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空不是让人独自去飞的

瑟奇等人在制造飞机的期间，其他猎人自然也并非游手好闲。对于

应该会从海上进行攻击

的贝尔克罗兹，他们也尽可能加强了防备。修格之所以没有吆喝其他猎人一起帮忙制造飞机，也是因为不好减去那部分的负责人手。为了再度尝试唯一起作用的「船身特攻」，湾内备了十来艘帆船，海岸线构筑了阻止魔超兽进攻的防御据点，高处还有许多炮台及弩炮在监视着海面。魔物猎人也先预想了好几条登陆路线，一次又一次精心地开会及操练演习。

这一切都在瞬间化为徒劳无功。

只因贝尔克罗兹在地底冲破重重防卫线，突然现身于市中心。牠与头部拥有强大钻孔机的巴格金不同，贝尔克罗兹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太适合钻洞凿穴。

然而，牠却从地底现身了。恐怕是花这六天的时间一点一滴地挖掘前进吧。小心谨慎地不让地表的人类发现，就为了绕到他们的后方抢得先机。

「混蛋……这香菇还挺厉害的嘛。」

琉瑚远远望着牠的巨大身躯，露出苦笑。

芬尼哥的队友引荐所位于港口附近，现在这里集结了有能力的魔物猎人以及政府官员，成为魔超兽——大魔兽的应对本部。正值午餐时间的关系，琉瑚与几名引荐师同伴坐在露天咖啡厅吃着披萨。看到贝尔克罗兹突然在不期然的地点现身，咖啡厅陷入一片混乱。已然看惯各种惨烈战场的魔物猎人们很快就稳住心神，集合队友奔向贝尔克罗兹，但这些官员与引荐师却不然，东跑西窜地撞上他人，还陆续有人被东西绊倒。

琉瑚大口饮尽还没喝完的香槟，将空瓶往下一抛。

「抱歉啦，瑟奇。这下看来，你们是唯一的希望了。」

只见一颗导弹拖着长长的红色尾巴，往她所处的方向飞来。

○ ● ○ ● ○

大多数的魔物猎人都分批住在滨海的民宿或者渔会的建筑物，其中不乏一些在公园里设帐篷度日的豪迈队伍，但那毕竟是少数。野外生活与埋伏虽是猎人的拿手好戏，不过一旦什么都没发生地过了五天、六天，紧张感也就慢慢地缓和下来。贝尔克罗兹现身正是在这瞬间。

沙盘推演过的战术、阵形、行动步骤等全都无用武之地。正当众人不知该如何行动，欲拔腿就逃之时，大量导弹从天而降，街道一转眼就变成火海。

遭到攻击的都是高耸或大型的建筑物，虽然里头几乎已经空无一人，但建筑物被火舌吞没后，瓦砾散落四处，阻塞了通道。结果魔物猎人迫不得已地面临孤立状态，也因本该是司令处的队友引荐所遭受直接攻击，所以更加速了混乱。

贝尔克罗兹发出高亢的咆哮，双拳开始转动。是轮转式连发机关枪。四根爪子以猛烈的攻势发射出金属片，双手左右大张，贝尔克罗兹就在这种状态下，进一步旋转起上半身加以扫射，身旁的建筑物便呈现同心圆分布似地一波又一波倒塌。

几个重整速度较快的队伍分别从八点钟、十二点钟、一点钟方向对贝尔克罗兹展开攻击。外魔法产生的火球、步枪，以及使用武器进行伺机攻击。

这些全部都无法对贝尔克罗兹构成威胁。复盖魔超兽全身的装甲是无数块四角金属板的集合体，就好像昆虫的复眼或者前卫建筑物般，并然有序地排列着。这些金属板能一块一块地各自开启，底下仍是跟以前一样的黑色岩块，导弹就从掀开的装甲空隙飞出，击落魔物猎人的攻击，发射完导弹的部分装甲则又一如先前紧紧关闭着。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装甲板是为了防止

被引爆

的器官。

瑟奇等人在霍克伍德家的屋顶目睹了一切。

「那个像铠甲的东西……是因为我让船撞上牠的关系才……」莉诺说道。

「是啊，这就表示——牺牲或侥幸的攻击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完了。到街上的话，降落场所不就——）

这时脸色比平常更难看的肯从楼下慢吞吞地走上来，他背着足够让一名孩子轻松钻进去的大箱子，显然是手工打造出来的。难不成这几天他一直闷在房间里，就是为了做这个？

她从窗口探出身，凝目而视。

旋转翼

的转动次数——不稳定。恐怕是动力传达装置中有地方不完整。是哪里？哪里失败了？

「很行嘛！」

太好了！如何！看见了吧！！

玛莉睁大眼睛盯着他，肯一脸难为情地将简陋的箱子放下来。

魔力素

很难停留在一个地方，特别是置于空气中的话，瞬间就会消散。能够留住

魔力素

的地方通常就只有生物的体内，但只要使用与动物体液相近的液体，多少就能让

魔力素

不会轻易逸失。

海水

——

其组成与生物的体液类似

。

……为什么!?

「好，这段时间，我会等妳……我也想亲眼见识妳费尽心血完成的成果啊。」

……就在这时，霍克一号的高度忽然骤降。

他觉得——似乎对上眼了。

旋转圈数愈来愈多，最后终于再也无法辨识扇叶的形状，若是伸手去碰，指头只怕会被截断飞走。突然，霍克一号的机体开始往前滑行。

她这次真的说不出话来。

「当然，性命垂危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瑟奇也——」

「……干嘛啦？」

「想想想想办法！想想办法，瑟奇奇奇奇奇！」

早知道应该抛开一切，强行在山路中降落也好——现在才发觉这点也是为时已晚。在距离地面十公尺左右的高度摇摇晃晃起起伏伏，霍克一号除了徘徊于市区的上空之外无法可施。而在左前方几公里处的地点，耸立着贝尔克罗兹的庞大身躯。以牠来说，死角是地表四十公尺以上的高度。现在的位置很不妙，别说死角了，根本完全被看光光。

「好。」一说完，幽珂就快步走回飞机附近，抱着长杖，抓住攀爬用的梯子。「瑟奇，你还在磨蹭什么！走啰！！」

正当瑟奇在脑中思索这些时，幽珂拱起肩膀，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卡熙的小屋，透过门瞪着她。

「没时间犹豫啦，无论炸弹何时飞过来都不奇怪——」

说出口之后他转念意识到，并非何时会变成战场，而是这里已是战场。这个家与贝尔克罗兹的距离仅差数公里，何时遭受流弹波及都不奇怪。

瑟奇看了一眼贝尔克罗兹那发出白光的眼睛，只见牠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

「要掉掉掉掉下去了！要掉了要掉了要掉了要掉了！！」

……瑟奇才没有时间去细细思考这些事。

「咦!? 」

这么一来，问题就剩会坠落在哪里了——「妳想在哪里坠落」……他可没有这么询问同伴的从容。原本预定要在海上降落，但如今势必无法抵达海面，而且因为高度一味下降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地点。就在他左思右想时，霍克一号一个倾斜下了山，冲进市区。

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飞的飞机，她想必不会就这么听话地坐上去。要是连至少一次的飞行都没有看过，幽珂应该就不可能点头吧。

那是用来固定动力轴的重要金属零件之一。

「嗯，我会小心。」

「可……可以吗？幽珂？」

机体上下左右疯狂晃动，在里头的瑟奇和幽珂就像被放入雪克杯的冰块一样颠来倒去。

即便如此，母亲似乎还在犹豫，卡熙也坐立不安地不时将房门稍微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很清楚不逃不行——但她还是无法走出室外。本人虽然逞强表示过她只是

不出去

，然而其实是因为

出不去

。走进外界这件事本身，就在她的心灵留下了创伤。

「……哦？」

「呃……」她也是感到困惑。「我、我会考虑考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看看飞机起飞。」

瑟奇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身体僵直做好撞上地面的觉悟，但这样的瞬间却未曾造访，相反地，竟有一种强风从下方吹上来的飘浮感席卷全身。

「唔呀!? 」

「喂。」

「吾爬不上梯子，帮吾扶一下屁股。」

他将双手掩面低头缩在座位上的幽珂摇起，她从指缝间轻瞥外头的风景，接着倒抽一口气，紧靠在防风护罩上。

「瑟奇……」

飞机突然失速，原本正因感动而发颤的瑟奇两人，转眼被带入狂乱的漩涡之中。

瑟奇拉下启动杆，燃料箱就会把腐叶土供给到

动力装置

。把富含

魔力素

的腐叶土吃进肚后，纳苏拉——弹簧蚯蚓们便开始激烈活动。身体刚缩到最小，下一个瞬间就突然爆发性地伸长，遥遥凌驾普通蚯蚓的伸缩性，以及彻底运用

魔力素

引发的热量所完成的激烈蠕动运动。藉由此举，

金属筒

猛烈地前后动作，这股动力便经由齿轮与曲轴传达到机首的

旋转翼

。只见四片扇叶慢慢却又确实地开始转动。

「没、没问题啦。」卡熙回答。「我早已料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所以事先就把一整套操纵方法传授给哥哥了。无论何时都能起飞。」

芬尼哥的街景在她眼底变得渺小且一览无遗。

「……这是什么？」

卡熙当场昏厥。

瑟奇透过防风护罩对父亲挥手，肯立刻将视线撇开，他不习惯被称赞。这对父子的相似之处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噗！」话还没听完，玛莉就已经发出爆笑，她靠在屋顶的铁扶手上，表情难受地捧腹大笑，接着再边笑边走到房门前，换成正经的脸孔，透过门缝注视卡熙。「卡熙，用那个的话，可以吗？」

「啰嗦！那才不是无法控制，只是在隐藏实力而已，只不过是隐藏实力啦！」

看着瑟奇他们坐进飞机之后，修格向自己的队友说：

就在她仓皇失措时，房门突然遭破坏，曾用钢板补强过的门从中裂开扭曲变形，门绞链被撞飞，连门闩都一分为二。而另一侧则呆呆伫立着面色苍白的康丝妲。

「啊……妈妈。」瑟奇从她的视线感受到她的不安，突然莫名地害臊起来，移开目光。他还是不习惯让她担心多虑。「我、我不要紧的。比起这个，卡熙就交给妳了。谁知这里何时会变成战场……」

「就是……如果没办法走到外面的话，不妨钻进这里面，一起逃走……」

瑟奇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一看，这刹那，他发自丹田高声大叫：

「要上啰！」幽珂皱起眉间发动力量。「唔……唔唔。」

「但……但是啊……」

「怎么办？似乎没时间进行测试飞行了。」修格说。

「我想妳最好稍微锻炼一下臂力啊……」

飞机迅速接近屋顶的铁扶手，还以为就要撞上的那一刻，康丝妲及时从旁边伸出手，使出蛮力将扶手

强行拔除

，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冲撞。但安心也不过只维持了片刻，继续前进越过屋顶边缘的飞机机身就这么向前倾。要掉下去了！地面瞬间近在眼前。

能够想像得到的意外在卡熙的脑里转过一遍。虽然已经郑重做过检核——但那毕竟是透过瑟奇与丽希达的眼睛，卡熙并没有直接查看。

「动了。」翔说。

就这样东聊西扯间，瑟奇也做好了飞行的准备。

当飞机机身滑离屋顶往前倾时，卡熙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但机体立刻找回平衡，飘然乘风飞起。一看到这一幕，她便当场跳了起来，说不出一言一语。喜悦与骄傲占据她的脑海，唯有在这个瞬间，知识与计算全都一起不知吹向何方了。

把手伸进手套中的人一旦从指尖的魔力腺释放

魔力素

，

魔力素

就会通过充满海水的管子流进燃料箱里。燃料箱内已放入满满的腐叶土，当然这就是蚯蚓的饲料。严格说起来，蚯蚓吃的并不是土，而是涵盖在里头的微小有机物质，但牠会把这些物质连同土壤一起送入口中是不变的事实。换句话说，大量挤在

动力装置

中的蚯蚓将会连同腐叶土，一起摄取充满于土壤中的

魔力素

。

○ ● ○ ● ○

卡熙双手握拳，朝房间天花板举起。

手套连接着好几根细长的管子，这些管子跟机首内部的

动力装置

相连，手套里头装满了熬煮过的高浓度海水。

莉诺向瑟奇挥手。

「咦！」瑟奇这三天来的确受过斯巴达式的教育。「直接就要上场吗……!? 」

两片机翼正如卡熙的计算，产生足够的升力，

旋转翼

的推进力也无可挑剔。

「会飞吧？」

「嗯、嗯。」幽珂的双手伸进设置的手套里。「恶，滑滑黏黏的……」

操纵席是双人座，前方操纵席，后方助手席。瑟奇坐在前座，让他帮忙推上来的幽珂坐在后座，接着他们放下透明的防风护罩。里面很窄，窄得几乎让人无法动弹，两个座位的距离也很近，在低矮的靠背相隔下，前后两人的位置关系几乎等于紧密贴合。

「很好，就

魔力素

的量来说，妳真的很优秀啊。饭吃那么多倒也不是白吃的！虽然控制技巧非常烂！」

飞机如今几乎只靠着机翼的升力在飞行，跟纸飞机没两样。仅仅是一面消耗着起初得到的位能，一面飞行，不久就会坠落。

「那么！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大胆的发言让丽希达等人也会心一笑。她们就是因为喜欢他这野心勃勃的地方，才会与他共同行动。决定之后就马上动起来，转眼间，莉诺、蜜蜜、丽希达、薇侬四人就做好战斗准备。

瑟奇侧目对幽珂一瞥。卡熙他们想的作战方式很单纯。利用飞机接近敌人的死角，再用瑟奇的《生命螺旋》进行攻击。只要《螺旋》击中敌人，他们就赢了，但《螺旋》一定要储满能量槽才能发动攻击，而且时间一过，就会逐渐减少。换句话说，从累积利贝姆到发射根本就没什么闲余时间可浪费，要用飞机进行攻击的话，就必须带着幽珂一起飞。

「飞——飞起来了！！幽、幽珂快看，我们真的、真的在飞！！」

○ ● ○ ● ○

干爽的气体音，装甲有部分被掀开，射出了导弹，笔直地往他们飞来。就目前的经验，对于半径五百公尺以外的敌人，贝尔克罗兹并不会主动发动攻击，然而牠现在却瞄准了霍克一号，是因为这个机体如此吸引牠注意吗？或者是因为被船撞过的经验，使牠变得更小心谨慎？

「笨蛋！笨蛋！不要抓那么紧，不要挡住我的视线！！」

「好了，幽珂。」

莉诺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却被蜜蜜一面唠唠叨叨地训斥，一面拖走。接着走到瑟奇面前的是继母玛莉，她带着满脸担忧。

「我在试啊！我正在试！！」

修格说完，望向卡熙。正从门缝探出上半身，远眺贝尔克罗兹的卡熙察觉他的视线，慌慌张张地缩回门内。

「是你说没有其他办法的吧？吾、吾才不觉得害怕呢，一点都不害怕啦！」她豪气干云地说完后，音量突然转小。「还有……」

「多加小心！」

（糟了。）

「好烦人。我的计算很完美……会飞啦。」

高度并不安定，还以为它会稳住重新升高，却又是一个陡然下降，摇摇晃晃上下摆动的同时，以看来颇危险的低空飞行朝街道飞去。在那前方等着的是——正与魔物猎人进行激烈战斗的贝尔克罗兹！

砰。

「这、这、这、这个……」她伸出颤抖的手。「这个在我的口袋里。」

「好，我们也去跟其他魔物猎人会合，加入攻击。至少能吸引到牠的注意吧。当然，如果霍克伍德还在磨磨蹭蹭，我们就不客气地要了牠的脑袋吧。」

「怎么？」

这样可以吧？玛莉望着肯的眼神里含有征询同意的意思，肯点点头回应。

试了一个又一个，但步调已然脱序的

旋转翼

的转动只是愈来愈弱。再说，操纵方法本来就只是硬塞在脑海中，形同临时抱佛脚，一旦惊慌起来，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照理说已经记得的仪器、已然理解的操纵杆，顿时愈看愈像莫名其妙的物体。

「闪开它————！！」

幽珂在耳畔发出尖叫。瑟奇全神贯注地拉起操纵杆，但霍克一号的动作很缓慢。就像被烟熏过的虫子，动作很不牢靠，只是东倒西歪地扭转了机身。

这下虽然避开了直接攻击，但在极近距离下爆破的岩块打掉一边的

着陆车轮

，四溅的碎片。在机翼各处开了洞。有如走在钢索上好不容易保持住的平衡也完全崩溃，霍克一号以旋转下降的状态坠落在摊贩密布的市场中。

冲破摊贩的屋顶撞上地面的瞬间，防风护罩的安全锁被弹飞，安全带的螺丝也从根部彻底松脱，两人的身体浮在半空中。瑟奇反射性地伸长手把幽珂紧紧抱住。

○ ● ○ ● ○

「飞机……！！」

莉诺惊声哀号。

修格一行人为了与魔物猎人会合，赶到芬尼哥的市区。

虽然从各方面都持续对贝尔克罗兹发动一些零星的攻击，但起头就遭到重挫的人们欠缺声势。过去早就证明了这种半吊子的攻击不可能突破那家伙的防线。贝尔克罗兹不光是应付猎人的攻击，中间还另有空档发射导弹，对市区发动破坏。甚至令人觉得牠那张与表情无缘的脸上，浮现了某种优越感。

「行不通啊。那可没办法了。」

修格的语气中参杂了叹息。

「修格！你怎么说得那么轻松……大家明明那么努力！」

「我当然也觉得遗憾啊，莉诺。我可是真的将希望赌在它身上，也提供了协助。不过就算一直拘泥于失败的作战，也没办法啊。我们的目的毕竟只是打倒魔超兽。考虑下一步——这样想才具有建设性吧……不是吗？」

「那并非……不对，但……」

「妳担心霍克伍德吗？」

莉诺一时睁大双眼，然后「……嗯。」点了头。

「那么妳就去吧。」

「不、不、不行！」修格刚一说完，蜜蜜就激烈反对。「怎么可以又让她单独行动呢……太不合理了！她肯定又会胡来，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

「多……」这下莉诺也无法不做出反驳。「多余的举动？我、我其实也想了很多。」

「并不是有在想就够了！说起来妳这个乡巴佬出身的脑袋本来就不怎么管用，思考这种事的任务还是交给我来做才好！」

「嗄！有、有必要这么说吗？就算我来自乡下是事实，但——」

既没有力气，魔法也时灵时不灵。即便如此，还有瑟奇在。能使他发现《生命螺旋》，这是旁人没有，仅属于幽珂的存在价值。幽珂身边只要有瑟奇在，瑟奇也只要有幽珂在就够了，她原本一直这么认为。更重要的是——她害怕他被别人抢走，所以才想用各种手段把他绑在自己身边。一想到瑟奇可能会像

那对姐妹

一样，选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可能会离开自己的身边，就足以让她心智发狂。

她本来并不是为了逃避。她以为是自己看破，对这世界感到绝望。卡熙就算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头，也还是能获得各种知识，做出各式各样的东西，也总觉得这样就够了，心情就像是从高处睥睨这世界的一切。

想不出——主意。

「其实……飞机没有好好地飞，是我的错！」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欺负吾了……母亲……母亲！」

「瑟奇……喂！瑟奇！」

贝尔克罗兹大量射出导弹，中央大道周边已是一片火海。魔物猎人的反击也变得零零星星，没有任何一击曾有效突破贝尔克罗兹布下的防御，只有一朵朵火花徒然在空中迸散。

「不要说两次啦……会让我觉得不安……」

「是——是这样吗？」

当她想趁还有声音再度呐喊时，她吸进了空气中的灰尘，正是在这时候，她眼前民宅的墙壁从内部被炸飞，瓦砾四散，黄尘滚滚。一时之间，她以为是贝尔克罗兹的导弹，不过并不是。巨大的魔超兽正朝着反方向移动，身影愈来愈小。

「咦？」

明明人就不在这里，却听得见

她

的声音。不，这是幽珂心里的声音。她不记得曾经被她这么说过，这是幽珂脑中自行创造出来的幻听。尽管如此，声音还是没有消失，感觉那对姐妹就站在她身后。

幽珂伏地哭泣。瑟奇明明就快要死了，自己却只会在这里哭泣，实在太过悲惨，一想到此，她的泪水更是流个不停。

○ ● ○ ● ○

就在她呆若木鸡的时候，墙壁开出的洞口露出一点金发，是马尾。绑在发根的蓝色缎带很有少女风。双手举着战锤，背上背着巨大箱子的女性圣骑士就站在那里。

察觉其变化的薇侬跟丽希达分别自左右嘻嘻哈哈地逗着蜜蜜，另一方面，魔法师欧嘉则纳闷地偏着头，轻声地问修格：

这下她沉痛地领悟到——

「哎呀，脸红了。」

幽珂脚步踉跄又漫无目的地奔跑，鞋跟踩到从坍塌的摊贩滚出来的核桃，摔了个倒栽葱。

「干嘛，丽希达？」

「……幽珂？妳还好吗？」

「嗯、不……」

但卡熙却在背后拉住她。

「这不是当然的吗？」修格微笑，笑得无比爽朗。「他拥有能够打倒魔超兽的关键手段，可是身为白金阶级的我却没有，这种事是不应该被允许的吧？所以起码在我掌握到那力量的秘密之前，霍克伍德得好好活着。既然莉诺想与他交好，我也乐见其成。因为说不定，一些无法告诉我的事，在亲密的女性友人面前会愿意开口——」

「那么妳现在要走回去，说服我妈妈吗？妳办得到吗？」

（但是他就要死了，

被公主所害

。详实禀告的话，

是因为公主无能的关系

。一旦他不在这世上——就没有其他人需要公主了。您的母亲大人想必也很失望吧——不，详实禀告的话，应该是觉得轻蔑。您这个——不成材的东西。）

「痛死了……」

「不……那个……」康丝妲静静地跪了下来。「……对不起！！」

一看到飞机坠落，翔便从屋顶纵身一跃。他以宛如猴子般的矫健身手跃上离他最近的一棵树，只见他脚在枝干上一踩又跟着跳到下一根枝干，倏忽间便不见踪影。呆立在卡熙房里的康丝妲也旋即回过神来，准备动身追上他。

「既然这样，就让我带妳去！而且还得去救瑟奇……」

「咦？啊……好!? 」康丝妲迈开步伐，即使玛莉继续试图追赶，她也不可能拦得住康丝妲。甩开玛莉，走下楼梯，康丝妲一边下楼，一边嘟着嘴。「……说谎是不对的，违反正义。」

「等等，别……别拔，拔掉的话血会突然喷出来……！！」

——瑟奇呢？

「不准后悔！」幽珂用力往他的胸口一捶，瑟奇就真的痛楚难耐地呻吟了起来。幽珂惊慌地缩回手。「等、等等。没办法……吾帮你拔掉它……」

「不小心、情急之下……现在我很后悔……」

「所以呢？为什么要那么关心霍克伍德？呐，为什么要在意呢？」

问题是幽珂，她肯定会像着了火般怒气冲冲。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她之后，瑟奇吓了一跳。别说是生气，幽珂看来还比康丝妲她们更沮丧气馁地伫立不动，哭肿的眼睛变得红通通。

虽然卡熙不知道自己赶往现场能做什么，甚至觉得——自己什么都帮不了。但她还是必须去，她想要亲眼看见。

「康……康丝妲。康丝妲！在这里……快点……快点来……光靠吾是不行的！吾没有用！康丝妲！康丝妲快来——！！」

然而，她错了。这些充其量只是她自己挤出来的藉口。

「的确，直接的原因是大家伙忘了装上一个零件。」卡熙回答。「但最终责任还是在没有好好亲眼进行确认的我身上……对不起。」

话还没全部说完，莉诺就扛起大枪，迈步奔离，修格一行人目送她离开。

屁股着地的她茫然地望向天空。

○ ● ○ ● ○

「之后我会好好道歉，不用担心。现在更重要的是哥哥的安危。」

穿过客厅边缘，踢开玄关的大门，康丝妲飞奔到外头，立即加速。由于一路狂奔下山，背后的箱子摇晃得非常厉害，卡熙瞬间就头晕眼花，她用双手捂住嘴巴，忍着恶心的感觉，结果泪水便取而代之地流出。

瑟奇平安无事吗？

卡熙很弱，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

（但是那也——大致向您禀告吧，那也是徒劳无功啊。）

好窄。不出所料，过于庞大的衬裙架与蓬裙无法全部塞进箱中，卡熙只钻到腰部的位置就卡住了。康丝妲对此毫不在意，「嘿咻」一声就举起大箱子，负在背上，任那些几乎垂到地面的布条摇来晃去——走出房间。

「等等，妳们——要去哪里？」

「大家伙，没时间了！走吧！！」

「说好啰？请一定要好好道歉喔!? 」

「比起这个，妳帮我……找康丝妲来。用《生命治愈》的话……马上就会好。」

他就倒在飞机旁边，身子有一半陷于瓦砾之中。由于露在外头的手指还微微在抖动，可得知他还活着。但才刚放下心中大石，下个瞬间就目睹到有片黑红色的污渍从他的背部下方慢慢渗透开，幽珂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妳就不能坦率地说出『不想让莉诺受伤』这句话呢？」

「谢……谢谢，修格。那么，我去去就来！」

「我、我……我也要去，我想要妳带我去。」

「你……为了保护吾……」

「痛痛痛！！住手……不要摇……！我、我的意识很清楚啦……」

瑟奇哑着声音回答。幽珂本想说声「这时候就算勉强一点也该告诉别人你没问题啦」，但一想起坠落时的情景，她就忍不住哽咽。那时她被瑟奇抱住。

远处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唤回了幽珂的意识。

她得去把康丝妲找来。可是，该怎么做？在哪里？再说，她连他们自己坠落在哪里都不清楚。刻有路名的标示牌虽然就钉在建筑物的墙面，但光读懂路名也还是不知所以然，幽珂并不认得芬尼哥市内的地理位置。

她朝他爬过去，才知道有个前端尖锐的金属零件刺破他的侧腹，从另一头露出来。那是使用在摊贩棚子上的零件。幽珂按住瑟奇的肩膀，粗暴地胡摇一通。

如果用魔法随意将某些建筑物破坏掉，康丝妲会不会注意到呢——不，现今这种状况应该很难。《金属爆裂光波》的爆炸与贝尔克罗兹的导弹引起的爆炸，从远处看来想必都一样只是爆炸吧。而且，若是因为这么做反而引来贝尔克罗兹注意的话可就完了。瑟奇无法动弹。

蓝天在周围的建筑物切割下呈现L状，这里是一处街角。坠落的霍克一号在前进的同时一路撞倒街上的摊贩，在即将冲撞上街角的前一刻总算停止。幽珂站起身就看到横倒的飞机，左翼从中折断，防风护罩连同绞链一起松脱，掉落在路边。看来幽珂是在防风护罩坏掉的那一刹那，从机体弹出来的。她捡起掉落在旁边的帽子，戴回头上。

（公主，大致向您禀告吧，您是没有价值的人。所以大家才会从您身边离开，我们也是如此。话说回来，不会帮助别人的人却总想得到别人的帮助——您不觉得很厚颜无耻吗？）

「我说蜜蜜？」

砰！砰砰！砰砰砰！

「嗯……那么，帮他们制作飞机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

幽珂的叫喊只是一个劲地被吸入苍天然后消失。

康丝妲在一瞬间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但又立刻绷紧脸上线条。她把一直握在手中的零件交给卡熙走了出去，然后扛着肯做的大箱子走回来。木制箱子的上方与背面并没有用木板封死，仅改用布帘罩住。卡熙掀开布帘，丢入重要的工具，最后自己也试着钻进去。

「你、你还好……吗？不痛吗？」

在康丝妲说出多余的话之前，卡熙先插嘴回答：

「呃……」

「不……反正好险这条命还留着，没关系……」

「………………」

「吾、吾知道了。马上帮你找她来……马上！」

这么说来，她刚才在呼唤康丝妲的时候，似乎胡乱叫了一些话。

「不了，请魔物猎人帮忙绝对是又快又安全。而且哥哥也已经是个了不起的魔物猎人，那点意外才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啦，我想要妈妈跟爸爸只担心自己的事就好。」

膝盖好热，以这个部位为中心，全身的感官慢慢复苏，脖子和背部感到刺痛，即使睁开双眼，世界看起来还是很模糊。用力闭紧双眼，重新睁开后，视野才终于鲜明起来。

「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

「康丝妲来了哦？」

「好了、好了，蜜蜜，冷静一下，没问题的。她很强，已经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莉诺，我想尊重同伴的想法，妳就去做妳认为应该做的事吧。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吸引贝尔克罗兹的注意。」

○ ● ○ ● ○

瑟奇看着放在康丝妲旁边的大箱子——里头的卡熙，向她询问。原本他是想从继妹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这个问题开始一一确认，但濒死的过程中让他错过了时机。

「妈妈，不用担心。我只是拜托这个大家伙送我到邻城去，我们就在那里最大的旅馆会合吧。」

卡熙感觉胸口受到压迫，露在箱子外头的下半身感到火辣辣的剧痛。明明就包裹在层层叠叠的裙子里，却依然好像裸着肌肤被丢进剧毒之中。现在自己正处于至今为止使用重重防护将其隔绝开的外界当中。似乎就要喘不过气。那天阿朗的声音、围着自己不住奚落嘲笑的孩子们声音再次复苏。好可怕。外面好可怕。其他的人们好可怕。

修格对此只是沉默耸肩表示回应。

幽珂很弱，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

「等……等等啦。」

「瑟……瑟奇还是帮助了吾……还是帮助了吾啊！」

背着卡熙的康丝妲被继母玛莉叫住。

「什么？」

卡熙的飞机没有飞成，并不是因为理论出错，也不是材料不够好，而是缺漏了简单到看一眼就能分晓的零件。只不过是这样，造成的失误却过于严重。即便实际上出错的人是康丝妲，论结果，这失败还是得算在卡熙头上。只要她稍微走出房间，走个几公尺，看看机体里头。只要她能做到这一点，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生命……治愈》！」银色的光粒一洒落，侧腹的伤口转眼就愈合了，感觉到身体的血液再度开始流动，意识也愈来愈清楚。得救了。瑟奇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当康丝妲突然拔掉那零件造成大量出血时，瑟奇真的做好丧命的觉悟，不过倘若她没有赶来，自己便必死无疑，所以他也不好抱怨。「康丝妲，谢谢，得救了。」

「瑟奇……」一出声，幽珂又开始哭泣，瑟奇不禁大感惊慌。为什么？我？是我弄哭的吗？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是：「对不起……吾……吾派不上用场，没有力量，也没有……价值。」

现在才说这些——当场的气氛似乎不适合把它当成玩笑话。就在他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众人面前飘然站立着一个影子。条纹模样的围巾。是翔。

「也不算。」他对着幽珂说：「声音。」

「声音……？」幽珂抬起头。

「听见了。」

「啊，没、没错！是这样没错！」康丝妲也站起身。「是翔把我诱导到这里来的——」

「我听见了妳的声音。」

翔的听觉超乎常人，当然有可能从吵杂的战场中，分辨出幽珂的声音。然后康丝妲再依照他的指示以最短距离移动到这里……连民宅的墙壁都破坏掉。翔继续说：

「妳的声音很吵，所以很容易分辨。」

「什、什么？」看，又要像平时一样动怒啰——才这么一想，幽珂那一度燃起怒火的眼神又马上变得黯淡。「不过……但……即使如此，那也不是只有吾才能做到的事啊？那又不是吾的能力。大声呼喊这种事，谁都办得到，吾只不过是凑巧——人在这里而已。」

「时机恰当……」翔说。「也是一种实力。」

「对啊。刚才就是因为有妳在，我才能够获救。所谓的妳的价值啊，一开始取决的并不是妳会做什么，或妳做了什么，也不是妳从哪里来，而是——妳在这里啊。现在光是妳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就有价值。」

「……说什么啊……」

幽珂露出被逗乐的表情，随手搔了搔头发。

这情景让瑟奇感触颇深。跟这群成员一起行动以来，互相叫骂的情形多到不可胜数，像这样称赞某人、鼓励某人还是第一次。气氛合宜。互相承认彼此的能力、存在与价值。

非常地——

像队友

。

「而且……」箱子内传来声音。「时机恶劣——糟糕的偶然也是一种实力。」

「卡熙？」

「所以我来到这里。实力上的失败，就用实力来挽回。」

「……难道……？」

「咿呀！咿呀呀!? 要掉了！要掉了！」

「瑟奇……不觉得你最近跟某人很像吗？」

「为什么要说两次？」落井下石的人偏偏是幽珂。

回神一看，瑟奇正茫然地张大嘴巴注视着她。

卡熙转动了设置在飞行帽护目镜内的刻度盘，右眼的镜片跟着转动，切换成望远镜式样，她一边操纵机体，一边俯望地面。

「为何要吃惊？做出霍克一号的人可是我。我当然也很熟悉操纵方法啊！」

瑟奇竟意外地将莉诺的调侃当真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

瑟奇不疾不徐地凑近她们，两人一同哇一声往后仰。

「要上啰，哥哥！小个子！牢牢抓稳啦！」

「没问题……啦。哥哥跟大家都这么努力……只有我就这么以失败告终，我才无法容忍。绝对要让霍克一号飞起来，去打倒贝尔克罗兹。不这么做——我将无法原谅自己啦。」

民宅、摊贩都在转眼间变小，因为建筑物的遮蔽而一时看不到的贝尔克罗兹，如今全身都进到他们的视野。另一端是雄伟的山脉，无垠无际的蓝天、白云。目光转向南方，此处是浩瀚无尽的恢宏大海，波浪在阳光的反射下，像宝石般闪闪发亮。

「瞭解。大家伙你们确保助跑的距离！既然有安全带，这次就不修理防风护罩直接上了。哥哥跟小个子一起坐到助手席。操纵——就交给我。」

这次的转动很安定，飞得起来。卡熙对地面上的康丝妲等人下达指令。

○ ● ○ ● ○

她的眼睛是感到不安的人的眼睛。自己是否有价值？有人会愿意爱自己吗？不会被他人耻笑吗……等等的不安。不相信自己且不相信他人。因为不敢相信自己与他人，所以能够成为依靠的就只有『墙壁』，这墙壁有时是物理上的墙，有时是精神上的墙，例如不跟他人相见，又例如虚张声势，举动充满攻击性。

「那当然啰，哥哥。好戏才正要开始。突……击————！！」

「成功啦！」

瑟奇环顾集合在身边的每个人的脸。幽珂、康丝妲、翔、卡熙，然后是莉诺。虽然偶有争吵、消失不见、意志消沉，但经历种种后，大伙儿还是集合在这里。尽管每个人挺身而战的理由各不相同，但目前他们就是为了打倒贝尔克罗兹——为了让霍克一号再度飞翔而携手合作。

「好……来把飞机修好吧，十万火急！」

「还……」卡熙用颤抖的声音，使尽全力逞强说：「还用得着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身为同伴的价值，并非由能力或成果裁定，只要人在这里就有价值——这是很令人高兴的话。但是，我已经充分地被认可过『人在就够了』的价值，因为妈妈他们对我一直很爱护，所以接下来，我一定得……往前进——……哇啊！」

两人相视，嗤嗤而笑。

○ ● ○ ● ○

「怎……怎么了，哥哥？干嘛一脸痴呆啊？」

「啊哈！」已经感觉不到充满恶意的视线，高空的空气清净澄澈，笑声逐渐扬起。「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当中，修格与另外四名队友并没有积极发动攻击，而是专注于把分散隔绝成三三两两的魔物猎人集中起来。这是为了防止猎人这边，因为零散的攻势而反遭各个击破，逐一投入战力是最典型的坏棋走法。扩展到近百人的猎人集团，不近不远地追着贝尔克罗兹，静待攻击的好时机。其中还看到带着眼罩的当地猎人聂特，以及他的同伴水兵帽少女等人的身影。

啊啊，世界真辽阔。

「经理先生不知道要不要紧……」瑟奇一手拿着魔物猎人常用的望远镜喃喃道。「……嗯嗯？」

「既然都这么说了……这一次，可一定要让吾看到它飞起来喔……吾才不是心存期待呢，完全没有，就连一点点都谈不上期待啦！」

「来、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高一点，再高一点。

自贝尔克罗兹出现已过了三十多分钟，对大多数的魔物猎人而言，这是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最长的三十分钟。在逐步遭破坏的街道中东奔西窜，努力把分散在四处的同伴集中起来，试着全力抵抗。然而所有攻击，都在抵达贝尔克罗兹的身体之前就被击落。仿佛讥嘲着他们般，双方的战力过于悬殊，犹如蚂蚁与巨象的对决。

突然，导弹的轨道发生异状，仿佛跟丢了他们一样摇摇晃晃地徬徨、失速，最后导弹彼此发生冲撞然后爆炸。

「喂，妳们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一切已成定局。挤进助手席的瑟奇膝盖上坐着幽珂，提供魔力的工作依然交给幽珂来做，掌握操纵杆的人则是卡熙。

从中折断的左翼已经精心地补强修复过，为了保持重量的平衡，在右翼也缠绕了同样的补强材料。虽然不安尚存，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卡熙也结束了确认，走回地面上。

「现在再阻止，妳也不会听吧……我懂了，走吧。」

「……走吧，哥哥。」

喂——远处传来一声呼唤，眼看是莉诺跑了过来，瑟奇便也挥手回应。来的时机正好，能得到她的帮助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

「的确如此。不过蜜蜜，观察之后妳没有注意到吗？那家伙的变化？」

由于没时间修理被撞坏的

着陆车轮

，康丝妲与莉诺就负责代替其功能。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预备、起」，就举起脚的部位往前跑，机体一口气加速。

「啊？」毫无头绪的一句话虽然让幽珂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她似乎隐约明白了卡熙的意思。「……对啊，那家伙一点都不可怕。软弱没自信，又很阴郁。」

急速上升的霍克一号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导弹，但导弹又在空中来个大回转，

喷射火焰

燃烧得更旺，往他们追过来。上升的飞机，追击的岩块。地表上方三十公尺——四十公尺。砰、砰，贝尔克罗兹继续发射导弹。

卡熙甩了甩头，别去思考多余的事情，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前进！！」

「连续攻击的话……」

「这是什么反应啊？妳们果然——」

启动键按下后，接收到魔力供应的弹簧蚯蚓开始活动，

旋转翼

——转动。

接着卡熙揪起后方长长的头发，慢慢地把剪刀伸过去，在哑然无言的瑟奇等人面前，颜色偏蓝的发束散落到地面上。她稍微思考过后，又开始剪开并撕裂自己身上穿的宽大洋装。镶满褶皱的袖子、宛如庞然大物的蓬裙也在一声感叹间被解体，堆在路边。

「妳现在不就说了！真抱歉啊，我就是这么阴郁——算了，我可不是过来说这些的。卡熙，翅膀修好了。」

「没、没错，吾才没有说你阴郁，才没这么说喔！」

飞机已经在高于贝尔克罗兹的天上飞翔。一面维持这高度，一面像在画圆一样接近那家伙。机体一倒向侧边，身体就好像被拉扯往下掉，幽珂发出尖叫。

幽珂的头发飞扬到背后，尖顶帽子飘了起来，瑟奇及时抓住。

「说的也是啦。」

「没有！没有说啦！」

「没问题啦！」

「不、不，没什么。没事。」

眼看卡熙走不到三步，膝盖就要撞上地面摔倒，这时情急之下扶持住她的，竟是最让瑟奇感到意外的人——幽珂。

「没……没问题吗？卡熙？妳不要勉强……」

「变化……是指……那些装甲板？」

多亏有这一连串的一搭一唱，卡熙的紧张也稍微缓和了，她将飞行帽的左右护耳固定在下巴下方，戴起护目镜。

「卡、卡卡卡卡、卡熙!? 」

「才不像！」

距离地面超过——五十公尺。

机首浮起来了，康丝妲她们用力推出最后一把。

「哈哈，看来是因为卡熙太可爱了，不小心看傻了吧？」

这时机体已然在空中。

把复盖在眼前的浏海往上挽，戴上连同工具一起带过来的飞行帽试作品。以睽违许久的完整视野观望周遭时，卡熙看到在霍克一号的金属零件上，映照出一个小小的自己。裸露程度大幅提高的洋装配上粗制的飞行帽，很不相衬。卡熙挽起浏海后的面容，眼睛略微下垂，大大的嘴巴，跟妈妈一模一样。

旋转翼

低沉地哼出声，霍克一号便急速攀高。风拍打着两颊，身后的两人齐声发出哀号。地表上方十公尺——二十公尺。机尾拖着长长的哀号，往上飞。

「……卡熙。」

飞吧！！

——多好，就是这样啊，他等待许久的就是这个。

「三个人虽然坐得进去，但没有多余的负荷还是比较好。」

「没错。在发射导弹之前，得先开启装甲的动作——那可是先前的贝尔克罗兹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时间浪费，如果只是发射一次，这点误差几乎可以忽视，但——」

「才……才不是！谁会……哪有这种事！才没有这种事啦！」

卡熙全身明明都在冒汗，背部却起了鸡皮疙瘩，从四面八方感觉到充满恶意的视线，在嘲笑——自己。没有保护自己的书本或墙壁令她感到非常不安，在卡熙的脑内，那纠缠着自己的恶意，看起来就像小小的阿朗•雪德。无数个比跳蚤还要渺小的他紧缠在身上，伺机想从毛孔中侵入卡熙的体内。再怎么深呼吸，胃中翻腾的感觉还是无法减轻，空气本身似乎沾染了苦涩的油耗味。

幸好驱动部分的零件损伤不大，将折断的机翼修复交给瑟奇等人后，卡熙便一直睁大双眼专注在所有齿轮、所有轴子上头，仔细检查是否有问题。

轰隆隆从不间断的爆炸声停止了，还能听得见的就只有贝尔克罗兹移动时引发的地鸣，以及牠轰倒建筑物的声音。魔物猎人的抵抗停止了。难道，所有人都牺牲了吗？

「妳……」

「

动力装置

启动。」

瑟奇伸手所指的，是『玛利亚』隔壁的一栋六层楼旅馆。在遥远的下方，变得跟豆子一般大小的建筑物在贝尔克罗兹的炮轰下，半边倾颓，模样就像被挖了一角的蛋糕。

可怕的是那些拥有自信的人。不会怀疑本身价值、具有强烈的自我主张、自然就能与他人交际的人。一旦这种人强行闯入自己的世界，脆弱如卡熙的人内心可是会轻易崩坏，所以才觉得可怕。

「——为什么？」莉诺问。

「关于这点……我哥哥不可怕吗？」

正如预料的一样。根据『魔倒战记艾司』中的描述，导弹得由贝尔克罗兹的思路来诱导，换句话说，面对逃出牠视野之外的对手，贝尔克罗兹无力招架。一旦看不见目标，牠就不知道该将导弹引导到哪个方向。

正是这个「难道」。卡熙•霍克伍德揭开盖着箱子的布帘现身。一味留长的头发虽是一个阻碍，但任谁都能明显看得出来她正置身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屏住气息。在长发与裙子的拉扯间慢慢踏出的脚，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颤抖着。

导弹随意乱飞，这次连稍微擦身而过也没有，每一颗都往错误的方向飞去，掉落到地面窜出火光。市区中最高级的旅馆『玛利亚』的高楼层被炸飞。

卡熙的视线与拿油灰填补机体表面孔洞的幽珂对上，彼此的容貌明明说像也不像，但却有一种看着镜子的感觉。目光一望进她那殷红的眼眸，对方也跟着回望凝视卡熙。

「怎么了？哥哥？」

这就是队伍

。

卡熙的房间与阿朗•雪德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嗯——那个，悬吊在那里的该不会是人类吧？」

在视野角落察觉到异物的贝尔克罗兹，目光一闪，砰，发射导弹。

「也许终究会出现制胜的一刻。曾经一度失败的人会变得胆小，胆小者会筑起过度防线，因此作茧自缚自取灭亡——这种事很常听说。那家伙意外地有些地方挺像人类的不是吗？」

「话说回来，修格大人。」蜜蜜问：「事实不是明摆在眼前吗？就算聚集了人数，我们依旧无法打破那道防御啊？」

「卡熙妳……!? 」

「卡熙，行得通啊！」

看似位于五楼的一处角落，有根横梁外露——其前端的确有个像垃圾的东西悬挂着。卡熙再接着放大倍率，就清楚地看出那东西的真面目。

「是阿朗•雪德……!? 」

「什么!? 」

「绝对没错！阿朗悬在半空中……为什么他会在那种地方？」

「……哈哈，大概又是专找已经空无一人的旅馆，趁火打劫吧。然后贝尔克罗兹发射的导弹又刚好击中那里——」

该说那家伙的运气不好——还是没有当场死亡就足以算他消灾解难的运气很强呢？

「怎——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呢!? 」

「哪还用问要怎么办！」幽珂嚷嚷道：「管他是阿阿还是朗朗，现在可不是应该留意那家伙的时候！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啦！别管他！既然他还是小偷的话，不是就更应该这么做？要是掉下去丧命，也是他自作自受！」

「……的确，他是个超级混蛋，但——」瑟奇咬了咬下唇。「在这里见死不救的话，会害人作恶梦。」

「笨、笨蛋瑟奇！你懂不懂啊？如果下降到去救他的高度，吾等又会被贝尔克罗兹的视野逮住啊！」

「……没问题。只要在那段期间，让那家伙睁不开眼睛的话……就用妳的魔法！」

「吾……」只见红色眼眸眨了又眨。「用吾的……《恒星照魔光》？」

「拜托了。难得……难得卡熙自己走到户外了，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让她又背负起多余的包袱。对认识的人见死不救，卡熙与飞机的新出发不需要这种包袱！对吧？」

卡熙因羞愧而缩了缩身子。老实说，她跟幽珂持有相同想法，那种男人，见死不救最好。然而——她已经不能这么回答。哥哥想为她卸下的包袱，卡熙哪能又自行把它背上呢？

「……小个子。我也……拜托妳，把妳的力量借给我啦……！！」

「……啊、啊啊，够了！谁说不帮忙了！另外，瑟奇的妹妹！」幽珂将手从供应魔力用的手套抽出来，把手套塞给瑟奇，然后拿起摆在旁边的魔法杖。水晶块发出耀眼的光芒。「吾的名字是幽珂•蜜利亚米，人称孤高的大魔术师——妳记住了！！」

在下一个瞬间，长杖前端飞出一颗小火球，往贝尔克罗兹——不在的方向飞去。

本以为火球会像曲球一样画出打横的弧线，它却突然快速上升，再接着回旋转动不已，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去，最后……炸开！

《恒星照魔光》绽放强烈的光芒，照耀了四周——仅仅是如此的魔法。无论它再怎么强烈，充其量不过是颗小火球，如果在地表上使用，恐怕不足以吸引贝尔克罗兹的目光。然而，如今火球在地表上方三十公尺以上的地点炸开，说起来，正是贝尔克罗兹的视线高度。

敌人表现出甚为激动的反应。

就在这时，攻击魔法从形同废墟的城市各处一起施展出来。

要失速了。奋力将机体稳住顺风飞行，至少避开了坠落的危机——然而已经无法再长时间飞行下去了。高度逐渐下降，若是从这样的高度撞上地面，这一次可就再也无法维持原样了。

（——这的确是作茧自缚。）

正巧附近有个好地方，尽管失去了最高楼层使它的高度略微减低，但它可是作为此城市最高地标而自豪的高级旅馆『玛利亚』。

琉瑚说过，她去找了她相熟的眼镜工匠。一半是为了自己的眼镜，另一半——是为了托他制作这副眼镜。

卡熙将操纵杆往前推，机首便一口气朝下，混在煤烟之中，快速下降。

三人为了加入与贝尔克罗兹的交战正在移动中，但因为是徒步的关系，很难追赶上，只怕在抵达之前战事就落幕了——无论是胜是负。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翔利用导引雨水的屋檐攀登上民宅的屋顶。

「都这种时候了，妳在说什么啊！」

啊啊。

十二条横纹啪地同时打开。

「太好了，卡熙！」

「糟了……！！」

同时，霍克一号的高度大幅下降。

「是修格他们！」莉诺说。

翔在地面上仰望着一度差点坠落的飞机重新取得平衡，再度飞翔的模样。影像虽然分成两道、三道，看不清楚，但透过风声他大概掌握了状况。望着天空的康丝妲与莉诺也忽喜忽忧地即时告诉他情况。

「怎么了？」

「啊！连赃物的袋子都一起带上了啦？」瑟奇看着身后迎风飘荡的阿朗。「喂！阿朗！我们会随便找个地方把你放下，你自己要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喔」

能听到他这么说、光是听到他这么说——

「妳……!? 」

「呼……」

他无视康丝妲与莉诺的询问，沿着屋顶奔跑，瞬间就穿越了三片街区，直接跳上『玛利亚』的外墙。接着，翔透过窗棂屋檐，有时还利用自备的钩绳，以惊人的速度攀登垂直的墙面。

不，跟这点比起来，跟任何事比起来，更重要的是，戴上这副眼镜，就意味着他正凭着自己的意志试图重新找回视力。自己曾经亲手封印住的

暗杀者的眼睛

。至今为止，为了存活，他容许自己拉弓射箭，但唯有矫正散光一事是他极力回避的。不杀人，不施展——与杀人紧紧相关的能力。这是他对自己设下的枷锁，然而——

眼镜本来该是亲自订做的东西，因此这副的品质还算不上绝佳，尽管如此，有戴跟没戴依旧是天壤之别。不足的部分就靠为了弥补视觉而变得发达的耳朵鼻子，以及肌肤对风的触感来补足。

既然如此，打破僵局的办法就只有一个。

「啊!? 喔喔——」瑟奇终于恍然大悟。「不过，也不知道这会出现什么——」

完蛋了吗？

「谢谢。」

卡熙将护目镜拨开，露出完整的脸庞，再次将长久隐藏的容貌展示在瑟奇眼前。

卡熙提高速度与高度。这时候贝尔克罗兹已然做好重新出击的准备。牠朝着逐渐接近的飞机，发射出如雨点般的导弹洗礼。霍克一号紧急回旋穿过这片弹雨，并且甩开众多紧随在后的导弹，飞向天际。

尖叫声绵延不绝，阿朗的身体消失在遥远的后方。在一段间隔后，帷幕的中央「啪」地凹了一块。就帷幕慢慢凹陷的模样来看，结果似乎正与她计算的相同。

卡熙将机首对准贝尔克罗兹。

「好重！！」卡熙呻吟道。「这重量超乎想像！得找个地方把他放下！」

「很可爱啊！而且——像妳这种聪明的女孩，怎么可能没有魅力！！」

导弹九连发。这次确实地——往这边追来！

翔取出了那个下雨天里琉瑚给他的圆筒状盒子，放在里头的是——眼镜。

用来矫正散光的眼镜

。

逃命的飞机，拖曳着九条轨迹猛追上来的导弹。当距离缩短到一个程度之后，贝尔克罗兹便在空中将这些导弹全数引爆，爆炸的热风袭卷机体，一枚飞溅的碎片打中

旋转翼

，两片扇叶被扯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贝尔克罗兹的头顶，还有依旧追踪着霍克一号的导弹，在这种情况之下，牠仍不愿将导弹改为攻击地面的理由，是因为比起其他猎人，牠更提防飞机。

（看得见。）

拿出大红色外框的眼镜时，翔微微皱了眉头。这不合他的喜好。把不喜欢的东西穿戴在身上违反翔的主义，他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戴上这副眼镜的模样。

「没时间了！快点！」

阿朗听见他的话，大喊「不要啊啊啊！」，但瑟奇听不见他的声音。因为从瑟奇到阿朗的方向是顺风，但从阿朗到瑟奇的方向却是逆风，声音不可能传得到。

「唔、我……我知道了。既然如此，试了再说……《生命炮》！！」

由于受到装甲板的保护，所以这次并没有像先前那样一口气全部引燃，然而这虽然是保护魔超兽的盾牌，却也同时是箝制牠的枷锁。趁着刚才那一记攻击换来的空档，一直无法上场的前卫职业猎人，朝着贝尔克罗兹蜂拥而上，他们爬上节肢与装甲板，用力敲打、穿刺、劈砍。即使贝尔克罗兹想试着用导弹驱散他们，猎人也会用尽全力在那瞬间把装甲牢牢按住，这么一来，无路可去的导弹就仅剩下伤害自己的身体一途。团团包围对手，静待良机的猎人与想动却不能动的贝尔克罗兹。战况——陷入胶着。

悲鸣声变成三重唱。

「作为一个女孩——你怎么看我？觉得我可爱吗？觉得我有魅力吗？」

霍克一号

突然往侧边狂飞

。

「瑟奇你这笨蛋，相反，要相反啦！往后面……右掌要朝机尾的方向！」

魔物猎人们都在等待这个机会。并非着重在威力上头，而是以速度、回转率为主要考量，于短暂的间隔中，施展密集琐碎的攻击，自四面八方给予痛击。贝尔克罗兹立即做出反应，把它们悉数挡下——但渐渐地，反应愈来愈慢，是牠的处理能力力不从心，毕竟贝尔克罗兹发射了无数颗导弹在追踪飞机，现在又加上这批连续攻势。那边的装甲一掀、这边的装甲一阖，就在开开阖阖之间，贝尔克罗兹的防空领域被逼得愈来愈窄。猎人们一逐步靠近，其攻击的间隔就缩得更短，牠的对应速度也就变得更加迟缓。即使用轮转式连发机关枪逼退了一部分围攻，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这样——就完蛋了吗？在这种地方？被那种家伙所害？

——有了，有一个！

从瑟奇的右掌冒出来的是风。像暴风般的威猛阵风，把飞机用力一送，便逐渐飞离了贝尔克罗兹。

（看得很清楚！）

卡熙咬紧牙根。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

。因为这就是卡熙唯一的武器、价值与容身之处。不是确实的方法也行。

可能性

——会不会还留有什么尚未尝试的可能性呢？

一直以来总是层层叠叠好几重的模糊轮廓转为鲜明。

杂念差点就要害指尖的触感变得迟钝，她为了甩开这些纷扰，更加用力地握住操纵杆。

卡熙不住旋转机体，想靠不合常规的轨道甩开导弹。身后的两人齐声尖叫，绯色的帽子被风刮走，最终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少开玩笑了！）

继妹的舌尖将继兄僵硬的齿列撬开，长驱直入到喉咙深处。经历了似短若长的几秒邂逅后，两人的唇瓣分离，牵起一条长长的唾液。目睹卡熙咕噜一声喝下自己唾液的模样，瑟奇才终于回过神来。

「咦？啊！原来如此！卡熙！！」

阿朗原本是靠一个大布袋的绳结挂在横梁前端，他再两手紧抓布袋悬吊在半空中。当九死一生的他察觉有个来历不明的物体——霍克一号——急速接近时，发出了尖叫。说时迟那时快，当下就有钩子刺穿他的外衣，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拉扯。

这对瑟奇他们而言是正中下怀。

高度仪的指针突破了地表五十公尺。跟先前一样失去目标的导弹又漫无方向地分散开来，在虚空爆炸。

「哥哥，试试那个！」

瑟奇的反应自不用提，连幽珂也睁大了双眼。

这时，瑟奇按着操纵席边缘的右手亮了起来，能量槽发光了。最多被分成五等份的能量槽之中，有三个半的区块盈满蓝白色光辉。

「翔？」

「我懂。尽管来吧！！」

——就足以给她自信，生出勇气。

只见在横梁的前端无依无靠、摇摇欲坠的粗壮身躯愈来愈大。

尽管处于混乱、且半自暴自弃的状态，瑟奇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望着卡熙的眼睛说：

最后，终于有人射出的子弹打中了即将发射的导弹。

○ ● ○ ● ○

卡熙扳动身旁的控制杆，机体下方便随之开启，抛出带有挂钩的绳子。卡熙慢慢地减缓速度，调整轨道。机会只在一刹那。错身而过时，钩子钩中对象，将阿朗往上吊起。

瑟奇扭转上半身，将《生命炮》往尾翼方向发射，飞机就在风压加持下急剧加速。倚托着风的机体也找回了安定。

「他说随时都可以。」瑟奇随意帮他回答。

「这很重要！你不回答我的话，我——」

接下来，是轮转式连发机关枪喷出火光，两道火线伸向高空，却胡乱瞄准目标。卡熙在空隙中窜来窜去，机翼生风，逼近到菇类模样的头顶位置。

卡熙将瑟奇的头拉近，强行亲吻他。

就在这时——

后方座位的两人开始接吻。卡熙的胸口一阵刺痛。啊，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到了这关头她才领悟到这点。改变对瑟奇观感的契机是因为他这次回乡，还附带了幽珂、《生命炮》、魔超兽等大量超出日常的要素。然而现在已经不仅如此。在睽违许久才体验到与『他人』来往的过程当中，卡熙真的喜欢上他这个人了。

「嗯……」

粗壮的哀号响彻云霄。阿朗的身体连同大布袋一起被拉离横梁，姿势像只脖子被抓住的猫，垂挂在飞机下方。阵风将他左搧右搧，身子剧烈地摇晃着。他不小心泻出的小水流，亮晃晃地拖着尾巴。

瑟奇朝着贝尔克罗兹发射右掌的能量。霎时——

「干、干——干嘛啊!? 」

从中出现的是——闪着白色光辉的

眼珠子

。

坠势不减，地表逐渐接近。

「唔……哇！」被看到了——正在看着他们。

这里已经不是死角

！「哇啊啊啊啊啊！！」

箭矢劈开周围瓦砾扬起的烟尘，飞了出去。

因为追丢飞机而烦躁的贝尔克罗兹视那道闪光为目标，将所有的导弹一齐发射过去，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响起，爆炸的火光与黑烟复盖了天空。

为了逃开枷锁，自己又对自己扣上枷锁，还有什么比这更滑稽的事吗？翔有些自嘲地笑着，戴上眼镜，取下背后的弓，搭箭，全力挽弓，然后——仰望天空。

贝尔克罗兹的头顶发生了异状。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珊瑚礁构造东一处西一处陷落出好几个洞，数量算来有十二个。正好分布在伞顶边缘的洞穴之中，逐渐升上黑色的岩石物质，卡熙一注意到这些岩块上都有一道横纹时，胸口忽然一股骚动。

「哥哥、小个……幽珂，轮到你们了。」

「瞭解啦！」卡熙早已看中抛下的地点。复盖着商店街中央的巨大帷幕。将高度与速度下降到极限——切断绳索。「嘿！」

霍克一号乘着风从正面试着接近贝尔克罗兹，但就在快接近时又不得不紧急回旋，因为贝尔克罗兹掀起全部的装甲板，把现有的导弹一口气发射出去。逐渐逼近的导弹不再是点状分布而是一整面袭来，飞机只好紧急上升，试图甩开它们。

「……喂，还没有结束喔，妳没忘记原本的目的吧？」

导弹引爆，体表窜出火舌。

「……知道了。」回答的人是幽珂。「瑟奇。」

「我知道啦。再一次上升啰！！」

「对了，哥哥！」当她回头时，后方座位的两人依旧处于天旋地转的状态，这是螺旋飞行导致的结果。卡熙使出吃奶的力气，不输给风声地大喊：「哥哥！！」

他踏上因贝尔克罗兹的轰炸而变成一堆废瓦的最上层。

○ ● ○ ● ○

（我和妹妹亲吻了……）

对瑟奇来说，这可是件躺个两三天也还是无法重新振作的大事，但遗憾的是目前的状况不允许他这么做。如今有数不尽的导弹追在霍克一号的屁股后面，既难以甩开，又无法再更加接近贝尔克罗兹，看来牠是打定主意，唯独不想让瑟奇他们接近。

只见手背的能量逐渐减少，第二格也快要空了，这么一来，这个阵风就只能再发动一次，坠落成了时间问题。在那之前，说不定他们会先被导弹追上。

怎么办？该怎么做？

正在抱头烦恼时，一颗导弹突然爆炸了，还将在附近飞的另一颗导弹卷入爆炸之中。卡熙察觉背后的状况，便改变前进方向避免被爆炸热风波及。

在后头追赶，试着改变轨道的导弹又在空中被引爆了，那并非贝尔克罗兹下的手，是有人在帮忙掩护他们。确实击落高速飞行中的导弹，甚至还考量到如何不影响瑟奇等人，这样的本领非比寻常。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多谢他的帮助了！卡熙，这是最后的良机！」

「瞭解啦！！」

紧急回旋的同时，《生命炮》也送出最后一阵风。

甩掉剩下的导弹，避开朝空中射来的炮火——

「站上——」霍克一号掠过贝尔克罗兹的头部。「

头顶

了！」

错身而过时，瑟奇挟着幽珂往下跳。

在类似蕈伞的头顶正中央翻滚着地。远看还以为组织相当紧密的珊瑚礁构造，实际降落到上头一看，比想像中的还要空洞。一不小心，脚似乎就会卡在缝隙之间。瑟奇轻轻地将幽珂放下。

失去风力的霍克一号不能再长时间飞行，绕一大圈回来应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必须在那之前解决。

瑟奇与幽珂在魔超兽的头顶相视而立。

「好……好高、哪……」幽珂的声音在颤抖。

「是啊，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厉害。康丝妲、翔、卡熙——」勉强把修格算上。「莉诺、琉瑚、爸爸、妈妈、聂特及水兵帽小姐，还有经理——我们为了站上这里，得到很多人的帮助。没想到在天空飞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鸟类这样的动物可是天生就会独自飞翔——」

「也不能……这么说吧。」

「咦？」

幽珂的视线追着画了一条大弧线，盘旋在附近的霍克一号。

欢声依然未减，幽珂往右边挥挥手，再往左边挥挥手，最后兴奋地用力往上跳——而后掉入海中。

有如时光逆流般，四散的

天空碎片

也重新聚集在一起，填补天空的洞口。就在完全封住洞口的前一刻，瑟奇清楚看见，有块小黑块从里头被送了出来。

就这样，魔超兽贝尔克罗兹完全消灭了。

「着陆是不可能了——我就这样飞到海面喔！」

「所以呢？令妹的空中飞行器还不打算问世吗？」

两人奔跑着，在即将崩解的贝尔克罗兹头顶一个劲儿地奔跑。高度大幅下降的霍克一号靠了过来。移动的机会只有一次，倘若失败，他们就只能留在那上头。

幽珂没有余力回答。透过被风乱卷的亚麻色长发，可以看到渐离渐远的贝尔克罗兹。它头顶的珊瑚礁构造，仿佛解开的毛线球般被卷走，逐渐被吸入天空的洞穴中——和幽珂的鞋子一起。

「啊噗、噗、噗啊……救、救命、救命啊！」

「拔不出来——拔不出来！」

云朵在天空中游荡，那是他们刚才身处的地方。

「啊？你在说什么梦话啊？吾等可是比鸟还更加复杂的高等生物喔。跟只要能飞翔、吃东西、排泄、睡觉就好的动物不一样，相对地，烦恼倍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黑色粉末仿佛受到幽珂长杖吸引似地飘了过来，接着被吸收到水晶块之中。兔子雕像的下半部——直到肚子的位置都染黑了。

「——没关系吗!? 」

「啊哈哈，啊哈——好痒啊！」卡熙笑着，同时由衷感谢这些不具任何知能的环节动物。「谢谢你们啦，托你们的福，我飞上天空了。等会儿就让你们回到土壤里，再稍微忍耐一下下喔——」

蓝天粉碎。宛如花窗玻璃般，另一端是虚无辽阔的白色异世界。

「……是吗？」卡熙喃喃自语，接着出人意料地直爽回应：「我明白了。唉——被甩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也许真的是位公主啊。）

「到底是什么啦！！你这家伙真是的！明明刚才跟妹妹接吻时，还一副色瞇瞇的样子……！！抱怨一堆，但你其实不也得到《生命炮》的莫大恩惠吗？比起向路普•阳复仇，其实你才更应该感谢他吧？」

「还不都是妳先开启话题」

「……哈！」幽珂用鼻子哼笑了一声。高处的风翻弄着亚麻色头发。「那是什么意思？你打算示爱吗？」

「吵、吵死了。吾本身也是有很多想法的。」

就在此刻，幽珂左边的鞋跟卡在珊瑚礁构造的缝隙间，使她摔倒了。

霍克一号所处的状态根本就只是靠着阵风获得的

余劲

在飞行。在众人几声惊呼间，高度逐渐下降。卡熙一面将上半身往后仰，一面拉动操纵杆，试着将机首拉高，起码到出海之前——都得维持住高度。

「……应该吧。」

「吾说了，闭嘴。」望着瑟奇，看起来有点像在赌气的眼睛里，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比平时还多了一层水气。她揪住瑟奇的左手腕，慢慢地拉近到自己的嘴边。「得快点打倒这家伙不是吗？而且你似乎误解吾了。吾来告诉你吧，吾并不是只会抱怨连连，还是个能够主动出击的女人。」

「这……是第二只……」

「妳真的很麻烦咧！」

「不是啦，误会大了，其实刚好相反啦。我觉得……现在，像这样和妳两个人一起站在这里——很好。翔不是常说吗？时机很重要。对我而言，妳就是最佳时机的女孩。」

莉诺与康丝妲在岸上挥着手，翔在她们身边像一抹影子般伫立着。瑟奇也挥手示意，却换回了超出三个人的巨大欢呼声。是那些与贝尔克罗兹一战的魔物猎人及政府士兵，聚集到海边的众人纷纷张口称颂着瑟奇等人的英勇战姿，为胜利欢欣鼓舞。

「哎呀，就……觉得害羞……」

面对还紧咬话头不放的瑟奇，幽珂伸出食指封住他的嘴唇。

幽珂说完便爬上机身，站在机首，竭力举高右手的长杖。哇啊！欢声雷动。沐浴在喝采当中的幽珂看起来非常威风凛凛、洋洋得意。

「咿呀!? 」她顿时面如死灰。往中央卷动聚拢的过程中，珊瑚礁构造的缝隙变得愈来愈小。眼看着珊瑚枝干把幽珂踩进其中的高跟鞋后脚跟愈缠愈紧，打算就这么将它吞噬进去。

「噗噗！」

她松开鞋扣，从靴子里抽出自己的脚，幽珂一用单脚跳跃移动，瑟奇便急忙把肩膀借给她搭着。

在瑟奇还来不及说出有意义的话之前，霍克一号已冲进海面。左右的翅膀从根部折断，

旋转翼

被撞飞，机体在完全沉进水里之后，又哗啦地浮了起来。坚持使用轻盈的材料这点，在此时拯救了他们。

「啊————」

「咦？不……不是那个意思……却也并非不是……说起来是却又……好像不是。」

「……唔！」

「啊——长杖，吾的长杖在哪？」

「会被卷进去——快逃！」

「你们在做什么啊？」

瑟奇将手掌对准脚底方向。

等到这阵冲击消退之后，瑟奇三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如今的心境很难形容，只是有一种「结束了」的感慨。

瑟奇感到恋恋不舍地停下动作，将她抱入怀中。

没有工具可以破坏枝干，脱掉鞋子的话，就能逃得出来——但那鞋是幽珂的母亲送给她的东西。无论上山下海，就算绊倒过好几次、摔倒过好几次，她都绝不脱下这双鞋。

另一头的卡熙，则是得尽快从已有一半没入水中的机械部位中，拉出

动力装置

的主体。当她一打开

动力装置

的盖子，因撞击而受到惊吓的弹簧蚯蚓就飞身跃出，缠住卡熙的身体。卡熙就这么跌回机内。

卡熙大喊。

「～～～～～！！」

但幽珂的决定下得比瑟奇还快。

「反正妳很快就能开始新恋情的啦，不会是像我这种人，而是更体面……」

——来自陆地的风将形似黑烟的东西搬运到这里来。

瑟奇就这么抱着幽珂，在伞顶外围奔跑，霍克一号刚好也结束盘旋，飞近他们。时机正好。

瑟奇犹豫了。霍克一号即将飞抵，时间所剩不多，就只能脱下鞋子——

瑟奇莫名地感到难为情，整个人躲进飞机的机体内，抱着弹簧蚯蚓的卡熙也出现相同反应。

「别掉……下去了……幽珂……！！」

「哼嗯。不过该怎么说呢——妳看，最后果然还是我们两个人。」

「原来如此啊……」天空不是让人独自去飞的啊。「这么一想，这次我们在那里胡思乱想还真是愚蠢啊。无论何种生物都必须依附着什么才能生存的话——企图从依附物脱离的作法，本身也许就是没有意义的事呢。」

本来指尖就是很敏感的部位，现在又被温热的黏液包覆住，让犹如软体动物般的舌头舔吮着。至今为止，他有很多机会主动侵犯女孩子——那些行为正合乎侵犯这个表现——但对方依据意志积极对他展开爱抚，这种感受几乎等同于未知领域。

重新望向前方时，刚好见到卡熙撑不下去，没了力气。霍克一号失速，火速下降。

幽珂全身虚脱，乏力地仰躺在水面上。波浪平稳，天气也很好。

忽然，海潮味扑鼻而来，他们来到海上了。

「为什么一副卑怯的样子啊……回应赞赏的呼声可是高贵之人的义务啊。看着吧，吾做个范本让你们瞧瞧。」

「在这里啦。」

「……唔！唔！！」

瑟奇看过这东西，就是刚才从天空洞穴中被送出来的黑色石头——是德西乌姆的结晶破碎后形成的粉末。它是魔超兽的核、能量来源。应当是幽珂必须收集的东西。

时机晚了一点点。卡熙伸出的手没能触及瑟奇的手，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手指够到了尾翼，手臂承载了激烈的负荷，肩膀似乎快要断了。单手没办法承受——瑟奇改用双手牢牢抓紧，幽珂也拼死抱住瑟奇的腰。

「喂——！」

「……也许吧。可是，总觉得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些不像妳会说的话啊。怎么了呢？」

使出《恒星照魔光》之后，她的魔法长杖就一直被闲置在助手席中，卡熙帮忙抽出来递给她。白色杖柄、大块水晶、刻着兔子纵身跳跃的模样，唯有下方的四分之一呈现黑色。幽珂接过长杖，紧紧搂住它。帽子被吹走，其中一只鞋子消失到彼端的异世界，这根长杖是想念母亲时所剩不多的慰藉。

「妳、妳干嘛要这么说!? 妳不是也知道吗？我被他害得有多——话说，我刚才才没有色瞇瞇！妳以为我乐于那么做吗？我们可是兄妹——」

两人与飞机——错身而过。

啾、啾的水声挑起他的快感，右手手背孕育出光芒。幽珂拉起那只手，引导向自己丰满的胸部，贴了上去，有种宛如在燃烧般的热度。瑟奇忍不住主动去夺取她的唇，幽珂也自然地承受，在激烈的亲吻过程中，能量槽急速上升，转眼间就蓄满了。

银色的装甲板接连剥离飘向天空的模样，宛如撒了亮片一般。还看到趴在贝尔克罗兹表面的猎人仓皇失措地退开避难。魔超兽的岩层肌肤、胴体基座、节肢，全都一起被轧碎、压溃、扭曲缠绕在一起，最后形体变得像一根绳索，被虚无的另一端吞噬掉。

随着断织裂帛的气势，一同释放出来的是以螺旋状回转的蓝白色光束！

「《生命——螺旋》！」

这句话坦率地脱口而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难道你有什么不满吗？」

瑟奇与幽珂的口中一起吐出海水。

准备返回王都的瑟奇去琉瑚•罗的病房探病。

螺旋光束开始缠绕住贝尔克罗兹的肉体，以击中的地方为中心，头部的珊瑚礁构造扭曲变形，逐渐聚拢在一起。嘎吱嘎吱、劈哩啪啦的声音从贝尔克罗兹的肉体中传出来。

「哥哥————！！」

凄厉尖锐的咆哮——是魔超兽临死前的哀号。

突然，瑟奇的目光跟蜷缩在身旁的卡熙对上，才刚经历过

那件事

的关系，两人觉得很尴尬。

「鸟也不是独自会飞的。有为牠孵蛋，教牠怎么振翅的亲鸟……还有成为牠血肉的昆虫与果实……在牠背后帮忙推一把的风。另外牠自己当然也得拼命拍动翅膀，最后才终于飞上天，其实不就是这样吗？」

聚集在海岸上的猎人们发出大爆笑，瑟奇也跟着露出苦笑。

光束在贝尔克罗兹头部刨开浅浅的伤口后，顺着一道U字型的轨迹，伸向天空。

「吵死了！」幽珂恼羞成怒地大喊：「吾是属于高贵的麻烦，所以没关系啦」

「啊——好啦、好啦。够了，你稍微闭嘴，中途的气氛明明还好得很啊，这下不就白费了？不是必须尽快累积利贝姆吗？你难道就不能懂点情趣吗？情趣！」

「完成一半的意思？」

五天后。

「瑟奇——！幽珂——！！」

「谢谢。」

○ ● ○ ● ○

她将指尖含入口中，缓缓地舔了起来。

「没关系！」反向旋转的风把幽珂的泪水吹散。「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没有那东西，吾还是幽珂，是母亲的女儿！对吧！」

「卡熙，我还是没办法待在妳身边。」

「嗯。她说——在她能够尽责做到品质管理之前都还不行。因为在那天之后，她整整有两天卧床不起啊，目前还是继续茧居族的生活——不过据说她打算慢慢习惯离开房间的生活。」

琉瑚的左脚打着石膏悬吊着，得花两个星期才能完全康复。在引荐所的崩塌受害者当中，她算是只受了轻伤。话说回来，她这女人似乎杀也杀不死。

「不过哪，说起来啊，这下子瑟奇你们是不是也要增值了呢？跟上回不一样，这次可完全不缺证人呀。听说似乎还有开出特例让你们提升阶级的提议唷？」

「咦？真的吗？我完全没听说有这回事。」

「因为反对的人也死不退让啊。毕竟这是史无前例，公会的头儿好像也很伤脑筋喔。就咱来看，还是希望瑟奇继续待在最底层，尽情地表现出废物样给咱看哪。」

「才不要。混帐，我一定要早一刻是一刻，成为不需要接受妳照顾的魔物猎人啦。看着吧！」

「唔嘻嘻嘻，那还真是令人期待……你们今天要回王都是吧？」

「嗯，傍晚起程。」

「是吗？反正咱还要在这里悠闲住上一阵子啦，就当作继续休假——」

「保重。呃……然后，还有一件有点难以启齿的事……」

「怎么？」

「借我回程的旅费。」

「…………唔嘻嘻嘻。」

○ ● ○ ● ○

去祖父的坟前祭拜完之后，瑟奇回到家中。原先那辆摊贩兼马车已停在家门前准备出发。翔坐在车夫的位子上，康丝妲从窗口探出头来，幽珂坐在车顶晃着双脚。

「慢死了，笨蛋。」

「抱歉、抱歉。」

幽珂脚上套着的虽是凉鞋，但头上却牢牢戴着原本在天上遗失的尖顶帽子。战后过了两天的夜里，翔不知从何处找回了它。被箭射穿的破洞也不知在何时完整地修补好了，就算问他是谁缝补的，他也不回答。

继母玛莉与父亲肯站在家门口，虽然两人看起来还不到感情融洽，但冷战状态似乎已经解除了，有时会瞥见他们对话的模样。看来卡熙宣布「总有一天会走出房间」的效果果然奇大。尽管如此，这五天来，继妹又一直窝在自己的房间不出门，也没有和任何人见上一面——

「……要好好照顾身体。」玛莉说。

「嗯，放心，有这些同伴——不对，呃，有这些认识的人在啊。另外，爸爸，关于船的事……」

「在那之后？」

「我想说要下红雨了——」

从芬尼哥的方向有一头快马，朝着靠马车与房车慢条斯理移动的瑟奇一行人追了上来，并驾齐驱。拉着马缰的人是莉诺。

「没关系，既然孩子已经决定要离开父母，我也——得放手让孩子独立。」

避难民众虽然陆续回到城中，面临的问题却堆积如山。逗留的魔物猎人与政府官员都已经打道回府，这里的复兴想必会比王都花上更长的时间。

「啊——哥哥，你们在干什么那么开心!? 也让我加入啦！」

「好！卡熙也是同伴了。呵呵、呵呵，耶！」

到了这个节骨眼，瑟奇等人也就懒得再去理会他，可是对方却仍不放过他们，针对飞机的商业运用，向他们做出共同经营的提议。不管卡熙再怎么以「目前还没有公开的打算」来回绝他，他依旧不死心地每天上门。于是瑟奇他们心生一计，决定将其中一部分的秘密告诉他，内容是——那飞机的动力来源是蚯蚓。

「停、你、笨蛋、还不停！」

「队伍……啊。哼。」幽珂嘟哝道：「特别将吾等称之为队伍，也未尝不可啦。」

瑟奇一时出神。

这天，沟鼠啃咬撕裂的是，

封蜡上盖着冰晶模样刻印的横式信封

。把外头咬破之后，里头函有一张更柔软的纸——信纸——掉了出来，于是牠决定先解决这一块。从边缘的部分开始啃咬、啃咬、啃咬下去。转眼间，就累积起一堆大小适中的碎纸。

瑟奇这时处于最兴奋的状态。

「我、我——大家愿意和睦相处的话，我也就……」

…………

「不，抱歉，我真的不明白……你们知道些什么吗？」瑟奇边问边环顾同伴的脸，然后当场僵住。所有人都像戴了歌剧魅影的面具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视线中的寒意降到冰点以下。「……咦……各位？表情很恐怖喔？」

「啊!? 不，你不是……探病的时候！还有信里头！」

「什……」莉诺瞪大眼睛。「什么跟什么……我们约好了啊！对吧？」

「咦？」

「谁管你既然不既然！」

于是，莉诺写的这段话就在谁也没有阅读过的情况下，变成沟鼠的窝，从这世上消失。只留下莫大的误解。

「什、什……什么？」

忽然，头顶上传来沉重的声响，传自卡熙的房间。抬头仰望的瑟奇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在那之后有什么打算呢？幽珂果然会回祖国去吗？

瑟奇与幽珂坐在马车车顶，远眺城市的街景。

「唔……才、才不是在想念母亲呢，吾才没有在想念母亲！」穿着凉鞋的十根脚趾头不停

扭动着

。「凭吾的实力，两三只魔超兽转眼就能收拾掉啦。在那之后——」

「总觉得幽珂在短时间内变得相当成熟呢，有点落寞啊。」康丝妲揉着眼睑说。

「……好吧，妳就去吧。瑟奇……卡熙就拜托你了。」

咚……

「瑟奇！」

两人隔着窗户互相拥抱，温柔微笑的继母鼻头稍微泛红。

「噗。」

○ ● ○ ● ○

被霍克一号救下性命的他，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对瑟奇可说是毕恭毕敬，甚至还来到卡熙的房门前，跪爬在地向她谢罪。虽然如此——很快就认清那不过是他为了沾卡熙他们的光而做的表演。因为后来发现他游走各酒吧到处吹嘘，说自己『从小跟瑟奇就是哥儿们』、『对卡熙而言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

「妳啵什么。」

「喜、喜欢的人吗？」康丝妲道：「瑟奇真是的。啵。」

「…………跟、跟你没关系。」

〈strong〉「备注：——犹豫了许久，我还是动笔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这个人，是该讨厌才好，还是该喜欢才对……所以，我想再多瞭解你这个人。瑟奇，这件事一旦落幕，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组队呢

？当然，

就你我二人

。如果这会使你困扰，那我很抱歉，不过，只要你愿意考虑看看，我会很开心——莉诺•渥克」〈/strong〉

「嗯？」

「唉唷——你在说什么啊？你才是，为什么把我抛下先离开，不觉得有点过分吗？」过分——嘴上这么抱怨，莉诺的脸上却带着笑容。她会如此开心的理由——瑟奇并不明白。「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打倒贝尔克罗兹之后，

两个人一起组队

。」

听到这个消息的阿朗心满意足地窃笑离去。根据传闻，他似乎招来那些跟班，一起开始从事蚯蚓养殖。把老家的田地全作废，投下大笔资金，规划出饲育蚯蚓的土地。「在不久的将来，这生意肯定会赚。高价购买蚯蚓的时代即将到来。」听说如此宣称的他，尽心尽力地饲养着——

平凡无奇的普通蚯蚓

，而非适用于

动力装置

的弹簧蚯蚓。

「哪有这么活动型的茧居族啊！」

「等等！」玛莉的脸色变得很可怕。「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你让女儿做了什么!? 」

「的确。」翔说：「偶尔改变行事风格也不错。」

约莫两个星期前走过的路，如今正在往回走。随着芬尼哥愈来愈远，贝尔克罗兹所留下的破坏痕迹就看得更清楚，街上四处简直像被铁锹挖掘过，建筑物渐渐变小、聚集在一个点上。

可是——他忘记了，好事多磨。

「呐，瑟奇。」

另外还有一件事。关乎被平安救回一条小命的阿朗•雪德。

「哎呀，抱歉，下意识就……」

「没有。」

虽然她在很多时候都让人觉得很可恶，但现在他能坦然地承认她可爱。一直以来，尽管他很在意桥下的那段告白，却迟迟无法开口问清楚，就是因为他没有勇气踏入幽珂那既渴望他人，却也强烈抗拒他人的内心。

「……我会成为不让妈妈丢脸的女人，等我回来吧。」

对瑟奇来说，能算得上好消息的，大概就只有『玛利亚』的经理平安无事而已吧。听说他买下另一间相对损伤较少的旅馆，重新装潢，没多久就挂上『玛利亚二号店』的招牌再度营业了。真有本事。

「妳噗什么。不是那个意思啦。应该说在一起感到安心，又或者说感到舒适——我就相当喜欢我们几个在一起啊。这样的队伍也挺好……的。」

随后，他快速地钻进马车中。占据两人份的座位，悠哉地打瞌睡的康丝妲在惊吓中醒了过来，幽珂在车顶气得大喊：

肯逃进家中，玛莉追了上去。幽珂一脸欣羡地注视着他们两人的交谈。

「什么时候!? 」

小屋子往横一滑，冲破原本的墙壁，然后从屋顶掉了下来。要坠落了！再怎么瞠目结舌也只维持了一刹那，屋顶事先设置的降落伞减缓了冲劲，小屋子出乎意料地轻盈着地。仔细一看，小屋子的底部装有六个大车轮，比起小屋子——它更像一辆马车。

「这点没什么不好啊，保持孩子的特质。」瑟奇回答：「虽说在大人的世界中，不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就会被舍弃，可遗憾的是，我们似乎办不到。关于这点，孩子可就轻松了，因为他们只要能够跟自己喜欢、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就够了。」

瑟奇欢天喜地，手舞足蹈。梦想已久的队友，心心念念的队友。瑟奇感到今后的一切都将变得很顺利，甚至看见蔷薇色未来的幻觉。

「会吗？」翔喃喃说：「本质还是个孩子。」

「莉诺？妳、怎么会……修格他们不是说明天要坐船回去？」

「咦咦？」

「你、你干么啦!? 为什么要逃!? 」

「那么——可以吗？可以说我们是一个队伍吗？」瑟奇跳上车顶，抱起幽珂转啊转。「呀吼！队伍！我们是一个队伍啦！！太棒啦————！！」

「可、可别误解啊。吾可没有觉得对你不好意思喔，『对你过意不去』这种想法丝毫都没有放在吾心上啦。只是——魔、魔法哪，吾想再稍微精进一下哪。而学魔法的地方，大多都是弟子得寄宿在里头——」

他望着在自己的怀中晕头转向的娇小女孩。

「因为我一个人又修不好——既然她说要帮我……」

这究竟在吹什么风？他看了看康丝妲。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再多……不，是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

「咦？」还在想她突然之间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真的？」

「呀吼——哥哥！」小屋子的窗户开启，卡熙探出脸来，蓬乱的头发已经剪得齐整，变成短短的包伯头，唯一没有改变长度的浏海之间，隐约可见她晶亮的眼眸。「我也要去王都，带我去啦！」

「失礼的家伙！！」幽珂的头发像食肉植物一样竖立起来。

「等等！拜托，那件事妳就老老实实放弃吧！」

「呵呵。我虽然被甩了，但还没有放弃喔。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追随哥哥啦。只要那里存在着该由我们来编织的戏剧性故事，男主角与女主角就得在一起啦！」

另外，牠现在正在啃咬的信纸中有这么一段话——

「……妳一定也很快就能见到妳母亲啦。」

说出口之后，瑟奇身子一缩。幽珂与翔都很讨厌队伍，只要两人坚持这主张，康丝妲也就不会承认他们一行人是个队伍。反正肯定又要开始谩骂叫嚣了——就在他这么想时……

——虽然写了这么一段话，但牠一点也不关心，谁叫牠是只老鼠。

「唔、嗯……」

「就那个啊，回到王都之后，吾想搬离你住的地方。」

「妈妈，我——」

…………啥？

「啊，那已经不要紧了，卡熙已经做了一艘新的给我了。」

抱歉打个岔——瑟奇住的便宜公寓中栖息了许多老鼠，牠们具有收集纸张或破布打造鼠窝的习惯，今天在地板下方，也有一只沟鼠正在把从人类地盘盗取来的纸张撕碎，精心制作牠的卧床。材料大多都是从瑟奇•霍克伍德长期闲置的信箱得来，就是那些因为广告纸塞过头，而掉到走廊上的书信纸张。

听到骚动的双亲也回到门口来。听到卡熙的话，一度想试着拦阻她，但马上就明白她已经打定主意。

「咦？不行啊，因为……话说回来，那是什么鬼东西！」

瑟奇对于自己涌现这种想法感到吃惊，但并非不愉快的惊讶。

卡熙也从房车的窗户探出头叫嚷。

○ ● ○ ● ○

小屋在崩塌，往内部瓦解垮下。失去支柱的屋顶、墙壁，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坍塌。在那当中——

然而现在，幽珂那颗被高墙围绕的心，稍微开启了正门。瑟奇觉得光是这样就够了，现在这样，他就敢——喜欢她。

「房车的试作品。我想说不知道蚯蚓的

动力装置

能不能运用到其他东西上，就姑且做做看了。既然无法走出房间的话，就让整个房间跟着一起外出就好啦，这是我反过来想出的点子！」

出现了大概缩水两倍的小屋子。

嘲笑蚯蚓的人因蚯蚓而哀泣的日子似乎也不远了。

「什么？」

○ ● ○ ● ○

「哎呀，吾真是……太轻忽你的本事了，没想到你在这种时机下，脚踏两条船啊……」

「脚踏两条船绝对不行……绝对不可以……！！」

「…………」

「哥哥……这在不好的层面来说，算是戏剧性啊……你肯定要下地狱了。好像情色小说。」

「不……不是的……不是啊！误会……其中必有什么误会！」

瑟奇在马车车顶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相反地，其他人则是冷淡到非常可怕。这当中就只有莉诺和颜悦色地对他微笑。

「那个，瑟奇。对于你同时想跟两批人马组队这件事，我其实并不在意唷……」

「莉、莉诺，听我说。好好谈——好好谈就能弄清楚。」

但就在这瞬间，莉诺的脸孔变得宛如恶鬼。

「我气的是！你为了摆脱现在这种情况，竟然把与我的约定当作没这回事啊啊啊！！」

她毫不留情地往马车侧面飞踢一脚。

虽然只有一瞬间，不过单边的车轮完全浮了起来，车顶倾斜，瑟奇滚下车。

「啊啊，我真像个笨蛋，对你有所期待是我的损失！我看我还是跟修格他们回去！」

「等等，莉诺、莉诺～～！」还来不及叫住，莉诺就策马返回芬尼哥了。另一方面，幽珂等人的马车与卡熙的房车也丢下瑟奇迳自愈走愈远。「哇——！不要啊，不要丢下我！是误会，那是误会啊～～！！」

「哼。什么队伍嘛。真无聊。其他人果然一点都不可靠。」

「我很生气，正义上不容许这种事。」

「自由最好。」

「还是看书就够啦……」

「听我说啊！等等我喔喔！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街道上，一辆奇特的马车在行走，跟在后头的是，一个加了车轮会自行移动的奇妙小屋，然后有一名少年拼命地徒步追赶。他心想——

——我果然……我果然没有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