家都有像他们那样崇高的志向。至少我就只是个单纯觉得看漫画、画漫画很有趣,才当漫画家的人。我可没有在被人讨厌、受人辱骂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创作的毅力。我不认为自己是在搞啥文化这么伟大的事,因为有趣才做的事,一旦感到不有趣,就应该收手……凭良心说,我也不认为管制是那么糟的事情,在以前表现手法还比较自由的年代里创作的老漫画,也不见得就比现在的漫画有趣。『没有管制的时代比较好』这种言论,跟老头子口中的『以前比较好』又有什么两样?」

正因为如此,绀藤先生才会使出浑身解数——不惜雇用侦探——也希望他能收回封笔宣言吧。

「我不是创作者,所以无法给这个问题正确的答案,但要是我站在阜本老师的立场,也绝不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千万不要难过

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个听众。

阜本老师把话宛如连珠炮般倾吐而出,他似乎不是一时的感情用事——倒是能感受到他强烈的决心——那也正是我最欠缺的东西,所以尽管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发言权,却也真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平静地回答。

只见她以心无芥蒂的笑容说道。

管制并不等于恶。

今日子小姐以赞美时的平静口吻,轻描淡写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隐含在「孩子们」这词汇的浓烈恶意,令我悚然一惊。

将这死亡献给我的死亡带路人

「我觉得贯穿整部作品的主题真的非常棒。借由少年漫画这个媒体,去描写对将来的绝望和醒悟实在很有挑战性,而且我觉得这个挑战也成功了。内容当然也很棒,不过作者的这种态度更是令我大受感动。即便是以小孩为目标读者,但也是连大人都能看得很开心的奇幻作品。」

「相信『健全的肉体能培养出健全的灵魂』于是去学柔道,仍可能会因为比赛发生的意外而丧命;补习到很晚才回家的话,走在夜路上被车子撞到的风险也会增加吧。会让孩子们死亡的风险到处都是,有危险影响力的绝不仅限于漫画。」

「我拜读过最新一期的《好到不行》了,好好看喔!」

阜本老师却阻止她——妨碍名侦探演说,在推理小说里可是不容许发生的暴行,但他是最直接的当事者,想必不能忍受自己还没进入状况,话题就自顾自地进行下去吧。

「我今天来到这里,其实只是为了给照顾过我的编辑部一个面子……请谅解,我已经对漫画……」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非是就「忘却侦探」四个字——因为到了明天就都会忘记,所以这个人跟谁都能杠上。

不只是今日子小姐,他似乎也是在对绀藤先生和取村小姐说这些话。

「这个嘛,说肯定会怎样倒是不至于啦。」

「我知道这么做很对不起绀藤先生和取村小姐,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我必须负起责任来才行。读者看了我画的漫画跑去自杀,我实在无法淡然处之。实在没办法厚着脸皮,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画漫画下去。」

换今日子小姐打断阜本老师说话——完全形成主导权的争夺战。

可能是真的怒火中烧,阜本老师气势惊人地猛然探出身子,隔着长桌逼问今日子小姐。换成是我,遭受这等压力绝对会感到退缩,但是不用说,今日子小姐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

绀藤先生暂且不论,或许是认为不该在阜本老师面前直接讲出跳楼女生的名字,所以今日子小姐姑隐其名,陈述自己的感想——其实我觉得她这样刻意不提到名字,又更加抹煞了少女的个性。

「想要成为天使……吗?」

「因此阜本老师,请先别说不想再追究这件事,还请你务必听听我的说法——好好听我说,好好彻底了解一切。那么,绀藤先生。」

「阜本老师。」

预习发挥作用了……

没想到会突然被评价起作品,而且还是赞不绝口,阜本老师虽然面露困惑,但还是不免害羞地低头致意。

我不确定能否对今日子小姐的感想照单全收——里井老师的时候也是这样,今日子小姐终究是个从事服务业的侦探,当然多少具备在人前要恭维个两句的处世智慧。

漫画家本人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我个人觉得现在的阜本老师,才是处于「萎缩」的状态——但又觉得自己的这种反论,怎么想都太肤浅了。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并没有想那么多——阜本老师继续说道,对眼前今日子小姐意味深长的颔首,可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换个角度看,我也可以算是阜本老师那篇漫画的间接受害者——这样的话,我可得小心点,以免不小心触及这方面的尴尬话题。

「就算是打棒球,也有被触身球砸到头的风险呢。」

「嗯?『不想再追究』是指?」

这是为了自杀的自杀

「句子也几乎都是引用自那篇漫画哪……根本是原封不动地抄下了一开始的五行诗。」

说当然也是当然。

结果因为先跑去现场搜证,抵达作创社时,就已经很接近约定见面的时间,使得我完全没有机会翻阅阜本老师作品,人就坐在这里了。但看样子绀藤先生对阜本老师的评价——很有才华,将来有望大红大紫——似乎并不是过于夸大。

「我会铭记在心,然后将这个体验运用在下次的作品里。」

飞翔能让人成为天使

为了我所爱的死而死

「就是说……听起来可能有些自暴自弃,但我想说的是,既然我都要封笔了,就不需要再麻烦到侦探小姐了。」

这一喊,让阜本老师满脸诧异,面向今日子小姐。

「我、我是说……」

否则不会这么年轻就爬到总编辑的职位。

「可以吿诉我,那个女生留下的遗书具体内容吗?」

装作若无其事而抛出的这个问题充满了恶意,逼使阜本老师不得不向绀藤先生投以求助的目光。

「不怕你们见笑,我以前画漫画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件事。我应该更早去思考这件事的。没好好去想过是我的错。我本身很喜欢漫画,从小到大都在看漫画,也就这样成为漫画家,可是对于漫画带给读者的重大影响,却毫无自觉——我真的应该好好反省。」

「届时你要怎么负起责任来呢?」

果然是最快的侦探。

「我就是考虑过影响力才……」

警方让绀藤先生看的遗书是影本,也禁止他再复制或拍照。

他大概很想呐喊「这个人是怎样」吧。

他说得这么诚恳,让人也很难反驳他——实际上,这也是进行创作时无法回避的一面。

明明记忆无法积累,倒是意外地老于世故……不过,在这扯漫天大谎也没有意义吧。所以,她对作品的感想应该真的是相当正面。

今日子小姐从旁插嘴。

今日子小姐语带玄机,颔首说道。

3

可能尚未从今日子小姐给他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吧——不过尽管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似乎还是不改其主张。

嘴上是说必须负起责任,但是他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负责任,连他提到不能再继续画漫画时的口吻……想必是苦涩的决定没错,可是也有一点想借此获得解脱的感觉。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觉得让今日子小姐搀扶我来公司这件事很有趣……正当我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时候,绀藤先生的部下,也就是阜本老师的责编取村小姐端着茶进来——待她把茶杯放在每个人的面前,自己也就座之后,今日子小姐迅速切入正题。

他就是这么有谋略的人。

「……」

只是,为什么呢?

因此,以上文字是仰赖绀藤先生记忆写出来的内容,当然也无法重现国中女生亲笔写下的笔迹——不过,绀藤先生既不是忘却侦探,又身为干练的编辑,他的记性应该是靠得住的。

4

「老实说,只看这个,完全无法揣测那名国中女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感觉不到个性。」

阜本老师重新打起精神来说道。

「是的……侦探小姐刚才讲的那些都很有道理。身为创作者当若是——但是我没这么伟大。我只是因为会画图、喜欢漫画,才成为漫画家——请不要对我的人格有那么崇高的期待,我心中完全没有那种崇高的志向。」

绀藤先生正想说点什么来安抚漫画家,但却被阜本老师从中打断。

至于绀藤先生,他应该只是希望阜本老师能收回封笔宣言吧——希望我在这里,不会造成他不必要的压力——不过或许绀藤先生的想法正好相反,之所以允许我同席,就是为了要对阜本老师施加压力。

解谜篇虽然被打断了,可是今日子小姐一副丝毫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还反问回去——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装傻。

绀藤先生苦笑着打圆场。

「只是,读者的确不会闷不吭声地接受阜本先生封笔吧!从我的角度来看,还是希望老师能想想自己的影响力。」

「那么关于绀藤先生的委托——我想先来说明一下,您感受到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最大的问题,在于她白纸黑字写下了「死亡带路人」和「阜本舜老师」这些字眼——不存在任何得以有不同解释的空间。

「如果看不到那部漫画的后续,我会非常遗憾的,孩子们一定也会很失望,大受打击的读者里肯定又会有人跑去自杀吧!」

阜本老师自虐地说。

「阜本老师……这件事还……」

阜本舜老师

话虽如此,对于从上午就被这件事吊足胃口的我来说,不免感觉有些姗姗来迟,但选在此刻发表却也的确是最佳时机。然而当我屏气凝神,准备来洗耳恭听名侦探突然揭开序幕的解决篇之时。

感觉她只是故意提出一个极端的论调,以便硬生生地结束这场论战——无论如何,至少忘却侦探成功借此控制住了场面。

「……你是要我看开,不当一回事吗?十二岁的小孩看了自己画的漫画,受到影响从大楼楼顶往下跳,你却要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那、那真是……谢谢你。」

请祝福我的完成

举例来说,我这一整个星期都被媒体当成凶手看待,要是在更早之前,被管制比较松的那个时代播放的八卦节目盯上的话,我受到的伤害绝对不止这样吧——不夸张,说不定会被逼到自杀。

拿活人献祭、未审先判、将被害者家属的祖宗八代都挖出来的时代播出的新闻或许比较精采,但我可不认为那是媒体报导应有的正确态度。

不过会这么想,也是因为我是冤罪体质,感受多少夹带了些被害妄想,严格说来,新闻自由与创作自由或许不能用同一套理论来阐述……只是关于创作者与记者的「志向」,应该有很多可以探讨的共通点吧。

「受到严格的管制,从而孕育出新的表现手法,不也是一种真理吗——法律与自由的攻防,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原地踏步的游戏。要是犯下把创作自由这项权利以为是权益的错误也有点……不过,会觉得现在的漫画比以前的漫画有趣,窃以为那是因为后攻比较占优势而已。」

今日子小姐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这个人是没有同理心吗。

「请放心,读者根本不指望创作者的人格。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你是基于什么样的动机创作,只要作品好看就行了。比起作品受到批判,人格受到批判根本是小事一桩。」

「……」

「好了,阜本老师是否要封笔,请你们稍后再自行讨论——可以让我先做正事吗?」

阜本老师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嗯,这场面恰是「不管今日子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个侦探就行了」的状况。

倘若今日子小姐能从那封棘手的遗书里解读出其他的意思,阜本老师就没有理由封笔了。

「绀藤先生,你是觉得那封遗书的内容不太对劲,所以才来委托敝事务所吧。可以容我说明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了吗?」

今日子小姐这次乖乖地请求许可。绀藤先生当然是点头。

「麻烦你了。」

虽是重要的会议,但不管是今日子小姐还是绀藤先生,都不希望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跟两人交换意见之后,今日子小姐或许还得继续调查。

期限为晚上十点。

还剩大约九个小时。

「从结论而言,留下遗书、跳楼自杀的那个国中女生……」

今日子小姐说到一半,想了一下。

「太长了,好拗口,接下来我会稍作省略。」

如同从「隐馆先生」改称我为「厄介先生」,她大概是想换成比较简短、好念的说法。的确,就算要将姓名隐而不表,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之下,一口一声「留下遗书、跳楼自杀的那个国中女生」也太浪费时间了。

「甲·遗言少女恨阜本老师。乙·遗言少女不恨阜本老师。」

原本觉得最糟糕的可能性是「怀有恶意的粉丝故意陷害阜本老师」,但是这种没有恶意的「谁都可以」,想想其实也是糟得不得了——因为没有恶意反而才真是糟透了——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结论。

「这么一来,必须把情况分得更细一点。亦即『②遗书内容是错的』又有两种状况。Ⅰ·遗言少女是真的这么想。Ⅱ·遗言少女说谎。」

「是吗……那、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

今日子小姐继续把讨论往前推进——编号来到A、B之后,整个就像是考试的选择题了。

「写……写是可以写出来……」

可能是她误会了——也可能是她说谎。

「因为那篇遗书几乎只是把作品里的句子抄下来,没有任何想法也能写不是吗?」

这也可以说是为了阻止今日子小姐继续没完没了地提出分歧选项。

因为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成为漫画家——因为有趣才画漫画,一旦不有趣就应该收手——就某个角度来看,这么坦白的阜本老师也是很单纯的人。

「我觉得这跟①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当我还在思考这些时,今日子小姐开口。

至此,我终于明白今日子小姐为何要实际站在案发现场的大楼楼顶上,研究是否为自导自演了——不只是为了验证「自杀游戏」,今日子小姐当时也在验证这会不会是为了找麻烦而施行的「假装自杀」。

「因此,应该先尽全力审视她留下的遗书内容。审视其真伪。」

「是真的这么想……什么意思?」

「什么知名……我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漫画家……」

今日子小姐继续采条列式细分下去。

在漫画业界里,或许很常见。

本来是希望得到「十二岁的小孩并不是因为受到阜本老师的漫画影响而试图自杀」的结论,但讨论似乎往更无可救药的方向发展。

「请……请你不要信口开河,掟上小姐。或许你是想安慰我……」

「也就是说,遗言少女认为阜本老师对她做了『什么』,想要报复——所以留下那样的遗书以泄愤。」

绀藤先生面露惊讶。

阜本老师试探地说道。

「……Ⅰ的状况我可以理解。」

迟来一步的各个击破——今日子小姐开始进行分类。

「A·遗言少女是阜本老师的粉丝。B·遗言少女不是阜本老师的粉丝——如果没有私怨,倒可以考虑这两种可能性。」

「我的意思是,遗书里虽然写着『献给阜本舜老师』,但不见得是真的要献给他啊!」

怀有如此强烈恶意,不可能还是粉丝吧——虽然我这样想,但是一反刚才的针锋相对,绀藤先生和阜本老师似乎比较能接受这样的假设,因此两人皆未提疑义。

身为冤罪体质,这是我的切身之痛。

「α·遗言少女对阜本老师怀有恶意。β·遗言少女对阜本老师没有恶意。」

阜本老师连忙否定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绀藤先生安抚着阜本老师坐下,一边这么问今日子小姐——对绀藤先生而言,今日子小姐提出的结论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答案,但从他不打算轻易接受这个推理的反应,看得出他的谨慎。

他这么问今日子小姐。

「有什么根据吗?」

「……?」

「找麻烦……吗?不,可是,那孩子可是以身相殉啊?你是说她不惜性命,也要找我的麻烦吗?」

「就算没有根据,我也不会对遗书内容照单全收。看了你传达的遗书内容,首先可以分成两种情况。①遗书内容是真的。②遗书内容是错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带有恶意的情况了。那么,掟上小姐,若是没有恶意的情况……可以请你倒带一下,回头说明β的情况吗?」

以这次的案子来说,连我也认为不该对至今还躺在医院里,仍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十二岁少女留下的遗书内容有丝毫怀疑——少女已经伤痕累累了,还要被这样的怀疑,应该会更受伤吧——但是仔细想想,她是否命在旦夕,与遗书内容的真伪一点关系也没有。

的确,看过遗言少女的遗书内容之后,居然还做出这样的推理,未免太破天荒了。

这下是甲乙吗……

身为一个正常人,面对自杀未遂少女留下的遗书,潜意识里的确有种认为不该去怀疑其内容的想法,「受到漫画的影响」这样的故事情节,好坏姑且不论,确实极度具有说服力。

的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根本不会再去想其他的可能性。

「意思是她明明因为其他理由自杀,本人却一厢情愿地这么想。」

阜本老师没注意到今日子小姐的反应,迳自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遗书里写的不尽然都是事实——更何况是在本人不想写出真相时。

大概是有点不一样吧——但可能还在误差的范围内,所以她也想听过就算了——或许是为了顺利进行下去,没有特别说什么。

「『受到漫画的影响而自杀』这样的说词——该说是还满浅显易懂吗?或说是一则简单明了的事例,抑或一种容易接受的因果关系——总之是一个很难让人再继续深究的动机。」

「那个女孩子以为自己是受到我的漫画影响,但其实潜意识里的其他理由才是真正的理由……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不,我才不认识!」

「目的不同。嗯,该说是目的吗,或说是标的呢——α的情况,是遗言少女的视线由始至终都看着阜本老师,β的情况则是为了要将第三者的视线,转移到阜本老师身上。」

绀藤先生面露为难,催促今日子小姐往下说。

「怨恨……?对阜本老师吗?」

「遗少女——不对,遗言少女。」

即使以推理小说为例,阜本老师依旧一点概念也没有的样子,只见他侧着头,表示不解。看他这样,或许是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今日子小姐又补充。

错的?

「总觉得这像是有人受到霸凌,学校却声称『无法断定霸凌是自杀的原因』的意见一样,令人无法释怀……」

粉丝才会怀抱的恶意。

这次是α跟β吗?

「这样啊。那么只要针对情况乙进行说明就够了吧。乙·遗言少女不恨阜本老师。简言之,阜本老师是知名人士,所以才成为恶意的目标。」

今日子小姐做出这样的结论,绀藤先生静静地掩着嘴角——大概是在掂量今日子小姐说的可能性有几分。

……怎么搞的,在跟着今日子小姐细分选项的过程中,反而把「献给阜本舜老师」这句遗书内容给人的印象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的意思是说——遗书内容是她……是遗言少女的谎言吗?」

「为了不想让人知道自杀的真正动机,刻意准备了一个虚假的动机——于是利用了阜本老师的名字而已。写下『自己是因为阜本老师的漫画而死』的遗书,借此隐藏真正的理由。」

「不,完全不一样的。被害人认定是凶手的人,不见得一定是凶手吧?死者留下的死前留言,也不见得总是能指出真相。」

我开始感到不安了,该不会反而是分类的项目符号先用完吧。

只是,由于起了个代称,少女也确实被微妙地赋予了个性——但是代称终究只是代称,还是要小心,不要因此产生先入为主的成见。

因为否定得太过慌张,这使得否定看起来反而可疑——只是,如果被人这么怀疑,不管是否真有其事,任何人都会紧张吧。

「你说遗言少女说谎……在遗书里写谎话,有什么意义吗?」

「再下去又会有无数的可能性了,多到连我都无法掌握。阜本老师,希望你能吿诉我,你不会是以前就认识遗言少女吧?」

「那么,Ⅱ的情况又是什么情况呢?我比较搞不懂的是这个部分。」

遗言少女对阜本老师没有恶意——说穿了,就是「换成其他人的漫画也无所谓」的意思。

累积一定资历的漫画家,过去不可能完全没支付过成名之人避无可避的成名税。

「其实大概可以分成二十种,但是为了化繁为简,才说只有两种。」

原先没有想到这么多,不过一旦得到这样的提示,像我这样的人,反而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到底是拼死也要找你的麻烦,还是寻死时顺便找你的麻烦,这点又要再细分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害怕会看到做梦也没想过的恐怖真相。

只是验证结果似乎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我应该已经习惯今日子小姐各个击破的推理,但也开始混乱起来了。

「……掟上小姐,我可以理解①,但是②里『错的』是什么意思?」

今日子小姐不置可否地露出微笑。

任何人都可以依样画葫芦——就算完全没有自杀愿望的我,也可以写得出来吧。即使没见过阜本老师,纵使连一格他的漫画都没看过,想要写一句「献给阜本舜老师」还是能写。

「遗言少女跳楼的动机,与阜本老师的短篇漫画作品〈死亡带路人〉毫无关联。」

念起来也非常顺口。

「没错,也包括不合理的怨恨。」

没错,这并不需要文采或思想。

「因为像这样被自杀者在遗书上指名道姓写出名字,阜本老师不就会很伤脑筋吗?实际上,你也说要封笔了——另外做为参考补充一下,我虽然省略不表,但也可能是对作创社有恶意。」

「有的,当然是有意义的——其意义也可以分成两个面向。」

「恶意……对我吗?」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但显然是绀藤先生完全无法想到的观点——他在这方面非常单纯。

至于从小动不动就遭到怀疑,性格发育极度扭曲的我,反而唯有在此,比较能理解今日子小姐的意思。

今日子小姐创造出逆濑坂雅歌的代名词——还满简洁的。

①遗书内容是真的——②遗书内容是错的?

「又……又是两个面向吗?」

今日子小姐说着分不清究竟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

她的语气仿佛只是在纯粹陈述事实——总是用网罗各种可能性再予以各个击破的方式进行推理,习惯在说明前后加上「我认为……」、「……可以这么想」的今日子小姐很罕见地,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考察余地的但书——非常斩钉截铁地断言。

只是,这组选项令人费解。

「嗯……」

「对阜本老师没有恶意,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这样不就是单纯来找麻烦的吗?」

「咦……什、什么意思?」

阜本老师嘴上说得谦逊,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可能性比「十二岁的少女对自己有私怨」更容易接受,阜本老师并未强硬否定。

她那断定的语气反倒让阜本老师焦躁,气急败坏地起身这么说。顽强的态度甚至让人感受到怒气,像是在传达他不想听到那些口头上的安慰。

今日子小姐说道。

「如果是怀有恶意的α,又可以分成两种情况。」

「你想想看,就像欺负人的人并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只要被欺负的人认为自己受到欺负,那就是所谓的霸凌不是吗?这是正确的见解,但是如果让我讲得坏心眼一点,这种作法同时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无条件且无限制地接受被害人说词的制度,极有可能会成为冤罪的温床。」

因为是知名人士,才成为恶意的目标。

如果连这动机也是编出来的故事。

不是恶意,而是刻意……

「是否受到影响完全是内心的问题,所以很难看穿这个谎言吧……」

绀藤先生苦恼地说。

而且是本人自陈,所以更是难以洗清的冤情——就算想要逼问遗言少女说出真相,她现在也因身受重伤而昏迷当中。

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她要是就这样死掉,真相将永远葬送黑暗之中。

「掟上小姐……那,遗言少女自杀的真正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她不惜说出这样的谎言,也想要掩盖的真正原因究竟是……」

「目前还不清楚。」

相较于提示分类选项时的细致,这个答案显然是很粗糙,这也难怪——既然少女企图掩盖,想必就还未见光。

「家庭失和、校园问题、交友关系——会让小孩试图自杀的常见原因,大概就是这些了吧,感觉这些也是一般人比较容易接受的『故事』呢。」

基本上在现阶段,一切都只是假设,也还不确定情况β是否即为正确解答——如果一开始的分歧①才是正确的话,目前正在进行的分歧分类就全是徒劳。

由于今日子小姐讲到现在,几乎都是在延伸②的可能性,现在「遗言少女的自杀与阜本老师的作品无关」好像成了前提,但其实她并未提出任何根据可以佐证这个一开始就提出的「结论」。

「如果只讨论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吧。够了,侦探小姐,你就不用再安慰我了。」

阜本老师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摇摇头说。

「真是如此,责任根本不在于我——反倒我才是被害者——讲这种可能性只不过是用来逃避责任而已,你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

「可是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阜本老师必须负起责任啊。」

「所以我说,像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逃避责任。现阶段最为确切的事实,就是那孩子试图自杀,而那孩子的遗书里写着我的名字,如此而已。」

他说的没错。

既说不上是奥坎简化论(Occam9;s razor),也不是戈尔迪之结(Gordian knor),坐在旁边一路听下来,今日子小姐的推理已经超出各个击破,甚至有想得太复杂之嫌——令人感觉她只是为了让阜本老师收回封笔决定,而在此卖弄理论。

然而,今日子小姐毕竟是个侦探。如同她一开始在病房里对我说的——就算结果不如委托人的意,她也不会捏造或扭曲事实,引导出她要的结果——纵使会出言恭维,也不会空说安慰或宽心话。

阜本老师有些不耐烦地问——他的样子似乎已经是忍耐到极限,是否会愤而离席走出这间会议室,将端看今日子小姐怎么回答。

明明应该要检讨所有可能性,但「遗言少女并非自杀」的可能性——却始终没有浮上台面。

今日子小姐先埋下这句谜样的伏笔,接着说出那个「确切的事实」。

说来。

「而且那正是绀藤先生感到不对劲的真正原因。」

今日子小姐这种各个击破的推理方式,无可奈何地会给人偏离重点的印象,阜本老师会感到焦躁,可以说是很自然的结果。他或许会觉得今日子小姐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轻。

今日子小姐竖起一根手指,态度始终从容不迫。

「那个短篇并不怎么有趣,所以绝对没有迫使读者自杀的影响力。」

「说到确切的事实,倒是还有一个。」

「我对您现在的连载作品《好到不行》,可是赞不绝口的——还请您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好好听我说。」

只不过,今日子小姐向他所揭示的「确切的事实」,又更无异是在其怒火上添柴加油。

5

「……那到底是什么?」

我当然也看过那篇〈死亡带路人〉的漫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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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忘却侦探系列 1 掟上今日子的备忘录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话 初次见面啊,今日子小姐
  3. 03第二话 我为你介绍,今日子小姐
  4. 04第三话 请问有空吗?今日子小姐
  5. 05第四话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
  6. 06第五话 来生再见了,今日子小姐
  7. 07附记
  8. 08写在最后

第二卷忘却侦探系列 2 掟上今日子的推荐文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话 今日子小姐的鉴定
  3. 03第二话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4. 04第三话 今日子小姐的推荐
  5. 05附记
  6. 06写在最后

第三卷忘却侦探系列 3 掟上今日子的挑战状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话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场证词
  3. 03第二话 今日子小姐的密室讲座
  4. 04第三话 今日子小姐的暗号表
  5. 05特别附录 忘却侦探相关报告 摘要集
  6. 06写在最后

第四卷忘却侦探系列 4 掟上今日子的遗言书

  1. 01第一章 住院的隐馆厄介
  2. 02第二章 委托的隐馆厄介
  3. 03第三章 带路的隐馆厄介
  4. 04第四章 静听的隐馆厄介正在阅读
  5. 05第五章 待命的隐馆厄介
  6. 06第六章 见面的隐馆厄介
  7. 07第七章 再访的隐馆厄介
  8. 08第八章 提问的隐馆厄介
  9. 09终章 执笔的隐馆厄介
  10. 10附记
  11. 11写在最后

第五卷忘却侦探系列 5 掟上今日子的辞职信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话 掟上今日子与支解的尸体
  3. 03第二话 掟上今日子与坠落的尸体
  4. 04第三话 掟上今日子与绞杀的尸体
  5. 05第四话 掟上今日子与溺水的尸体
  6. 06写在最后

第六卷忘却侦探系列 6 掟上今日子的婚姻届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掟上今日子的演讲
  3. 03第一话 隐馆厄介,被采访
  4. 04第二话 隐馆厄介,被嫌弃
  5. 05第三话 隐馆厄介,被恐吓
  6. 06第五话 隐馆厄介,拒绝了
  7. 07附记
  8. 08写在最后

第七卷忘却侦探系列 7 掟上今日子的家计簿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话 掟上今日子的有谁得利
  3. 03第二话 掟上今日子的叙事悻诡计
  4. 04第三话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测验
  5. 05第四话 掟上今日子的笔迹鉴定
  6. 06写在最后

第八卷忘却侦探系列 8 掟上今日子的旅行记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天
  3. 03第二天
  4. 04附记
  5. 05写在最后

第九卷忘却侦探系列 9 掟上今日子的里封面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幕 掟上今日子的逮捕剧
  3. 03第一话 掟上今日子的侦讯室
  4. 04第二话 隐馆厄介的今日子讲座
  5. 05第三话 掟上今日子的拘留所
  6. 06第四话 隐馆厄介的调查报导
  7. 07第五话 掟上今日子的电椅
  8. 08第八话 掟上今日子的妨碍公务罪&第九话 隐馆厄介的私闯民宅罪
  9. 09第十话 掟上今日子的搭档&第十一话 隐馆厄介的搭档
  10. 10第十二话 隐馆厄介的到案&第十三话 掟上今日子的可视化
  11. 11尾声 掟上今日子的释放
  12. 12附记
  13. 13写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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