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雷姆利亚克篇
《无气力英雄谭》 · 津田彷徨 · 9.7万 字
一话 不请自来
时值夏季,灼热的太阳照射大地,树木则与之对抗般,将鲜艳的浓绿枝叶伸向天际。
地处大陆西方的小国克拉利斯王国自然也和其他国家一样,将迎接炎热季节的到来,在王国里当然也有不少人厌恶太阳无情地从头上倾注热能。而这里也有一个讨厌太阳的人,正用手朝脸上扇风,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摇摇晃晃地骑在马背上。
「我说老天爷跟我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是说,我好不容易才能待在凉爽的莱因铎尔,却偏要在这么热的时候被叫回克拉利斯,真搞不懂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啊?葛雷利,你不这么觉得吗?」
黑发青年以手拭去额上的汗水,一面对身旁并肩骑马的光头男子说道。
而这位在身旁并肩策马、有着山贼般粗犷面貌的男子,傻眼地回望向自己搭话的人。
「你对着太阳发牢骚也完全无济于事啊?」
「那你是叫我对发出这道返国命令的人发牢骚啰?」
「你又这么说了……我并没有讲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话啊。我说长官,你也稍微学学凯因斯那家伙嘛。他明明有着那种体格,却没有抱怨半句喔。」
名为葛雷利的男人指向一同在前方开路的彪形大汉。
肌肉发达的男人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缓缓将身子转向后方,但他不发一语,反而像在强调结实的肌肉般摆出健美姿势。
「凯因斯……我知道你很热爱自己的肌肉,不过很抱歉,现在能请你暂停一下吗?我总觉得好像比刚才更热了。」
凯因斯举手弯起双臂,正打算炫耀自己的肱二头肌时,尤依露出无力的表情阻止了他的动作。
凯因斯霎时间浮现有些落寞的神色,不过他随即重新面向前方,开始朝着空中展示肌肉。
「唉……光看就觉得热。真是热死人了。葛雷利,没有什么能让心情清爽一下的法宝吗?」
「在这种大马路上怎么可能会有啊。难道你是指那个吗?想找个美女之类的?」
「……不,那就免了。我大概能预料你接下来要说的是谁,但拜托你还是省省吧。」
都已经这么热了,可没必要再火上加油地惹麻烦。黑发男子如此判断,慢慢摇了摇头阻止葛雷利的行动,然而走在队伍最后端的人物察觉到了两人的对话,一脸不悦地将手上的空瓶往前方的长官砸了过去。
「队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并肩走在街上的四人组中,这位红发美女正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而被称为队长的青年则慌忙偏过头,闪避她毫不犹豫扔出的酒瓶,表情抽搐地看向这位不把长官放在眼里的女子。
在这大晴天下,男子觉得再和她牵扯下去不过是徒劳无功,只会累到自己,于是干脆地举白旗投降。虽然脸上露出懊悔的表情,他仍不得不将装了酒的腰包朝她扔过去。
「各位是旅人吗?很抱歉,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一点小忙呢?」
尤依如此低喃着,忍不住摇了两次头,并朝空中缓慢地吐出深深的叹息。
「是啊,我的工作有点麻烦,就是惩罚说谎的人喔。」
红发女子的话导致两人恶狠狠地互瞪,不过凯因斯坚持不跳出来打圆场,只是觉得滑稽、露出笑容。
葛雷利从后头追了上来,对长官明明表示不帮忙,却又走到载货马车旁边的举动感到有些不对劲。
葛雷利听完长官的回答,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长官啊,人生在世,有时放弃也是很重要的喔。是说长官做出那种发言,我个人是认为有点不妥啦。」
他说完便把手伸向腰间佩带的长刀,并在下个瞬间毫不犹豫地将白色的刀刃一挥。
「其实我载了太多要卖的东西,所以害得载货马车的车轮脱落了。虽然想设法修好,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没辙。」
然而当他察觉到其中的异样时,黑发长官突然压低身子,朝站在凯因斯背后的商人飞奔而去。
红发美女听完男子的借口,一面呼出带着酒臭味的气息,一面将目光转向男子备在腰间的酒袋。
「妳说什么,娜妮雅!」
「长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是热昏头了吗?」
「唉,你还不是一样?长官麾下的家伙里果然只有我算是正经的。」
「队长,前方停着一辆载货马车,旁边有位男性正朝这里挥手,该怎么办呢?」
接着,黑发男子疲倦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就这么开始慢慢跟在凯因斯后头,直到走近载货马车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哈哈,是吗?我觉得还满有趣的啊,所以想说就这样也不错。」
「那边的!既然想盘问他们,就别在那里说些废话了,好歹也来帮忙一下吧!让一个弱女子这样独自战斗,你们都不觉得丢脸吗?」
「既然如此,要应付这家伙就该轮到我出场啦,队长。」
亲眼目睹这令人措手不及的情景,有个人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我不行啦,因为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呀。」
微胖男碰碰地敲着堆在载货马车上的木桶,并说出莱因铎尔地区特产的蒸馏酒名字。
「好啦,你们究竟是受谁所托,特意为我们安排了如此盛情的欢迎呢?」
「真是的,不管哪个家伙都太随便了啦,真伤脑筋。」
黑发男子原先就猜测微胖男应该有事想找他们,因此并未表现出太惊讶的样子,而是催促微胖男继续说下去。
「……我说,娜妮雅,我有点事想问他们,所以请妳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啊?」
尤依感叹部下们对自己的动向毫不关心,同时逮住了剩下的最后一位黑衣男,并将自己手上的刀抵着对方的颈项。
「这、这是……」
听见名为尤依的男子亲口说出事实,娜妮雅马上涨红了脸,随即伸出双手一口气组织出火焰弹,陆续朝着步步进逼的黑衣男子们施放。
不消说,这伙人可是计划了有如暗杀般的行动,尤依不觉得他们会轻易供出实情,然而眼前男子所采取的行动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没错,微胖男的右手正紧握着一把涂有液体的小刀。
黑发男子被迫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露出困窘的表情搔了两次头。
「所以长官不打算帮忙啰?」
「这样就够了吧,毕竟我已经对付了第一个人啦。真要说起来的话,为什么我非得自讨苦吃,在这种大热天活动身体不可?」
「很可惜,并没有什么酒喔。载货马车上堆的就只有他们而已。」
尤依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搔了搔头,苦笑着向黑衣男子这么问道。
「嗯……交给你了。」
对于长官有如将自己置身事外的那番话,葛雷利半是傻眼地喃喃自语道。
「一知道货物的内容,就猜到妳一定会这么说了……总之,我们就将上面的货物依序搬开,之后再一起把载货马车抬起来,重新装上车轮吧。」
「不,这是我打算今晚喝的份……知道了、知道了啦。不过还是要留一点给我啊?」
葛雷利手执长枪,一面戒备着眼前的敌人,一面这么说。而尤依被这么一问,脸上露骨地浮现出嫌麻烦的表情,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尤依被娜妮雅狠狠瞪视,急忙打马虎眼地搔了搔头,接着无可奈何地朝向仅存的两名敌人奔去,葛雷利被留在原地,傻眼地左右摇头抱怨:
自己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痛觉所袭,让微胖男睁大了眼睛,一转眼直接被击倒在地。
「不……没事。我完全没有意见喔,嗯。」
就在黑发男子朝载货马车上的木桶这么说的瞬间,突然有许多人影从大酒桶中现身。
「不,这天气的确热到让人抓狂,不过很可惜,我的神智可清楚得很。葛雷利,你冷静下来看看他的右手吧。」
听完凯因斯的话,黑发男子一脸不情愿地往前看。当那有如芝麻大小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便轻轻以手托腮。
美酒当前,黑发男子判断现在说什么也无法说服娜妮雅了,于是露出阴沉的表情,同时迅速地不停指挥行动。
听闻黑发长官爽快地下指令,葛雷利奸笑着这么问。
「唔,那你究竟载了什么呢?」
「这种手法……是吗,这场欢迎会果然是遵照他们的意思啊。」
黑发男子说完,轻轻地拍了拍还完全跟不上事态变化的凯因斯肩膀,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载货马车,突兀地开口说道:
「他应该是想趁我们松懈下来的时候发动攻击吧。但是莱因铎尔的政局不稳,往来于此的商人竟没有任何护卫,就停在这种地方动弹不得,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国内治安开始稳定下来的克拉利斯和那边的状况可是截然不同。如果想要假冒成商人,就必须好好参考这方面的背景来演啊。」
「因为长官帮不上忙吗?」
「啊,所以你才会停在这里无法动弹吗?」
「唉,长官你老是动不动就想偷懒啊。」
「可恶,你这小子,尤依•伊斯塔兹!」
凯因斯先前曾跑遍山野进行狩猎,而黑发男子也深知他拥有优秀的视力,因此维持着散漫的姿势询问他详情。
于是,现场就这么产生了一具原本是黑衣男的尸体。
这时,葛雷利冲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问:
听到葛雷利一副事不关己的发言,凯因斯也不特意说破,而是以他惯有的笑容一笑置之,然后拿起挂在肩上的大弓摆好架势,并将箭矢搭在弓上,迅速对准黑衣人的余党疾射而出。
「你问我载的货吗?是一种叫做琴酒的东西喔。含入口中的瞬间,杜松子的香气就会渐渐扩散开来,最近在艾铎布尔也非常受欢迎呢。」
凯因斯射出的箭就像要划破空气似地在空中飞驰,然后仿佛被吸进敌方男子的眉心一般穿刺而过。他的神乎其技和脸上浮现的爽朗表情形成强烈对比,令亲眼目睹的葛雷利的神情更显疲惫,再次深深叹息。
黑发男子为了抖落沾黏的血迹,又挥了一次刀,并如此说道。葛雷利慌忙移动视线,接着总算理解了长官话里的涵义。
「总觉得后头闹哄哄的,不过这么一来就算将军……了吧。」
凯因斯认定是时候让自己引以为傲的肌肉好好表现了,不禁开心地刻意摆出姿势,毫无顾虑地走向载货马车。
过去曾有位被称作脱轨公主的女性,在名为卡林的乡下地方遭到刺客袭击,而现在冲着我方的刺客最后采取的行动,就和当时的事发经过如出一辙。
「好啦,已经没必要继续玩捉迷藏了。躲在那么窄的地方想必很累人,你们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
商人将脱落的车轮举起来给他们看,黑发男子确认之后,表示理解地点了一下头。
黑发男子浮现无精打采的神情如此告诉另外三人,接着他们便缓缓走近微胖男子身边。
「……对方是怎样的人?」
「说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点贪心,装太多货了。这辆马车也已经是老古董,恐怕很快就要坏了吧。」
名为娜妮雅的女性肆无忌惮地公然表示眼前的长官跟酒没两样,然后将到手的酒举到嘴边,丝毫无意修正方才的发言。而娜妮雅的长官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酒大口大口地被她灌进肚子里。他疲惫地垂下肩膀,不禁一脸哀戚地摇了两次头。
「娜妮雅……你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酒吧。」
尤依为眼前发生的事态感到惊讶,往年的记忆也仿佛和眼前景象重叠,在脑海中复甦。
「这个嘛,是个微胖的大叔,而且没有看见其他人影呢。」
黑衣男突然浮现满意的笑容,接着猛地抓住尤依的刀,毫不迟疑地将刀锋压向自己的喉咙。
「不,是妳自己突然抓狂的,而且妳哪里算弱女子……不,哈哈,我什么也没说喔。」
「嘿嘿,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喜欢你啊,队长。」
「等等,木桶里居然藏了人,那我的酒呢?」
「不知道他的身分究竟为何呢。不过既然要走这条路,就一定会和他擦身而过。反正他似乎也有事要找我们,就听听看他想说什么吧。」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快把你挂在腰上的袋子给我吧,队长。」
「啥!怎么可能……」
「没有人随行……吗?这样啊。」
红发女子原以为马上就能品尝莱因铎尔产的琴酒,因此转向身旁的黑发男子问道。
黑发男子将视线从商人身上转向载货马车,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如此问道。
「喂,葛雷利,你先照照镜子再说吧。这么一来,即使是像你这种迟钝的家伙,应该也会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啦。」
「帮忙……吗?」
「其他工作?」
「是个微胖男啊。停着一辆载货马车,就表示应该是经商人之类的吧?」
结果,直到方才都漠不关心、在远处监看动向的娜妮雅突然神色一变,从旁插嘴道:
「什么……等等!」
反观目睹他这副模样的黑发男子,不知是否为此感到头痛不已,忍不住按着眉心。
娜妮雅的目光仿佛被酒桶给吸了过去,她的发言明显是以能从商人身上获得谢礼作为前提。
正因如此,尤依隐约能理解这次的袭击是那些家伙的脑袋所构思出来的。
「你说什么!? 你们这些家伙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我。火焰射击!」
娜妮雅不知是否因为怒火而快要失去理智,不停发射出超乎必要的大量火焰弹,尤依斜眼看着她,以责备的语气说道。
娜妮雅发现自己身后正展开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突然停下组织魔法的双手,毫不掩饰恶劣心情地开口了。
「不管哪个应该都没差吧?」
「你说琴酒?队长你还杵在这里干嘛,快帮帮这位小哥啦!队长也是人民公仆,所以应该率先助人啊!」
「该怎么说呢,看来这下事情会变得比原先料想的还要麻烦一点呢。」
反观黑发男子不知是否连反驳的体力都没了,整个人姿势前倾靠在马上,就这么全身无力地动也不动。四个人暂时迎来了一段无言的时间,但这片刻的沉默却突然被意想不到的事态所打破。
二话 会议落幕
被认为攸关克拉利斯王国存亡危机的战争划下句点后,转眼已过了快一年的时间,原本眼看就要分崩离析的国家体制,也终于稍稍开始出现稳定的迹象。
然而战火烙印下的深刻伤痕至今仍未消失,也有不少人对抚平伤痕的做法感到不满,就连目前暗中掌握国家政权的贵族院也不例外。这些贵族今天也聚集在四大公爵其中一位的宅邸里,议论著这个前景堪虑的国家,以及他们自身的未来。
「莱因铎尔王国的内乱似乎也告一段落了,听说下任国王将由凯拉第一王子继承。」
身为此次会议核心要角的战略省次官提姆斯闭着眼,向围坐在圆桌边的人这么说。
「这样啊……对这个国家而言,穆拉辛被铲除应该可说是件好事吧。」
「表面上来说是这样啦,但可惜的是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
提姆斯听完梅连瓦尔侯爵家年轻长子菲尔的发言,神色严峻地摇了摇头。
「难道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这件事和那家伙大有关联。」
提姆斯一脸苦涩地这么说。
不过年轻的贵族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露出诧异的表情再度询问提姆斯。
「那家伙?您指的究竟是哪位?」
「恐怕是指尤依•伊斯塔兹吧。我有猜错吗,提姆斯殿下?」
若将房间深处定为十二点钟方向,坐在三点钟位置的魔法省次官史库罗特皱着眉头说道,而提姆斯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那家伙一以莱因铎尔驻外大使的身分赴任后,就马上展开行动了。」
「是那个男人吗……」
坐镇于四点钟方向的外务省次官雷贝深深叹了口气,只以低沉的口气说了这么一句。
「他在短时间内就摧毁了穆拉辛政权,并使旧国王派东山再起、回归主流。如果这一切都是那家伙凭本事办到的,那只能说实在是干得太出色了。」
提姆斯虚情假意地如此盛赞后,位于八点钟方向的陆军省次官艾米力欧兹沉重地开口。
「亲卫队室兼外务省省外会议室兼『伊斯塔兹家』……前辈,你根本没把军方放在眼里吧?」
艾因斯一听到尤依这么说,马上有种不祥的预感,赶忙跑到房间外,目睹挂在房门口的木板时瞬间全身发软,当场瘫坐在地。
史库罗特在一旁提出了令人有些担忧的论点,然而罗宾立即左右摇头否定了他的意见。
「嗯?啊,是艾因斯吗……欢迎回来。」
「没错,如果是那片土地的话,无论他采取多么神通广大的手段,应该也无能为力吧。光靠人力完全无法解决根植于那片土地的问题。只要进展顺利,我想他就会从此彻底一蹶不振了。」
「……原来如此,我开始能理解你的目的为何了。」
尤依听到艾因斯如此抱怨,伤脑筋地搔了几次头。
艾因斯拿起四周几本掉在地上的书籍啪啦啪啦地翻阅,并大略读了其中的内容。白魔法基本理论、世界构造学概论、根源论、瓦姆勒冒险谭、病理学大全,以及标准咒术学。
「如果想防止先例被打破,方法很简单,只要把那家伙变成贵族就好啦。」
艾因斯已经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吐槽才好,于是筋疲力尽地垂头丧气回到房间,用不屑的眼神瞪着在看板写上那些字的人。
确实如他所说,艾铎布尔目前并没有他的栖身之所,因为他在此之前都是住在军方征借的官邸。
「若是那男人由于这次的莱因铎尔一事而获得功绩的话,他终于就要荣登二位了,这么一来,至少也得空出军部三省或外务省次官层级的职缺给他才行。」
「你说我吗?哈哈,我连个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结婚嘛……而且最重要的是——」
破旧看板上原本写着「第二校长室」的部分被画上直线注销,改写为「外务省」三个大字,一旁更被添上小小的「伊斯塔兹家」。
位于圆桌的十二点钟方向,也就是房间最深处的男人以悲伤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没有官邸可住啊,毕竟我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出半年又会被叫回来嘛。」
不知是否因为无法接受艾因斯这种反应,尤依噘着嘴反驳道:
「唔……你又开始戳我的痛处了,我昨天也被父亲这么训诫呢。」
艾米力欧兹像是顾虑到提姆斯这样的立场,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唔,也就是要剥夺他能待在军方做事的时间吧?」
率先打破房间内凝重气氛的人,正是位于六点钟方向、年纪最轻的贵族男子。
不过面对他所提出的顾虑,罗宾露出微笑说道:
「就这么办吧,老夫也会督促贵族院行动的。这样可以吧,各位?」
提姆斯和艾米力欧兹接连开口,而年轻贵族这次满意地大大点头。
于是,菲尔露出愤恨的表情吐出话语。
艾米力欧兹以疲惫的嗓子说出关于尤依职缺的事,随即激怒了目前居于五位的菲尔。
「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反正要是再这么袖手旁观下去,也只会继续让主导权掌握在他手中,而且让那家伙成为贵族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将其逐出王都呀。」
年轻贵族将视线朝着坐在十二点钟方向的宅邸主人望去,如此问道。老人闭着眼睛深深点头,肯定了他的提案。
提姆斯是一心想让尤依从战略省降职的主谋,对其最是恨之入骨,他忿忿地吐出这番话。
「雷姆利亚克……被舍弃的大地吗?原来如此,若是那片土地,确实就连他也会束手无策。可是如果要让他统治整个雷姆利亚克,这领地显得有点太大了,至少这可不是男爵或子爵所能拥有的规模啊?」
「宣布……不会吧?」
「……唉。」
「冷静点,菲尔,听他把话说完后再反对也还不迟吧……那么,你能说说把那家伙变成贵族之后,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问题啊!啊啊,真是的,住家这种小事只要申请一下,我马上就会帮你张罗,请你尽快收拾行囊准备滚出去吧。」
「怎么可能,你说次官?竟然要任命一介平民担任次官?不可能会有人同意的。」
在场与会者陆续对老人的提问表示同意,于是议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该采用何种形式,让女王认可尤依•伊斯塔兹继承雷姆利亚克伯爵一职。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呀,提姆斯殿下,毕竟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吸收士官学校的学生,并将其编入自己的派阀嘛。让他调离士官学校的决策不仅是理所当然,把他踢出这个国家也算是妥当的选项,只不过是时势凑巧站在他那边罢了。」
经过种种错综复杂的事件,提姆斯虽得以从战略省次官候补晋升为次官,然而最渴望到手的大臣宝座,却被本应在升迁之争中淘汰出局的莱因伯格捷足先登,所以他现在不得不继续委屈地处于军方次要角色的地位,也不免对目前的待遇颇感不满。
「既然如此,我有个主意,是否方便请各位稍微听听看呢?」
「没有必要担心喔。请冷静地思考看看,他能得到的就是雷姆利亚克那片土地,而就算是伊斯塔兹也并非无所不能,所以只要等到时机来临,就编个他无法胜任领地经营之类的理由,让他奉还伯爵的职位就行了。只要这计策能顺利执行,不仅能解决这次的赏赐一事,也能让他尝到苦头,我认为可谓一石二鸟,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尤依•伊斯塔兹……他的才干确实值得肯定,不过个人特色果然还是太强烈了。」
「这里之所以不会一团乱,是因为就算前辈乱丢东西,也会有葛雷利先生他们帮忙整理,前辈真的是无法独自生活的人啊……你也不小了,差不多该考虑结婚了吧?」
罗宾说出耐人寻味的内容,艾米力欧兹于是催促着他进一步详细解释。
「我没有瞧不起军方啦,只是不管什么东西都要有效地利用啊。反正这房间晚上也没人在用,我一个人住这里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尤依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毫不犹豫地一口断定——
「总而言之,只要把他变成贵族,并任命他为地方领主就行了。各位觉得一个从未治理过领地的门外汉,有可能身处王都,同时又有办法经营好自己的领地吗?」
「喂喂,不要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好不好?而且你才差不多该是时候定下来了吧。你贵为大公长子,要是太风流放荡的话可不太好喔?」
尤依听见艾因斯熟悉的嗓音,一边弄倒周围堆积的书山,一边缓缓地撑起身子,接着揉揉惺忪的双眼,又搔了两次头。
「岂有此理,你是打算将那家伙拔擢到和我同等的地位吗?」
「倒不如说,只要让他成为伯爵就没问题了吧?因为只要能任命他担任伯爵,也就等于能将他打成跛脚鸭了。」
「麻烦死了。」
罗宾伯爵嘴角浮现一抹微笑,以充满朝气的声音这么说,并慢慢环视众人,请求他们准许自己发言,主导这场会议的提姆斯也督促他继续说下去。
提姆斯安抚了怒不可遏的菲尔之后,仿佛像要稳定其他人动摇的心情一般,以低沉厚重的嗓音这么说:
「是的,我也有想过这种可能性,所以才会认为只要把局势导向让他统治雷姆利亚克即可。」
「哼,他又还没确定会晋升到二位。而且就算他确实在莱因铎尔缔造了功绩,终究还是发生在别国的事,只要随便颁个勋章给他,敷衍了事一下不就得了吗?」
一听到有多年交情的前辈返国,青年随即踏入对方最有可能待的地方,并理解到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但取而代之感受到的是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所引发的头痛。
看到尤依仿佛体现了堕落与怠惰的身影,艾因斯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说……雷姆利亚克!」
「你是笨蛋吗?怎么可能让那种家伙成为贵族!」
在尤依因外务省人事而被派至莱因铎尔一事拍板定案时,他原先的住处已有别人预计要迁入,即使他突然归国,也无法将移居至原先官邸的一家人赶出门,于是他自己私下决定,在找到住处前就待在这间旧亲卫队室里生活。
提姆斯肯定罗宾的提议确实有些地方值得赞同,却也发现了雷姆利亚克实在太过广大的问题。
「所言甚是。真要说起来,他在回到王都后之所以能升迁得这么快,只不过是因为他不须尽贵族的义务,把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出人头地,对艾莉洁殿下和莱因伯格逢迎拍马罢了。毕竟像各位一样肩负高贵义务的贵族,是绝无可能做出这种只为出人头地而干活的勾当啊。换言之,剥夺他在王都做事的时间,就是上上之策。」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尤依努力试着撑开依旧困倦的双眼,同时露出苦笑这么回答。
艾米力欧兹拍着眼前的圚桌表示抗议,毕竟他身为陆军省次官,也是比尔葛卢姆伯爵家的当主。但即使正面承受了他的怒气,罗宾的举止依然没有出现丝毫动摇。
「你想说什么呢?我就洗耳恭听吧。」
「但要是那家伙真有坐上大臣位置的一天,届时这个国家必定会留下不良的先例,我们为了儿子的将来而必须继承的职缺也会愈发减少。」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倘若真的非得让他晋升二位不可,再怎么说也不能不给他一个应有的职位,让他游手好闲啊?」
获得提姆斯的许可,罗宾伯爵先是低头致意,接着随即开口说出在场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惊人之语。
即使如此,他仍是个年纪轻轻就有本事晋升到离大臣宝座仅有一步之遥的男人。因此面对这颗可能威胁到自身处境的耀眼恒星,以及莱因伯格宛如在背后支援般与其有所关联的事实,他硬是压下了想蔑视这两人的心情,极为冷静地继续注视他们。
艾因斯昨天也如同往常一样从后院偷偷溜回家,却不巧被父亲杰纳德给逮个正着,狠狠受了一顿痛斥。一回想起那时的记忆,艾因斯不禁苦着一张脸;尤依脑中则浮现出艾因斯父子的情景,忍不住轻轻笑了出声。
「我说啊,前辈,听好了,这里可是军方设施,而且是被称为本国中枢的设施,哪有人会把这种地方当成自己家来住啊?」
「不过那家伙才只有二十五岁左右而已,能赏给他的勋章想必马上就会被颁完。纵使这次的事能够用以此方法蒙混过关,再这么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情况可能就会演变成不得不让他晋升为二位……甚至是一位的地步了。」
艾因斯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仍对上他的视线。
「或许正如你所言,但莱因伯格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切的元凶。虽然我们握有军方的人事主导权,事实上他仍是军方的领导者。只要那家伙和那男人继续勾结下去……」
提姆斯如此说道,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去。
三话 外务省省外会议室
「最重要的是?」
「是啊,原本以为这是将那家伙逐出中央的好机会,所以才会全盘接受莱因伯格的提案,没想到他竟在莱因铎尔做出了成绩,就这么风光归国……早知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果然还是该把他放在我们视线范围可及的位置才对。」
听见克拉利斯西南方这个恶名昭彰的地区,在场不少人霎那间发出震惊的声音。
一听见菲尔提出反驳,艾米力欧兹像要告诫他应该认清现实一般,刻意说出他们所不乐见的未来。
「前辈……这房间是怎么回事啊?话说你是何时把这么多书搬到这里来的?」
在他说出这番话的瞬间,会议室里的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但下一秒,菲尔就满脸通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要上前揪住对方的气势狠狠瞪向罗宾。
「我才不要。我只要一住在屋里,马上就会把环境弄得乱糟糟,但如果是这里就不用担心啦。」
因为圆桌会议的主办人——四大公爵之一的老人这句发言,在场的人突然有如陷入沉思般噤声不语。
「这提议确实有意思,不过若是那家伙的领地经营成功步上轨道,甚至没有他也能顺利运作,那该怎么办?对手可是那家伙,我们必须再想些好法子,或是动用人脉来应付才行。」
「出身平民的家伙想当大臣……?简直愚蠢至极。」
艾因斯听完尤依这句话后完全无言以对,再次全身无力地深深叹息。
「……这确实只是名目上就是了。」
罗宾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开始以缓慢的语气向大家说明。
耳闻这段对话,史库罗特插嘴地开口,而罗宾对此发言不禁露出苦笑,并板着脸点了点头。
「哈哈,真像那个人会做的事呢。」
本国亲卫队长艾因斯所目睹的,正是堆积如山、快要淹没军务厅内旧亲卫队室的杂乱书本,以及有如被活埋其中一般睡着的救国英雄尤依•伊斯塔兹的身影。
「什么欢迎回来啊……是说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不过我已经宣布这里是我家了……」
原先被看好成为前任军务大臣梅普拉后继者的首要人选,就是以谨慎作风闻名的战略省次官提姆斯。他不仅比莱因伯格还要年轻,也未涉入被称为柯德曼事件的军方黑幕,以军务官僚的身分一路走了过来。正因如此,他总是认为迟早有人会为他准备好军务大臣的位置。直到那一天,在他本该一帆风顺的升官路上,突然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异常事态,那就是与帝国的战争。
「当然可以。就好处而言,让那家伙成为贵族这件事本身就算是对他的奖赏,因此不须提升其位阶。再者,即使那家伙之后升了官,也不会玷污『只有贵族方可担任次官以上职位』这个名目上的传统。」
「……现在就先别提这个了。话说这些书究竟是怎么回事?每本书上好像都盖着士官学校的禁止出借章?」
外务省次官雷贝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地争论,冷静地从旁插话。
艾因斯完全无法从这些书籍的领域和内容找出关联,里头甚至还有几本书是以他所不知道的语言写成的。
「是啊,这些全都是亚兹维尔老师私有的藏书。似乎是因为教授室和研究室放不下那么多书,所以才会像这样盖上禁止出借的戳章,然后请图书馆代为保管。」
「……虽然前辈总是这样,不过你的兴趣还真难理解。姑且不论是否住在这个房间,还是请你确实还清上一批书后再借新的回来,而不是像这样全堆在房里啊。我再强调一次,这里可不是前辈的私人空间喔?」
艾因斯左右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这么说,尤依则想要含混带过似地苦笑着搔了两次头。
「好啦,我会采消极态度考虑看看的。」
「消极态度……唉,只要一和前辈说话,马上就觉得心好累啊。」
「那真是辛苦你了,多保重啊。」
尤依微笑着说道,接着再次受到睡意的诱惑,就要这么闭上眼睛。
艾因斯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气到双手发抖,怒斥眼前自甘堕落的青年。
「真是的,给我差不多一点,还不快起来!我今天可是有事才来找前辈的!」
「是喔,那还真巧,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你呢。」
尤依的双眼仍呈现快要闭上的状态,大言不惭地回道。
「该怎么说呢,在我看来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艾因斯连开口责备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略带讽刺地吐出这句话。
尤依毫不在乎艾因斯话中的含意,迳自说出了对方过来的目的。
「总之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而来的,大概就是要我快点过去打招呼之类的对吧。」
「看来前辈很清楚嘛。既然如此,就请你在那位大人心情变差之前,尽早过去吧。」
「哈哈,我就是因为想这么做,才会在这里等着啊。」
艾因斯听见尤依的回答和自己的发言有所出入,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那里夏天的气候也十分舒适,是个很棒的地方喔。话虽如此,冬天时我可不太愿意留在那里。」
在房间外头待命的侍女听见后,便回报艾莉洁所等待之人已经抵达的消息。
「咦、咦咦!? 」
「拜托你啦。」
没错,艾莉洁以往就如同玻璃制的小刀般既锐利又透明,但也经常让周遭的人感受到其脆弱的一面。她「脱轨公主」的绰号至今依然没变,有时甚至令人感觉她变得愈来愈鲁莽。
「哈哈,不过这再怎么说也只是结果论,本来也很有可能无法顺利进行,只是碰巧运气不错而已。如果要我说句难听的,我其实是想在那里悠闲地多待一会儿的。」
听到尤依出乎意料的发言,艾因斯瞪大了眼睛,不由得进一步逼问。
尤依忍着没说出「想要整个夏天都待在那里」,但还是间接向艾莉洁质问这次要求他归国的真正目的。
「应该也有其他人想做出对我不利的事,但大概只有他们能够这么有组织地行动吧。」
「到了今天这个阶段,妨碍工作是否有可能已经结束了呢?」
「是啊,到处都在如此盛传,说解决莱因铎尔政变的尤依•伊斯塔兹接下来将成为二位,再不然就是当上外务省或战略省的次官呢。」
尤依一听到,明显露出厌恶的神色。
被听见没打算说出口的内容,尤依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艾因斯也刻意不再进一步提及。
看到尤依轻轻耸肩这么说,艾莉洁发出打趣的笑声。
「难道您是因为想确认这件事,才把我叫回来的吗?」
听到对方提到艾莉洁时,尤依轻轻耸了耸肩打发过去,同时在脑中思索对方的意图,而这一连串的思考过程都化为语言,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无论是预料中的事,或是没料到的突发状况全都发生了,不管哪个都让我煞费苦心。」
因此尤依如此解读:贵族院不过是对自己采取最低限度的监视与妨碍,目前还能在没有特别受到阻挠的情况下与艾因斯面谈,表示他们的行动也仅限定于极为特定的时间。
「所以你才会待在这里啊……」
「那么,女王将在这个时期即位,这事是吉是凶呢?……虽然最近骰子的点数让大家不太满意,但希望这次能骰出好的点数啊……」
「这种可能性确实也无法否定。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想让我在这两天尽可能不和你们接触。既然如此,为何他们的阻挠手段会松散成这样呢……唔,难道说他们害怕如果公然进行妨碍,其行为本身就会成为针对相关人士的讯息吗?」
「唔,十天啊?也就是说,如果要策划什么政治意图的行动,今天确实是最后的机会吧。」
以往她从未在执行公务中表露出这种态度,而她的侍女们也谣传她之所以会有此变化,都是因为某个男人的影响所致。
艾因斯原封不动地说出前几天在贵族常出没的酒吧里听到的内容,尤依脸上随即浮现真心感到厌恶的表情,开始抱怨了起来。
尤依毫无愧色地以打预防针般的口气说完后,对艾莉洁露出苦笑。
「前辈?」
尤依用一派轻松的语气说出窝囊到家的理由,艾因斯则刻意充耳不闻,再次将对话导回正题。
「话说回来,我从琉特那里听说你在北方时的事了。你似乎吃了不少苦呢。」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艾莉洁舒展了原本皱着的眉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略带挑战意味的眼神。当门被打开,黑发青年的身影一出现在室内,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了,尤依。」
「哈哈,冷静点啦,艾因斯。」
尤依简短地如此回答,慢慢搔了搔头。
由于天气还很炎热,所以尤依其实还想在北方稍微待上一阵子,但他忍着没将真心话说出口,而是笑着这么回答。
「那就麻烦你代为安排我和艾莉洁殿下的面谈。虽然他们或许已经不会插手干预,还是拜托你比较保险吧。」
艾莉洁自然无从得知尤依内心的想法,照字面理解他所说的话后微笑道:
「总之,关于艾莉洁殿下一事,我会安排让你们明天进行会谈的。」
这下尤依所有的行动都说得通了,艾因斯先是露出认真的表情,接着也对眼前的男子稍微产生了歉意。
「光是让你到北方去,就能将好几百人的士兵运用于其他方面,这对我国防御计划做出的贡献之大,就连不是军事专家的我都看得出来喔。」
「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依将双手左右张开,摇了摇头。
艾莉洁的办公室位于艾铎布尔中央地区的王城一角,内部空间绝对称不上华美,仅陈列着符合房间主人风格的摆设,且被一片寂静所包围。
「煞费苦心……吗?说到这个,我听说你在那里一反平时的个性,还挺认真工作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我是前天抵达王都的,不过却怎么也没人愿意代为通报,就连要和你们联络,也受到了百般阻挠。」
难以想像这严肃且坚毅的声音,竟是从直到方才都在唉声叹气的人物口中发出。
「嗯,谢谢你。话说回来,艾莉洁殿下的女王就任大典预计何时举办?」
「毕竟这次前往北方,是出于我个人任性的要求嘛。」
「除了收拾房间以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四话 英雄与公主
「这跟那是两回事啦。有人为了我的升官一事出手妨碍啊……但若只是这样的话就奇怪了。他们应该也不认为能完全阻止我和别人接触,而且我此时此刻就像这样和你在这里见面。」
艾莉洁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动作,高兴地微笑了起来。
当事人自然无从得知周遭的评价,在发着牢骚的同时,也将今早送抵的文件消化了三成左右,只见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等待的人终于到来,尤依怀着感谢之情朝艾因斯微笑了一下,但收到这个微笑的当事人则大吐苦水道:
「从今天算起的十天后。正是因为这样,艾莉洁殿下才会如此急切地等着你抵达。」
「拜托饶了我吧,这样我的工作不就又变多了吗?这种伟人担任的职务,让有干劲又优秀的人去做就行啦。如果是为了这么无聊的原因而被监视,那我非常乐意拒绝升官,这样他们能不能快点放我一马?不然这种情况让我睡都睡不好。」
「到了冬天,你这个人想必无法离开被窝吧?」
「有什么事?」
「我收到了这么一封信。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
尤依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承认确实有受到拉拢,令艾莉洁动摇的情绪藏也藏不住。
「莱因铎尔疑似在拉拢尤依•伊斯塔兹……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确有此事喔。」
「那我就先告辞了。还有,请你自己好好把房间整理干净喔?」
「我一直都很勤奋地在工作啊?当然,这不过是以我的个人观点来说就是了。」
艾莉洁依据眼前青年的个性,预测了他的行动。
或许由于四周没有人在,房间主人时而将手放在头上,数度不自觉地发出叹息。艾莉洁将眼前堆得老高的批准文件一张张仔细地过目并依序处理,同时小声抱怨着。
艾莉洁不知为何对他这样的举止感到十分满意,于是也不再深究。
「我明白了。艾莉洁殿下想必也正引颈企盼着,我会立刻为你们安排的。」
艾莉洁看到他的动作后,轻轻发出了笑声。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彻了原本只听得见她叹息声的空间。
「你直到刚才明明都睡得很香啊?」
从艾因斯口中蹦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称号。
「不,这点仍然是个谜。总而言之,除了士官学校的图书馆和这个房间以外,我哪里也没去。毕竟我不希望平白波及无辜,而且只要待在这里的话,我猜你们迟早也会主动过来找我。」
艾因斯一脸傻眼地吐槽尤依自我中心到极点的主张,但尤依将这点程度的指谪当作耳边风,继续说了下去。
艾因斯依照尤依目前的情况判断,点出了最有可能这么做的棘手人物。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去问对方吧,因为我前天和昨天确实都因为各种理由,被限制了行动。」
面对这可说是一语道破的发言,尤依只好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既然如此,你一开始这么跟我说不就得了吗?」
「我不清楚成果是否称得上足够,但是这下应该有一阵子都不须对北方进行戒备了。」
艾因斯一脸严肃地以强硬的语气如此质问。
尤依面对眼前青年的反应,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搔着头开口道:
「艾莉洁殿下,尤依•伊斯塔兹大人到了。」
「不过只要能有好结果就行啦,毕竟你似乎做出了很足够的成绩。」
「你说什么!? 」
艾因斯只对尤依说了这些,便直接离开了房间,而尤依在确定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后,缓缓发出一阵深沉的叹息。
「哈哈,确实如此。我困到有点忘记原先的目的了,你就别在意啦。」
「是吗……那就请他进来吧。」
当然,贵族院亦有可能为了不让自己的行动显得太明目张胆,而采取轻微的妨碍手段。不过艾因斯认为若是如此,自己在这里和尤依接触,理应也会有某种阻挠,因此他猜测贵族院对尤依进行的妨碍工作只执行到昨天为止。反观尤依则衡量两者的可能性,并加以探究其情况,即只有在他和特定人物会谈时,贵族院会不惜编出牵强的理由来阻止。反过来说,为了借书而造访士官学校等行动完全没有受到限制。
「呵呵,你说任性吗?不过真没想到你竟会自动自发地工作呢。」
「二位……你说二位?让我确认一下,你说的是我吗?」
「啊……没事,别在意,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那群家伙为什么要……难道是打算阻挠前辈成为二位吗?」
艾莉洁理解了他话中的用意,轻咬着下唇递出一封信。
「不知道,但很有这个可能……艾因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请你帮忙吗?」
尤依听到艾因斯的回答后微微露出苦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点头。
尤依手抵下颔摸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并一脸严肃地望向艾因斯。
「啊,请别误会了,我并没有同意他们的挖角。我的意思只是他们确实有问我要不要在莱因铎尔工作而已。话说,外交时被问到这点程度的客套话,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啊?」
「您好,艾莉洁殿下,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话说,北方的生活如何?」
「哈哈,很遗憾我无从否认,您的洞察力真是令人折服啊。」
「……这难道是贵族院干的好事吗?」
「谁知道呢?就算真是这样,又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们如此不愿透露情报呢?不对,说起来马上就是艾莉洁殿下的女王就任大典了,所以果然还是应该推论他们正在策划着什么和那有关的阴谋吗?」
「呼……是吗?能听到你亲口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也不是没办法过去你家,可是我还不想把你们一家人卷进麻烦事里,因为我那时还不知道贵族院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对我如此警戒。」
尤依露出些许伤脑筋的表情搔着头这么问,艾莉洁随即略显尴尬地别开视线。
「是啊,这么做有错吗?不过救国英雄被人抢走,对我国来说可是一大问题啊。」

「关于我是否值得被称作英雄还有待商榷……总之我了解艾莉洁殿下的意思了。既然如此,我如今之所以身在此处,又是出自哪位大人的主意呢?」
尤依考量到微微红着脸的艾莉洁心境,特意稍微转移了论点。
「主意?你是指什么事呢?」
「没有啦,其实我在回国时,受到了素未谋面的男人们袭击。因为讨厌我的人不少,所以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读完这封信后,有几件事终于说得通了。」
「遭受袭击……是、是尤依你受到袭击吗?」
艾莉洁头一次听到报告中没有记载的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追问详细过程。
尤依这时才发现此事没有通报任何人,搔了搔鼻头。
「是的,我们在越过莱因铎尔与我国国界后,随即被假扮成商人的人袭击,得到了一次宝贵的经验呢。」
「然后呢?」
「哈哈,如您所见,我还是像这样平安无事地保住了小命。只不过有件令我在意的事。那群家伙里,其中一人最后将颈动脉靠向我手中的刀刃,就这么自刎了。」
尤依说完便将自己的手掌当作刀刃,直接抵在脖子上,模仿给艾莉洁看。
艾莉洁咽了口唾沫,像是要确认似地吐出一句:
「自刎……吗?」
「我想艾莉洁殿下应该还记得,您来到卡林的时候,也有一位乔装成贴身侍卫的逆贼吧。换句话说,那家伙和他做了相同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是同伙?」
艾莉洁了解了尤依想表达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如此问道。
「光靠这个共通点实在无法断言,可是我认为理当预先思考这种可能性。」
「那么,幕后主使者究竟是谁呢?」
「很遗憾,尤依,我已经和贵族院议长布劳大公确认过这件事了,甚至反倒该说是对方先提出这个主意的,不过我想他其实应该是不希望将你升为二位吧。」
自从去年经历动乱之后,艾莉洁实质上已被视为一国之首,而人们对她的评价虽称不上盛赞,但也不至于太糟。
听完艾莉洁的说明,尤依总算理解这件事确实为真,并做出这样的解读:到头来,贵族院认为比起授予他军方的实质櫂限,不如赐他一个荣誉职的贵族称号来得更为理想。
这些评价自然不是毫无条件从天上掉下来的,毕竟她从年幼时至今,已做过许多古怪至极的行动,因此被称为脱轨公主,而这个称号不只是贵族,就连市井小民也人尽皆知。
「不,并不是这样的……」
「艾因斯……该怎么说呢,派对实在是种很麻烦的东西啊。贵族总是在做这种麻烦事吗?」
「前辈你又一下子就说这种话了。听我说,从前辈的立场来看,今后也会频繁地被叫出来参与活动,所以请再多加把劲努力适应吧。」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啊。即使如此,您还是认真打算进行那件事吗?」
「不说我了,总之还是先努力为艾莉洁殿下办场风光的女王就任大典吧。虽说我能做的顶多只有鞭策艾因斯工作就是了。」
五话 庆祝会
尤依指着自己向艾莉洁问道,像是要再三确认是否搞错了什么。
他们方才展开一段将贵族当成假想敌的对话,所以听见艾莉洁竟要做出更加刺激他们的事,尤依露出为难不已的表情。
尤依鼓着脸对艾因斯感叹地说道。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后头部突然感受到一记沉重的冲击。
「必须提前告诉我的事?呃,您指的究竟是什么呢?」
尤依知道艾因斯花花公子的作风得罪了不少人,于是耸耸肩如此评论道。
「啊……原来你在呀,琉特?」
「努力啊……真要说的话,我觉得还是称之为苦行比较正确。」
「没错,就是你,尤依•伊斯塔兹。」
这一回作为举行仪式的新职务,至今为止不曾存在于这个国家的女王头衔将被写进历史。而将成为该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王之人,是历代国家领导人之中最年轻、也最美丽的女性。
艾莉洁虽然能体会他的心情,却仍毅然决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尤依像要反覆思考艾莉洁所说的话般,如此小声低喃着。
「你说那件事啊,我确实是认真的喔。在你前往莱因铎尔之前,我就说过无法让这个国家一直处于没人负责的无责任状态吧?」
当然,他了解自己的存在是艾莉洁在政治上的基础之一,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于身处这种场合虽有不满,却并未抱持异议。不过看到眼前脑满肠肥的人,他仍无法不产生生理性的厌恶,因此小声地对刚从一群贵妇中脱身的后进如此说道。
艾莉洁理解尤依话中的含意,却故意歪着头这么问。
「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你认为最有可能在幕后操纵的是谁呢?」
艾莉洁看穿了尤依的表情,抢在他开口前,先提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切实际的。
「哈哈哈,我并没有收到任何证言,所以很难回答呢。」
「前辈,我就说请你别抱怨什么麻烦啦,毕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偷听。听好了,这种地方虽然不会有箭矢和魔法齐飞,无疑也是一处战场。而手无寸铁的贵族所拥有的武器,无论何时总是些流言蜚语。」
如今他出人头地的故事,对这个国家的孩子们而言已成为一种憧憬,也是每个人所向往的目标。
意即就现状而言,要说艾莉洁的女王已受到全体贵族一致承认,实在有些牵强。
艾莉洁虽然对尤依的反应抱有些许怀疑,却没有多加追问,而是微微点了点头。
面对他的怀疑,艾莉洁两度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将视线笔直地望向他。
「那件事?」
「比起妥协于痛苦的现实,持续追求美妙的理想可是更艰钜的一条路喔?」
艾莉洁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再次询问尤依。
尽管如此,在城内举行庄重的就任大典后,当新女王艾莉洁从王城的阳台现身于国民面前时,弥漫整座王都的欢腾气氛也迎来了最高潮。
「你不也在莱因铎尔亲眼目睹了国王倒下后,整个国家陷入动荡不稳、宛如无头苍蝇的情况吗?」
就在尤依怀抱如此质疑的瞬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股奇妙的异样感。
艾莉洁向尤依简洁地提问,并直直望进他的眼中。
尤依也知道艾莉洁并不只是表面上说些漂亮话,却觉得她过度追求理想,因此有些犹豫该如何向她诉说。
「随着我就任女王,也将会册封你为贵族,请你事先为此作好准备。」
「是吗……那就好。」
「我说过好几次了,请把苦行这种话讲得小声点。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真的不知道有谁正在哪里偷听。」
虽然心底认为这不过是多此一举,尤依•伊斯塔兹基于种种束缚与目前的立场,仍然勉强于派对上现身。
尤依转过头,看见紧握着拳、一脸不爽的銀发男子。
对以稍嫌强硬的形式登基成为女王的艾莉洁来说,这样的情况自然是预料中的事,而她微妙的立场,也在仪式后举行的就任派对上引发了某起骚动。
「怎么了吗,尤依?」
艾莉洁无从得知尤依内心所想,只是单纯地对眼前男人无精打采的表情感到奇怪。
「我说艾因斯你啊,最近是不是有点跟琉特那家伙愈来愈像啦?要是变成那种牢骚男可不行喔。」
「我当然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两者的情形有些不同啊。」
「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尤依勉强压下某种在脑海中响个不停的警报,刻意说出无伤大雅的答案。
正因如此,王都艾铎布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漩涡中。
没错,就是随着艾莉洁就任女王,自己也被册封为贵族的那一天。
「……您应该很清楚吧?就是就任女王一事啊。」
「不将我升为二位吗……原来如此。」
尤伊将右手拿着的空鸡尾酒杯放在桌上后,重新面向艾因斯大大地叹了口气。
然而,这位被认为只是个怪人的公主之所以能获得如今的好评,都是因为她发掘出了某个人物,也就是救国英雄尤依•伊斯塔兹。艾莉洁将目前克拉利斯王国人民家喻户晓的他带出被降职的地区,并加以重用,此举也让国民对她的评价为之一变。
虽说是为了不交出实权才这么做,可是信奉贵族优越性和绝对性的他们,真打算这么轻易地册封他为贵族吗?
「……我想您应该知道,我身上丝毫没有流着一滴这个国家贵族的血喔?如果您这么做,我认为会对他们造成更大的刺激。」
尤依想不到除了就任女王以外,艾莉洁还有什么应该告诉他的内容,便歪着头疑惑地问。但在下个瞬间,他的表情随即因为艾莉洁口中说出的话而整个僵住了。
「哈哈,艾因斯,你也被念了喔。」
「不,请别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册封贵族一事太抬举我了,让我有点头晕目眩。」
尤依主张宰相握有实权、试图实施独裁的莱因铎尔,和目前本国的情势有所不同,艾莉洁却摇头否定了他的看法。
「您说停止的时间……吗?」
被尤依直接这么一说,艾莉洁露出浅浅的笑容,肯定眼前青年的见解。
「两者是一样的。宰相掌握实权、建立无人可干预的独裁体制,和贵族院贪图自身利益介入国政,即使两者的规模和程度不尽相同,本质上却是相同的啊。站在国家顶点的人,是不能只顾着追求私利的,反倒该说若是没有这样的觉悟,就不应该处于上位。」
「我想也是,没有其他可能了。」
「真是的,您那种问法是跟谁学的啊?不过针对这个问题,我应该要回答贵族院吧。虽然没什么证据,不过考虑到他们所期望的未来,应该是希望我和您就此退场。」
说到国民的支持之所以会如此集中在尤依•伊斯塔兹一人身上,想当然耳,正是由于他将这个国家从攸关存亡的深渊中救了起来。但除了这个理由以外,更因为他同时也和大多数的国民一样属于平民出身,而获得了其敬爱。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只不过……」
面对尤依与这个欢乐场合格格不入的抱怨,艾因斯一脸愕然,再次提醒他注意言行。
「因为这次不是一般的祝宴,而是庆祝女王就任的场合啊。关于这场派对的运作,名义上虽是由贵族院所主办,警备方面自然是亲卫队负责执行,所以除了你们两个以外,亲卫队的每位成员可都忙得不可开交。才不像某个设立了亲卫队却完全不帮忙的顾问大人,和把工作推给部下、自己却追在女人屁股后面跑的队长大人呢。」
听到她改变了措辞,尤依随即以严峻的神色大力搔着头。
尤依注意到了艾莉洁略带担忧的表情,便轻轻发出笑声这么说。
尤依一听见艾因斯责备的语气,随即疲惫地垂下肩膀,直率地说出感想。
尤依承受着这股视线带来的压力,却刻意作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没有升迁让你感到不满吗?」
尤依轻咬着下唇,中断了说到一半的话。
就这样,尤依尽管感受到了朝自己逼近的危险气息,最终仍无法躲避冲着他而来的恶意,即将如此毫无防备地迎接当天的到来。
「瞧你一副嫌我太过理想主义的表情呢,尤依。我当然也很清楚自己想得太美了,毕竟实际上来说,现实的确是无法尽如人意的。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追求理想。」
「艾因斯,我懂你的意思,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空间就和我更加无缘啦。可能的话,真希望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面露脸了。」
艾莉洁点了一下头后,重新开口说道:
然而艾莉洁却在此时说出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让他的忧虑随即一扫而空。
「尤依,我知道你也很担心,不过该是时候让这个国家停止的时间重新向前推进才行了。」
「喂,你说谁是牢骚男啊?」
「我明白了。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不再多言。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只要女王陛下和这个国家的人民需要我,我就会倾力相助。」
「贵族?您说我吗?」
「谢谢你……尤依。我很感激你下的决心。此外,还有一件必须提前告诉你的事。」
尤依听到被骂的并不只有自己,不知为何心情因此好了起来,打算朝身旁的后进露出笑容,但他望向的地方早就没有了艾因斯的踪影。
从过去到现在,就任大典都是一项将国王、宰相或大臣等肩负国内要职之人明确化、并以此为目的持续进行至今的国家重要仪式。
其中一件能表现出此种现象的事,就是早在艾莉洁的女王就任大典前两天左右,城镇就已经持续着节日般畅饮高歌的热闹氛围。当然,若从稍微不同的角度来看,这幅光景也像是人们为了完全告别去年席卷该国的战争所营造出来的。
艾莉洁获得的评价多半是来自尤依的人气,不过若将评价者换成贵族而非平民,意见则明显瓜分成两派。既有给予高度肯定的莱因公爵和莱因伯格等人的存在,总是站在对立位置的贵族院议长布劳大公等人也依然拥有不少势力。当然,贵族中也存在着无数不愿表明自身立场的人。
尤依露出严峻表情,同时也感受到眼前这位女性的成长,因此说出自己想到的假设。而艾莉洁听完尤依提出的见解后眉头深锁,从端正的唇瓣间吐出小小的叹息。
艾莉洁正面接受了尤依有如责备般确认的话语,更表示要朝着理想前进。尤依听到这里,依稀看见了这如履薄冰般美丽国家的未来,因此他维持严肃的表情,向艾莉洁表明意志。
「那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逃得这么快……果然是私生活的影响吗?」
然而,站在面前的黑发男子丝毫没有将眼神从艾莉洁脸上移开,并进一步说道:
站在一旁的琉特露出傻眼的表情,毫不留情地对他展开抨击。
「这分明就是受到了笨蛋上司的影响吧。真是的,都怪你老是惯着那家伙,他才会全无身为亲卫队长的威严啊。」
「错可不在隶属于外务省的我,而是他现在的部下有问题……不,当我没说。」
尤依正打算将责任推卸给他人,琉特随即投以不容许他找借口般的冰冷目光。
面对这视线带来的压力,尤依自知屈居下风,于是猛然向前伸出双掌,急忙订正自己的发言。
看到他和以前丝毫没变的样子,琉特疲倦地发出大大的叹息声。
「……唉,算了。比起这个,关于你自己的事才是问题。」
「我自己?我可没像艾因斯那家伙一样欺骗女性的感情喔?」
面对琉特说的话,尤依左右张开双手强调清白。
琉特环顾四周一圈后,以只有尤依听得到的音量切入正题。
「才没有人在聊你的女性关系呢。我指的是你成为贵族的那件事。」
「啊,你说那件事呀……」
尤依伤脑筋地搔着头,勉强配合琉特谈起他所提出的内容。
接着,琉特毫不犹豫地向他问道:
「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不管怎么说,如果能不接受的话,我当然不想接受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
就在琉特脸上浮现严肃的表情这么说时,尤依像要打断他的言行般抢先开口:
「我知道的。就现状来看,如果那么做的话,不只是贵族院的那些大人物,甚至也可能让艾莉洁殿下颜面尽失……对吧。」
「……正是如此。」
「只挑这件啊……」
「因为你之前不在国内,所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原先被称为王都防卫军的组织已经被重新改组,并改为这个名称了。虽然规模还不及以往,但军方的人员补充也日趋完备,所以此举也带有扩充防卫部队的用意。由此可知连王都受到帝国恣意侵略一事,让上位者有多胆战心惊了。」
派对会场深处设置了演讲台,艾莉洁走上台后缓缓环顾了场内众人,然后微笑着首先开口说道。
「是被称为墙头草的欧利贝伍斯阁下啊……尤依,你最好提防一下那位老人家喔。」
亚玛德瞧他这副模样,不禁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并指正他的发言。
亚玛德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变化,向尤依等人这么说道。
「不过其实在耳闻这回事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透。」
就在他开口说出这句话时,派对会场入口的门被大大地打开,场内所有人的视线立刻同时集中到那扇门上头。
尤依边搔着头,边用全无一丝反省的口气这么说,穆迪纳的太阳穴随即浮出一条明显的青筋。
「不不,请无须对一介老人如此客气。再者,有传言说您又再次于莱因铎尔立下了功绩。看到伊斯塔兹阁下活跃的表现,对我这种老人而言,实为令人痛快的一大乐事。」
「喔,真是失礼了,我应该先报上姓名的。初次见面,我叫欧利贝伍斯•冯•梅艾尔。哎呀,没想到能和救国英雄见上一面,鞭策我这身老骨头赶到这里真是值得了。」
尤依借着穆迪纳所说的话,推测眼前男性的来历,浮现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尤依笑着回应,而欧利贝伍斯得到满意的答覆后也微微低头致意,就这么离开了。
听完亚玛德的说明,琉特心服口服地点了一下头。
遭到警告的尤依苦笑着耸耸肩,再度将目光转向站在台上的艾莉洁。
「不,请别放在心上,毕竟我才是对现状最感惊讶的人。」
看到尤依的反应,亚玛德不禁摇头。
尤依无从判断被初次见面的大贵族称赞时该如何是好,于是选择了无伤大雅的回答。
「你这小子……听好了,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晚宴的场子并不是你最喜爱的战场,纵使你的位阶高居三位,在这里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尤依过去曾在士官学校担任教职,当年他的学生曾进行被称为讲座战争的大规模模拟战斗。那时和他所指导的讲座和战略科讲座进行战斗,而眼前的男人正是负责该讲座的教授。虽然这一点尤依还想得起来,但就是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欧利贝伍斯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尤依的心境,高兴地露出笑容继续向他说道:
尤依听到欧利贝伍斯向自己道歉后,摇头苦笑着这么回答。
尤依自知忘记对方名字一事露了馅,意图转移焦点似地搔了搔头。
欧利贝伍斯•冯•梅艾尔公爵浮现温和的笑容向尤依自我介绍。
「我明白了。不过我想对这个国家而言,拉姆兹师团长基本上还是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肯定才是最好不过的。」
「能听到您这么说,实在诚惶诚恐……我得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请容我就此告辞。今后若还有机会,真希望能和您一起小酌几杯啊。」
尤依对意想不到的状况变化感到困惑,正当他打算开口回应时,对面的男子却勉强压下方才的烦躁之情,抢先开口道:
尤依看着亚玛德自嘲地笑了起来,忍不住从旁插嘴。
「你这平民土包子开什么玩笑啊!就算我们年纪相同,我和你也不可能处于同等的地位吧!」
「虽说名为第一,现状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二师团,完全是个徒有虚名的组织而已。也因为这样,自称第一师团长实在是让我害臊到不行啊。」
站在亚玛德身旁的拉姆兹耸耸肩,对尤依如此说道。
「想不透?究竟是什么事?」
这回亚玛德为了设立第一师团而竭尽心力,因此拉姆兹揶揄所属组织的发言一传进耳中,他随即噘起嘴如此抗议。
「没错,正是那场战役。如你所知,那场战役的指挥系统简直乱七八糟,总之就是一群满脑子只想着升职的军方官僚为了一己之私,赶跑了现场那些从基层打拚上来的司令官,打算自己上前线作战。虽然我方在人数上确实占上风,但即使帝国没有那招集合魔法,老实说我还是认为当时很难断定胜负,毕竟参与那场战役的无能军方官僚头子就是我本人啊。」
穆迪纳才刚归国不久,且由于数年前的战争而被摒除于军方核心之外,面对这个初次耳闻的事实,措辞不禁粗暴了起来。
「亚玛德老师。」
尤依目光追着逐渐远去的大公身影,这时,他背后突然传来耳熟的声音。
「我一点也不喜欢战场,但这里再怎么说都是祝贺的场合,我们还是别这么拘谨嘛。你瞧,毕竟士官学校的同学难得有机会像这样三人齐聚一堂。」
「哎呀,差不多要轮到主宾出场了吗?」
琉特诧异地问道,但在得到尤依的回答前,有个男人就像要打断他们的对话似地,突然从旁向两人出声插嘴道:
面对拉姆兹的发言,每次见面时老是被大吐苦水的亚玛德唯有苦笑以对。
「我叫拉姆兹啦,校长大人。」
「哈哈,别摆出那副表情嘛。总而言之,我依循前几年所作的反省,规定军方的现场部队务必要安排专任的司令官,也因此才必须设立一个和至今为止的军方规范有所不同的组织,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琉特瞪了尤依一眼,仿佛在抱怨「既然懂我的意思就快点回答,别在那兜圈子了」。
看到尤依歪着头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亚玛德苦笑着开口向他说明。
穆迪纳恶狠狠地瞪视尤依,然后毫不掩饰恶劣的心情,直接大步离开现场。
「原来如此。若是这样的话,确实不难理解有成立新组织的必要。」
「说什么鬼话,这小子将成为贵族?老爹大人,您是开玩笑的吧?」
看到尤依伤脑筋的表情,身为亚玛德友人的男子不禁苦笑,接着像要替他解围般主动报上姓名。
欧利贝伍斯露出稳重的微笑,随即请尤依抬起头来。
拉姆兹微微地左右张开双臂说:
「很可惜,是拉姆兹『前』教授才对。你离开士官学校后,他也随即跟着回到第一线,人家目前可是高居指挥王立军第一师团的地位喔。」
就在四周宾客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的瞬间,突然出现一位有点年纪的男子走近三人身旁。
「伊斯塔兹阁下,真是抱歉。由我自己这么说也有些不妥,但我在那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有点过于宠溺了。」
在克拉利斯王国现存的公爵家中,自开国之初就担任重臣的家族与王室分支等四支家系,也被称为大公家。而站在尤依眼前的欧利贝伍斯正是四大公家之一的梅艾尔家家主,也是穆迪纳的亲生父亲。
「改组一事我也有所耳闻……可是将原本的王都防卫军挪用至第一师团,难道行不通吗?」
听见不甚熟悉的名称,尤依在脑海里一一列出存在于王立军内的组织,然而其中却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名为第一师团。
六话 事与愿违的褒奖
「她应该不会说出以往那种话吧?」
「感谢各位今日为了我在此聚集。」
尤依被这大胆的言论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去。出现在他视线前方的正是他所熟知的男人,和一位似乎是其友人的身影。
拉姆兹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么告诉尤依等人,尤依也以轻松的口吻对其发言表示同意。
「这点我也并非没有想过,只不过我、拉姆兹及莱因伯格阁下都认为还是将组织从根本进行全面革新为佳。我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还记得几年前与帝国交战时,造成我方全军覆没的战役吗?」
「啊,对喔。我记得你是拉姆兹教授对吧,好久不见了。」
「哈哈,说得也是。」
「穆迪纳,你的声音有点太大啦。关于英雄阁下封为贵族一事尚未正式宣布,所以你别这么大声嚷嚷。」
反观在尤依身旁聆听两人对话的琉特,则露出严峻的神情向亚玛德提出疑问。
「第一师团?」
「这、这真是失礼了。再次向您自我介绍,我是尤依•伊斯塔兹。」
「老爹?难道说这位是——」
穆迪纳发出与祝贺场合不甚协调的怒斥声,使他们周遭的空气有如为之冻结一般。
面对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场,尤依略显紧张地慌忙低头致意。
「哈哈,抱歉啦,穆迪纳。我下次开始会注意的。」
「是穆迪纳啊,好久不见了。这么说起来,听说我国前几天和帝国进行了俘虏交换,原来你也平安回到克拉利斯来了呀?看你颇有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您指的是索巴克利恩野战吗?」
「喔,这不是尤依•伊斯塔兹阁下吗?」
尤依被他开朗的笑声所感染,差点跟着笑了出来,然而这时会场内突然开始骚动了起来。
「喂,平民们,你们两个家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尤依和琉特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忍不住将目光移了过去,而出现在那里的正是理应在几年前的战争时成为帝国俘虏的同学——穆迪纳•冯•梅艾尔。
然而亚玛德认为预算和人力都嫌不足,却刻意闭口不提这一点。
拉姆兹轻笑着对尤依的见解表示赞同。
暴露在小刀般锐利的视线下,尤依轻轻耸了耸肩,然后稍微露出认真的神情对琉特开口:
「亚玛德老师,还有……我想想……」
男子向后扎起的銀发中掺有几缕白丝,他无视场内凝重的气氛,满脸笑容地向尤依搭话。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敢当。」
「就是这么回事。身为一位新成立组织的菜鸟司令官,我希望能够尽快进行实战演练,所以若是你们在现场需要动员人力,就尽管告诉我一声吧。」
中老年男子将尤依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向他露出了笑容。
「当然、当然。」
「老爹大人……」
一位年轻女性出现在众人目光焦点齐聚处,她就是身着豪华炫丽的裙装、头戴金色王冠,年纪轻轻就担任一国领袖的艾莉洁•冯•艾铎布德公主。
欧利贝伍斯笑容满面地这么说,而听见这番话的当事人则难为情地搔起头来。
「老爹大人,这要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嘛!竟然让这种家伙成为贵族,您说我们的骄傲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伊斯塔兹,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不过,现场有人听到这番话,反应比当事人更加激烈。
「怎么可能嘛,你就尽管闭上嘴听着吧。」
「别这么说嘛,拉姆兹,这可是把派不上用场的事务人员一扫而空的好机会。真希望你多少能够体会我为了准备这项改组计划,耗费了多少苦心啊。」
「我知道啦,所以虽然我有一大堆事想说,却只挑了这一件来抱怨啊。」
琉特手抵下颔,回答了亚玛德的问题。
「喂,伊斯塔兹,你竟胆敢直呼我的名讳,究竟作何居心?你似乎在那场战争中立下了功劳,但可别给我太嚣张了。」
「我并不隶属于贵族院,因此不知道详细情形,不过听说您这次将被册封为贵族的一员。这么一来,日后就能期待英雄阁下更加活跃啦。」
听到尤依指出在卡林发生的某起事件,琉特随即以冰冷的嗓音要他安静。
尤依提到包含琉特在内,竟有三位士官学校第八十八期的学生聚集在此,并对穆迪纳展露笑容,不过这样的发言只是让他的心情愈发恶劣。
与此同时,台上的艾莉洁也开始对聚集于会场的人娓娓道出来场的感谢、对亡父的追思,并请求众人协助将成为女王的自己。
艾莉洁字字句句都说得有礼且诚挚,包含尤依在内,大多数听众都无法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
就在她的演说告一段落之后,原先仿佛澄澈水面般寂静无声的会场,立刻被如雷掌声所包围。
面对场内众人善意的回应,艾莉洁微笑着大力点了一下头,接着再度说道:
「支持着克拉利斯这个国家的各位来宾,我在此向你们保证两件事。首先,我将领导我国成为令各位引以为傲的国家;其二,我希望所有支持着这个国家的人都能安居乐业,也将以打造这样的国家为目标。」
说到这里,艾莉洁暂停了演讲,并在稍作停顿后,重新浮现出一丝不苟的神情,发表了对初次耳闻的多数人而言堪称一大冲击的决定。
「为此,我有事必须向各位报告。我想各位都知道,有一名英雄曾解救我国脱离困境,并在前些日子拯救了我们的同盟国莱因铎尔,使其免于分崩离析的危机。本次我与贵族院的诸位经过协议,决定表扬他至今为止的功绩,将其纳入贵族的一员。」
听完这一席话,整个会场瞬间吵嚷了起来。
对于睽违数十年的新贵族诞生一事,除了隶属于贵族院的人以外,在场来宾个个难掩惊讶。
撇开会场众人的困惑之情不谈,当事人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突然被公布,他表情僵硬,恨不得能马上逃离现场,然而正好也在场的贵族们自然不可能猜想得到他的心情。
众人掺杂着嫉妒与欣羡等情感的眼神同时射向尤依,此时一位老人不知何时走到艾莉洁身旁,露出和蔼的笑容开口这么说:
「各位,正如艾莉洁女王陛下方才所公布的,我们将迎接尤依•伊斯塔兹三位成为贵族的一员。这是女王陛下及我们贵族院共同决定的事项。」
贵族院议长布劳公爵已可称之为高龄也不为过,却浑身充满霸气地如此发言,原本大声吵嚷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自知众人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公爵清了清喉咙,并重新面向艾莉洁再度说道:
「那么,艾莉洁殿下,有关要授予他的爵位一事,对于化解了这个国家的危机、意即拯救了在场所有人的英雄,也有不少人表示子爵或男爵的位阶还不足够,因此我想让他就任伯爵之位,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咦,伯爵?你说要将他封为伯爵吗?」
艾莉洁预计今后再针对尤依的爵位进行调整,因此对布劳突如其来的提案及其内容讶异地睁大了双眼,布劳则朝她大大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为了向他国表示我国拥有像他这样的英雄,我认为这点程度的爵位反而该说是理所当然。」
「说得也是……我也认为他确实有资格成为伯爵。」
在和贵族院进行交涉时,艾莉洁就希望尽可能授予尤依可分配到领地的男爵之位,虽然觉得布劳的提案有点不对劲,但她并没有理由拒绝。
内务省政厅附设于艾铎布尔王城旁,其中设置于顶楼深处的宰相室,走进了一位老人。
做出这番发言、集会场内众人视线于一身的,正是梅连瓦尔侯爵家的长子菲尔。看见他充满自信的身影,布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道:
「再怎么说,艾莉洁殿下都已经当众发言表示同意了……总不能要刚上任的女王收回发言吧。对于布劳和贵族院的独断行事,这回只能几乎全盘接受。当然,还有几点必须和伊斯塔兹那家伙进行协调就是了。」
尤依快速地一口气说完,朝着一脸悲痛的艾莉洁露出笑容。
这个国家的居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鲁格里尔病。
「哼,这确实是件令人极度不快的事,但这应该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老实承认你是在担心伊斯塔兹不就得了,何必还在那装模作样?」
随着布劳宏亮的宣言响彻会场,瞬间,无数的拍手声就这么自然地产生,派对会场登时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原来你知道啊?」
「好了,艾莉洁殿下,新的伯爵大人已然诞生,这么一来就必须决定要将何处分配为他的领地了。」
尤依看着他那副心术不正的笑容,先是调整好呼吸,接着依照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架构完成的剧本,突然露出一副不像是他会有的爽朗笑容。
尤依目睹对方那副因胜利而自负的笑容,当场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接着再次让脑细胞迅速活化起来。
布劳掌握了现场的主控权,将视线牢牢盯住呆站在台上的黑发男子,并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再拿出装在里头的一张纸,面目可憎地开口道:
然而就在布劳陷入沉思的短暂时间内,尤依像要挤进那只有霎那间的空隙般,刻意趁机向艾莉洁说道:
「你是说雷姆利亚克一事吗……」
「针灸?」
「原来如此,能被这么寄予厚望,我深感荣幸。不过我记得曾听说过,那片土地是众所皆知的重病——鲁格里尔病的疫区。根据传言,染上此病而丧命的人不在少数,也难以从外地聘请人手进入当地工作。因此我想在此提出第一个要求:为了吸引人们移居,请减轻该地的赋税十年左右;关于当地的经济活动,也希望您准许人民自由进行交易。您认为这样如何?」
亚努姆不打算进行无谓的对话,以一副嫌麻烦的口气,对眼前的军人简洁地这么说。
「哈哈,这是哪门子的话呀,伯爵?还是说,您打算拒绝艾莉洁殿下首次发布的敕令呢?」
「是啊,你说得没错。」
「不,话虽如此……再怎么说,还是很难相信真能征收到十倍的税额啊……」
「不是这样的。但我是一介平民出身,和各位大人不同,在经营领地方面可说是个门外汉,因此……」
「唔……你说减轻赋税吗?」
在尤依说出这番话的瞬间,会场再次被一片吵嚷声所包围。
在他眼前的,是一幅描绘了布劳等人理想未来的画布,而他则摸索着一出剧本,想要如同将整桶油漆倾倒在上头般,能够将其完全涂销。
「针对那件事,你这个门外汉打算过来跟我说些什么?」
面对这项完全不在剧本内的提案,布劳瞬间陷入沉思。
「喔,连艾莉洁殿下都知道那个地方呀?那是目前王国所管理的土地中,唯一符合伯爵领地条件的土地。才疏学浅的贵族治理起来总感到有些棘手,不过如果换作英雄大人您受封为该地伯爵的话,就等于是为雷姆利亚克带来了一道曙光。关于这件事,我们贵族院的成员也十分期待您的表现。」
「哼,我才没闲工夫听军人在那里胡说八道呢。我可不像你。既然你都专程来一趟了,明智的我就姑且听听你的来意。你长话短说吧。」
「……雷姆利亚克。」
「谢谢您。请恕我失礼,能否容我再提出另一项请求呢?」
「嗯,不过没想到伯爵的请求竟多达两项,看来你也满贪心的嘛。不过今天可是艾莉洁殿下就任女王的大喜之日,你就尽管开口说说看吧。」
其中,身为目前话题主人公的当事人也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并为了找出原因而不发一语地快速转动着脑筋。
「老实说,平民出身的我实在不敢和各位一样以『冯』自称,因此直到能不愧对给予我温情的各位、直到能确实做出政绩为止,希望可以让我一如往常,以尤依•伊斯塔兹之名称呼自己。」
亚努姆说完,没兴趣再搭理眼前的男人,直接将视线转到手边的文件上。
「喔,没想到被称为救国英雄的你竟会没有自信,让我有点意外啊……那么,你的请求是什么呢?」
「喂喂,对于突然到访一事我道歉,不过我可是有敲过门喔。反正你刚才应该是沉浸在文件的世界之中,没在注意周遭环境吧?」
「艾莉洁殿下,我当然不会要您无条件接受。倘若您愿意答应这项请求,我可以向您保证,从十年后起,就能征收到目前每年征税额的十倍。您认为这样如何?」
由于眼前的公爵实在太过急切地想促成此事的进展,艾莉洁至今为止抱持的怪异感总算在此刻化为怀疑。
听完莱因伯格的发言后,亚努姆毫不掩饰恶劣的心情,将视线从眼前的文件上抬起。
就在他归纳出某种结论,打算开口拒绝册封时,布劳也正巧挑在这个时机再次对着众人说道:
王国宰相亚努姆并不记得有准许这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发现访客的到来后皱起眉头,将冷漠的目光投向老人。
尤依像要乘胜追击似地,微笑着开口道:
莱因伯格于是手抵下颔,应亚努姆的要求,只提及最低限度的资讯。
布劳得到艾莉洁令人满意的答覆,心情大好,笑容满面地再次望向会场。
「有什么关系嘛,布劳公爵。那位英雄大人可是赌上了自己的去留这么说的,如果不能对英雄大人的这份干劲予以理解,又如何能让我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呢?」
听见布劳如此回答,尤依心里不禁苦笑,同一件事竟能有如此不同的诠释。
「你应该知道吧?当然,我是指前几天那件事。」
布劳原本确信自己已完全掌握现场主导权,听到尤依突如其来的发言,不禁有些困惑。
布劳才刚迫使艾莉洁同意将尤依任命为伯爵的提案,但面对开始急速产生变化的情势,他的脑筋却无法跟上。
面对尤依一脸严肃地正面走向自己,布劳高兴地开口这么说。
七话 两大巨头
一旦患上这种地区性疾病,身体就会渐渐无法活动,最后导致呼吸和心跳都停止,着实是会致人于死的绝症。因为存在着这种疾病,纵使埋藏有再多的魔石,该地除了自古以来就定居于此的人以外,并无其他居民,因此雷姆利亚克至今仍持续处于被弃置的状态。
有那么一瞬间,布劳睁大眼睛,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但随即又转为可说是赢家笑容般愉悦的神情。
雷姆利亚克是国内埋藏着大量最上等魔石的土地,这件事本身绝非虚假,然而人们却不移居到那片土地,这明显表示该地区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这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唯一一条羊肠小径,却须承受莫大风险方可换得。
目睹毫无顾忌地闯进自己办公室的男人,亚努姆浮现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大大地叹了口气。
会场在霎那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时光,这时突然有一名男子开始发出笑声,接着像是要打破众人的沉默般,对台上的布劳这么说:
面对被识破而露出苦笑的莱因伯格,亚努姆傻眼地说。
亚努姆一脸愁眉苦脸,愤恨不平地回答。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虽然猜不出尤依的用意为何,但艾莉洁看到这副笑容后,便理解这是他所发出的讯息,因此将对话的主导权从布劳身上抢了过来,并以在场所有贵族都能听见的清晰嗓音如此开口:
莱因伯格对亚努姆的回答轻轻点了一下头。
面对这种怠慢至极的态度,身为王国军务大臣的莱因伯格不满地提出抗议。
「哈哈,布劳公爵,您刚才说过对我非常看好,抱以信赖,难道您就无法相信我吗?我是打算以这样的想法来做事的——如果无法兑现这个承诺,我将辞去伯爵的位阶以及所有在军部的职务。」
「不,我只是以儿时玩伴的身分前来管管闲事罢了。我担心你会因为贵族院对内务省进行干涉而气到抓狂、贸然行事啊。」
「在此之前,请先容我确认一下,说到雷姆利亚克,指的就是位于克拉利斯西南部的那块土地。之所以将如此险峻的地区赏赐给我,换言之,是否能反过来解读为对我抱有莫大的期待呢?」
「什么嘛,是你啊……」
正由于这片土地的情况如此恶劣,在场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尤依的提案看来不过是自暴自弃的表现罢了。
霎那间,尤依迟疑了,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已别无选择,因此他横下心来,朝着布劳缓缓踏出一步。
面对布劳堂而皇之、丝毫没有胆怯的发言,艾莉洁不禁为之震摄,不敢再多说一句。
尤依皱起眉头,以严峻的表情低声说出这个地名。
「恭喜你,尤依•冯•雷姆利亚克伯爵。从今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伙伴了,让我们一同为这个国家效力吧。」
布劳扬起右边嘴角,声音难掩喜悦,对朝着台上走近的尤依这么说,接着又将目光转向一旁,再次向艾莉洁开口道:
尤依这才体悟到面对这出由贵族院撰写的剧本,自己是毫无胜算的。
「怎么可以说『什么嘛』。希望你能多少体贴一下客人的心情啊。」
「真不愧是无人能及的英雄大人呢,没想到您竟然知道那里,布劳我可真是佩服。」
关于克拉利斯在内政方面的政策制订,原本乃属内务省的管辖事项,然而没有任何实权的贵族院,竟擅自和尤依订立税制上的约定,这本应属于不被准许的事态,因此内务省有不少人开始对贵族抱持反感,身为内务省之首的亚努姆自然也有相同的心情。
「那么,有幸接受女王陛下首度发布敕令的尤依•伊斯塔兹三位,请上前来吧。」
尤依耳闻布劳所说的敕令一词后,随即望向艾莉洁,但她却无法理解尤依目光中所蕴含的意义。
「嗯,你说得有理。既然艾莉洁殿下似乎也同意了,我就改为支持这项提案,以表示对伯爵才干的期待吧。」
莱因伯格指的,是以布劳为首的贵族院成员并未取得内务省的同意,就直接和尤依商定内政事项的违法情事。
「各位,以下是女王陛下之言——从此刻开始,尤依•伊斯塔兹三位已正式受封为伯爵。」
「我答应你,伯爵。如果能征收到比目前多十倍的税额,那就再好不过了。倘若你能为王国带来如此巨大的财富,我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你的提议。你说是吧,布劳公爵?」
「等等,布劳公爵,你说雷姆利亚克吗!」
一得到布劳的许诺,尤依随即露出满面笑容,接着又马上浮现一脸歉意。
「谢谢您,布劳公爵。只是我也属于才疏学浅之辈,实在没有自信能好好负起伯爵这个地位。」
「没错。」
「尤依•伊斯塔兹三位,从今日起你将成为我们贵族的伙伴之一,并获准以尤依•冯•雷姆利亚克伯爵之名自称。现在就来这里领取你的任命书吧。」
只要有疾病的存在,无论该地在税制方面享有多大的优惠,摆明还是无法吸引人定居,但他必须扼杀所有微小的可能性。而在这层意义上,他认为没必要专程提供对那家伙有利的条件,因此布劳眼看马上就要张开双唇表示拒绝。
布劳这番话虽向女王表现出形式上的敬意,然而也同时明确宣示,此事已成为她同意的既定事项,绝不容许任何异议。
「那还用说,你以为我们认识几十年啦?」
尤依自知场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自己的举手投足上,下定决心后再度开口:
「那是当然的,伯爵。确实也有人将那里贬为被舍弃的土地,可是该处埋藏着我国最大量的上等魔石,这点也是事实。所以……不,该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对被称为英雄的你抱有期待,将那块土地交给你啊。」
「因此,在接受雷姆利亚克作为领地的同时,我也对大公与艾莉洁女王陛下有两事相求。」
「可是如此一来,就形同贵族院出手干预内务省的权限啦,这岂不是会创下不良先例吗?」
一听见布劳如此回答,尤依搔着头面露苦笑,说出在场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请求。
「我要进去啰。」
「如果对方是我想见的人,我当然会这么做,但我何必体贴一个连门也不敲,随便闯进来的没品男呢?」
「恭喜你了,伊斯塔兹三位。你已经成为艾莉洁女王陛下就任后第一个册封的贵族,这可是无上的光荣啊。」
尤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转向他。
「我是不怎么在乎啦……而且对那家伙而言,这次应该就像一次有效的针灸吧。」
「关于新贵族的领地,若非世袭,则从王国自过去管理至今的领地中选定,而目前刚好只有一片土地足以当作伯爵的领地。」
莱因伯格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一脸诧异地回问亚努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这是一种东方的疗法啦。连脑袋瓜都装满肌肉的男人就是这么没常识。」
亚努姆得意洋洋地左右摇了摇头,接着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这次的计划如果是由贵族院自作主张地提案,老早就被我推翻了,然而这回还有出自伊斯塔兹的发言,我想他或许自有考量吧。」
「这样啊……你对尤依的评价也满高的嘛?」
「我没你那么看好他啦。不管怎样,贵族院那群家伙竟胆敢插手我们内务省的管辖事项,得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亚努姆边说边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莱因伯格看到他这副表情,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哈哈,你的个性也算是满差的呢。」
「只有这回,我会帮伊斯塔兹一把的。那个可恶的臭老头,给我等着瞧吧。」
亚努姆脑海中浮现出布劳公爵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同时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打从心底恶狠狠地骂道。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称为好斗宰相啊。我看你当时在现场挺安分的,就知道你另有计划。」
「哼,前几天只是因为事情似乎会发展得愈来愈有意思,所以我才没有插嘴,待在一旁看着而已。但光是回想起那家伙的嘴脸,还是令人火大至极。贵族院那群家伙,到底把我们内务省当成什么啦,真是的。」
「关于这点我有同感。那群家伙对军务省的干涉也不见停止的迹象。遗憾的是,次官的位置全都把持在他们手上,所以能随意操弄人事权,实在可恨。」
莱因伯格如此吐露了无法顺利推行军政改革所带来的焦躁,亚努姆于是严厉地训了他这么一句:
「那是因为你太没出息了吧,我们内务省可还保持着独立自主的状态啊。」
「不晓得又是哪里的哪位,被贵族院那伙人擅自制定政策呢~」
不知是否因为被戳到了痛处,莱因伯格有些讽刺地回嘴道。
「那是出自艾莉洁殿下的决定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话说你这种动不动就挑人语病的习惯从小就完全没变啊,真是永远长不大的家伙。」
「咱们现在就只是两个老头,不会再成长了啦。」
发完计划书,看到众人将注意力移到纸上后,尤依便直接朝着房间入口走去。
「听好了,琉特,最近的会议我可都没有迟到喔。如果你认为我在说谎的话,就去查查看吧。」
被留在原地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接着艾因斯首先开口向艾莉洁赔不是。
「嗯,你答对了一半。无论如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我垮台,所以我想在他们过来挑毛病前,先把能获得的好处都拿到手。要是十年后面临无计可施的最坏结果,我只要扛起责任逃之夭夭,一切就结束啦。」
尤依面对琉特藏在话中的挖苦,忍不住浮现出失落的神色反驳道:
艾因斯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琉特,然而他正忙着浏览尤依撰写的草案,反射性地如此说道。
莱因伯格难掩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皱起眉头。
「总之我要走啦。如果让约好见面的那号人物等太久,人家可会马上闹别扭的。」
「真没意思,刚才突然不请自来,现在又说走就走啦?我会好好为你准备茶点的,你就再待上一会儿吧。」
没想到商讨就任女王的相关事宜时,艾莉洁遇到了料想不到的事态,掌管贵族院的布劳竟提案将尤依任命为贵族。
尤依发自内心感到为难地搔着头,对眼前低头赔罪的艾莉洁这么说。
「我对不起你……尤依。」
「原来如此啊。反正他们大概马上就会吹毛求疵,借此剥夺你的领地和爵位,因此十年后的约定根本形同空头支票。」
因为对象是尤依,所以艾因斯了解自己猜测属实的可能性不低。但即使尤依确实是这么想的,艾因斯的脑子仍抗拒去理解这个荒唐至极理由的可能性。
不知是否因为众人都在仔细阅读资料,会议室有段时间陷入鸦雀无声。接着,一阵敲门声和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响起,转眼间打破了这片沉默。
「听天由命……如果只是顺其自然就能收到十倍的税收,我想世上就不会有领主为此烦恼了吧?」
尤依这才总算记起自己曾说过不会以伯爵的名字自称。
「艾莉洁殿下,大家都万万没料想到贵族院竟会准备得如此周到,硬逼着人接下雷姆利亚克。对我而言,这么一来倒是能抱着失败也算理所当然的心情做事,反而让我这个菜鸟贵族落得轻松。」
「抱歉,我接下来得和尤依他们开会,所以只是趁会议开始前过来你这里晃晃而已。」
尤依一面看着他,一面露出有些在意时间的模样。
体谅艾莉洁心情的尤依这么说完,位在反方向的艾因斯也笑着接话:
琉特短暂的从军生活几乎都在王都服役度过,至今已目睹过无数贵族的阶级差异及兴衰成败,因此他虽语带讽刺,却仍示意尤依认真处理此事。
手臂交抱、闭着眼睛的琉特听见亚历士这么说,出言袒护莱因伯格。
艾莉洁的女王就任大典隔天,在王宫的亲卫队室内,尤依一行人和莱因伯格与艾因斯等人预定一同商讨今后的方针。
「我从以前就觉得前辈的某些价值观很奇怪,不过没想到竟然这么……话说回来,我也是你所谓『不知打哪来的贵族』喔,而且位阶还满高的。」
尤依直觉理解了琉特的用意,为了说明自己的想法而先开口问道:
他那变得微驼的背影消失后,亚努姆有些落寞地将目光望向空中,无意说给任何人听似地小声自言自语道:
艾因斯虽然一脸不屑地瞪着尤依,却仍帮助他回想起先前说过的话。
莱因伯格听完亚努姆的忠告,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因为前辈老是干涉会议时间,要我把和他有关的所有会议都排在下午啊。不过今天明明也是你出于个人因素,决定在这个时间开会的,为什么还一副困到不行的样子……为了保险起见,我话先说在前头,请别像平时一样对开会感到厌烦就睡起午觉来啦?」
「你就饶了我吧。我不过是稍微睡个午觉,又会给谁添麻烦呢……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我今天还有下一件事要办,所以很抱歉,我要就此告辞啦。」
「……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等一下,前辈你究竟打算上哪去啊?这个配合前辈时间而召开的会议甚至都还没正式开始呢!」
「您说关于名字一事……我有说过什么吗?」
「喂喂,是对方先开始胡说八道的吧?可别把这个顺序搞错了啊。」
「……前辈,你前几天不是在布劳公爵面前说了不会自称为冯•雷姆利亚克吗?就是那件事啊。你果然到了这个时间都还没睡醒呀?」
同样在场的亚历士将眼睛眯得比平时更细,低声说道,尤依则苦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嘛,原来你要找的是他们,我只是顺便的啊?算了,既然如此,你也给我管好伊斯塔兹那家伙的嘴巴。前几天那件事是为当时情势所迫,我就不计较了,但下不为例。毕竟特例这种东西对国家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别把问题丢给我,我老早就对这家伙的个性死心了。」
「果然连你也没发现啊……如果全盘接受那家伙的提案,再加上某个条件的话,那种口头上的约定就会变得非同小可。当然,那种前提条件在一般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满足,但如果是尤依•伊斯塔兹那个男人的话,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仍然有可能办到。假如他真的成功了,就当作是我看在他对国家做出的贡献,所给予的回礼吧。」
艾莉洁注意到了他的行动,朝着他眼看就要离开房间的背影说道:
「话说,不知道莱因伯格大臣怎么了呢?他应该不像是会迟到的人才对啊?」
「啊,是那件事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是因为如果我接受的话,名字就会变得又臭又长,岂不是麻烦到家了吗?尤其是在署名的时候。」
「哼。因为是你,所以我现在先把话说清楚,若要以内务省之首的身分来判断,伊斯塔兹那时的提案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虽然当时在场的人,似乎只有极少部分有注意到这一点就是了。」
尤依随即浮现更为不满的表情,直接向琉特如此劝告:
正面承受这锐利眼光的尤依随即别开视线,佯装糊涂地做出模棱两可的回覆。
「我就在想,你该不会是讨厌署名时的文字增加……再怎么说,这应该都是开玩笑的吧?」
艾因斯耸耸肩,以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尤依则困窘地搔了搔头。
亚历士察觉到尤依的举止,便将目光转向这场会议中唯一一个空下来的位置。
然而艾莉洁认为,尤依在莱因铎尔立下的功绩是和贵族院进行交涉的有利筹码。因为贵族院本身也为了阻止尤依晋升,正倾向于摸索其他的赏赐方法,于是她当初原本打算和贵族进行谈判,将尤依册封为男爵或子爵左右的位阶。
「不,话虽如此,但我这件事有点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排开。啊,我事先拟好了这次所须的物品和人员草案,你们就先各自浏览一下吧。虽然今后某些部分可能会有所更动就是了。」
「喂喂,这么听起来,不就像是我每次开会老爱迟到一样吗?」
「唔……那就下次见啦,军人。你别客气,再多来坐坐吧。下次我会在你来的时候就准备好茶点的。」
「唉,只能听天由命啦。」
尤依快到约定时间才抵达,一进入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艾莉洁朝自己低头的身影。
「是什么事呢,艾莉洁殿下?」
突然被当成箭靶,尤依鼓起双颊提出反驳,但琉特对做出幼稚举动的他毫不留情地置之不理。
「没错,我有点事非得去见那位顽固老爹不可,所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们啰。」
「不好意思,艾莉洁殿下。难得您今天过来一趟,那个人却还是一样我行我素的。」
尤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直接走出房门。
「唉……我就知道反正会是这么回事。」
「就算你问我是不是开玩笑……我说的话真有那么奇怪吗?比如说,虽然写一次『冯』只会多一个字,但假如每个月要在一万份文件上签名的话,就得多写足足一万字喔。有时还得视情况写上伯爵的名号,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做那种麻烦事啊?那种东西只要让那些不知打哪来的贵族拚命去写就好啦。」
「前几天你提出了两个请求对吧。你的第二项要求是有关名字的事。我一直很好奇,其中是否有什么含义呢?」
「哼,大臣才不像尤依那家伙呢,他应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吧。」
艾因斯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无言的表情垂下肩膀,尤依则不怎么在意似地搔着头,并随口开起玩笑。
「设下毒辣的陷阱,应该就是布劳公爵这个人活在世上的意义了,所以就某种意思来说也是合情合理的。比起这个,你都如此夸下海口了,究竟打算怎么做?」
「等等,尤依,我不在意你溜出这场会议,但在你离开之前,我有件事想先问你。」
「不然听起来还有其他的意思吗?」
「可是都怪我轻率地和他们进行谈判,结果把雷姆利亚克那种地方封给了你。」
八话 两份计划书
看见他的动作,亚努姆稍稍露出不舍的表情开口说:
经历了帝国军侵略后,艾莉洁为了某个深藏于心中的目的,无论如何都想将尤依拔擢为贵族,但实际情形是她的心愿一路上全都受到贵族院的阻挠。
莱因伯格说完,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
「唉,像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就别想太多了。应该也有些事只有你才办得到,你就只管去做吧。这方面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反正只要这件事能照着尤依的计划顺利进行,届时我想你也能看到布劳悔恨至极的表情。」
艾莉洁对尤依抛出了从那天起就一直感到介意的疑问。
「好,我会记在心上的。那就这样啦。」
「最好是有可能啦!受不了,前辈你老是这样……琉特前辈,你也念他几句嘛!」
「我觉得他只不过是提了个能应急的建议罢了……」
莱因伯格回想起尤依为了提出减税要求,夸口要在十年后增加税收的发言,不由得表示纳闷。
尤依只摊开双手这么说,接着便像是想说的话都说完似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呢……那艾因斯也辞去贵族身分如何?」
亚努姆回忆起前几天会场内的反应,并直视莱因柏格的双眼,一脸严肃地说。
艾因斯傻眼地叹了口气,猛然趴在眼前的桌子上。
莱因伯格如此道别完,便笔直朝着入口大门走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面对尤依的行动与发言,总是被迫调整时间的后进率先提出反对意见。
艾莉洁忍不住对此提案感到困惑,但原本酝酿在心中的想法反被提了出来,让艾莉洁高兴得失去了判断能力;加上布劳在派对会场上提出的竟是伯爵这个超乎想像的爵位,这也使她的嗅觉变得迟钝,就这么被布劳抛出的饵给骗上钩,下了错误的一步棋。
令人遗憾的是,被如此怀疑的当事人却干脆地肯定了后进的可悲预测。
「请别这样,艾莉洁殿下。您已经是女王了,请不要这么轻易就低头道歉。」
「哈哈,确实如此。不过这里有个根本的问题,你认为他们真的会让我享有伯爵待遇长达十年之久吗?」
「唔……就连莱因伯格也都完全没察觉到吗?不知当时能正确理解伊斯塔兹用意的人,究竟有几个呢?不过这也是布劳自找的,之后就尽管给我哭丧着脸吧。」
「说到会让尤依你在这忙碌的时期还专程过去见面的别扭鬼,代表你接着要去的地方是士官学校吧?」
「你是指减税的事吗?」
在此之前,琉特都有如石像般交抱着手臂不发一语,此时他牢牢盯住尤依,缓缓地开口问道。
「没错,还有说要缴纳十倍税金的那番话也是。老实说,我那时还以为你又在那边胡言乱语了。」
「不,没关系啦,艾因斯。我今天是为了向他道歉才过来的,所以并没有特别在意。」
尤依边确认时间边开口这么说,露出苦笑,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尤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统整了今后相关计划的三页计划书发给大家,其中大略记载了今后经营领地所须的物资、人才及其成本。
尤依有那么一瞬间无法理解艾莉洁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
「唔,那就让我好好期待一下吧。哎呀,来这一趟听到的事可比我原先预期的还要有价值呢。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就是说啊。而且前辈的个性死不认输,之前也在千钧一发之际,对布劳公爵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艾莉洁嫣然微笑着说,接着再次低下头浏览手边尤依写的草案。
「知道了,我会这么告诉他的。」
「抱歉,来得有点晚了。」
「我们等你很久啦,莱因伯格。不过你竟然会迟到,还真是稀奇啊。」
艾莉洁看到莱因伯格带着歉疚的表情走进房间,微笑着向他搭话。
「哎呀,艾莉洁殿下也大驾光临啦?真是对不起,其实我是先去了一趟内务省后才过来的,方才又在王城入口巧遇帝国的外交大使,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先不提这些了,尤依那家伙到哪去啦?」
「前辈说事先和人约好,扔下这份偷工减料的资料后就跑去士官学校了。」
艾因斯展示着手边振笔疾书写成的草案纸,脸上浮现困扰的表情。
莱因伯格取了剩下的草案,一面想着「这还真像那家伙的作风」,一面苦笑着在身边的椅子坐下。
「……这样啊,那么亚努姆托我传给他的话就等下次再说吧。总之,就让我先浏览一下这份资料吧。」
「晚安,请问亚兹维尔老师在吗?」
尤依敲了敲亚兹维尔教室的大门,但他知道反正也无法期待能得到回应,便不以为意地走了进去。
「什么嘛,我还想说是谁呢,这不是晋升为贵族的前校长吗?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间过来这里,找我有什么事?」
亚兹维尔如此回答,微微皱起眉头,视线丝毫不离书桌上的文件。
尤依看到对方这副始终没变的模样不禁露出苦笑,接着也没经过亚兹维尔的同意,就坐到了被搁置于杂乱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
「我姑且有先写信告知您会在这个时间来访,并让信赶在白天寄到呢。」
「信……啊,是这封吗?哼,跟这篇论文相比似乎没什么重要的,所以我当然还没读。」
亚兹维尔拎起手边还未拆开的信封,一副真的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断言道。
面对如此随便的态度,尤依忍不住搔了搔头,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就知道反正会是这样。总之,我有件东西想让老师过目,并帮我评个分,所以今天才会过来拜访。」
「评分?我可是很忙的,才没时间搭理你呢。」
听到亚兹维尔冷漠无情的拒绝,尤依为难地搔了两次头,接着从原本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直接走到亚兹维尔的书桌旁。
欧密特地区位于王都艾铎布尔的北方,是王立大学和士官学校设立之处,也是经常被称为学生街的区域。而在欧密特地区的郊外,有一家名叫格林亭的廉价酒馆。
琉特认为贵族院会在这种场合布下完全出乎意料的阴谋,表示在某种意义上胜负已分。
「……是你啊?」
「心机……吗?不过这次事件最大的原因,一定是艾莉洁殿下被抓住弱点的关系吧。」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
当然,关于侧室则是被置于规定之外的存在,因此也有不少人属于平民出身。然而对于王家这支贵族中的贵族而言,纵使是侧室,也具有严格的基准,更何况这回艾莉洁已步上了女王之路,因此能被允许站在她身边的人选,自然必须拥有最低标准以上的位阶。
亚历士边啜饮着自己手边的柳橙汁,边语带确信地说道。
尤依投降般举起双手,接着拿出包包里有着红色书脊的本子,就这么亲手交给亚兹维尔。
「一定和你的目的一样啊。虽说我对你正在喝的那玩意儿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亚历士拿起店长离开前放在桌上的柳橙汁,直接就着杯子喝了起来。
「我目前预计十天后离开。」
从这个瞬间开始,老是窝在研究室里的幽灵教授,以及从士官学校被迫降职的前校长,就这样展开了集训。
「你说得没错。只要提到雷姆利亚克,就无法在忽视鲁格里尔病的情况下推动事务,然而计划书里只记载了最低限度的内容。」
亚兹维尔讽刺地扬起嘴角说道,尤依则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原来如此,真像你的作风。」
「哈哈,你说得对,就是这样没错。」
琉特而后叹了口气,同时表示自己也抱持着完全相同的见解。
亚兹维尔就像找到了最有意思的研究材料般,浮现扭曲的笑容,也不确认尤依是否答应,再度将视线移回资料上。
「那些家伙的目标,应该是为了让尤依无法晋升、甚至将他给铲除,想要一箭双雕吧。」
亚兹维尔听完尤依的预测后,为了统整自己的想法而交抱双臂,就这么陷入沉默。
亚兹维尔听见估算的内容,持续沉默着不发一语,因此尤依便有如乘胜追击般继续对他说了下去:
「……看来你似乎是认真的呢。那么,你认为有多大的机率能够完成它?」
亚历士以平淡的口吻说出这一连串骚动背后的内幕。
「尤依……你该不会是想触及那东西吧?」
「你也真是死缠烂打啊。哼,我只浏览第一页,如果内容无聊的话,我就不再看下去啦。我瞧瞧,『应用法则理论之雷姆利亚克诸项政策』……喂,尤依,你这家伙……」
亚兹维尔哼着鼻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尤依则苦笑着耸了耸肩。
亚兹维尔这才抬起头来,一脸不悦地看着尤依。
琉特对此见解,一脸勉强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将话题的矛头转向未来。
亚历士将一对凤眼眯得更细,对琉特如此问道。
「……原来如此。是因为庶民与王族无法缔结婚姻……吗?」
罗达克哼了一声,考量到眼前青年们的立场已和当年的区区学生有所不同,于是离开了此处。
「十天……唔,既然如此,现在可说是分秒必争啊。你从今天起就把杂事全交给部下处理,然后和我一起在这里集训,没问题吧?现在就赶快着手开始啰。」
亚兹维尔开始翻阅书页后,只见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事到如今就算要求你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也是徒劳无功吗?啧,那就算了。比起这个,个性差的你竟会毫无抵抗地接受被册封到雷姆利亚克,实在让我很难想像。你究竟向布劳那家伙丢出了哪些不合理的要求啊?」
「好啦好啦,请浏览一下其中的内容,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脸嘛。」
为了庆祝艾莉洁就任女王,许多贵族共襄盛举,现场可说是平时绝无可能出现的场面。
尤依搔着头向亚兹维尔问道。

琉特吐出这么一句话,然后一个劲地直接大口灌下威士忌。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绝不会浪费您的时间,您就当作是被骗一次,稍微看一下这个吧。」
「哼,内容是没有问题。这么荒唐的点子除了你以外,其他人根本连想都想不到。不过啊,用这种丑字写成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给分呢?这如果是学生的考卷,早就被我直接退件了。」
「哼,瞧你这骗子!不过这下事情就有趣了。你预计何时离开这里?」
「你到这家店里露面,究竟有什么事?」
「你也认为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有关鲁格里尔病的部分被偷偷省略了呀?」
「正是这样。倘若艾莉洁殿下原本就有考虑和某位英雄的未来,那么贵族院提出要授予伯爵头衔之举,就是最强的王牌了。即使对那群人的提议感到怀疑,但要当场拒绝,想必也是一大难事吧。」
亚历士发出笑声,同意琉特不怎么坦率的发言。
克拉利斯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即贵族的配偶就常理而言系由贵族中选出。
「这么吵还真是对不起啊~」
听见他们的对话,店长罗达克浮现不悦的表情抱怨道:
琉特听完亚历士的发言,也开口补充了自己的意见,亚历士则对此直接点了点头。
原本沉默不语的老人随即目光凌厉地瞪视尤依的眼瞳。
亚兹维尔不相信眼前的黑发男子会毫无异议地接受雷姆利亚克这块领地,因此预测他应该至少正计划着什么。
亚历士听完这样的发言,对从学生时代起就十分照顾他们的店长如此说道。
「是啊,如果照一般的想法来看,这么一来他就是只跛脚鸭了。不过布劳公爵的演技实在比想像中精湛呢。」
「这个嘛,我们应该算是完全落入了贵族院那些大人们的陷阱里了吧。」
尤依别开目光,苦笑着说道。
「嗨,琉特。」
「我想那八成是假的吧。不,要形容得更正确的话,应该说是有所欠缺比较恰当。」
「弱点?」
「哼,毕竟我可不知道还有哪家店像这里一样吵的。」
尤依看着这位完全不顾周遭情况、一切全以方便自己研究为重的老人,在感到怀念的同时,也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那个,您指的是什么事呢?」
「亚历士,如果换成是你站在他的立场,你会怎么做?」
「哈哈,这家店就是因为吵才好啊。」
「干嘛,你真的想要我帮你打分数呀?哼,我给零分。」
尤依说完便左右摊开双手,微微露出笑容。
亚兹维尔听完如此回答后,一口气读过掺杂着间歇空白的文章及全为白纸的书页,并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深深叹了口气。
「咦……您有这么不满意吗?」
「是是是,我知道啦。本次关键的魔法书就在这里,不过内页还几乎都是只字未写的白纸。」
亚兹维尔对尤依的反应咂了一下舌,但仍抵不过对眼前这捆文件的兴趣,因此随即将视线转回纸面上继续阅读,并在看完最后一张时抬起头,狠狠瞪了尤依一眼。
「嗯。琉特,你有想过为何艾莉洁殿下会想将尤依提拔为贵族吗?」
「这个嘛,老实说在目前的阶段,应该要有两成的机率会比较好吧,毕竟实在有太多得实际操作才会知道的不确定因素。」
「嗯。你应该知道,他本来就较为偏好简明扼要的报告或企划书吧?再怎么说,我们都和他一样待过亚玛德讲座。不过就我来看,那份企划书实在有些太精简了。」
琉特不知是否感受到了他的用意,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突然改变了话题。
看到标题的瞬间,亚兹维尔马上露出严峻的表情;尤依则将双手伸向前,像是要安抚他似地这么说。
平时滴酒不沾的亚历士浮现浅浅的微笑,这么告诉琉特。
「……果然连你也这么觉得吗?」
尤依说完,随即拿出一捆文件放在亚兹维尔正在阅读的论文上,文件的份量与方才出示的草案明显不同。
琉特坐在吧台席,边品味着平时很少会出现在这家店里的威士忌,边看向坐在旁边位子的红发男子。
「是吗,两成啊……」
「是吗……那么,亚历士,你对这次一连串的事件有何看法?」
「哈哈,那真是失礼了。毕竟我完全没时间,如果您能不计较这点小事的话,就算帮我一个大忙了。」
「事情恐怕如同你所想的一样。只不过这一切都已成定局,最重要的,是今后该怎么做才好……你对那家伙提出的计划书有何感想?」
「方才的预测不过是以我一人的力量为前提所做的假说,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像这样特地来找您。我想若能借助老师的力量,这场赌注就可以多一些胜算。您会为我这项熬夜准备的计划打几分呢?」
九话 银与朱
「虽然这估算也有点粗略,不过我想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老实说,就算用一般的方式治理,也不可能让那片土地发展得多好。依这一点来看的话,我想两成的机率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如果他是那种真心认为自己能无视鲁格里尔病、并顺利治理该地的男人,我们现在的地位大概早就在他之上了。可是很遗憾,那家伙虽然生性懒惰,却一点也不愚蠢。」
「哎呀呀,被您看出来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要求减轻十年间的赋税,和能自由进行商业交易而已。当然,交换条件是十年后得向国库缴纳目前征收税额的十倍。」
亚兹维尔的表情陡然一变,露出有如诡计多端又恶质的学者笑容,连珠炮似地询问尤依的预定行程。
「……你这家伙,把布劳骗进陷阱里啦?」
「咦,你说我吗?我想想……我应该会去向这次想出这个点子的人打声招呼吧。」
琉特确认着亚历士的动作,在他放下玻璃杯时再度开口:
「他恐怕事先编了一套缜密的剧本了吧,不过能轻易脱口说出『首项敕令』,反而明显就是在耍心机。」
琉特一时答不上来,于是摇了摇头。
「你的计划都设想得这么周全了,却没看到最重要的魔法相关记述。尤依,你还藏了一手对吧?快给我老实招来。」
被一针见血地问到本次计划的重点之一,尤依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肯定亚兹维尔的预测是正确的。
琉特听到亚历士的发言后,将其解读为威胁及要求对方撤回言论,这也使他的脸颊因此微微扭曲,并出声轻笑起来。
「毕竟已经别无选择了呀。」
「反倒是琉特你又会怎么做呢?」
「哼……就跟你一样啊。」
面对亚历士提出的反问,琉特毫不犹豫地做出简短的回答。
亚历士闻言苦笑,稍稍噘起嘴说道:
「这回答太狡猾了,你这样算作弊啊。」
「好啦。不过那家伙想必不会这么做。而且据我保守估计,他正在计划的准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竟不顾艾莉洁殿下大驾光临,以过去找那个人为优先。」
「你指的是亚兹维尔教授……吗?」
亚历士脑海浮现出独自在士官学校最深处、自己默默进行实验的怪人身影,并说出了这个名字。
亚兹维尔•冯•谢诺克。
他虽身为士官学校的教授,却几乎没有学生认识这号人物。就连知道他的极少数人,也不确定他具体上正在做些什么事,充其量只是听过「幽灵教授」或「疯狂亚兹维尔」之类的俗称而已。
然而,要是向位于这个国家中枢的人询问有关他的事,恐怕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在他们眼中,亚兹维尔是第一个提拔尤依•伊斯塔兹的人物,同时也身兼战略省情报局的局外最高负责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个威震大陆西方的别名。正因如此,就连亚历士要说出这个名讳时,都会忍不住有所顾忌地先确认过周遭的气氛。
「亚历士,依你的看法,疯狂亚兹维尔和尤依•伊斯塔兹这个组合怎么样?」
「呵呵,我想没有比这更可疑的搭配了吧。」
亚历士将手掌微微朝上,左右摇着头说道。
琉特听完他的回答后,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我有同感。不管与哪一方为敌,后果都会麻烦到不行,况旦他俩还组织起来,正计划着要做些什么。老实说,假如我是贵族院的人,在得知那两个人携手合作的时候,肯定就会仰天长叹了。」
「哈哈,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的意思。如果那两人要一起干什么事的话,即使是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也会有点敬而远之吧。不过假如只是在远处旁观的话,感觉倒是很有趣。」
亚历士唤醒了脑海中有关学生时代的各种回忆,苦笑着说道。
「就是说啊。不过假如尤依那家伙需要借助那个人的力量,就表示应该有什么只要透过亚兹维尔教授的协助就能实现的计策吧。」
「长官,这还真是乡下到不行的地方啊。这里真是这个领地的中心地带吗?」
「你说这些吗?喔,是亚兹维尔老师送的饯别礼啦。为了让我就算前往乡下、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也不会就此偷懒,所以他出了很多作业给我。」
尤依一面以冷淡的眼神看着葛雷利,一面左右摇头大大地叹了口气。
尤依拍了拍堆在马背上的行李,落寞地笑了笑。
「哈哈哈,不过大哥啊,我老家的村子可是比这里还要少人喔。」
「长官,最近我们都待在王都和莱因铎尔,所以我都没发现……卡林就算那副德性,果然还是算富裕的呢。想在这里工作,还真需要不少勇气啊。」
尤依虽然能理解他的看法,但还是用责备的语气开口说道:
「哈哈!」
「是啊,他们都过得很好喔。前几天我不是从莱因铎尔回国,然后休了个假吗?其实我那时有返乡一趟喔。可是我老爸好像刚好在王都采购商品,所以完全错过了见面机会。老实说他都一把年纪了,我希望他差不多也能开始悠哉地过日子。」
「是吗,那到时候我再跟你一起回去吧。虽然缺点是有些远,不过和久未见面的凯因斯老爸一起喝酒,应该也会很有趣。」
当时的情况,在现今被称为「魔石狂时代」。
虽然有不少人因为罹患此病而死,不过也有克服病症后从此不再染病的例子。而目前当地的居民几乎都是过去曾得过鲁格里尔病、最后幸运痊愈的人,他们至今仍住在当地,从事生产魔石的工作。
「好的。哎呀呀,您的行李还真多呢,是来旅行的吗?今天来市公所有什么事呢……咦……不会吧……」
「嗯,毕竟我只是顺路来这里晃晃的。那就这样啰,琉特。」
「你说多多指教……不过尤依你目前已经是三位,而且享有阁下待遇了吧?这种乡下地方的军务长不应该是五位或六位的工作吗?太奇怪了。」
「……尤依……?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葛雷利,再怎么说,这里的人口数都不同于卡林,而且建筑物像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也很好吗?如果是这里的话,看样子就能悠闲地工作了。」
这种让人们身体不听使唤的疾病,曾几何时开始被称为「鲁格里尔病」,其名则源自雷姆利亚克首座被发现的魔石矿山。
「长官……你竟然从大白天就在聊酒的话题,这样不就和娜妮雅那家伙没什么两样了吗?总之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别在这里拖拖拉拉的,赶快到公所去吧。」
「是吗……我记得她好像是雷姆利亚克出身?」
「嗯,为什么?难道有什么理由吗?」
琉特无法确定亚历士所说的人物身分,因此一脸诧异的表情向他问道。
尤依说完便将关不牢的木门打开,一脚踏了进去。
结果琉特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亚历士顾虑到他的心情,特意以轻松的口吻向他抛出话题。
「尤依可是瞒着我们打算擅自做些有意思的事,我们就算稍微还以颜色,也绝不会有报应的啦。」
琉特将手上的威士忌凑近嘴边一饮而尽,接着将空了的玻璃杯放回桌上,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进入公所后,映入尤依眼帘的只有寥寥几位职员勉强工作着的情景。
由于他们是第一次造访这座城镇,三个步调不一的人边向附近的居民问路,边一路朝着市公所前进。等到三人总算抵达雷姆利亚克中心地带的亚瑁基撒托市公所时,已是夕阳即将西下的傍晚时分了。
尤依远远眺望着眼前破败不堪的建筑物,不由得露出苦笑。
然而葛雷利从卡林时代开始就和尤依两人共谋,一路惹出了不少麻烦,这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亲卫队众人都将期待放在较为接近普通人的爽朗肌肉男身上。
其中的『狂』字也有形容梦想一获千金、随之起舞的人们之意,但其本质却是完全不同的。魔石狂其实是指怀抱着梦想前往雷姆利亚克,最后身体不听使唤的人们。
亚历士听见琉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位女子,但和亚历士相比,琉特与她的交集稍微多了一些,因此自告奋勇地表示要负责和她取得联系。
「琉特,你说被挚友隐瞒秘密的我们,该如何行动才好呢?」
「话说回来,队长,旅途中我一直很在意,你那一大堆行李究竟装了些什么呀?」
亚历士窃笑一声,右边嘴角微微上扬。
关于尤依此次的雷姆利亚克之行,亲卫队也派了数名人员陪同前往。而尤依针对人员选定方面,向大家提出了两项原则,即:不带比他还要年轻的人同行,以及希望人员只由志愿者组成。
「而计策内容,完全没有记载于那份假计划书中……」
亚历士将这个反应当作是同意了,于是便朝着他微微一笑,再度开口说道:
十话 雷姆利亚克
「不过说到凯因斯的村子……还真令人怀念呢。你妹妹和你老爸现在都过得还好吗?」
「抱歉,能打扰妳一些时间吗?」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这里似乎从好几年前就没有领主,只有王都的管理官会每年过来几次而已。明明就没有多余的钱了,应该连想都没想过要翻修弃置不用的市政厅吧。总之,我们先进去看看好了。」
尤依目睹她的反应,也和她一样当场呆立在原地。
和周围兴建的民房相比,市政厅给人的印象更为老旧,甚至已经弥漫出一股如同古迹般的氛围,说得明白一点的话,就是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样子。
然而事与愿违,有不少亲卫队士兵强烈希望与尤依同行,其中甚至有人向他做出近乎威胁的言行,只为和他一同前往,因此尤依才被迫提出上述的条件。
从尤依自身的角度来看,本次的雷姆利亚克之行虽有获得相关部署的许可,却接近于私人行程,因此他打算以此为理由,尽量避免带人同行。当然,担忧同行者可能会染上鲁格里尔病也是原因之一。
尤依搔着头,向亚麻色头发的女性背影如此说道,那名军服女性随即转过身来,并带着笑容回答:
「呵呵,当然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呀。」
亚历士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一对凤眼眯得更细了。
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本次同行者的最终人选拍板定案后,获选的葛雷利便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得意洋洋,并在大家面前夸口要是没有自己在的话,就无人能够看好尤依。
「好啦好啦,就这么办吧。我的确被长途舟车劳顿给累惨了,也想找个地方尽快把这一大堆行李放下来啊。」
「是呀,等到在这边又有假可休时,我就要直接从这里回老家啰。」
「不,没什么啦。话说回来,那女孩刚好也在那里。我来安排一下,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就请她和我们联络好了。」
「是啊,没错。这里就是雷姆利亚克最大的都市——亚瑁基撒托。我说葛雷利,来到外地就说人家乡下到不行,看来你已经完全习惯王都的生活了嘛。老实说,我觉得很落寞呢。」
作为地区中心的公所,这幅情景实在太过冷清,使得葛雷利发出有些忧郁的声音这么说。
这回踏上雷姆利亚克的旅途前,亚兹维尔硬是逼着尤依收下各种魔导书、医学书、国内魔石分布图及鲁格里尔病的相关资料,并强调他今后肯定会需要这些东西,害得尤依不得不放弃携带他爱用的枕头和床单。
葛雷利瞪着尤依如此反驳,但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凯因斯却在他身后,提起了自己那在卡林中特别足以称之为乡下的村落。
所谓的鲁格里尔病,如今也被称为肌无力症,在王国内亦被指定为三大奇病之一。要是患上了这种病症,身上的肌肉就会逐渐无法动弹,最后连呼吸肌和心肌都会停止活动,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之病。
亚历士将自己的费用放在桌上,然后拍拍琉特的肩膀,就这么走出酒馆。
十一话 瑟希尔•弗隆塔列
在这样的条件下,尤依勉强同意让亲卫队中最有大叔样、且从卡林时代起就随从的两人同行。此番人选自然使得其他大多数亲卫队员大为光火,其中也包括总是作为尤依影子活动至今的克蕾荷,但这对尤依而言却是不容退让的决定。
「……受不了,你也真是的。」
「没错,那我这就赶紧准备和她联络……不,还是算了,总之等尤依那家伙抵达之后再说吧。」
「那女孩?」
琉特虽然不可置信地如此说道,却也刻意不表示反对。
「其实我是很想直接监视那家伙啦。毕竟身处无人控管之地,那个笨蛋岂有不乱来的道理?」
亚历士听见琉特有些拐弯抹角的发言,不禁暗自窃笑,接着又变回原先的表情,再次向琉特做出确认。
然而凯因斯完全没有接收到尤依的悲伤之情,早就将兴趣转移到周围的街景上,并朝着身边的居民挥手。
亚历士闻言,明确地向他补充说明。
这时,他发现有位身穿军服的女性面对设置于墙边的布告栏,正努力贴着大概谁也不会过目的通知单。
眼前这位露出困惑之情的美丽女性士官,正是过去曾和尤依一同在战略科学习的瑟希尔•弗隆塔列本人。
「哼,我不知道你算不算那家伙的挚友,但我可不是……不过我们总该有所准备吧。」
凯因斯边露出灿烂的笑容,边向尤依等人分享返乡时的见闻。不用说卡林出身的葛雷利,就连尤依听到这一番话,也被唤起了令人怀念的记忆。
尤依浅笑着说完,将从马背上搬过来的大量行李放到地上,然后双手空空地打算先向身边的职员搭话,于是环视了四周一圈。
「就是这么回事。也该考虑到他恐怕有连和我们也无法透露的计谋吧。不过那家伙实在是……」
「……长官,再怎么说,这里和卡林相比起来分明就是乡下地方啊。就算说这里是乡下,应该也不为过吧。」
「喔,就是战略科的那个女孩啦。」
「不过若是从雷姆利亚克这里出发的话,卡林也没有那么远啊。我想下次回家时,或许不用像之前那么花时间了吧?」
「哼,可以啊。那我就主动写封信给她好了。」
「……队长,就算是再怎么乡下的公所,这也有点夸张吧。」
琉特想不清为何要刻意延后联络的时间,于是直截了当地提出疑问。
然而,虽说只要像这样克服疾病就能工作,也只不过是踩在无数尸骨上才得以生存的结果。正因如此,纵使这片土地拥有多么丰沛的魔石,至今为止却几乎没有被开发过。没错,这就是名为尤依•伊斯塔兹的新任伯爵踏上此地之前的情况。
琉特这才掌握到亚历士所暗指的人物是谁,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女性。
女子先是被大量行李吸引了注意力,接着缓缓将视线往上移,在看见黑发男子的瞬间,她突然就这么僵住不动。接着,她的双唇颤抖,以断断续续的声音朝着尤依问道:
亚历士说完,将不知不觉间喝光的柳橙汁玻璃杯放在桌上,就这么站起身来。
雷姆利亚克是位于克拉利斯西南方、诺巴敏自治区与国境交接的地区名称,自古以来便以能采集到极高纯度的魔石而闻名。在克拉利斯王国建国前,梦想一夕致富而定期移居至该地的人从未间断。
「已经要走啦?」
面对愣在原地的瑟希尔,尤依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搔了搔头,接着开口对她这么说:
尤依回想起拜访凯因斯老家时和其继父举杯对饮的美酒滋味,不禁露出放松的微笑。
尤依牵着背上绑有大量行李的马匹,说完便稍微加快速度。
「呼……总算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话说这里就是市公所啊?哎呀,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呢。」
「是啊。既然如此,我们就事先做好准备,以便在察觉到他要乱来时能立即行动吧。」
「就这么决定啰。那我先准备一下,以便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时也能马上行动。」
「那个……奇怪?王都还没有跟这里联络吗……从今天开始,我姑且也会在这里工作,就请妳再多多指教啰。」
「有什么好笑的?」
无论雷姆利亚克再怎么偏僻,尤依•伊斯塔兹的名号在这里仍是无人不知;更何况是曾和尤依共度学生时代的瑟希尔,生活于这片土地的同时,也总是对他的消息感到时喜时忧。即使王都与雷姆利亚克间碍于距离,消息有着不小的时间落差,但她仍对尤依的立场和阶级有一定程度的把握。
正由于这个原因,她无法理解眼前的黑发男子,真正就是她所知道的尤依•伊斯塔兹。
「不,我这次来并不是出于军方的工作……其实我前阵子得到了雷姆利亚克这个地方啦。」
「什么……得到……咦、咦咦咦!」
瑟希尔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尤依在说些什么,只是呆愣着。然而当尤依那番话的意思逐渐在她脑海中扩散后,她随即发出惊呼声,并以手捂住嘴巴,睁大了双眼。
「哎呀,虽然听起来就像是骗人的,但这可是真的喔?」
「……毕竟尤依是克拉利斯的英雄,我想就算成为贵族也没什么奇怪的呀。不过……为什么偏偏会来到雷姆利亚克这里呢?」
「呃,这其中牵扯到很多复杂的事啦。总之,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太好,可以随便找个房间带我过去吗?不只是我,我的部下们也带了很多行李来呢。」
尤依对眼前无法隐藏内心动摇的瑟希尔这么说完,便指了指在他身后待命的部下们。
「原来如此……发生了那种事啊。不过尤依你和贵族果然还是很不搭调呢。虽然我也有听说你很活跃喔。」
瑟希尔由于受到各种意料之外的冲击而呈现恍神状态,有好一阵子都没办法从市公所入口移动半步,但经过尤依一脸伤脑筋地敦促后,她总算恢复了理性,并带他们一行人前往闲置的军务长室。
她端来与人数相符的咖啡,听完尤依简单的说明后,左右摇着头如此说道。
「哈哈,不搭调吗?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还没习惯呢。」
尤依说完便啜饮着端来的咖啡,并浮现满足的表情,但随即又苦笑着搔了搔头。
「嗯,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完全无法想像你能就这么轻易地摆出贵族的架势来啊。」
看到眼前男子仍然有着搔头的习惯,瑟希尔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同时流露出进到这里之后第一道开朗的笑容。
他们就这样在两人世界中大肆畅谈,至今为止都有所顾虑的光头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说道:
「长官,看你们俩从刚刚就一直很亲密地聊天……不过这个小姐究竟是哪位啊?我想你差不多也该把人介绍给我们认识了吧。」
葛雷利边交互看着尤依和瑟希尔边这么说,而坐在他旁边椅子上的凯因斯似乎也抱着完全相同的心情,跟着大力点头。
尤依看见两人的举止,这才一脸困窘地向他们介绍眼前这位身穿军装的女性。
「怎么会麻烦呢……话说,你有其他的事需要帮忙?让我来帮吗?」
葛雷利听见尤依表示要自己处理收集到的资料,就像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似地大吃一惊,接着露出认真感到担心的表情。
「嗯,我刚才也说过,我有事想请妳帮忙。」
「咦?尤依你不是很擅长这种统计处理之类的事吗?难道最近变得不怎么常做这种工作了?」
瑟希尔感受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悸动,做好觉悟向尤依问道。
「再来是凯因斯。你的工作是掌握并训练雷姆利亚克的军人。身为军务长代理的瑟希尔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全天候负责军方的工作,所以就由你来代为统领他们吧。」
「谢谢你。你们两人这就尽快着手准备明天的工作吧,也可以找找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见到尤依我行我素的个性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瑟希尔不禁苦笑,同时也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瑟希尔亲眼目睹了他如此模样,脸上浮现出掺杂着惊讶、不安、期待与困惑的表情。
尤依说完随即依序环视三人,而注视着他的三人也各自依序点了点头。
瑟希尔忍不住大惊失色,捂着嘴发出诧异的声音说道。
瑟希尔担心地说完,尤依便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
「哈哈,那我也出发啰,队长。」
然而尤依只是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将视线转向自己的部下们。
过去在王都的军务厅任职时,她总是被当时的上司以舔遍全身般的视线紧盯着看,因此脑海中瞬间闪过这种目的的可能性。然而瑟希尔本身比谁都还要清楚,眼前这位男性并不是一个会将她当成花瓶的人,或要求她成为说话对象。
「好啦,最后就是妳了,瑟希尔。我希望妳能直接协助我的研究。」

尤依对两人这么说完后,葛雷利就稍稍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站起身来。
「怎么可能?总之我打算在决定自己想住的地方之前,就借这里的一间房来用。」
「不过长官,这样的话就无法得到正确的统计数字啦。如此一来,资料可能会变得颇为笼统,真的没关系吗?」
葛雷利听见瑟希尔的发言,边叹着气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此举随即令尤依发出不满的声音。
瑟希尔微微感到不解地这么说,令尤依有一瞬间像傻掉似地张开嘴巴,接着随即一脸尴尬。
瑟希尔在学生时代鲜少看到尤依露出被人摆了一道的表情,这下不禁莞尔一笑,开口提及特意隐藏自己的资料,就这么将名册交给尤依的两位幕后黑手。
「你可以的。你有在训练亲卫队的弓箭手部队吧?只要照着那个诀窍来统领他们就行了,除此之外的工作会由瑟希尔来做。」
瑟希尔像是怀念过往的回忆般,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
尤依看着她行完礼后,便转而指了指葛雷利等人,做了简短的介绍。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任谁都不想染病上身嘛。咦,不过妳既是雷姆利亚克出身,目前也在这片土地上工作,就表示……」
瑟希尔向两人自我介绍,并缓缓低头行礼。
在目前的亲卫队中,过去曾隶属于卡林战略部的成员全都已晋升为六位。除了做着如同尤依副官般工作的葛雷利,以及喜欢单独行动的克蕾荷之外,芙托、娜妮雅和凯因斯分别率领着剑士队、魔法师队和弓箭手队。
「不,我已经对那种工作厌烦透顶了,所以如果有其他人愿意代劳,我就会请他们帮忙。不过这回没有人手,而且我应该会有一阵子都待在这栋建筑物里无法行动身,才会想说至少帮忙做一下文书工作。」
葛雷利尽管觉得这番发言有些不对劲,不过将其解读为尤依想在瑟希尔面前展现干劲,因此随即表示将遵从他的命令。
「嗯,总之我们就试着让罹患鲁格里尔病的人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吧。一切从这里开始。所以明天起就要请妳协助我啰,瑟希尔。」
尤依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过尤依你竟然不知道我也在这里,总觉得这有点不像你耶?虽然你讨厌做无谓的努力,不过在准备和事先调查这方面总不会偷懒的,不是吗?比如说,对琉特或米夏恶作剧的时候。」
不知是否因为真的没有记忆,瑟希尔就像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述说着这个事实。
「然后,这边这位看起来很吓人的是葛雷利六位,那边的肌肉男则是凯因斯六位。你们三个的位阶都一样,所以希望你们能够相处融洽。」
「长、长官竟然说要负责做那种杂事……你来这之前是不是吃错药啦?」
虽然瑟希尔出身乡下,但在士官学校时代,每当休长假时,她总是和尤依一样待在王都,并未返乡。尤依从记忆的角落回想起询问她原因时,她回答自己是雷姆利亚克出身。
「这个嘛,我想将这片土地改造成如同往昔般富有朝气的城镇,就像魔石狂时代一样。不过,为了避免造成和当年一样的后果,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为此我想拜托妳来帮忙。」
「啊,抱歉抱歉。其实她是我在士官学校时代的战略科同学——瑟希尔•弗隆塔列六位。」
「正是如此。在鲁格里尔病变得像现在这么出名之前,似乎曾屡次有人觊觎这片土地的魔石而发动侵略喔。话虽如此,现在别说是侵略,甚至根本没人敢接近这里。」
「啊,这么说来,因为王都不可能为我们安排,所以没有找住宿地点呢。怪了,等一下……长官,你打算怎么办呢?该会不是想住在瑟希尔小姐家吧?」
尤依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同时说出了至今为止从未有任何一人想过的事。
尤依看到葛雷利奸笑的脸就一肚子气,挥了挥手催促他尽快离开。
「队长,交给我没问题吗?老实说,我没有信心能做好军务长的工作……」
「研究?如果你要我帮忙的话,我倒是没有意见……但具体来说,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至于尤依则对葛雷利的心境一无所知,接着将视线转向了凯因斯。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我想要设法改变这一点。」
「尤依,这件事不会成功的,因为现今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过来这片蔓延着鲁格里尔病的土地啊。」
葛雷利看到这副动作和表情,带着得逞的笑容朝气十足地走出了房间。
「是啊,就是这样。纵使军务省有再多人,还是没半个人愿意到此赴任,所以当地出身的我从战略科毕业后不久,就一直被命令在此执勤。到了去年,上层似乎终于无意再将我转调,于是总算给了我六位的阶级与军务长代理的头衔,只不过这大概就像是偏远地区的津贴之类吧。」
而后尤依以有些尴尬的表情向她开口说道:
「难、难道说长官你……」
葛雷利也了解尤依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才加了这项条件,可是他强烈希望能够为了尤依尽可能做到完美,因此以叮嘱的语气再次询问。
「好啦,既然瑟希尔也承诺会协助了,我就稍微说一下今后的计划,或者该说是分配给你们的工作吧。」
「哈哈,情况已经和当时不同啦。这次我真的完全没有时间,直到即将过来这里前,都被一位乖僻的大叔剥夺自由,所以只能请琉特和亚历士帮我统整这里的当地资料。我自认是有浏览过那份资料才来的……奇怪?啊,难道是那些家伙干的!」
瑟希尔霎时间露出有点害羞的神情,但又立刻在意起尤依的发言,就这么歪着头表示不解。
「……明白了。我会试试看的。」
瑟希尔知道尤依过去被称为『知识宅』的时代,因此听到葛雷利说的话之后,发出意外的惊呼声。
尤依手抵下颔稍作思考,接着一面斟酌字句,一面开口向她说明。
「咦,不过这里可是市公所,而且又破旧成这样……呐,我会帮你找个更好的地方,你就住得好一点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住我家也是可以啦。」
「我想做的事可多着呢,可是当前首先非做不可的事,就是确保葛雷利和凯因斯今天有地方可睡。」
「妳本人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每天中午来到这个房间待两小时左右,然后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就行了。」
尤依一如往常苦笑着向大家如此宣言,在场的三人则一齐凝视着他。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由于这里连接着恶名昭彰的诺巴敏自治区和国境,即使再怎么不愿意派遣人才过来,也无法放任这里完全没半个人的意思吧。而且也必须维持最低程度的治安才行。」
「因为我是雷姆利亚克出身的呀……咦,我没跟尤依你说过吗?」
尤依说完便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轻轻咬了咬下唇。
在帝国之中,由于诺巴敏自治区原本为他国所有,加上治安过于恶劣,因此免于被完全并吞,而该地就位在与雷姆利亚克接壤的南方,所以军方总会分配最低限度的人员驻守这片土地,其中也是考虑到若有大量恶徒自该地涌入国土时,能即时处理或是通报。
尤依摇着头对葛雷利提出反驳,接着就像要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重新转向瑟希尔。
「不觉得我们的介绍有点随便吗?长官,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不管和美女重逢再怎么开心,也请不要把我们当成是顺便附赠的啊。」
因为她的发言,尤依感觉自己目前随便的态度被揭穿,忍不住露出苦涩的表情。
「呵呵,亚历士这么做我还能够理解,没想到连琉特都会加入恶作剧的行列,他果然变得有点不同了呢。我去年底到王都的军务厅进行报告时,有和他巧遇,当时真被吓了一跳,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变得温柔许多,和以前大不相同。」
「啊啊,你很吵耶,我知道啦。」
瑟希尔浮现认真的神色如此问道,尤依则搔着头,说出完全就像是玩笑般的内容。
尤依以两人从莱因铎尔归国后晋升的新位阶作介绍,葛雷利随即发出不满的声音道:
然而,她也回想起从学生时代开始,尤依就总有办法持续实现超乎她期待的事,于是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啦,那我这就出发了。还有,长官你可别因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动起非分之想喔,艾莉洁殿下和莉奈可是会哭的。」
「初次见面,我是瑟希尔•弗隆塔列,目前正担任雷姆利亚克这里的常驻武官及军务长代理一职,请多多指教喔。」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老实说,我想琉特长官八成是受了眼前这位麻烦精的影响吧。」
十二话 变化之物、不变之物与可疑之物
「没错,我以前也曾经得过鲁德里尔病,不过那是发生在我两岁左右时的事,所以我本身并不记得就是了。」
根据亲卫队长艾因斯的评价,在他们三人之中,凯因斯的个人特质不像其余两人那么强烈,且爽朗又擅长照顾他人,因此将部队统领得最好。
「听妳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嗯,原来妳出身自雷姆利亚克啊。」
「嗯,那样也不坏啦。可是,总之我住的地方得符合很多条件,所以暂时待在这里就行了。而且我今后还有更多其他的事想请妳帮忙,不想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麻烦妳。」
「怎样、怎样啦,你倒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啊?说真的,为什么瑟希尔妳会待在雷姆利亚克?」
在一旁笑看葛雷利和尤依斗嘴的凯因斯也带着一如往常的爽朗表情,就这么离开房间,于是房间里剩下两位昔日同窗。
「尤依,你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咦,我家!? 尤依,你真的打算过来吗?」
正由于瑟希尔了解尤依的能力和性格,因此在听见他的发言后,冷不防地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瑟希尔听完尤依的发言,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因而浮现出诧异的表情。
「那么,首先是葛雷利。我想让你负责调查这市公所的帐簿和名册,以及目前鲁格里尔病的发病数和发病地点。不过,可不准你直接到当地进行调查喔?」
「是啊,那样就行了。反正我之后会再写正式的版本,总之在目前的阶段只要写出粗估或说大略的报告即可,这回只须重视速度。统整好的资料由我处理,你们只要专注于收集数据就好。」
「我是不知道长官打算做什么,但总之我明白了。嘿嘿,既然长官都自动自发地说要做事了,我也不能输啊。请放心交给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备齐资料给你看的。」
「不,我这次原本就说过你们不来也无妨,是你们自己硬要跟过来的吧?先不说这个……瑟希尔,真没想到妳竟会在雷姆利亚克这个地方啊?」
「这样啊……不过有妳在真是帮了大忙。成为领主倒还是小事,但我在这里完全没有门路,正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么一来,那些我认为非做不可的事,看样子似乎也有办法解决了。」
当然,瑟希尔本人对于自己的美貌多少有些自信。
尤依马上一脸为难地回答:
「你说我什么也不用做……尤依,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我认为应该不是毫无意义的事,不过……」
「说得也是。反正马上会被揭穿,我就先向妳全部坦白吧。瑟希尔,妳能看看这个吗?」
尤依说完,随即从大量的行李中取出一捆纸,直接递给瑟希尔。
『应用法则理论之雷姆利亚克诸项政策第二稿』——在封面上的标题映入眼帘的瞬间,瑟希尔的手马上颤抖了起来。
「这、这是……可是,你说过不会再使用那个的……」
瑟希尔神色紧绷,勉强挤出声音这么询问。
尤依缓缓摇了两次头,直接温柔地告诉她:
「很遗憾,无论是我身处的状况或立场,都和当时有所不同。我也已经……不,我也不像那时候一样了。瑟希尔,我认为年龄增长这回事,就意味着接受本身和周遭的变化。」
「或许确实是那样没错……不过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也有些东西不容改变不是吗?」
尤依考量到她的心境,刻意以抽象的方式如此诉说;瑟希尔则回望着他,并以严肃的神情说道。
面对她真挚的眼神,尤依稍稍别开了目光,苦笑着吐露道:
「可能正如妳所说的。不过啊,瑟希尔,现在的我背负着当时所没有的事物。那时我认为自己成了天涯孤客,然而现在却有人仰慕着如此不成材的我,比如陪着我来到这里的他们一样。」
「尤依……」
往昔她曾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还常注视着尤依的侧脸,胜过自诩为其劲敌的銀发青年,胜过和他一同被困在孤独囚笼中的红发之人,也胜过比谁都要仰慕他的金发少年。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清楚地领悟到,这位在过去表现得比谁都还要像大人的少年,如今不只是外表,就连内在也已蜕变成真正的大人。
她也了解,尤依拥有比谁都还要温柔且容易受伤的个性,因此过去总是生涩地将与他人的交集控制在最低限度,然而现在的他保留了当时那颗温柔的心,还变得更为坚强了。
瑟希尔感受到了尤依表情背后所潜藏的强烈意志,因此无法再多说什么。
「瑟希尔,我很感谢妳的心意,所以我……不……本人才会想要更向前迈进。纵使一脚踩空了,我也不会后悔,毕竟这是我唯一能为那些愿意追随我这个冒牌英雄的人所做的事啊。」
尤依说完后给了瑟希尔一个微笑,接着就这么从椅子上缓缓起身。
瑟希尔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表现出困惑的模样,于是尤依苦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直接朝着房门笔直地走去。
「真货?难道说,他先前让我们看的是……」
「您说就只有这样……」
「你的想像确实没错。我和那家伙的所有计划,都是建立在使用治疗魔法师这个前提上。琉特知道这件事后,应该是联想到了几个预料之中的最坏情况吧。因为他曾实际亲眼见识过尤依的魔法。」
艾因斯每听见一句话,便浮现出眉头深锁的痛苦表情。
平时除了翻阅纸张声及书写声外,完全听不见其余声响的教授室,突然响彻了年轻男人的嗓音。
「你果然对尤依的本质一无所知。你至今真有和那家伙一起度过不少时间吗?」
「只有这样吗?」
「我很忙的,可没时间三番两次搭理你们这些军人。快说你来的目的,快说。」
「嗯……先让我问个问题,除了我之外,你有将这封信给其他人看过吗?」
亚兹维尔看见他的动作后稍稍挑起了眉毛,并向提问者反问道:
亚兹维尔听完艾因斯的回答,仍丝毫不改望向青年的强烈目光,以尚未对此感到满意的语气重复问了一次。
尤依向瑟希尔说完,就这么微笑着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位因种种回忆浮上心头,使得眼里泛起泪水的女性。
艾因斯由于疑问仍然完全没有获得解决,对他这样的反应感到焦急不已。
「可以呀,只要对方咏唱咒语的话当然办得到。不过就算不这么做,毕竟魔法是有限的,种类也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例如以火焰魔法来说的话,从火焰产生在这个世上起,就能将种类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了。接着只要再看火焰出现的型态,不就大概能得知其为何种火焰魔法了吗?」
艾因斯忍不住反射性地伸手要拿那份计划书,但亚兹维尔随即躲过他的手,立刻将计划书收了回去。
看到青年这副可怜的模样,亚兹维尔大大地叹了口气,接着进一步向他继续说道:
「哼,我可不是在问你这么肤浅的东西。我的问题是,你对那家伙的能力和实力抱有什么样的认知?」
「那家伙无法进行世界与魔法的同步,不能自行施展魔法,他之所以能够改写魔法,都是拜其庞大的写入魔力与理解能力所赐。所以那家伙从以前就说过那并不是魔法,充其量只能称为仿制魔法。」
艾因斯一脸茫然地接受了亚兹维尔此时的发言,并在脑中仔细地反覆思考。当他理解其中的含意时,不禁浮现愕然的表情。
即使面对大贵族长子兼亲卫队领袖艾因斯,亚兹维尔也丝毫不将那显赫的身分放在眼里,反而催促着他回答。
「听不懂吗?那我就举个你也能明白的例子吧。比如当你使用魔法时,都是如何使其发动的?」
「不过,若是以肉身去接触世界的话……难道琉特前辈之所以会急忙飞奔出去,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
亚兹维尔对艾因斯投以锐利的视线,再次提出问题。
「既然如此,教授又是如何评价前辈的呢?」
「前辈他……尤依前辈也总是说自己几乎不会什么魔法,但几乎不会的意思就等于他并不是一窍不通吧。换句话说,前辈能施展的魔法是……」
艾因斯一脸深感为难,垂头丧气地这么说道。
亚兹维尔回忆起过去撼动了整个士官学校的事件,同时这么说道。
艾因斯难以置信地将假设说出口,亚兹维尔则干脆地表示肯定,接着对难掩内心动摇的艾因斯继续说道:
「……您果然也牵涉其中啊。关于信上所写的『准备』二字,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哼,你会专程来找我这个老人而非年轻女子,八成是想问那家伙的事吧。」
「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就……」
「若是这样的话,就表示你所追逐的尤依背影根本就是一片虚幻。如果要我以教师的姿态为你的答案评分,你的分数顶多只在及格边缘吧。亏你都待在他身边那么久了,真是没出息……」
「尤依,或许你的确有所改变了,而改变或许并不是件坏事。不过呀,至今仍没有改变,也不想改变的事物是确实存在的。没错,就像我对你的心意一样……喔。」
一般的魔法师在目睹对方魔法出现在空间中时,基本上都会对其种类进行相当程度的锁定,接着将当下所处的状况及自身经验综合起来,借此类推对方编成的魔法。
名为尤依•伊斯塔兹的前辈,是他持续怀抱着憧憬的对象及目标;立誓总有一天要超越前辈,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他再一次深切体会到了自己与尤依之间的差距,理解到他的背影实在太过遥远,无法开口将其化为言语来诉说。
亚兹维尔点了一下头表示正确,接着进一步向他提问。
「哼,看来你总算发现啦。」
这个事实化作尖锐的利刃,扎进了艾因斯的心中。
受到如此粗鲁无礼的对待,艾因斯不禁苦笑,并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艾因斯长久以来待在尤依身边,也自认理解他的想法,然而琉特等人却能理所当然地正确领会,只有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懂。
「教授,请问亚兹维尔教授在吗?」
一被亚兹维尔如此问道,艾因斯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某个极为特殊的人物。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那家伙有能力将世上的物质、魔法等一切事物都理解为某种情报聚合体的。当然,若是情报量太多的话,身体和脑子就有可能会烧坏,所以他平时似乎只会存取有关魔法的情报。」
亚兹维尔不以为意地用平淡的语气说明事实。
「你打算上哪去?」
艾因斯无法一一理解亚兹维尔的言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直接问道。
「请恕我直言,我想世上没有任何人像我如此尊敬那个人、像我如此希望能理解那个人,毕竟我从遇见那个人以来,就一直持续追逐着他的背影啊。」
信上仅以潦草的字迹简短写着「已完成准备,请尽快派遣优秀的治疗魔法师过来」。
亚兹维尔从抽屉中取出尤依带来的计划书正本,并展示给艾因斯看。
「咦?您说尤依前辈吗……他就是个毫无干劲的英雄大人呀。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十分重视的前辈。」
「那是不可能的。那种情况下就连魔法的概念和存在都不得而知,怎么可能有人办得到……奇怪,为何那个人当时……不会吧!」
「听好了,你是不可能赶得上那家伙的,因为你们才能的方向性有所不同,所以你该做的是回头确认尤依那家伙所欠缺、而你却拥有的价值与才能吧。」
亚兹维尔察觉到掺杂在艾因斯认真表情中的怒火,便以感叹其年轻气盛的语气回答:
艾因斯感觉自己的基本信念被否定了,因此以微愠的口吻如此反问。
「算了,那我要问你啰,莱因的小伙子。你是如何评价尤依这个人的能力?」
「琉特前辈和亚历士前辈也看过了。他们两人看完这封信马上露出严肃的神色,琉特前辈甚至就这么直接离开了房间,亚历士前辈则是维持一如往常的表情,说什么也不肯回答我。」
「也就是说,琉特前辈能看见前辈的真实样貌,而我却看不见吗?我明明一直追逐着前辈的背影啊……」
「特殊性……理解能力……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被准确说中的艾因斯为难地撇了撇嘴。
面对亚兹维尔突如其来的发言,艾因斯困惑地询问自己和眼前老人话中的含意。
「嗯,一般而言这是最普遍的方式。那么,对于你从未看过的魔法,比如与他国的魔法交战时,你也能够读取出其中的内容吗?」
被进一步追问,艾因斯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的问题还真多。唔,因为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只要你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和尤依那家伙共同写出来的真货吧。」
「无论面对何种魔法师,前辈的确总是……您的意思,是前辈那一招并不只是单纯地知道内外双方的魔法,再以其为基础进行改写吗?」
艾因斯自诩绝没有人比自己还要更景仰、尊敬尤依,因此听到眼前的亚兹维尔如此发言,不禁略带怒气地说。
艾因斯有一瞬间陷入了沉思,之后随即以冷静的语气叙述出答案。
「哎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真是的,从手脚不干净就能窥探出你的男女关系有多不检点啦。」
在他国魔法师发动前所未见的魔法前一刻,那个人就能加以回避或将其改写。
「基本上,你的回答本身并没有错,但你丝毫没对那家伙能力来源的特殊性……也就是理解能力做出评价。」
「你是为此伤透脑筋,所以才会跑来我这里吗……话说,虽然那些家伙已经对先决条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也真是了不起啊。既然如此,之后的事只要交给他们处理,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要征求他人意见的话,就应该先表达自己的看法吧。小伙子,你是怎么想的?」
亚兹维尔像是早就识破其心思般用鼻子哼了一声,抢在艾因斯开口发言之前说道。
亚兹维尔只说了这么几句,接着就像对这个问题没了兴趣,低头将目光转向手边的论文。
「久疏问候了……教授。」
「搞什么,偏偏在我正忙的时候又有客人……这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找我有什么事,莱因的小伙子?」
「我的价值……才能……我究竟是否拥有足以和那个人匹敌的东西呢?」
「我完全敌不过教授您呢……您说得没错。其实,我昨天收到了这封从雷姆利亚克寄来的信。」
接着,亚兹维尔对呆立在原地的艾因斯直截了断地说出事实:
「难道说,这种能力不仅限于魔法……」
房间主人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听到声音后随即一脸厌恶,并以明显不悦的语气回答:
「您是指一般魔法的施展方式对吧?首先当然是以自己的魔力作为媒介,将编写完成的魔法与世界法则相互调和,再将自己创造的新法则写入世界法则中。」
艾因斯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
「我想稍微探索一下市政厅内部,既然要住的话,还是住在稍微舒适一点的房间比较好啊。总之,刚才那件事我打算从明天中午开始进行,在此之前希望妳能先浏览一下那份文件。那就明天见啰。」
亚兹维尔随即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说:
艾因斯摊开手上的信,直接递给亚兹维尔。
对于这道有如士官学校新生首次会被问到的题目,艾因斯给出了几乎完全遵照课本的答案。
「请、请等一下,您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您和尤依前辈究竟在计划什么事?还有,琉特前辈他们又打算做些什么?」
「……唔,你终于发现了啊?」
「在尤依前辈撰写并发给我们的计划书草案上,有记载治疗魔法师是今后不可或缺的人才。而在雷姆利亚克要求派遣治疗魔法师,恐怕是和鲁格里尔病有所关联。到这里为止连我都能预料得出来。可是尤依前辈写的『已完成准备』这句话,具体而言究竟所指为何……我实在想不透,所以才会来教授这里一趟。」
「这个嘛……他的头脑无比清晰;剑术虽称不上第一,但无疑属于一流。而且前辈还有一招只有他才能施展的仿制魔法。老实说,我认为作为一个军人,前辈是个格外杰出的存在喔。」
「唔,看来目前准备得还算顺利嘛。」
「那是……」
「莱因的小伙子……不,艾因斯,我就给你一点建议吧。你以前似乎曾对你老爸说过『总有一天要超越尤依•伊斯塔兹』,不过照你现在的样子,是永远无法追上他的背影的,甚至就连起跑线也构不到吧。」
艾因斯难为情地缩回抓了个空的手,并向亚兹维尔道歉。
「那家伙给你们看的,是他摘录计划中就算被知道也无妨、仅属最低限度所须部分的内容,而他原先所写的计划书正本就在这里。」
「真是蠢问题。那家伙将你安插为亲卫队长,不就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了吗?他并没有选择琉特•汉宁勃或亚历士•修兹,而是艾因斯•冯•莱因,也就是你啊。」
「没错,那我再考你一题。你能够读取敌方使用的魔法吗?」
艾因斯至今为止持续与魔法师进行训练与实战,因此当眼前出现的魔法纳入自己的视野中时,几乎就能立刻洞察到其种类。也由于这个缘故,艾因斯对亚兹维尔为何特意询问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略感疑惑。
「正是如此。那家伙真正带有的特殊性,并非改变魔法的能力,而是他能详细区分事象,并以情报的形式来理解。」
艾因斯承受着锐利的视线,紧绷着一张略带胆怯的脸慌忙开口打招呼。
亚兹维尔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艾因斯一脸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听完这番话,艾因斯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却依旧盯着地面。
「我明白。今天我是有几件事想和教授确认,才会像这样登门拜访。」
「这样你还不懂吗?既然如此,我就将你的价值简单地告诉你。尤依所缺乏、仅属于你的价值,就是你身为四大大公家之一的莱因家长子。」
「那真的足以称之为价值吗?我又不是自愿生为贵族,而且只要看到那个人,就会使我领悟到贵族、平民什么的根本完全无关紧要。也就是说,人的价值并不存在于此。」
艾因斯以平民出身却被称为英雄、并持续破格晋升的尤依为例,提出反驳,可是亚兹维尔轻易地否定了。
「不过那家伙却因为贵族这个庸俗之辈想出来的无聊制度,被发配边疆,耽误了晋升的时机,而且还受到各种嫉妒喔?如果换作是你这个大贵族站在他的立场,就不会发生那种无聊事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事情或许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不过我……比起当贵族,我更想和那个人一样。」
这无疑是艾因斯发自内心的想法。
正因如此,亚兹维尔向他摇了摇头。
「哼,你有点过于盲目地追随尤依那家伙了。听好了,尤依并不存在于你要前进的路上,在你面前的道路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未来。就像尤依•伊斯塔兹有他的路要走,你也只要堂堂正正地走在艾因斯•冯•莱因的路上即可。这个国家不需要两个尤依•伊斯塔兹,也不需要两个艾因斯•冯•莱因,却分别需要你和他。你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面对亚兹维尔那仿佛要望进眼睛深处的锐利目光,艾因斯感到有些迷惘,于是将自己心中的困惑吐露出来。
「可能确实是那样没错,不过我还是想追随前辈,并希望总有一天能成为像前辈那样的人。即使被指责这是错误的道路,但若像现在这样连前辈的背影都没办法清楚看见的话,我肯定无法继续奔驰在自己的道路上。」
「唔……你有这种程度的觉悟啊。如果你是认真地打算做到那个地步,想和那家伙并肩同行的话,你就应该正确地理解他这个人才对。」
「正确地理解尤依前辈……吗?」
艾因斯像要慢慢体会亚兹维尔话语中的含意般开口说道,亚兹维尔随即不客气地批评。
「是啊,至少你目前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
「或许我的确比不上琉特前辈他们,不过……」
亚兹维尔的发言对艾因斯的自尊心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毕竟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待在尤依身边的时间,比这个国家里的任何人都还要长,因此他露出无法苟同的表情追问眼前的老人。然而亚兹维毫不留情地暴露了艾因斯的无知。
「不过怎样?那我倒是问问你,你知道那家伙使用的武术流派吗?」
「武术吗……我记得有听他说过,是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
「那么,他的母亲又是谁?」
「咦?」
「喂,别发出那么吵的声音啦,会被里面的人发现的。真拿你没办法,我们两个就同时进去吧。幸亏我手边刚好有要向长官报告的资料。」
「嘿嘿,别这么夸我嘛。」
尤依闻言,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想看看长官他们这个时间在做些什么啊?你不懂吗?」
「什么嘛,你果然也很想看嘛。」
突然被拉回工作话题,葛雷利神情有些困惑,不过仍照着尤依所言,将手上的资料交给了他。
「你果然没听说……吗?若是这样的话,你当然也无法理解那家伙的仿制魔法原理为何吧。如此一来,你肯定也不晓得他父亲的事了。我有说错吗?」
尤依以颤抖的手接过纸捆,虽然身上带着疲劳感,但仍将文件一一过目。
没错,艾因斯下意识地了解到那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会令自己和尤依之间的关系再也无法挽回。因此他将这个疑问在心里上了锁,就这样完全收进内心深处。
「多管闲事?」
「您说……我吗?不过尤依前辈身边还有琉特前辈和亚历士前辈在啊?」
亚兹维尔将眼前青年内心的变化看在眼里,并告诉艾因斯他与某个男人间的一则对话。
葛雷利浮现出有些俗气的笑容,边在脑海中进行各种妄想,边像是在邀人一起恶作剧般向凯因斯如此建议。
尤依从原本躺着的沙发上起身,却突然失去了平衡,身子直接往前仆倒在地。
尤依虽然能理解她担忧的心情,却苦笑着摇摇头说道:
「天晓得,我想只有长官才……不过瑟希尔六位毕竟是个美女啊。」
「不行啊,尤依,你还不能乱动。」
「是啊,我就多管点闲事。听好啰,为了真正了解尤依•伊斯塔兹这个人,你得要怀疑常识、怀疑现象,并且怀疑这个世界。」
然而现在听完亚兹维尔所说的话后,这个疑问的存在已可说是摊在阳光底下了,所以艾因斯向他开口询问自己先前当作禁忌的话题。
接着葛雷利终于按捺不住,将目光从凯因斯身上移开,并说出自己的决定。
「怀疑……这个世界?」
葛雷利在光滑的头顶上摸了几次,同时这么说道;凯因斯则露出有些困惑的脸。
不知是否因为有了共犯而感到开心,葛雷利的表情变得更下流了。
已经快要丧失信心的艾因斯忍不住说出两个他所尊敬的男人名字,却被亚兹维尔轻易地否定了。
「哈哈,我不要紧啦,只是稍微还有点累。」
「咦咦,不会吧……不过队长毕竟也是男人,不,可是……」
艾因斯无法隐藏内心的不安,紧抱着身体向亚兹维尔问道,而对方回答得十分简单。
「啊,是葛雷利吗……哈哈,你动作还真快呢。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起来。」
「是啊,我和那家伙的父亲是老交情了。他是个既稳重,脾气又非常好的男人,和他那急性子又手脚俐落的妻子截然不同。」
两人中途和几个最近刚成为部下的人擦身而过,并简单地打了几声招呼,转眼间就来到了尤依的办公室门口。
「好啦,你就敲个门吧。」
「不……您说得没错。」
「笨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开门的人不就逃不掉了吗?」
目睹尤依正枕着瑟希尔的大腿、躺在沙发上的情景时,葛雷利的好奇心涨到了最高点,然而他脸上猥亵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十三话 可疑的伙伴
因为躺着的尤依正按住胸口,重复着急促的呼吸。
「可是每次到了这个时间,我们不都会被赶出去工作吗?我想这八成就是叫我们别靠近那里的意思吧……」
「哼,你以为是谁把那家伙带到士官学校来的?我可是站在代替他父亲照顾他的立场啊。」
「好、好的,在这里。」
艾因斯完全没有能够否定亚兹维尔发言的材料,所以他忍不住紧咬着下唇,只因理解到了自己的无知,并且首次发现尤依身后扩展开来的广大黑暗。
葛雷利说完,便从怀里拿出一捆雷姆利亚克的纳税相关调查报告书。
「请等一下嘛,我又没说我不去。如果大哥你要去的话,我也会跟你一起啦。」
瑟希尔慌忙想要阻止尤依突然起身,然而尤依的动作稍快了些,让瑟希尔的手扑了个空。
艾因斯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不禁僵住了身子。
「……真不愧是大哥,干这种事也太猛了吧。」
「啊,又来啦……这果然是在打混摸鱼吗?」
「就说我没事啦,嘿咻……奇怪?」
「然后将你自己的旗帜……没错,就高举并展示能让你抬头挺胸地站在尤依•伊斯塔兹身边、与之并肩同行的旗帜吧。」
「这样啊,既然你说什么都不想过去的话,我就一个人行动啰。」
「包含身分在内,这就是你的价值啊。再这样把它当作借口的话,可是绝对无法和那家伙并驾齐驱的喔……我就再多管闲事一点,给你这不中用的家伙一个忠告吧。」
听到葛雷利的满口歪理,凯因斯不禁傻眼地摇头表示抗议。
「毕竟队长的私生活完全是个谜团啊。不过大哥,要是进去之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立刻又变回一脸紧绷的表情,再次向艾因斯开口道:
「不知道他们都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
「哼,他们那两个家伙应该也明白,继承在尤依之后的人会是你吧。」
「那是大哥昨天在整理的报告书吧。你该不会早就完成了,却为了这个原因而没在早上交出去……」
凯因斯脑海中闪过「有其上司必有其心腹」这么一句话,并大大地叹口气,同时摇了摇头。
「是的,除去人员不足这点不谈,这里的士兵都非常老实,全是些好家伙,我认为应该有办法练出一点样子。」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差不多也该行动了。」
面对尤依的提问,凯因斯报告了自己进行训练后得到的印象。
「不,我懂啦。」
葛雷利等人急忙奔向摔倒的尤依身旁,但他却向前伸出一只手,阻止了焦急的两人,然后撑着单边膝盖缓缓站了起来,将身子移到沙发上。
「嘿嘿,不过长官交代的期限是到明天,只要在这之前交给他就好了吧。总之我们就当作是要向他炫耀这份报告书,一口气进去吧。」
凯因斯环顾了四周一圈,同时急忙说自己也要一同前往。
「队长,您真的没事吗?」
「我说大哥啊,今天队长也会一直窝在房间里吗?」
由于时机实在太过凑巧,凯因斯看到那捆纸后,开始对葛雷利产生了某个质疑。
「到时候……当然是立刻快马加鞭回到王都,告诉大家那个长官终于也有春天啦。」
「因为我是大公家的儿子。」
就在亚兹维尔说出这个答案的瞬间,悬在艾因斯心中的紧张感稍微放松了下来。
亚兹维尔说完,表情略为和缓了下来,并稍稍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艾因斯的发言简直像是在内疚于自己的身分,亚兹维尔则向他投以寂寥的目光,并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有怀疑过尤依的家族及背景一两次,然而他每次都会隐约直觉不该进一步深究下去。
「尤依前辈的根源……亚兹维尔老师知道是什么吗?」
葛雷利露出不正经的笑容说完,直接敲了房门,接着也不等里头的人回应,拉着凯因斯闯了进去。
「总之,如果你是认真想追随那家伙的背影,就必须了解真正的他,而那也就意味着你将见识到各种你所看不见的力量。」
「是啊,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啦。比起这个,葛雷利,能让我看看你刚才拿在手上的纳税统整资料吗?」
目睹青年难掩动摇的模样,亚兹维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以和方才为止有所不同、略带温柔的声调开始诉说:
「我想也是。你听我说,我的意思并不是叫你去调查那家伙,但透过理解那家伙的根源,我想你就能目睹到他的真实面貌了。」
「不,我完全没有在夸你就是了……」
凯因斯打从心底感到担忧地盯着尤依;而尤依则一副在他人面前出了丑似地露出苦笑,慢慢花时间调整着呼吸。
艾因斯曾听尤依亲口说过好几次他母亲的事,然而艾因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尤依的母亲是何方神圣。
面对葛雷利的再三邀约,凯因斯一脸为难地做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各种力量……即使了解前辈这个举动能够被允许,就算我能成功进行调查,但这样我就能正确理解出现在那尽头的前辈真实面貌吗?」
葛雷利听着凯因斯为难的发言,同时露出满面笑容,就这么脚步轻快地朝尤依的办公室走去。
艾因斯自然而然地抬起原本低着的头,就这么面向亚兹维尔。
「长、长官!」
「那家伙既怕麻烦又生性害羞,要是被他发现我和你说了这件事,大概会发火……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吧。那家伙离开这里前说过,艾因斯你正是他的后继者。这个后继者所代表的涵义,自然并不只是继承亲卫队长一职,而是真正继承在他之后的意思。」
「喂,要不要稍微过去偷看一下?反正他也没说我们不准进去。」
「是你的话当然办得到呀。」
「唔……原来如此,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凯因斯进行得也还算顺利吗?」
「是啊,就是要这样。你要怀疑这个世界,然后理解事情和现象背后所存在的东西,借此就能知道他双眼所见、内心所想的真正事物。至此,你大概就能第一次目睹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然后……」
自从尤依一行人抵达雷姆利亚克后,转眼间已过了十天。葛雷利和凯因斯都淡然地完成各自被分配的工作;而他们的上司尤依却一反常态,有时从早晨就能看见他的踪影。但过了中午后,更正确来说的话是每天瑟希尔来到办公室之后,就完全不见尤依走出半步。
亚兹维尔说到这里大幅放慢了速度,等到看见艾因斯眼中开始出现不同于方才为止的神采后,他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不行啦,至少也要等到你的身体状况完全恢复后再说。」
「等、等等,积极想要进去的不是大哥你吗?应该是由大哥来敲门才对吧?」
「大哥果然打算扔下我自己逃跑吧,你这个没血没泪的人!」
「长官,你拜托我的工作完成啰……长、长官!」
艾因斯无法隐藏自己的困惑。
听到亚兹维尔这意外的发言,艾因斯不禁皱起眉头重复问道。
瑟希尔听见尤依的发言,随即敦促他慎重行事。
「照顾尤依前辈?」
「谢谢妳,瑟希尔,可是我可没办法像这样悠哉太久。毕竟还有他们的事要顾呀。」
尤依说完,将视线望向眼前的两人,借此向瑟希尔传达意思。
葛雷利无法理解尤依话语及动作中的意义,露出伤脑筋的神情寻求说明。
「我们两个怎么了吗?」
「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先不提这个了,葛雷利,能麻烦你稍微帮我安排一下住处吗?我也差不多在这座市政厅里住腻了,想搬到设备齐全一点的地方。」
尤依突然切换话题,让葛雷利感受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但仍随即答道:
「好,那倒是没问题……你有特别想要住在哪个地方吗?」
「可以的话,帮我安排在洛玛欧利地区吧。房子大小无所谓,就算是老旧的空屋也没关系喔。」
尤依说出雷姆利亚克距离国境较近的南部地区名称,葛雷利闻言,稍微做出思考的样子。
「洛玛欧利地区……等等,长官!你真的有好好看过我交出的资料吗?」
「是啊,我已经读完你前几天交给我的鲁格里尔病发生地区资料了,所以我才打算住在洛玛欧利地区。」
前天葛雷利交出了标示着鲁格里尔病发生地区的分布图,其中发病人数压倒性多出其他区域的,正是尤依口中的洛玛欧利地区,因此葛雷利急忙阻止。
「因为是长官,我想您应该是有所打算才做出这个决定,不过还是请您放弃吧。老实说,没有染病的人住在那里,根本就是自杀行为啊。」
「也许的,确是这样吧。可是……不,正因如此,我才要住在那里。还有,能请凯因斯联系王都,告诉他们那项准备似乎会比预期的还早需要用上吗?」
「联络是没问题,不过……」
尤依突然将话头转向凯因斯,令他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尤依苍白的脸上虽难掩疲劳之色,但仍使尽力气朝着凯因斯笑了笑。
「没事的,我也有自己的考量。而且与其让你们在王都随意胡说些有的没的,不如优先传达我的消息,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咦……您该不会有听到我们在外头的对话吧?」
听到尤依突然脱口而出的爆炸性发言,凯因斯随即脸色大变,不禁感到不安地扭动身子。
尤依霎那间理解到幕后黑手的存在,对着不在现场的光头男等人咂了一下舌。
瑟希尔从尤依身旁的空隙窥见房间里一片凌乱,不禁忍着快笑出来的声音询问。
「好啦,事前能做的准备几乎就到此为止了……」
瑟希尔听到尤依的问题感到有些不满,噘起嘴唇回道。
尤依在脑海中想像贵族院的成员,同时在瑟希尔说完前就开口说道,但瑟希尔听了随即狠狠瞪向他。
尤依一想到葛雷利那伙人现在必定正在远处奸笑着,罕见地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尤依你这一点完全没变呢。」
「你好啊,尤依。我突然过来吓到你了吗?」
「尤依……」
「这个嘛,还算不错喔,事情大致上都照着原定计划顺利进行当中,这玩意儿除了那部分以外,也几乎都完成了。」
瑟希尔听完他的回答,表情显得有些阴郁。
「哈哈,说得也是,不过大家都是很棒的人喔。我一开始来到这里时,附近的人都很担心,总是三番两头地跑来规劝,警告我这里很危险。可是当他们知道我不打算离开后,真的对我非常亲切,昨天还有隔壁的阿姨分送白萝卜给我呢。」
尤依承受不了那令人感受到强烈意志的目光,只好一脸无可奈何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瑟希尔稍微吐了吐舌,提起那些为了让自己能够来到这里而代为承接工作的人。
尤依感到为难地搔搔头,然后斟酌着字句,温柔地对她说道:
面对瑟希尔一副还说不够的表情,尤依苦笑着打算岔开话题,也不等她开口回应,便用左手抓了两人份的咖啡杯,准备直接拿过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臂突然无力地朝着地面笔直垂了下来,手上的咖啡杯当然也因为无法抵抗重力而掉落在地,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粉碎四散。
在这样的背景下,目前在洛玛欧利仅有自过去以来持续定居于此,且原本就感染过鲁格里尔病的人勉强从事开采魔石的工作。
「……妳的心意我会收下的,瑟希尔。我的想法或许是一种自我满足,或者该说是自我中心,不过我想尽可能避免牺牲自己目光所及范围内的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即使在雷姆利亚克之中,住在这一带的人也算是自古以来就定居于此,因此很少和外界有来往。」
「好啦,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怎么在意。比起这个,我想尽快进行刚才所说的事,所以希望你们两个能立刻行动。既然时间多到能来偷窥我,就表示你们很闲吧?」
尤依从她的反应判断出自己的措辞不妥,随即搔着头否定。
打开门后,映入尤依眼帘的并非有着耀眼又健康笑容的迪尔夫人,而是他所熟知、一头亚麻色秀发的美丽女子。
他虽然愿意让葛雷利帮忙安排住处,却严格禁止他们踏进这个地区,而下场就是他几乎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搬迁到这个大多数道路都未经铺设或整顿的村落。不知是否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尤依搬来后有好一段时间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我说尤依,虽然现在这么说可能为时已晚了,不过你还是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吧。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讲法不太妥当……可是你不须将自己当作实验品,其他能代替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
「可是我认为……一定也有不少人愿意为了你而牺牲。要是能再患上一次鲁格里尔病,连我都有代替你承担风险的打算。」
「认真说起来,我真的只是认为用自己来尝试的话,有很高的机率能获得最好的效果……而且要是拖得太久,搞不好连葛雷利和凯因斯他们都会发病啊。」
「这就表示时候终于到了吧……哈哈,专程来洛玛欧利一趟真是值得了。瑟希尔,这就是鲁格里尔病的初期症状没错吧?」
「别在意,我只是自言自语。」
「请进,不过有点乱就是了。」
葛雷利拚命在脑海中想借口,同时为了争取时间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尤依则摇头微笑以对。
尤依苦笑着表示肯定。
「是啊。如妳所言,说我没考虑过将其他人送到这里来是骗人的,不过我就是无法做出那样的抉择。」
尤依对瑟希尔的发言感到一头雾水,于是以诧异的表情纳闷地问道。
他声称书本和文件四散、得注意脚边才有办法走路的房间只是『有点』乱,然后不以为意地直接朝房间深处走去。
瑟希尔察觉到了尤依的苦恼,便探头望向他的脸,就像要向他倾诉般说道:
洛玛欧利永远都像是被时代所遗留下来般,却在这一年的初秋发生了某个变化,令生活在这不见起色之地的人们大为惊愕,那就是领主尤依•伊斯塔兹移居此地一事。
「就我个人而言,是件无法不感到开心的事啦……总之,看来你似乎稍微习惯这片土地了呢。」
两人看到尤依的笑容,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最后只能低着头,迫不得已地答应尤依那令人难以接受的指示。
瑟希尔看到尤依的动作后,随即摇了摇头说:
瑟希尔见状不禁苦笑,接着体贴地向尤依开口道:
「身体状况?说得也是,虽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才好,不过……还算不差吧。」
「那还用说,你们在房门口那么大声嚷嚷,我就算不想听也不行啊。是说,你们觉得这栋破破烂烂的建筑,哪里会有墙壁不薄的房间呢?」
尤依微微左右张开双臂,如此评价自己的健康状态。
尤依微微露出心有不服的表情,但认定瑟希尔似乎不会再进一步告诉他什么,因此无奈地改变话题。
「但这下就真的没事可做啦。算了,接下来就当作是到度假村放段长假,悠闲自在地过一阵子吧。」
看着他这副模样,瑟希尔理解到尤依的个性仍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于是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说服他,并以稍带留恋的语气向他小声说道:
「我只是来看看你呀,不行吗?」
尤依搔着头说完,不禁回想起搬家时历经的艰辛过程。
瑟希尔的双眸望向尤依,强而有力地诉说着自己绝非出于客套,而是认真这么想。
「这样啊。这一带确实完全没有经过开发,居民也很稀少,所以就某种意义上,可说这个村子就等同于往昔的雷姆利亚克喔。」
尤依说完便向瑟希尔指了指先前拿在手上、有着红色书脊的本子。
「我知道你很为他们着想。但比起你对他们的担心,他们可是更加担心着你喔……唉,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最后总想要全靠自己一个人解决,真的很自我中心呢。」
看到尤依惊讶的样子,瑟希尔有些高兴地微笑起来,并这么问道。
因为有着这段原委,尤依尽管才刚搬来洛玛欧利不久,当地的人就已十分敬爱这位与众不同的领主,而尤依也不由得对他们产生亲爱之情。
「那些家伙也真是的。」
尤依低声说道,并将目光移向膝上有着红色书脊的本子。
「尤依!」
「瑟希尔,要不要喝杯咖啡?其实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没事可做,所以变得满会泡咖啡的喔。」
「好啦好啦,别这样说他们嘛,因为那些人真的也都很担心尤依你啊。」
「虽说好像也有不少人希望我就此消失就是了……别摆出一副恐怖的表情嘛,瑟希尔。」
虽然一个月前还近乎等同于白纸,但如今本子已被拥有者的凌乱笔迹,以及某个古怪研究者仔细写下的字句所填满,仅留下少许的空白。
「尤依,我之所以会过来,最主要的原因当然还是想看看你的脸呀。话说,你搬来之后情况都还好吗?」
「不,没那回事啦。」
瑟希尔对尤依说完后,走近身旁的沙发,移开放在上头的书本直接坐了下来。
在收归国管之前,当然也曾有过统领这片土地的贵族存在,却没有任何一位领主直接造访过洛玛欧利。因此比起一般领主与领民的关系,尤依和这里的人是以一种更接近敦亲睦邻的形式进行交流。
「我不是指工作,是想问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不被吓到也难啊。妳是现在才抵达洛玛欧利的吗?」
目前还是太阳高挂的大白天,若是住得稍远的邻居迪尔家夫人带着农园采收的蔬菜前来分送,在时间上未免有些太早了,因此尤依歪头不解地朝着玄关门走去。
「不过这么一来,之后只剩下时间和运气的问题了,实在可说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是啊,我正好刚刚才到。不介意的话,能让我进去吗?」
然而在雷姆利亚克,特别是洛玛欧利地区的情况就明显不同。雷姆利亚克的魔石也为此被贬为吸取人们鲜血所孕育出的产物,如今已不见任何怀抱一夕致富的美梦而造访此地的人。
但为何此处并未开采埋藏着的魔石,而仅止于谣传呢?原因正出在这里是国内鲁格里尔病发机率最高的地区。
瑟希尔浮现严肃的表情,再次试着说服因谈到村子的事而满面笑容的尤依。
尤依想到虽然自己嘴上这么说,但遭遇战争时却总是将他们当作挡箭牌,这样的自我矛盾令他不禁眉头深锁。
尤依像是望着稍远的地方般,将视线投向了天花板,并且干脆地断言。
十四话 通用法则
洛玛欧利地区与克拉利斯王国的南部国境相连,是位于雷姆利亚克最南方的区域。此区域光是目前已发现的魔石开采地就为数众多,且尚有不少未经探索、据说埋着大量魔石的土地,因此被盛传为拥有国内最多的魔石埋藏量。
「嗯,托妳的福。这里的生活步调悠闲,是个很棒的地方喔。」
「嗯?有客人呀?」
「不、这个嘛、就是、那个、之所以会这样、都是、有原因的……」
「是啊,我知道。不过总觉得……有点那个。」
此时此刻的尤依还无法写满这些剩余的空白部分,因此他选择落脚于洛玛欧利,并打算持续缓慢地等待,直到能填补空白的条件具足之时。
尤依感谢瑟希尔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同时将视线移向窗外,外头仅看得见零星几户人家的偏僻村庄。
反观尤依见到她的反应后,便一脸茫然地缓缓移动身躯,毫不犹豫地让她进入房间。
「……可是啊,我想这个国家一定很需要你。万一在这里失去了你,这个国家就会——」
「您好,请问是哪位……?原来是妳啊。」
「是吗,那就好……不过实际上来说,我是被那些人推了一把啦。」
想到自己住的不过是区区乡下,离度假村差得可远了,尤依不禁对这个事实露出苦笑,并刻意如此说道。接着他打算稍作休息,准备起身自己泡杯咖啡,此时刚好发现外头有人正敲着玄关门。
尤依搔着头说完这番话,便从原先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我不否认。毕竟我多少还是有些自觉的。不过就算人生能够重来,我大概还是无法采取其他更聪明的方法。无论失败几次,我恐怕都会继续以这套方式活下去,继续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要我还是尤依•伊斯塔兹的一天……不说了、不说了,难得有妳这样的美女前来拜访,沉重的话题能不能就到此为止呀?」
「那么,妳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呢?」
「嗯?什么意思?」
瑟希尔目击了尤依一连串的动作,察觉到他身上所发生的状况,大声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叫喊。
「是啊。只是完全没有铺设道路这点让人有点头痛啊。因为这个原因,让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行李运来这里。」
若是将这件事告诉他的部下,肯定只会被吐槽『反正就算不必辛苦搬家,应该也什么都不会做吧』,并且遭受白眼相待。
面对担心自身安危的瑟希尔,尤依打从心底感到愧疚,但他仍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基本上,魔石产地和鲁格里尔病的发病分布区有一致的倾向,但在卡林等地的鲁格里尔病发患者是数年才会出现一人,远低于因一般疾病而死亡的人数,因此这个问题目前并未特别受到重视。
瑟希尔目睹了尤依的行动,不得不为他从学生时代起就丝毫不见成长的生活能力露出苦笑。
尤依以还有力气的右臂撑起无力朝地面垂下的左臂,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坐在摇椅上淡淡写着字的尤依这么说完,搁下手中的笔放到眼前的书桌上,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没错。鲁格里尔病的症状首先是手臂和脚会使不上力,然后在某一天停止心跳或呼吸。我年幼得病时,最初的症状似乎也是双脚无法使力。」
瑟希尔颤抖着说明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童年往事。
尤依听完后脸色稍稍扭曲,接着抿嘴一笑。
「哈哈,也就是说时机成熟了吗?这下终于准备齐全了。为了填满剩下的空白,这就向着情报之海出航看看吧。」
尤依说完便缓缓闭上双眼,并集中精神,以便吟唱出直到两周前为止,每天都在瑟希尔面前演练的咒语。
他慢慢将所有意识集中至自己体内最深处,然后从口中说出了强而有力的字句。
「读取通用法则。」
在说出咒语的瞬间,尤依的意识便有如朝周围扩散般拓展开来,同时开始失去与现实间的分界线。
那是一种自身突然融进世界中的感觉。
而后有某种丧失感开始朝他袭来,数量庞大的情报浪潮在下一秒宛如雪崩一般,反过来排山倒海地冲向他的脑中。
尤依被一口气席卷而来的破坏性情报浪潮所袭,并感受到自己的脑袋正承受着极大的负荷。
他拚命压下如同被自身以外的异物逐渐占据脑内的不快感,再从庞大的情报中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拉到身边。接着,他在自己内侧找到了所求的法则。
「……原来如此,这和我上周看到自己本身的法则有部分产生了巨大的变化。鲁格里尔病的本质恐怕正是将这个部分加以改写,而这也是它的关键法则吧。既然如此,就按照当初的预定计划,借用一下穆拉辛之前所使用的魔法组成,再加进写于瑟希尔身上相同部位痊愈后的法则……唔!」
尤依的脑袋正受到情报的过重负荷所苦,但他仍打算在脑中组织由双重假设构成的魔法式,却突然感到体内的血液就像是要沸腾起来似的。
下一个瞬间,尤依如同断线的人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
「尤依,喂,尤依!振作一点!」
尤依在瑟希尔面前仿佛痉挛般全身颤抖了一下,接着便像慢动作镜头一样,身体前倾地朝着地面倒下。
现场立刻响彻了女性悲痛的叫喊声。
瑟希尔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奔了过去,一面不停大喊失去意识的尤依名字,一面持续摇晃着他的身体。
十五话 剧烈变幻的意识中
「哼,虽说你的口头承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听清楚了,尤依,你的这番话,我是绝不会忘记的。」
尤依意识着他们理应无法看见的身影,露出了些许满足的表情,接着静静地阖上双眼。对于在场的三人而言,他闭上眼睛的模样,感觉就如同宣告生命终结的动作,因此都开口打算呼喊尤依的名字。
「这不是妳的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料到读取通用法则竟会……让病况加速恶化……所谓和世界同步……指的就是让自己与外部同化……借此除去抵抗的屏障……吗……原来如此……我真的太天真了。」
面对搓着脸颊、浮现虚弱笑容的尤依,琉特的声音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怒气,向他如此喝斥。
「好啦,对不起嘛。哎呀,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多少都是有些理由的。」
尤依听见她的声音后稍微摇了摇头,向她安慰地说道:
「蠢材,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办法冷静啊!」
琉特只说了这些,便放开揪着尤依领口的手,就这么慢慢退到房间一角,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躺在床上的尤依•伊斯塔兹恢复了意识,看见直到前不久为止自己所生活的亚瑁基撒托市公所天花板。
他对料想得太天真的自己感到羞愧,自嘲地笑了。尽管打算缓缓移动手臂搔头,但手已经无法仅靠意志力随心所欲地活动,如同断线的人偶就这么朝床下垂落。
「你其实应该是明白的,只是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所以我就趁着这次向你说清楚。听好了,你是无可取代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替你。」
「我知道了,尤依。」
尤依重复着急促的呼吸,同时断断续续地挤出这几句话,还设法以意识控制脸上的表情肌,露出扭曲的笑容。
瑟希尔照着他所说的寻找抽屉,并拿出了羽毛笔及墨水,再将笔尖浸入墨水中,就这么让尤依颤抖的手握住了笔。
葛雷利终于不顾众人的目光,从双眼涌出大颗的泪滴放声哭喊。
琉特听见尤依对自己说的话,冷淡地回问。
琉特瞪向马上就想找借口开脱的尤依,收回刚才甩了巴掌的右手,这次往他的另一边脸颊招呼。
「听好啰?我们和你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无论是从卡林就一路追随你、或是在士官学校时由于景仰你而加入亲卫队的家伙,还有瑟希尔、亚历士、艾因斯,以及目前背负着这个国家的那位大人……就连我也是。若是失去了你,我们该如何是好?」
葛雷利看见尤依突然坐起身子,随即以快要哭出来的嗓音喊道。
看到葛雷利如此拚命的模样,尤依以所剩无几的力气移动右臂,然后缓慢地搔了搔头。
「大哥,快住手啊!你没看到队长痛苦的样子吗?请冷静下来!」
在她目光尽头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脸怅然地站在那里的琉特。
瑟希尔接过本子,边看着其中所记述的魔法式,边向尤依如此道歉。
两人进到室内后所看见的,正是尤依有如喘气般用尽全身力量反覆呼吸的模样。
听到琉特不带一丝负面情绪的单纯话语,尤依郑重其事地微微点了一下头,接着稍稍移开视线,对眼前的青年开口道歉。
琉特发现尤依的目光正对着自己后,便走到他身旁,缓缓向前伸出右手。
尤依以感慨万千的声音低声说完,原先支撑着意识的紧张感就此消失,使他在将一切托付给挚友的安心感中渐渐失去意识。
他的手已失去了大部分握力,好几度都让笔掉落在地,但他每次都咬紧牙关,让陪在身旁的瑟希尔协助他重新将笔握好,并再次面对本子上的空白。
尤依一出声反驳,琉特就朝他的脸颊甩出第三记耳光,接着双手揪住他的领口,对上他的目光,一脸严肃地说道:
葛雷利凶狠的脸因流泪而皱成一团,紧紧抓住尤依的身体大力摇晃,站在他身后待命的凯因斯则急忙架住他的双臂。
尤依不仅只有口头上这么说,而是以全身来感受琉特真心的愤怒,脸稍稍朝下回答。
「啊、啊啊……是你们啊……看来很有精神呢。」
一位銀发男子像是要劈开这个悲痛的空间似地冲了进来,而原本快完全闭上双眼的尤依听见他的声音后,稍微动了动嘴角,接着将还有办法活动的眼球转向发出声音的人。
尤依的发言一传进耳里,琉特随即以比方才还要强烈的语气怒斥。
「我还活着……吗?」
「长官!」「队长!」
葛雷利眼角泛泪地抱怨。
「痛……哈哈,真是不得了的问候呢。」
十六话 挚友
「整整十天喔。他使用那个魔法让你马上恢复了呼吸,之后大家再一起把你搬来了这里。」
尤依理解到四肢和脖子完全无法使力,将视线朝向空中,一字一句低喃着。
在隔壁房间待命的凯因斯和瑟希尔一听见他的声音,便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间里。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真的很火大。」
「这次我绝不会再听信你的借口了。给我听好,你真的暸解自己处于什么立场吗?你真以为自己这次的事能获得原谅吗?竟敢特地做这种假计划书来欺骗我们。」
「我家那个笨蛋所在的房间就是这里吗!」
「尤依,你所完成的这个魔法对我而言太过复杂,我实在无法施展……对不起。」
「抱歉……还有文具也请拿过来……我放在……那边的抽屉里。」
尤依这么说着的同时,内心仍有一丝挂念,那就是他应该无法亲眼目睹这个由自己和亚兹维尔所编写的魔法。
被凯因斯架住双臂的葛雷利目睹尤依这副模样,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
尤依双眼捕捉到的身影,正是某个被誉为王都最强魔法师的人。
瑟希尔想舒缓现场变得有些凝重的气氛,刻意以柔和的语气向尤依问道。
「长官,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啊啊……差不多是时候……了吧……连脖子都动不了了……凯因斯……葛雷利……还有瑟希尔……谢谢你们。」
本子上原先已写有大量魔法式,虽然尤依的进度缓慢,不过其中欠缺的空白仍就这么逐渐被写满了。
瑟希尔回答了他的疑问,并将自己的视线望向后方。
然而就在他们的呐喊声即将从喉间发出的刹那,房间入口的大门突然传来巨响,就这么被人给踢破。
由于长期以来仅有读取魔术法则,尤依无法理解读取通用法则的缺点为何。
瑟希尔看到尤依甚至连表情肌都无法随心控制,只能露出无力笑容的模样,不禁眼中含泪紧握住他的手。
「哈哈,抱歉啦。先不说这个,我躺了几天啦?」
「哈哈……我的命运看来……似乎还死不了呢……」
「谢谢妳……瑟希尔。」
「瑟希尔……趁我现在还有意识,有件事想拜托妳……可以把红色书脊的本子……拿到这里来……吗?」
葛雷利奋力想将凯因斯甩开,但无论再怎么挣扎,两人的力量仍有着明显差距,因此无法从他的束缚中脱身。
向瑟希尔说出感谢的话语后,尤依以完全失去力气且颤抖的手,在本子里剩下的少许空白部分补写上文字。
「说什么没骨气的话啊!你是要来那招吧,反正你一定会在我们拚死拚活的时候,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起身笑我们吧?我可是清楚得很,所以、所以请你快起来啊!」
「长官、长官!你还在做什么,请快点站起来吧!在这种地方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长官会做的事。快说你这只不过是像平常一样闹着我玩的啊!」
他落寞地浅笑,接着在下一刻再度失去力气,使得手中握着的笔又一次落在地面上。
「谢谢你……葛雷利……我自认能够明白……你的心情。」
「愚蠢的家伙!」
「那个……还有,尤依,我们今后该怎么做?」
葛雷利目睹他这副模样,一时之间当场茫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但他立刻回过神来,就这么直直冲向尤依身边,死命摇着他的身体。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慢慢确认自己从头到脚是否有力,接着维持躺姿,确认好一阵子没有活动的身体各部位能否运作,最后慢慢撑起感觉沉重不少的上半身。
「这……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不过亲卫队有亚历士、艾因斯和你在,所以——」
一接到瑟希尔的联络,葛雷利和凯因斯可说是以全速冲刺的气势赶到了洛玛欧利,大喊大叫地闯进尤依家中。
他望向虚空的眼底清楚映照着刚来到卡林时有如凶神恶煞般的葛雷利、在战略部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凯因斯,以及士官学校时代如同美丽宝石般的瑟希尔。
「长官,不只是我和凯因斯,待在王都的芙托、娜妮雅,还有克蕾荷那家伙也在殷切盼望着你回去。现在可不是让你躺在这种地方睡觉的时候啊!」
「长、长官!长官醒啦!」
「我和亚兹维尔老师……一起创造出来的魔法式……剩下的关键部分……这么一来就全部填完啦……」
「不,我自认的确了解,所以之前才会隐瞒……因为我知道你们大概会阻止我。」
至今一直陪伴在尤依身旁的瑟希尔答应他的请求,从椅子上站起身拿了他指定的本子。
「长官!」
尤依浮现有些内疚的神情,稍微点了点头以表达自己的心情,接着直接将目光移动至水平方向,对着瑟希尔出声道:
「……嗯,我知道了,琉特。我答应你不再做这种事了。」
「我没事的……瑟希尔……只是有点累了……撇开那个不谈,妳能帮我把这东西……送到王都去吗……要送到亚兹维尔老师那里……喔……」
没错,她所看到的魔法式极为复杂怪异,即使身为士官学校的才女,也丝毫无法理解其中所记述的内容。

尤依断断续续地呼吸着,同时向瑟希尔如此嘱咐,也为了让她多少安心一些,对着她笑了笑。
「说得也是呢。首先,就将魔法的普及视作当务之急吧……琉特。」
「啊啊,好久不见啦,各位。既然要派人在我房间守着,就应该选瑟希尔啊。一睁开眼就看到泪汪汪的光头大叔,害我一时之间都搞不清楚这是不是现实世界了。」
尤依见到他的反应,抱歉地露出苦笑。
周围的人看到琉特做出这个举动,都以为他是要和尤依握手。然而就在下个瞬间,他将手高高举起,直接朝尤依脸上扇了过去。
「哈哈,抱歉啦……虽然我不讨厌骗你……这么回想起来,我们初次见面时也是这样呢……不过这次我可没多余的力气演戏了……即使是我,也还是会遇上出乎意料的事……而且这种事还满常发生的。」
「尤依!」
「干嘛?」
「但、但是!」
「关于前几天你所使用的魔法,你的部下们有办法施展吗?」
「那种丝毫没为使用者设想的魔法,虽然不至于完全学不来,但短时间内是办不到的。而且……」
「而且?」
只见琉特咬着下唇欲言又止,尤依则像要督促他继续说下去般问道。
而后琉特环视了周围一圈,判定在场的人听见也无妨,这才沉重地开口:
「我反对将那种魔法直接对着他人使用。」
「那魔法有如此难以操作吗?」
由于带有实验性质,因此魔法式显得不必要地冗长,这点尤依同样清楚,然而这也是编写新魔法时无可避免的一部分。
倘若每个人一开始就能编写最佳化的魔法,现存的魔法研究者只怕都要卷铺盖走人了。因此尤依将琉特的话解读为希望使魔法的内容更简略、更容易操作,然而皱着眉的銀发男子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不是的。我认为问题出在那个魔法式本身。你和那个奇人或许会将建构那招魔法的理论视为理所当然,但那个魔法式是一般并未对外公布、唯有窥视深渊之人才有可能得知的法则聚合体。」
「……虽然我们两个为了不被发现而极力隐藏,对上你的话果然会被看穿啊。」
尤依边搔着头,边奉承地如此回答。
琉特刻意无视尤依的附和,再次说出一项提议。
「哼,总之直到我的部下赶来为止,这段时间你就给我从头开始检视这个魔法式,然后重写一遍。答案已经出来了,这对你而言应该并非不可能吧?」
「我当然不会回答不可能,只是有点麻烦……不,哈哈,没事啦。我明白了,我会做、我会好好做的。」
尤依认为一般的魔法师即使看了那招魔法的结构,仍无法联想到其背后特殊的法则理论,因此这项工作其实不怎么必要,不过他因为这次的事件,在琉特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不得不答应重写。
琉特见到尤依的反应后又瞪了他一眼,并询问了一件非得先问不可的事。
「我先确认一件事,你应该没有打算推广那个吧?」
「……真不愧是你啊。你说得没错,照现况来看,除了你的部下和我们以及那个人之外,我并不打算向其他人公开。」
「果然啊……那我会照着你所说的,先考虑要叫来这里的人选。」
由于该地虽是帝国的领土,却不完全受到帝国的掌控,故涌进了至今为止难以在帝国活动的各种暴力组织及地痞流氓。帝国内部的治安负责人也认为这些犯罪集团的迁移能降低国内犯罪率,因此有意地默许,被揶揄是不敢将家丑外扬。
听见琉特冷淡的回答,尤依苦笑着点了一下头。
「既然如此,你就尽可能把魔法式改写得简单一点啊。一切都取决于你重写出来的东西如何。」
这片土地上原本存在著名为诺巴敏共和国的小国,然而共和国本身在约四十年前遭受到帝国侵略,就此消失在大陆西方的地图上。
「……遵命。小的这就去安排。」
反观欲将其并入帝国的派系人马,则主张要以军事力量一举铲除蟠踞于诺巴敏的罪犯。然而他们的对手是有本事从帝国治安负责人手中一路逃到今天的人,因此是否真能将其一网打尽这点备受质疑,任谁都无法百分之百相信会成功。
听见尤依带着不稳定氛围的发言,凯因斯稍稍眯细了眼睛,露出诧异的神情。
「是啊,会有新的问题。所以首先要麻烦凯因斯,请你马上回到老家,将我接下来要写的信带给你老爸。接着是琉特,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又是红发啊?话说回来,魔法师又是怎么回事?那帮人根本就是来寻仇的吧?混帐东西!快通知宅邸内全体人员,把他们给包围起来!」
在诺巴敏自治区为数众多的犯罪组织中,据说有半数都听令于规模最大的瑟拉雷姆,而统领此组织的欧梅森家里,出现了诺巴敏自治领主的身影。
自治领主波纳帕尔特一脸不甘心地说道。
「知道了。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所以在我们提出条件前先别行动,我会马上给出答覆的。」
男性部下听完欧梅森略带怒气的发言,立刻打算离开房间,这时却有另一个部下慌忙闯了进来。
然而这项计划产生了更多的问题。
「是、是的。其实是有个叫沃尔商行的商人来访表示想见您……他们希望能直接和首领会面。」
但报告魔法师来袭的部下因为亲眼目睹了比欧梅森还恐怖的情景,颤抖着身体请求欧梅森重新考虑指示的内容。
「两个月吗……还真久呢。」
「沃尔商行?那是什么玩意儿,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欧梅森对自己占有优势、得以主导交涉进行感到满足,于是对着波纳帕尔特如此劝告。
「你说……守护王牌吗?」
那么,为何这里如今会成为自治区呢?
葛雷利理所当然地认为防治鲁格里尔病的魔法诞生,只有百利而无一害,因此听见尤依的发言后,脸上随即浮现出问号,歪着头感到不解。
「呃……我知道了,不过我没办法马上给你答覆,所以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和帝国的负责人以及克拉利斯贵族院的内奸商量,在近期之内将条件重新考虑一遍。」
欧梅森目送波纳帕尔特的背影,露出满意的表情低声说道,并将白兰地倒入手边的玻璃杯凑近嘴边。他先是以鼻孔缓缓吸气享受酒香,接着啜饮一口、两口,感受喉咙渐渐灼热起来,品味这幸福无比的时光。
欧梅森将手上的玻璃杯放在桌上,瞪了脸颊上有着伤痕的部下一眼。
「报告首领!自称沃尔商行的那伙人以我们的警卫人员出手阻止为由,正在楼下大厅大闹特闹!」
「哎呀,普通情况下是那样没错啦,不过我这次带来的家伙都有点没常识,会给你们添麻烦喔?」
面对笑着说出危险发言的尤依,瑟希尔不禁咽了口唾沬;而当脑海中某个存在被放大特写后,她立刻发出惊讶的声音道:
听到尤依提出的请求,琉特微微露出深思的表情,但随即掌握了尤依的目的,于是不发一语地轻轻点头。反观其他人则不知道为何尤依会需要战力,也无法理解两人对话中的意涵。
「谢谢你。当然,若是今后状况有所改变,也不一定会遵照原定计划。只是考虑到目前克拉利斯的情况,我们也不能将手中仅有的几张守护王牌给扔掉。」
琉特稍稍将目光瞄向尤依,只回了这么一个字。
「究竟有什么事?我才刚应付完一个笨蛋,现在很累。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就晚点再说。」
「就是看起来会主动找架吵的那一方啰。毕竟所谓的吵架就是先下手为强嘛。」
「那个……队长,你为何需要那几位大人呢?目前雷姆利亚克的治安并不差,我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那……似乎是员工只有区区数名的小商行。有位自称是商行代理人的黑发男子好像正在入口吵闹,说他准备了有趣的话题,要人向您通报。」
尤依听了琉特的回答后,以严峻的表情搔了两次头。
在这个诺巴敏自治区中,瑟拉雷姆拥有强大的势力。
带有异样感的词汇传进了至今一直在旁听着两人对话的葛雷利耳中,令他忍不住将疑问说了出口。
「只不过领主先生,像你们这种自治领的正规人员竟不参加这次的作战,难道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这样的争论转眼间持续了二十年,到头来完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诺巴敏自治区这个罪犯、小混混和黑社会成员的天堂至今依然存在。
被帝国选任并进行统治的自治领主拚命压抑着胆怯,说明了自己的立场。
了解了尤依用意所在,琉特以右手抵着下颔,随即开始将他叫来此地的部下名字列举于脑海内的名单中。
「你应该懂吧,欧梅森。这个自治领表面上虽非帝国,实际上已受其掌控,若是我方以诺巴敏的身分侵略该地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再次引发和克拉利斯的战争,所以我们才会委托你们,而不是出动正规的士兵。而且老实说,你们的组织比我们还要有力量……请你尽量别逼我这么说。」
「没错,大概就和妳所想到的地方一样……也就是诺巴敏自治区。」
「你说……第二幕吗?可是这下针对鲁格里尔病的防治对策就完成了,我们究竟还要进一步做些什么呢?」
「那、那个,那群家伙里大约混着三个功夫异常了得的剑士,其中红发剑士更以一挡十地打倒了警卫,自己却毫发无伤。」
在克拉利斯王国西南方及帝国西北方,有一个被称为诺巴敏的狭小自治区。
「哼,谁也无法证明那里的鲁格里尔病真的已经绝迹。你既不想弄脏双手,甚至还打算将我们送进那种危险的地方,如果不付出这点代价的话怎么说得过去呢……不过要是你说什么都不愿意的话,我们就什么也不做。」
部下虽然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畏缩成一团,不过脑中随即闪过遗漏报告时将受到的处罚,只好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说三成……开什么玩笑。要是认真开采埋藏在那里的魔石,就能得到足以超过帝国年均魔石消费额的收获,我怎么可能将那其中的三成付给你啊?首先,要是我同意了你那愚蠢的条件,帝国肯定会马上过来收拾你们的。」
「……没错,就是这样。你能理解真是帮了大忙。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个地区似乎真的克服了鲁格里尔病。这么一来,那里就会成为沉睡着大量魔石资源的宝地。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弃之不理啊。」
「啥?剑士有三人?话说,为什么来这里做生意的商人之中会混着剑士啊?我不懂你这报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啥?」
「哼,那家伙终究不过是帝国的走狗吗?算了,有那种软弱的领主,我们做起事来也更容易,还真是帮了大忙。」
帝国的罪犯流出,往诺巴敏的罪犯则大量流入,随着两种情形同时发生,诺巴敏的政局迅速变得不稳。
琉特比尤依开口请求前先早了一步,做好葛雷利等人对鲁格里尔病的防治对策。
「行、行不通的。他们根本不是我们应付得来的对手!那些家伙正以随时会进入这里的气势直逼而来,请您尽速做好脱逃的准备!」
欧梅森满脸通红地开口怒斥,并从椅子上站起身,对部下们做出了指示。
当然,帝国一开始确实打算利用这样的政局作为并吞该地区的借口,只是在此发生了意料之外的问题,那就是在国内握有权势的人都异口同声表明反对并吞。
「哼,我怎么可能把那种小商行放在眼里。如果他们吵着要见我,就随便找几个厉害家伙把他们撵出去吧。」
尤依缩了缩肩膀,再次称赞道:
「自治领主,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前往雷姆利亚克夺取魔石回来对吧?」
这点和帝国那边的状况有关。
「……难道说尤依你……」
波纳帕尔特自知现况对自己不利,便咬着下唇不甘心地站了起来,垂头丧气地离开欧梅森的房间。
欧梅森瞪了豆芽般浑身官僚气息的自治领主一眼,以低沉有力的嗓音如此说道。
「不好意思,除了魔法师以外,能请你顺便多叫个帮手来吗?可以的话最好是红发男,不然叫金发花心男也可以。」
「葛雷利,鲁格里尔病的相关对策,确实是这回改革雷姆利亚克最大的重点,可是这件事本身并非目的。毕竟再怎么说,我们的目的都是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富庶。若是鲁格里尔病的问题获得解决,就会马上产生新的问题,所以这次必须提早采取对策才行。」
「你躺在这睡大头觉的时候,我已早就处理好了。我已经安排这房间里所有人进行了防范鲁格里尔病的处理,所以你不必担心葛雷利和凯因斯会发病。」
「金发实在不行。如果你可以接受红发男的话,我就帮你叫他。」
「两个月。他们抵达这里之后,至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吧。」
尤依苦笑着向葛雷利解说完,再次回过身面向琉特开口道:
然而欧梅森的这项消遣,被一旁不解风情的部下给出声干扰。
欧梅森听完商行名称后纳闷地说道。他虽在脑中列出帝国与诺巴敏的主要商行名称,其中却都没有沃尔商行。
「混帐东西!那种事用不着动不动就来向我报告!比起这个,还不快给我除掉那群家伙!」
尤依闻言便转向他,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就是守护王牌。虽然以现况来说不过是一种保险,但难保不会派上用场喔。」
虽然确实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恶徒都从帝国移居至此,但瑟拉雷姆的首领欧梅森表面上原本就是帝国的大商人,私底下则是黑社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所打造出的瑟拉雷姆拥有极强的组织力,并非其他小型势力能够比拟,现在甚至已经明显超越了自治领主。
面对这个房间里每位成员都抱持的疑问,尤依手抵下颔,微笑着开口说道:
尤依对这位勤劳挚友所做出的反应露出苦笑,也坦率地表示了谢意。
在帝国里有权有势的地方领主认为,由于原本赖在自身领地不走的罪犯移居至诺巴敏,使得各地治安明显获得改善。正因如此,他们面有难色地表示,若因并吞诺巴敏一事导致罪犯重返旧地,他们可吃不消。
「哈哈,真不愧是你啊。这么一来,计划的第一幕就到此结束了吧。虽然我的工作多了一项,不过接下来就展开在雷姆利亚克的第二幕吧。」
「啊,原来你很清楚嘛,这样就好说话了。如果这次能拿下雷姆利亚克,你就得将那个地区获得的三成收益交给我们,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没问题,这样就够了。也顺便叫他底下那位总是一脸困样的剑士过来吧。」
这种小商行的人竟直接光明正大地造访,可说是史无前例,因此部下们也苦恼着该如何应对,才会直接来向欧梅森报告。
「你说……新的问题吗?」
帝国侵略这片土地后,在最初阶段的计划自然是将此处整个并吞,然而这个小国本是透过共和体制来运作,风土民情难以融入帝国的帝政文化。于是帝国制订了计划,打算经过多个阶段一步步统治这个国家:一开始先不直接进行统治,仅将其视为自治区,待此地的思想及文化与帝国融合至一定程度时,再阶段性地加以吸收。
葛雷利听完尤依的发言后浮现诧异的表情,就这么询问详细内容。
「是魔法师!那帮家伙里有个红发的女魔法师,正在走廊大肆破坏,而且目前正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欧梅森以瞪视的眼神,将目光对着因情绪激动而报告得语无伦次的部下,同时如此斥责。然而在此空隙,又新来一个部下冲进了欧梅森的房间。
十七话 比罪犯更快出手的英雄
「吵架?究竟要找谁吵?」
「蠢材!这座宅邸里可是有着百名以上的护卫,其中也有帝国的正规军人。一般而言不可能只有几个人闯进来,然后才花了短短几分钟就杀到这里吧!」
波纳帕尔特惊讶于欧梅森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摇着头反驳,然而欧梅森却对这位自治领主的警告嗤之以鼻。
「那就快点吧。就算没有你们的请求,我们也可以自行攻入那片土地,将所须的魔石抢过来喔。」
「首领……能打扰您一下吗?」
「琉特,以现阶段状况预测的话,你的部下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学会那招魔法?」
「嗯,事情很简单,因为我们要去找人吵架呀。」
欧梅森怒目瞪视着说出丧气话的部下,对他破口大骂,然而房间入口却突然传来了像要否定欧梅森的嗓音。
「果然会变成这样吗……我原本还以为能够休息一阵子呢。算了,那件事就这么办吧。还有,我想先拜托你,在他们抵达前,将这里的——」
发现了这个陌生嗓音,欧梅森将目光转向房间入口,看见了素未谋面的懒散黑发男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那里。
「你、你这家伙!」
连忙向后转身的欧梅森部下们面露凶光,朝着黑发男子扑了上去,却无法构到男子身边,因为有位睡眼惺忪的女剑士抢在他们之前冲进房间。她毫不费力地挥舞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长剑,以剑身将男人们一个个打飞,让对方直接昏倒在地。
「你、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欧梅森亲眼目睹了发生在自己眼前又随即结束的战斗,以死命虚张声势却无法掩饰动摇之情的声音如此问道。
「对喔,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沃尔商行的代理人尤依•伊斯塔兹,你就是首领欧梅森没错吧?」
尤依搔着头,一脸苦笑地向他进行自我介绍。
「啥?尤依•伊斯塔兹?没听过这个名字呢。竟敢向我的瑟拉雷姆挑衅……嗯,尤依•伊斯塔兹……等、等一下,难道你这家伙是!」
即使在脑海中搜寻自治领内的组织和商人名称,在欧梅森的字典里也完全没有记载这号人物的名字。然而尤依•伊斯塔兹的名号实在太响亮,马上令他联想起某个人物。
「啊,刚才的自我介绍有点不够详细呢。我姑且算是沃尔商行的代理人,但也顺便担任了位于克拉利斯的雷姆利亚克领主,搞不好这个头衔比较为人所知吧。」
「……那是当然的呀,长官。毕竟除了凯因斯那个乡下村子里的人以外,不可能会有人知道沃尔商行的名字吧?」
在尤依后方待命的葛雷利摸着自己的光头,傻眼地针对他刚才的介绍指出了这一点。
「可能确实是这样呢。不过我还满喜欢沃尔商行代理人这个头衔的喔。」
「英雄……尤依•伊斯塔兹。没想到是本尊……」
欧梅森稍微退后了几步,并缓缓咽下一口唾沫。
以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正可谓晴天霹雳,毕竟大陆西方最出名的男子,此时此刻正出现在他的眼前。而被以惊愕眼神注视的黑发男子则有些害羞似地搔了搔头,对他的部分见解提出纠正。
「哈哈,好像也有人会那样称呼我吧。可是对靠近帝国的你们而言,我是个反派角色,要称为英雄也有点不合理就是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我们想得太天真的意思吗?虽说被攻陷到这个程度,我们也只得就此放弃,但其实我直到刚才为止,都在和自治领主计划该如何进攻你的土地。只不过就算真的那么做了,以现状来看,下场恐怕也会很凄惨吧。」
回想起稍早和波纳帕尔特的会谈,欧梅森自嘲地笑了。
其实直到刚才,他都认为蹂躏雷姆利亚克是件易如反掌的事,然而面对眼前的惨况,他除了讥笑自己之外别无选择。
在托尔说出地名的瞬间,军部成员的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帕迪尔听见洛金森的回答后,皱着眉头像是要确认般地问道。
尚未把握亲卫队的存在的尤依,随即浮现稍感意外的表情。
和军方关系十分密切、实质上属于帝国军统括者的诺因皇太子神情严峻地开口,坐在一旁的第二皇子托尔则露出讶异的表情提出疑问。
「一分为二?能请你再说得具体一些吗?」
听闻内务省流通部的洛金森补充报告,诺因不禁发出叹息,说出作为帝国天敌的男子姓名。
统括内政的梅尼葛斯虽对他的意见表示理解,却面有难色地说道:
「最近国内流通的魔石总量似乎有所增加,关于这方面不知情况如何呢?」
听完瑟尔贝克的说明后,诺因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因此表示赞同之意。
「但这不是很奇怪吗?目前克拉利斯和我国确实失去了邦交关系,该国的魔石供应也就此中断。然而他却向我国兜售自己国家的魔石,我认为实在很矛盾。」
托尔一脸严肃地针对洛金森的问题提出见解,而洛金森对这个回应点了一下头,接着再度开口:
「……是什么呢,外务长?」
静静听着瑟尔贝克发言的诺因终于受不了这过于抽象的说法,忍不住从旁插嘴道。
「是吗……是雷姆利亚克啊……」
「这意见还颇有趣的。也就是说,你认为不该直接对付尤依•伊斯塔兹,而是要打击支持他的王家派,对吧。」
皇帝里亚鲁托的右边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开口道:
「是喔,也就是说你就算手下留情,还拥有这等力量……原来如此,传闻中的亲卫队原来是这么不得了的组织啊。」
「陛下所言甚是。将他提拔至目前的地位,并允许其自由活动的正是艾莉洁女王、莱因伯格军务大臣及莱因大公家等人。反过来说,他们的存在对伊斯塔兹而言正可谓致命弱点吧。」
「我有一个主意。」
「唔,这应该可说是千钧一发吧。实际上,我原先就预料你们总有一天会进攻我的领地。不过只要一开启战端,今后可能就无法友好地沟通,所以我今天是为了和平地进行对谈,才会像这样前来拜访你。」
「供应来源……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议题大略都处理完毕后,军务长帕迪尔想起连日以来接获的一项报告,即军方购买的魔石价格低迷一事,于是趁此机会当场发言。
诺因想不到具体的办法反驳梅尼葛斯的发言,不禁支支吾吾了起来。
「唔……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呢?」
瑟尔贝克带着微笑说完后,在场众人随即和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就是支持克拉利斯的体制回复到过去的状态。为此,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让克拉利斯的贵族院成员照我们的意思行事。」
打从会议开始进行,现场就被极为凝重的气氛所包围,而其原因自然是出自雷姆利亚克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在魔石供应量异常丰富的克拉利斯等地,魔石被使用于点亮街灯、在家烹调食物等各式用途;然而帝国不产魔石,因此只有帝都的部分地区能将魔石用在上述目的。
「是的,正是这样没错。看样子欧梅森商会似乎有引进魔石的特殊管道,并将其流通至帝国。」
他虽掌握了尤依成为领主的消息,却没料想到这位被称为英雄的男人,竟会自己直接进入该地。
接受提问的梅尼葛斯并未亲自回答,而是将目光望向负责流通部门的年轻人洛金森。
「伊斯塔兹之所以能在克拉利斯摆出那么大的架子,正是因为他的背后有靠山支持。因此我们该对付的目标是那些幕后人士才对,而非他本人。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自然而然地借此摧毁他的立足点。」
由于与克拉利斯的战争使两国邦交中断,帝国的魔石流通量急遽减少,因此去年有不少人惨遭冻死。身为内政负责人的梅尼葛斯对此感到羞愧,至今仍对此事无法释怀。
「欧梅森吗?竟让那种无赖在这个国家恣意做起生意……真是可悲。」
里亚鲁托对这番发言点了一下头,愉快地稍微扬起了右边嘴角。
欧梅森以不得不配服的语气如此说道。
「正是如此。最坏的情况,将是我国的魔石供给有可能受到雷姆利亚克恣意左右。」
「……可是就我听来,你完全就只是来威胁的啊?」
「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姓名脱口而出的瞬间,其他与会者也发出诧异与动摇的声音。
「目前雷姆利亚克似乎拥有自由进行商业交易的许可,而诺巴敏自治领的商人首先就利用这项可自由做生意的原则,前往雷姆利亚克大量收购魔石,接着将收购的魔石运往诺巴敏,之后再带进我国。因此雷姆利亚克并未向我们帝国直接进行贩售,也才得以在国内保持体面……您了解这今后将会拥有什么样的意义吗?」
当然,他的想法也并非毫无道理。
「你的意思,是倘若来自雷姆利亚克的供给量就这么持续增加,这个国家自然就会不得不仰赖该地吗?」
然而帝国去年侵略克拉利斯时吞下败仗,不仅入手该国魔石的目标无法实现,从该国购买魔石也自然变得不可能。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今天是以沃尔商行代理人的身分来访的。欧梅森,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以你表面上的身分,也就是欧梅森商行的会长,和我进行一场交易呢?我认为这件事绝不会让你们吃亏喔。」
托尔听完瑟尔贝克的说明后,理解了他的想法,露出钦佩的表情大大地点头。
「即使如此,老是放任罪犯为所欲为也不会有好事吧。而且考虑到那些家伙的魔石供应来源,就更是如此了。」
「唔、呃……那……」
小小的低语声四处充斥于会议室中,此时,至今都保持沉默坐在会议室最深处的中老年男子——即克洛穆帝国皇帝里亚鲁托•冯•克洛穆出声发言。
诺因看到周遭的反应,露出意外的表情,内务长梅尼葛斯于是诚惶诚恐地向他表示反对意见。
「托尔大人所言甚是。麻烦的是,那男人的手段可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巧妙。」
瑟尔贝克获得这可称之为赞同的反应后,便刻不容缓地继续将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
将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严肃表情的帕迪尔军务长以确认的语气,向统括内务省、嘴角蓄着胡子的梅尼葛斯问道。
「关于尤依•伊斯塔兹这个问题人物,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一夕成名之人,其根基还十分脆弱,我认为有机可乘。」
目前统治该地的正是对军部而言可谓天敌的男人,也有不少人认为都是拜那男人所赐,帝国才会在与克拉利斯的战争中败下阵来。
「没错,可以的话我的确不想那么做,因为我讨厌麻烦事啊。我今天是想来和你谈生意的。」
「瑟尔贝克,就采用你的主意吧。那个国家里刚好有能为帝国效力的人才,既然机会难得,我们就加以利用,然后置身事外地欣赏一场有趣的余兴节目吧。为此,我们得在冬天来临前尽可能地事先确保魔石。」
得到两位皇子的赞同,瑟尔贝克再次朝坐在最深处奢华座椅的男人望去。
「很遗憾,正是这样没错。而且有传闻指出,这次贩售魔石并非欧梅森独自确保了雷姆利亚克的供应网,而是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主动向欧梅森开口提议的。」
「是的。目前女王等人正肩负克拉利斯中心位置的角色,但他们原本就是无法称之为主流派的一群人,因此只要针对这方面将其势力一分为二,我想就能限制伊斯塔兹的行动了。」
尤依左右张开双手向他这么说,欧梅森则忍不住皱眉反问道:
其中,第二皇子托尔则对洛金森提出疑问。
「那些魔石全都产自雷姆利亚克。托尔,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一般平民百姓主要在冬天使用魔石取暖,而魔石燃烧效率佳又安全,且不会产生不必要的废弃物,因此对每个家庭而言,都是冬季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诺因将目光朝向至今都保持沉默的瑟尔贝克,掩饰着尴尬之情准许他的发言。
内务长梅尼葛斯垂下肩膀、代替洛金森心有不甘地说道,托尔随即露出诧异的表情,督促他继续说下去。
「是的,正如军务长所言,魔石的流通量确实正明显增加当中。目前的状况和去年同时期相比,增加了约两成左右,而这些增加的部分几乎都是从诺巴敏自治区引进我国的。」
这一天的出席者有皇室相关人士,加上军部负责人帕迪尔军务长率领的军部权威、内政部领袖梅尼葛斯内务长率领的政务部权威,以及掌管外务的瑟尔贝克外务长率领的外务部权威,众人齐聚一堂。
「再怎么说你都是知名人物啊。虽说你的名字在帝国理所当然是无人不知,但在这个诺巴敏自治区也是一样,由你一开始组织起来的亲卫队自然也是。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看来你并不是要趁被攻陷之前,先来取我的性命。」
「嗯,从诺巴敏啊。也就是说,这是由欧梅森商行所主导的吧?」
琉特正为了防治鲁格里尔病忙得不可开交,取而代之的是不请自来的红发女子,唯有她让尤依脑中闪过一丝不安。考虑到她下手不知轻重,因此尤依加了一句「大概」。
尤依明显感受到对方正戒备着自己,于是慢慢摇了摇头,微笑着表示他并没有敌对意识。
诺因被瑟尔贝克的发言挑起了兴趣,点了一下头后便催促外务长继续说明。
瑟尔贝克再次深深低下头向里亚鲁托进言。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本应属于主流派的他们目前却只能屈居于阴影下,我们就借此煽动他们的自尊心,促使他们在国内掀起动乱吗?」
就算先出手的是自己这边,但直到方才为止,他的部下们都被尤依带来的那伙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眼前的男人却随口就将和平这种客套话挂在嘴上,令欧梅森感受到的除了恐怖还是恐怖。
即使如此,他仍是一大组织的首领,为了不让跪趴在地的部下蒙羞,他死命地虚张声势,继续与尤依对峙。
「而且操纵着这一切的就是那家伙吗?这下事情可严重了,我们应该立刻禁止向欧梅森购买魔石才是。」
克洛穆帝国最高会议是皇帝也会到场、属于克洛穆帝国的最高决策机关。
因为至今为止,管理雷姆利亚克的人几乎都是从王都间接进行统治,在该地所有权归王国所有后,状况依然相同。
「尤依……伊斯塔兹。果然是那个男人吗……」
「……生意?」
皇太子诺因边环视众人,边如此主张,但在场所有人只是低着头,无人对其表示赞同。
洛金森随后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同时肯定帕迪尔的见解。
「这个主意不错。那么,你认为对此该采取何种手段呢?」
本次会议主题为战力逐渐恢复的军部今后相关方针,以及与其有关的预算案制定。由于先前就已为此取得了一定程度的共识,因此会议上并未特别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形。
诺因被誉为神似皇帝年轻时威风凛然的脸庞逐渐扭曲,忿恨地如此发言;而年轻的托尔那遗传自母亲的端正脸庞也被不安所笼罩,忍不住低吟道:
十八话 两场会议与一项计划
「我们就有机会直接向陷入混乱的克拉利斯发动猛攻,接着将其并吞是吗?嗯,你这点子想得还满不错的。」
「您说的没错。若是此计划能顺利进行,使伊斯塔兹陷入苦境之中,我们顶多就以高价向他提供协助也无妨吧。别说是困境,要是他因此被击倒的话……」
魔法大国斐拉敏特公国于是成为帝国的唯一供货来源,对方也抓住了这项弱点,意即毫不留情地向克洛穆帝国宣布将调涨魔石的价格。
「你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不过要是没有那些家伙的魔石供应线,下个冬天也会有人因此冻死。去年克拉利斯的魔石供应受限,我们还被斐拉敏特公国抓住了弱点,这回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可恶,伊斯塔兹那家伙!」
「不过诺因大人,要是阻断了来自欧梅森的魔石供应,就没有其余可代替的进口来源了。斐拉敏特公国自去年以来就哄抬了价格,老实说,我们已无其他办法了……」
这时,三位长官中唯一年仅四十多岁的外务长瑟尔贝克首次对众人开口说道:
瑟尔贝克闻言稍微清了清喉咙,接着再度说出主张。
「没那回事,我有交代他们不可取人性命。现在正和芙托对峙的人以及你的部下,大概都平安无事喔。」
听见洛金森的发言后,担任治安维持部部长、在执行勤务上以冷静透彻闻名的泽利亚姆如此抱怨。
菲尔悔恨的声音响彻了由克拉利斯四大公的其中一人——布劳大公召集而仓促举行的圆桌会议。
「唔,你很清楚嘛。」
「菲尔,你冷静一点。」
「这叫人怎么可能冷静啊!传闻雷姆利亚克埋藏的魔石量之多,可是将近我们克拉利斯境内拥有的一半,而且又偏偏被那个男人所独占,天底下真有如此荒唐的事吗?」
菲尔的愤怒在这一天升到了最高点,甚至拒绝接纳战略省次官提姆斯的忠告。
近来,雷姆利亚克已克服鲁格里尔病的传言在王都原本就时有所闻,然而人人都一致认为就算是尤依•伊斯塔兹也不可能办到,也无人认真看待有关雷姆利亚克的传闻。
然而前几天,莱因公爵公开表示对雷姆利亚克进行了大规模投资,此后状况随即为之一变。
进行大规模投资的事实,正等于莱因公爵担保了实际上真有针对鲁格里尔病的处理方法,尽管人人对此感到愕然,却也不得不相信有关雷姆利亚克的一连串传闻属实。
「目前莱因公爵已投入资金,雷姆利亚克的魔石开采所将会更快速地再次开发……吗?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陆军省次官艾米力欧兹摇头吐出这番话。
「而且那家伙的土地无法课征重税,甚至连商业交易的自由化都获得认可,这是我们自己和他约定好的。」
有如赞同艾米力欧兹的想法般,战略省次官提姆斯作此发言,并在环视众人后皱起眉头,再度开口道:
「再这样下去……没错,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这个国家可能会被那家伙给抢过去啦。」
提姆斯的发言带来极大的效果。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会议室宛如被暴风雪包围,气氛瞬间降到了最低点。
这时,可谓反伊斯塔兹急先锋的菲尔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事已至此,我们也该下决断了吧。我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拥有高贵传统的克拉利斯王国就这样被那种害虫所掠夺。」
「菲尔……你的意思是打算以实力铲除他们吗?」
菲尔会提出如此激进的论点,对提姆斯而言乃属预料之中。即使菲尔的发言等同将对王家派发动政变,他也没有特别出现惊讶的神色。
「没错。请听好了,提姆斯阁下、艾米力欧兹阁下和史库罗特阁下都在这里,我们拥有军方这三位次官,难道还会落后于他们吗?」
「话虽如此,你也试着想想几年前和帝国的战争吧。当时我军人数还不到帝国的一半,但他们竟被打得体无完肤、吞下败仗,而这都是因为那个男人莫名其妙的力量。」
提姆斯拥有贵族院作为后盾,因此在战略省的升官之路方能平步青云,不过他之所以能拥有目前的地位,都要拜其擅于明哲保身所赐。其他人也熟知他慎重起见的个性,菲尔便嗤笑道:
「胆敢这样说他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你啦。话说回来,你所描绘的蓝图到目前为止,几乎都有按照预定计划进行,你今后打算怎么做呢?」
没错,尤依逼着布劳同意的条件里有个巧妙的机关。
「不、不是的,我要说的并不是那种恐怖的事……等等,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看见他如此反应,亚历士一面轻声笑着,一面说出本次令他抱持疑问的事。
亚历士有些惊讶,却也认为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于是露出苦笑。
面对尤依揶揄的发言,亚历士也语带讽刺地回嘴,两人就这样不知不觉盯着对方的脸,并同时笑了起来,房间内流淌着既怀念又沉稳的时光。
「那么,次官阁下是要我们就这样默默看着他们春风得意地歌颂自己的成功吗?」
然而,这一切随着亚历士的学生连门也没敲地直接闯进房内,转眼间被破坏殆尽。
「……你想说什么呢,伯爵?」
「提姆斯次官,我能了解您想说什么。一旦发动政变,在场的各位当然都会承受相对的风险,因此我提议这回就让其他人物来代劳。」
「雷姆利亚克……吗?」
罗宾礼貌地摇了摇头。
「嗯,我不否定啦。」
「你要上哪去?」
尤依忍不住怀疑其中是否弄错了什么,因此带着质疑的目光郑重其事地询问雷斯。
「当然是被他责骂我都放任你不管啰。」
事实上,批准这项请求的雷贝属于贵族院和圆桌会议的一员,因此对这项能让尤依从第一线退下的提案,自然是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提姆斯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宾提出意想不到的点子。
「是的,我也认为若要起义的话,目前就是最佳时机。」
「那当然是主要的部分,不过我是指包括反过来向诺巴敏进攻的事。」
不只是提姆斯,在场众人自然也同时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尤依听见亚历士的回答,脑中随即浮现出某张可能会对眼前人物发怒的銀发男子面容。
「派对……也就是说,从他们决定将你册封至雷姆利亚克的那瞬间,你就立刻想出了这么长远的计划吗?」
艾米力欧兹理解了罗宾的意图,郑重地点头发言道。
「喂喂,你刚刚不是才说琉特会生气吗?」
「是琉特吗,那家伙也真是的……」
「谢谢您,布劳公爵。我终究只是以发动起义为前提,就请您稍微考虑一下我所说的。倘若我方要发动起义,各位觉得在什么状况下最为理想呢?我认为最好的时机,就是他们的核心人物不在时。」
尤依露出开朗的笑容,说自己在离开王都时,向外务省次官雷贝要求了为期一年的停职。
「罗宾伯爵,就连你也——」
「是啊。关于只将缴纳的税金提高十倍这件事,若是在其他场合大概无法让他们同意了。毕竟一般而言,这属于内务省的管辖事项,而且要不是在那个场子的话,就算提案被拒绝也是应该的。纵使贵族院握有决定权,布劳公爵没有发现其中的陷阱,也很难想像连他的部下也全都是一群傻子。」
「呵呵,真有你的。」
「你说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再说一次看看!」
「老人家……啊,你是说亚兹维尔老师吗?」
「那可没办法啊。无论是谁都无法放着你不管,更何况中意你的女王陛下,是不会允许你老是待在这个地方的。」
尤依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读完手上的文件后便将目光望向房间里配置的沙发。
「谁知道呢。总之在接受新领地时,我已经说好要离开政务一年。直到这段时间结束为止,我会忘却世俗地过活的。」
尤依垂下肩膀露出苦笑。
罗宾以和发言内容完全不同的沉稳表情,明确地断言。
「最无法预料会干出什么好事来的孩子,还说会乖乖待在这里呢。那种程度的淘气鬼真的算是可爱的。」
提姆斯对比自己小了两轮的菲尔所用措辞大为光火,立刻拍桌站了起来。
「今后?」
尤依闻言搔了搔头,先是指正了一项对他而言不容忽视的错误。
亚历士理解了两者意图一致后,稍微眯起了眼睛,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提姆斯阁下,难道您怕了吗?」
亚历士轻笑着提起尤依当时急中生智,成功让布劳公爵中计踩下的这颗地雷。
「挨骂?到底是谁骂了你什么?」
「唔,你最近也辛苦了一阵子,就开心接受这难得的假期也不错吧。」
「所以你打算赖在这里多久?」
面对这次领受雷姆利亚克以来接连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尤依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毫无破绽地掌控情势,而亚历士问的正是他从哪个阶段开始想好这一系列的计划。
「……原来如此。伯爵说的确实有一番道理,不过……」
亚历士脑海中浮现至今应该仍静静地在大学一隅独自持续进行研究的老人,并如此向尤依确认道。
另一方面,尤依则干脆地肯定他的发言。
由于提姆斯又快大发雷霆,罗宾为了不让他发言而赶紧开口。
面对眼前这位足以被誉为最强的剑士,尤依想不到有哪个人物能够训斥他,更猜不透他为何会挨骂,因此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亚历士便苦笑着说明原因:
「是的,您说得没错。而且幸运的是,亲卫队中最令人惧怕的男人目前待在该地。如果单纯从战略上的观点来看,现在应该可说正是绝佳时机吧。」
亚历士露出一如往常的浅笑,并重新面向尤依,迫使他说出计划的未来。
「你指的是缴纳十倍税金的那件事吧。」
面对脸色大变、张口结舌的雷斯,尤依虽然察知异样,却仍故作诙谐地开起玩笑。
雷斯稍微瞥到亚历士的目光,打了个冷颤,但随即用力摇了摇头,并继续说道:
「嗯?怎么啦,雷斯,和亚历士比划的时间到了吗?」
「话说回来,尤依,有件事我满在意的,你是从何时计划好这次的行动?」
「没有啦,我已经知道你这阵子不会乱来,想说差不多是时候回王都了。」
「是啊,就是今后。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你已经获得了稳固的基础,而我很好奇你今后想在这基础之上做些什么。」
「我说过啦,亚历士,关于诺巴敏自治区一事不过是场和平的对谈,以及单纯的商业交易……唉,先不管那些表面话了,我基本上是在那场派对时想出计划的大致轮廓。」
「那只是我如果放任你乱来,才会挨骂的意思啦。要是你不会捅出什么娄子的话,我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吧?而且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让雷斯同学和我以外的人较量一下了。」
出现在他目光尽头的,是一位闭眼进行冥想的红发身影。
面对亚历士意外地接连提出问题,尤依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虽说终究只是大致上而已啦。只不过多亏于此,我似乎能过上一段安闲自在的日子了。我还真想大大地表扬那时候的自己呢。」
罗宾掌握了亲卫队中最危险的红发男子目前也留在雷姆利亚克的消息。正因如此,他才会向众人指出目前正是最理想的机会。
陆军省次官艾米力欧兹对罗宾发问,同时将目光转向他。
「啊,请等一下,我是有正当理由的。或者该说是正因为有理由,才会像这样提议。」
对于罗宾的发言,直到方才为止都还持反对态度的提姆斯虽给予一定评价,却无法直率地表示同意。
提姆斯的表情稍显尴尬,但将其当成有台阶可下的机会,便一面敦促他继续发言,一面缓就座。
「那个,是否能让我稍微发言一下呢?」
「亚历士,你应该了解吧。我的愿望就是悠哉地度过余生呀。」
在场地位最高的人物也对他的发言表现出兴趣。
「你表现得还真像个称职的监护人呢,看来你已经对指导学生这份工作得心应手了。」
在圆桌会议中除了布劳以外,基本上都维持人人平等的原则,然而提姆斯认为其中至少也该保有最低限度的礼节,因此无法对眼前年轻人的措辞视而不见。
就在场内气氛达到沸腾时,一位青年发出略带谨慎却清楚的声音。
贵族院现在想必已经发现,雷姆利亚克从过去以来,就是一块几乎无法征收税金的土地。即使说要支付十倍的税金,也不过像将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增加十倍一样微不足道。而透过使用尤依编写的鲁格里尔病防治措施,目前已能顺利开采魔石,原先约定好的纳税金额更是形同无物。
尤依听到这番发言稍稍感到吃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红发青年的脸。
「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只不过你真的了解自己所说的话代表着什么意义吗?我认为你很明显就是轻易被情绪左右,而让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你说的这次,是指应付鲁格里尔病这件事吗?」
「你就说说看吧,伯爵。」
不仅如此,尤依甚至还争取到了将这等同于零的税金减免十年。在掌握这项计划全貌的瞬间,就能理解他会被士官学校的某个教授称为骗子,也可说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说其他人物?」
尤依看到亚历士的动作,歪着头不解地追问道,然而亚历士的回答却和他方才的发言有所矛盾。
「不,并不是。现任女王不过是他们的象征,他们的核心人物还是尤依•伊斯塔兹。而目前身为核心人物的他又在哪里呢?」
「这回你也太乱来了,不过只要表现出反省的态度一阵子,我想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
「核心人物……也就是说,你是指艾莉洁女王吗?」
「大、大事不好了!」
「是的,就是其他人物。既非身在此处的布劳公爵,也非耿直的亚努姆公爵,更不是可憎的莱因公爵,而是另外一位大公阁下。我们就让他的家族成员尽情起舞,为我们效劳吧。赌上这个国家的命运……」
「呵呵,我还没特别决定什么时候回去就是了。我已将王都的部队托付给早一步回去的芙托,而且要是我太早回去的话,可是会挨骂的。」
十九话 预料之中与预料之外
「是政变,王都发生政变了!」
「哈哈,不过虽说我描绘出了整体计划,但补齐详细内容的还是那位老人家喔。」
「没错。老实说,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事情大概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对付鲁格里尔病的魔法也无法达到完美。这应该可说他并不是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吧。」
尤依将两手左右张开,像是在表示「这是常识」般如此断言,亚历士却对着他轻声笑了起来。
最年轻的出席者罗宾伯爵先如此知会众人,接着环视周遭一圈,最后将目光朝向仍站着的提姆斯。
罗宾感受到他们的视线,并微笑着对在场所有人说出他们没料想过的演出者。
当雷斯在办公室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房间里的气氛立即随之一变。
提姆斯听见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竟然会出现赞同菲尔的人。
「你说政变?怎么可能,王都可是有王立军的大本营驻守,更何况还有亲卫队。如果是半吊子的的准备或部队,应该可以轻松镇压才对。」
「那、那是……发动政变的是梅艾尔大公家。他们突然压制王都,并停止了艾铎布尔的一切政治及军事活动。」
雷斯将刚传来的情报原封不动地告诉两人。
亚历士听完他的报告后,太阳穴微微抽动地说道:
「真搞不懂大公家发动政变的意义为何。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清楚。目前传来的报告只显示梅艾尔大公家主导着这场政变。」
雷斯同样认为亚历士问得有道理。
倘若这是在国内饱受虐待的人所发动的反叛行为,就连他也容易理解其中的理由。
然而大公家成员拥有足够的财富,又担任国内要职,竟会在毫无前兆的状态下诉诸强势且急进的手段,雷斯也觉得事有蹊跷。
反观尤依,则侧眼看着两人,同时思考着其他事情。
「不过主导政变的人真的是梅艾尔大公家吗?即使是四大公家之一,在和帝国的战争中,他的家族应该已失去许多私兵,然而这再怎么说都太有效率了。」
过去和帝国交战时,王立军在索巴克利恩野战中惨败,梅艾尔大公家曾以克拉利斯南部贵族盟主的身分奋战,借此拖延敌国的军事行动。
从不同角度来看,这也可说是其对于三少爷被帝国俘虏一事的复仇,但梅艾尔家的奋战并非子虚乌有,且立下了拖延帝国军事行动的功劳,而其代价自然就是梅艾尔大公家最终损失了原先保有的约半数私人军队。
这项事实广为人知,而尤依很难想像梅艾尔大公家拥有足以发动政变的兵力与人才。
「不,本次政变的盟主无疑是欧利贝伍斯•冯•梅艾尔公爵。只不过最大的问题是,有部分军方高层公开参与此次的政变……」
「军方高层……究竟是谁,偏挑在这个节骨眼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尤依紧咬下唇,强硬地要求雷斯给出答案。
面对尤依那双平时绝对无法见到的认真眼神,雷斯不禁咽下一口唾沫,接着说出本次事变的另一位主犯姓名。
「脱离王立军参与政变的是艾伦塔姆教授……不,是王立军第一师团长艾伦塔姆•冯•拉姆兹三位!」
二十话 诀别之日
「血淋淋……吗?哈哈,不过并没有其他道路能够通往终点,而且我从很久以前就做好踩着鲜血与尸体前进的觉悟了。」
二十一话 政变
艾伦塔姆说完便从剑鞘中拔出剑,目光笔直地瞪向挚友。
倘若可能的话,艾伦塔姆的确想亲眼看看亚玛德口中所说的未来,然而他也同时领悟到这是自己无缘见到的。
金发壮年男子叫出了眼前挚友的昵称,并再次劝谏。
当然,若只是如此的话,就和艾伦塔姆一开始避开二连击时相同。但这回攻击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完全预测了西洋剑的轨道,因此以剑全力击向西洋剑的中段部分。
这时,他才发现亚玛德不知从何时就挡在门前。
亚玛德以这句话为信号,再次跃身攻向艾伦塔姆。
「阁下,不好意思像这样闯进来,请先容我向您道歉。我们将于本日在此拘禁军务大臣莱因伯格阁下。」
他左右踩着细碎的步伐,连续发动过去甚至被誉为光速的突刺。
发出声音的瞬间,亚玛德立即将自己的武器突刺而出。
在莱因伯格结束当天的勤务时,这个平时总是被寂静所包围的房间突然闯进了一位访客。
「既然如此,我就以挚友的身分在此讨伐你。」
「逃走?真是有失沉稳呢,你究竟在说什么?」
「怎么啦,鲁毕亚尔?」
军务厅舍位于艾铎布尔的东边,而在这栋规模、威严皆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建筑最上层,则是统领军方的莱因伯格办公室。
眼前的友人平时总是淡漠地完成工作,戴着通情达理的好老师面具。亚玛德听见他的真心话,脸上的表情随即凝重了起来。
那是一个总感觉不甚可靠,随兴到致命的程度,然而能力却强到无可挑剔的耀眼天才。
艾伦塔姆面对他的愤怒之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首次向挚友吐露了心声。
亚玛德从艾伦塔姆沉默不语的反应中发现了一丝游说的可能性,于是再次向他阐述自己所描绘的未来。
亚玛德将视线正面对上艾伦塔姆,接着拿起挂在房间墙上的武器,再度开口说道:
「不过怎样?有名无实的女王、只对自身利益感兴趣的军方官僚,统治各地的贵族也在贵族院的庇护下持续逍遥地中饱私囊,你说这个国家究竟哪里看得到未来?」
「别在我耳边大吼,亚玛德,这一点也不像平时冷静的你。」
口中品尝到融化般的滋味及喉咙的烧灼感后,他稍微露出了笑容。
正准备打道回府的莱因伯格以责备的口吻询问平时就有失沉稳的副官,但鲁毕亚尔并无余力在意军务大臣话中的含意,不知是否因为一路跑到这里来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奋力扯开嗓子大喊:
以紧紧固定的发型为注册商标的壮年男子,将视线望向倒入玻璃杯中的琥珀色白兰地,在稍稍享受香气后将其含入口中。
艾伦塔姆说完,重新握好了方才奋力挥动的剑,而他的目标正是破坏亚玛德手中的西洋剑。
亚玛德说完便重新握住自己的西洋剑,作势笔直地刺向眼前的挚友。然而刹那间,他的手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痺感。
艾伦塔姆对眼前的亚玛德,说出了至今为止在这个国家持续目睹的腐败状况,而亚玛德手上完全没有任何一个事实足以否定其发言,因此他不诉诸事实,而是特意提倡可能性。
「是吗,我明白了……我已经理解你的觉悟了。既然如此……」
「艾伦,拜托你,再相信我们一下……不,你就相信我吧。目前这个国家确实已经难以挽救,不过——」
然而艾伦塔姆面对如此诚挚的诉求,给出的回覆却是缺乏抑扬顿挫的冷静话语。
这里是亚玛德位于王都的别墅,里头充满了与他的回忆。他本身完全没有必要专程来到这里一趟,大费周章地叫亚玛德出来,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但你也未免太急躁了,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好,你能不能就此收手?」
「确实如此……呢!」
「别摆出那副表情嘛,亚玛德。我并不是因为无法走在阳光下,才专程做这种事的。只不过是我判断若错过这次时机,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来临了。」
艾伦塔姆浮现悲伤的笑容说道,同时将手放上腰间所佩的剑。
「你无论如何都打算这么做吗?」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大老远跑到我这里来?」
「……让开,亚玛德。」
艾伦塔姆露出严峻表情,吃力地避开这波猛烈的连击,身子却不停往后退,直到背部终于碰到房间的角落墙壁。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很抱歉,就请你待在床上乖乖躺上一阵子吧,艾伦。」
「是我输了……吗?」
莱因伯格虽然明白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却无法理解他的发言代表着什么意义,于是忍不住眯细了眼睛问道:
眼见自己先发制人的攻击被挡下,亚玛德轻咬着下唇,重新拉开彼此的距离。
「从那里让开,亚玛德。现在的我……没错,就算你要阻挡,我自由克拉利斯同盟将军艾伦塔姆•冯•拉姆兹也会用实力……强行通过!」
「艾伦!」
艾伦塔姆的眼神直直瞪向挡住去路的亚玛德,表情中直到方才都还隐约可见的迷惘和苦恼都已消失,变得如鬼一般冷血无情。
「但这条道路真的是正确的吗?在我看来,你完全只是想刻意步上血淋淋的道路而已。」
不,更正确来说,艾伦塔姆无论如何都想要有个能对彼此的立场无所顾忌、和亚玛德对话的最后机会,否则就连他也无法迈向今后所要前进的道路。
「闪光的亚玛德……这个别名至今依然健在啊。」
「……你看穿我的二连刺了?若非如此,你的剑比西洋剑还重,不可能来得及挡下。」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亚玛德。再会了。」
面对士官学校时代以来的盟友艾伦塔姆,亚玛德再三向他指出本次计划的危险性,可是艾伦塔姆盖过他的话声说道:
艾伦塔姆脑海中浮现出士官学校的教授时代,和以校长的身分位居自己之上短短半年的黑发男子脸孔。
下一瞬间,他的视野就被挚友喷溅而出的血液染成一片鲜红。
「既然如此,你又是为了什么?」
「五年,不,晚了三年呢。至少如果在三年前他就能拥有现在这个地位……不,还是算了。事到如今,就算谈论这种无意义的假设,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过这个国家还有他在。」
「我不打算让你离开这里。」
「来者何人?」
面对他毫无迷惘的眼神,亚玛德悲伤地摇了摇头。
艾伦塔姆略带自嘲地笑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刻意让自己被逼到房间角落,并用剑弹开了亚玛德正如预料笔直刺过来的一击。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你以为谁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呀?我认为自己看见的未来比你更正确。」
面对他这个反应,亚玛德再次扯开嗓子喊道:
「艾伦!」
然而手持白兰地的男人轻声嗤笑,轻易地驳回眼前的男子。
「阁下,大事不好了!」
亚玛德落寞地注视着被艾伦塔姆砍断、剩下一半长度的西洋剑,有所觉悟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鲁毕亚尔拚了命地向莱因伯格如此说道。

莱因伯格皱起眉头,直接说出心中的疑问,然而他没有从难掩焦急的鲁毕亚尔口中得到答案,因为下一刻,就像是要盖过副官的声音般,突然有人踢破了办公室的大门。
男人一头掺着白丝的金发向后绑起,并以严肃的表情对眼前进一步将白兰地一饮而尽的男人劝说。
「呃,速度果然很快啊!」
「艾伦……」
「是啊,毕竟骰子都掷出去了。」
「是啊,所以就再等他一会儿如何?我答应你,总有一天会让他站上顶点,改变这个国家给你看的。」
亚玛德忍不住一拳击向眼前房间设置的酒吧台。
艾伦塔姆大动作地向后方弯下身子,勉强回避了高速穿刺而来的西洋剑,不过亚玛的二连刺随即刻不容缓地再度向他逼近。
艾伦塔姆并未回答亚玛德所说的话,而是直接低下头。
艾伦塔姆说完便抿紧双唇,手中紧握的剑如同被吸进去一般,就这么刺向挚友的身体。
艾伦塔姆亲眼见到亚玛德这副模样,稍稍扬起了右边嘴角。
「尤依•伊斯塔兹……吗?」
「要是错过了这一次,我艾伦塔姆•冯•拉姆兹恐怕就没有第二次掷骰子的机会了。没错,没有第二次……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当他清楚地自觉到这一点的瞬间,艾伦塔姆闭上了眼睛,接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肯定了亚玛德的问题。
「那些家伙马上就要来了,现在……请立刻逃离这里!」
正因为察觉到他的变化,亚玛德再次以强硬语气向他说道:
艾伦塔姆说完,落寞地一笑,就这么将喝完的空玻璃杯放到桌上,接着像是表示最后的时间已经结束,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打算走向房间的出口。
莱因伯格目睹武装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从被踢破的大门处挤了进来,眼神随即转为严厉。
面对亚玛德毫无间断的连续突刺,艾伦塔姆咂了一下舌,剑击向逼近的西洋剑,借此打偏了它的轨道。
「你以为我们认识多久啦,亚玛德?」
「很遗憾,亚玛德,我一直在等着你我处于这样的位置。你使用的武器是基本上以突刺为前提的西洋剑,既然如此,只要我被逼到角落的话,你就只能笔直地攻击了。如今你已离开第一线战场,剑术有所生疏,即使是过去被誉为光速的那一击,我也有方法应付,何况我连你的攻击轨道都一清二楚,就更不用说了。」
「不,已经办不到啦。就像我刚才说的,骰子已经掷出去了。作为一个已然站上舞台的演员,之后就只能相信运气会站在自己这边了。」
「的确是呢。」
这时,最后一个进入房间的纤瘦士兵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道:
「你真的了解自己打算做什么吗?要是有什么差错的话……不,就算没出差错,也还是会陷入难以脱身的内战……目前的克拉利斯并没有那种余力——」
「……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国家的变革与未来并不需要阁下。因此我们想情您退场,就是这么回事喔。」
纵使饱受莱因伯格有如刀刃一般锐利的视线,该名士兵仍保持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样回答。
「你说……变革与未来?」
「没错,正是变革与未来。我们要肃清蚕食我国的贵族与老人,夺回美丽又清静的国家。可惜的是,那里并没有阁下的容身之处。」
「哈,到头来是一场政变吗?话说回来,总觉得在哪看过你啊。我记得是艾伦塔姆的……」
「真不愧是前校长,能被您记在心上实在不敢当。我是过去曾在艾伦塔姆教室担任准教授的罗纳尔四位。」
罗纳尔听见莱因伯格的发言,微微扬起了右边嘴角,令人不快地肯定道。
莱因伯格耳闻其回答,这才终于掌握了本次主谋者的存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的谋反是出自艾伦塔姆之手啰?」
「被说成谋反还真是遗憾呢。反倒该说将这个国家的法律随意操弄的,可是像您这种旧时代的人啊。我们的目标不过是解放这个国家,并透过自由克拉利斯同盟的将军艾伦塔姆阁下之手,使克拉利斯升华为其应有的样貌。为此就算稍微流点血,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稍微……吗?哼,用克拉利斯国民的鲜血来清洗的国家,究竟算哪门子的美丽与清净呢?你们这些军官所揭橥的大义名分,和小孩吵着要东西而闹脾气没两样啊。」
莱因伯格正面瞪视罗纳尔,同时斩钉截铁地向他如此断言。
然而罗纳尔对军务大臣的讽刺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浮现浅浅的笑容,并稍稍举起右手道:
「呵呵,反正阁下也没有必要理解。毕竟像您这种旧时代的人,应该是无法明白我们崇高的使命和行为吧。喂,把他给我带走!」
罗纳尔的部下一收到信号,随即将莱因伯格团团包围,轻而易举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被带到房间外的莱因伯格和下达指示的罗纳尔擦身而过,两人脸上的表情比什么都还有力地诉说着胜败之间再明显不过的区别。
罗纳尔就这么悠哉地目送军方的最高领导者离开,满足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一位士兵从房间外跑了过来。
「报告,由朵拉曼五位率领的第二部队,方才已成功占领内务省的主要设施。」
例如,克拉利斯军本身的纹章是刻了狮子的盾牌加上王冠,而艾因斯出生的莱因家则为独角兽的纹章。
「艾因斯,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我想我了解要是自己被抓的话,将会为周遭的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和他们的交涉等到之后再进行也不迟。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一定也会如此向我进言吧。」
琉特发现自己的后进默不作声,这才觉得说得有些过头了,因此稍微咬了咬下唇,接着再次向他开口说道:
「是啊,女王陛下就由艾因斯你陪同前往吧。」
「双剑的纹章……?梅艾尔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怎么可能!」
「虽说他们选择了从正面强行突破这种愚蠢的方法,不过亲卫队所守护的王城果然无法用一般的手段攻下吗?」
「我马上就会离开这里。虽然我其实是想和他们好好谈谈,尽可能阻止无谓的流血冲突……不过,我已经不会再和当时一样失败了。」
琉特朝着位居上级的艾因斯瞪了一眼,明白地向他如此断言,而艾因斯对此完全无法出言反驳。
由于这项缘故,艾伦塔姆所率领的王立军第一师团,便负责为梅艾尔家进行准备工作,如攻占军务厅舍、确保王都南门等,做些有些缺乏看头的任务。
艾因斯以不像他的语气强硬地说道,然而銀发男子却以意志更为强烈的话语,轻易地打断了他。
「你了解就好。在这里倒是还好,不过在他们面前时可要注意一些。毕竟重要的不是表象,而是取得实质成果。」
「你听好,艾因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会负责你的职务,就算将其余所有部下当作诱饵也在所不惜。可是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扛起该尽的职责。事情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不、不好了,是高举双剑纹章的集团!」
「艾莉洁……陛下。」
「恕、恕我失礼了。」
「……米卡姆鲁,如果考虑到今后政变的整体状况,你的提案或许是正确的。不过很遗憾,正确的事并不一定总是正确答案。」
「是的,这个嘛……」
听见艾伦塔姆的忠告,率领其护卫部队的凯普特立刻出言反省,并重新检讨自己的态度。
「似乎是第一师团协助梅艾尔家,从城内引导他们进入的。王都内已经没有统一的防卫战力,再这样下去的话,连这座王城也会马上被攻陷。」
「挚友吗?这自然不是无法理解,但那位大人今后可是要成为一肩扛起这个国家未来的领导者啊。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肩负克拉利斯全体国民,然而……真是令人伤脑筋。」
艾因斯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随即出声抗议。
艾因斯想起这个为了全权负责保卫王都而设立的组织,随即向瑟罗克斯询问其动向,可是从副官口中说出的回答,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事实就是如此。目前他们正一面排除王都残存的保安部队,一面朝着王城直逼而来。」
「……您的判断十分出色。娜妮雅小姐、芙托小姐,就麻烦妳们为女王陛下带路了。」
「哼,什么叫『我和你们那种卑鄙小人不同,就正大光明地让你们看看何谓正义』,那种大话还是等到成功之后再说吧。」
「凯普特,你说得有些过火了。我自然不是无法体会你的心情,但若是光靠我们的力量,即使有办法进行闪电般的作战,却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无论想或不想,我们的现状就是需要援手,也正因为如此,至少目前没有必要和他们引发无谓的纠纷。」
「稍微想想看未来吧。若是他们的作战都能顺利取得成功的话,我们的未来将会如何?」
「琉特前辈……」
「总之,目前进攻中的敌方规模如何?」
部下知道罗纳尔彻底反对艾伦塔姆目前的行动,因此对他的问题有些含糊其辞地回道。
「您辛苦了,艾伦塔姆将军。」
接着,在米卡姆鲁对面待命的纤瘦士兵,不禁语带嘲讽地说:
「我已经准备好了,艾因斯。」
这是黑发男子在过去即将迎战帝国大军的前一刻所说的话。
「琉特前辈不一起过去吗?」
被罗纳尔如此质问的部下露出苦涩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道。接着,只见他一脸严肃,以凝重的语气开口。
然而耳闻如此捷报的艾伦塔姆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向米卡姆鲁询问本次一连串的作战行动中,拥有最多不确定因素的部分。
罗纳尔咂了一下舌,忍不住抱怨起不在现场的艾伦塔姆。不过他随即重新振作精神,向部下追问目前所关心的事。
「是的。目前军务厅舍似乎已落入我方控制;内务省及外务省的相关设施也几乎都已完成压制。」
「他们……倒戈了。」
「……现在的我可是琉特前辈的上司喔?」
「那真是太好了。将军阁下想必也很高兴吧。」
人人都觊觎着针对这两项目标的作战权,艾伦塔姆等人却将其拱手让给梅艾尔家。这其中自然包括了两者间实力关系的问题,若是没有梅艾尔家的后援,艾伦塔姆等人也不可能发动起义,因此这也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您打算怎么做?是否要动员预备兵力,现在就过去为他们助阵呢?」
艾伦塔姆也并不只有口头上如此说道,而是确实能理解他的心情。
「让超过两千人以上的士兵极为机密地前往王都,这种事并非梅艾尔家能够单独办到……总之,首先得救出艾莉洁殿下才行。」
琉特以明确的语气说出自己将肩负的职责一面对大军,进行殿后。
「辛苦了,米卡姆鲁。状况如何?」
士兵们察觉男子浑身沾满回溅的血液,从战略局局长别墅中走出来后,便慌忙向他敬礼。
「请你务必将艾莉洁殿下送到那家伙身边……听好,一切就交给你了!」
「艾因斯,如果你在这种急迫的状况下还想抱怨,就等你比我和亚历士更强之后再说吧。」
亲眼见到其成长,艾因斯感受到了某种情绪涌上了心头。
「啥?」
从学生时代就在其指导下成长的凯普特再次为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而在他眼前,手抵下颔的艾伦塔姆已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琉特说完直接将右手大拇指比向房间的出入口,但艾因斯对他的行动感到疑惑。
「当然是为了占领王城,并捉拿艾莉洁女王。」
「您的意思是?」
米卡姆鲁刻意向自己的长官说出再明白也不过的回答,可是从长官口中得到的回应乍听之下却有些不寻常。
「我和陛下一起?那琉特前辈你……不会吧!」
艾因斯听完这令人绝望的报告后脸色铁青,但想到身处的立场,又随即重新绷紧了表情。
「那么,那些家伙的状况如何?」
「不过前辈应该要负责护卫艾莉洁殿下——」
「包在我们身上吧。我们已经让那个家伙事先确保了脱逃路线,不过好事不宜迟,还是赶紧从这里溜之大吉吧。嗯,您就尽管放心吧,女王陛下!」
艾因斯听见意想不到的声音,随即将目光望向房间的入口,并看见这个国家的女王、神情严肃的銀发男子和从卡林赶来的两位女子身影。
从米卡姆鲁口中说出的报告内容,显示状况可谓进展得十分顺利。
「哼。为了在此时此地挡下那些家伙而不可或缺的,难道是官位吗?倘若你是真心这么想,我就听从你的命令。」
艾因斯忍不住张口结舌,反覆思考瑟罗克斯所说的意思。
然而瑟罗克斯稍早就经历过和上司相同的动摇之情,已稍微恢复了冷静,继续向艾因斯报告。
在克拉利斯王国,拥有一定力量的组织和贵族都各自拥有代表的纹章。
就在他理解了其中意义的那一刻,双眉间也清楚浮现出深深的皱纹。
「不然还有其他人吗?总之,那些家伙的情况怎么样了?」
部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罗纳尔的提问,于是确认地问道。
「这个……似乎正受到比预料中还激烈的抵抗。」
克拉利斯王国仅有一支贵簇拥有瑟罗克斯口中的双剑纹章,那就是四大大公家之一的梅艾尔家。
「助阵?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还有,那些家伙的动向如何?」
「您说的那些家伙,是指梅艾尔家吗?」
关于本次政变,他们短期内的最大目标便是占领王城,囚禁艾莉洁。
「是的,很抱歉。」
「这……将军阁下自从进入战略局局长的别墅后,至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没错,我会负责殿后,和部下一起留在这里,为你们争取脱逃的时间。」
「他、他们率领了私人部队,强行突破了王都的城门!」
艾因斯被托付了与此类似的话语及意念,并回望着眼前的男子。
「……这是开玩笑的吧。」
以某些角度而言,这项最大的目标也意味着最大的功劳。
「可恶,王立军的第一师团都在做些什么?」
娜妮雅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牵起艾莉洁的手,和芙托一起奔出了房间,剩下銀发男子、艾因斯和其副官留在现场。
艾因斯听见出乎意料的报告后如此开口,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概算约有超过两千人。」
高个子的米卡姆鲁向艾伦塔姆问道,然而长官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预料。
艾莉洁身穿总是令他头痛的隐密出行服装,明确地如此宣言。
然而瑟罗克斯亲口报告的数字却大幅超出他的理解。
米卡姆鲁无法理解艾伦塔姆话中的含意,随即回问。
琉特只说完这些,目光回望艾因斯。当他目睹后进朝着自己用力点头时,总是拘谨的表情这才微微放松了下来。
艾伦塔姆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便要求离自己最近的高䠷士兵说明现状。
身材高䠷的米卡姆鲁皱起眉头,略带含糊地向长官一语带过。
听到部下反问愚蠢的问题,罗纳尔回以冰冷的目光。
耳闻这个数字的瞬间,艾因斯不禁咽下一口唾沫。他身为四大大公家之一的莱因家长子,因此就本身经验而言,他自认熟知大公家所拥有的资产及力量有多大。
艾伦塔姆如同确认般环视周围一圈,接着再度开口道:
艾因斯正在艾铎布尔城内的亲卫室最深处浏览结算文件,听见见习副官瑟罗克斯的声音后,不禁感到疑惑。
「……您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立下太大的功劳,对我们而言并不理想吗?」
米卡姆鲁稍稍压低了声音,向艾伦塔姆确认。
「我们的目的并非让这场政变成功,而应该将目标放在更长远的位置。正因如此,通往目标的路应该尽量选择好走的才对吧?不过对我们以外的人而言,那条路并不一定好走就是了。」
「原来如此,的确就如同将军所言。」
米卡鲁姆听见艾伦塔姆的发言,不禁为自己的目光太过短浅而感到惭愧。
艾伦塔姆确定部下理解后,再三嘱咐。
「是啊。我先前已经说过,此时此刻援手对我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而他们在现阶段就是和我们拥有相同目标的伙伴——唯有这件事是必须铭记在心的。」
艾伦塔姆在心中加注了「顶多只有现在这阵子」,同时向部下如此述说。
在场的部下们也确实理解了他并未说出口的本意,因此将话锋转往下一个问题。
「将军,其实我有件事想先向您禀报。」
「怎么了,凯普特?」
「是的。梅艾尔家的私人军队,似乎有一部分掺杂了不在情报中的士兵。我想应该是属于那个组织的人。」
耳闻部下这项报告的瞬间,艾伦塔姆板起脸孔,同时确信心中的某个假设恐怕确有其事。
梅艾尔家在与帝国的战争中遭受严重损失,为何还能将政变的准备做得如此充足?募集大量私人军队的资金又是从何处筹措而来?
对艾伦塔姆而言,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
「是贵族院的家伙啊……哼,他们难道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吗?」
他所得出的答案便是由布劳所统率、可谓克拉利斯第二势力的贵族院。
到头来,艾伦塔姆等人的现状等同从将来应该铲除的对手那里获得援助。这份通过梅艾尔家所成立的合作关系,将来必有决裂的一天。因此他必须在这头一次行动结束的阶段,掌握名为自由克拉利斯同盟的政变军主导权。
艾伦塔姆再次确认了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在短暂的沉默后,不悦地重新向部下开口道:
「……就现况来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就解读为他们对这次的事件并不打算积极介入吧。那些家伙的意思自然应该是警告我们不可对其权益出手,不过我们现在可没空搭理。」
艾伦塔姆看见了他的动作后,再次说出今后的计划。
「您说南方……吗?」
「压制王都的行动结束后,我们就立刻朝南方进军。」
「是啊,就是南方……更正确来说,应该是朝西南方移动。我们可不能给这个国家中最可怕的男人时间与兵力,必须在他发挥脑力和能力之前,以人数优势将其尽速铲除……没错,我说的正是过去曾拯救过这个国家的英雄——尤依•伊斯塔兹。」
米卡姆鲁认为既然政变已然成功,首先应该一心致力于巩固其基础,因此不禁对长官的一番话露出困惑之色。
「遵命。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跟随在旁的米卡姆鲁应声附和并问道,艾伦塔姆便说出令人有些意外的指示。
「是!」
「无论梅艾尔家一伙人成功与否,等到他们的作战行动一结束,我们就开始着手进行下一步。」
艾伦塔姆已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于是略为别开视线,望向稍远的地方,接着首次开口提及目前应该身在彼方的本次计划最大强敌。
凯普特听完长官的命令,顺从地接受了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