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确答案才不会只有一个
《Let’s Party来组队吧!》 · 小金井ゴル · 2.2万 字
这天中午,霍克伍德家的屋顶上集结了八名魔物猎人。
瑟奇、幽珂、康丝妲。
接着是修格以及他的队友,蜜蜜、丽希达、薇侬、欧嘉。
「综合以上所述——我们决定参与卡熙•霍克伍德小姐的计划。」不知不觉间修格接管了场面。「从至今为止的经验来看,贝尔克罗兹的间歇期为一、两天。但这次多亏莉诺的灵机一动,成功让牠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因此我想多少还有点时间可用,虽然情况依旧不容我们大意。」
「话说回来……莉诺呢?」
听到瑟奇的问题,蜜蜜哼了一声。
「目前还得静养。乍看之下似乎恢复精神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一点状况,病情就突然恶化啊,所以我把她绑在病床上了。」
「这样是过度保护啊~蜜蜜~」丽希达咯咯一笑。「所以呢,我们该做些什么?」
「那就得请卡熙小姐来说明了,可以麻烦妳吗?」
「我、我知道了。」门的另一端传出回应。从下方的缝隙递来跟上次相同的材料清单与飞机的设计图。「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拿给任何人看……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就是我的飞机。」
全部的人几乎同时探头去看那个图,结果瑟奇与康丝妲错估时机,脑袋撞在一起。只有幽珂独自靠在屋顶的扶手上,手指不停地对着帽子的破洞戳下去又收回来。
「构造很单纯。只是反过来利用水车的构造,把动力部位的
前后动
运动转换成旋转运动,发动机首的
旋转翼
来获得推进力。甲蟹的透明壳是为了保护操纵席的防风护罩,飞蛛的钢丝则是为了让操纵杆与机翼能连动的动力
传动索
。」
「不能用一般的玻璃跟钢索吗?」修格问。
「跟自然素材比起来,人工造物会比较重,所以为了减轻重量,我想尽可能坚持使用来自魔物的材料。」
从一开始就那么说明不就得了。幽珂嘟哝了一声。
「啊,我也有问题。」丽希达出声。身为鎗手的她对整个机械领域也很清楚。「这东西要靠什么发动呢?虽然看得出来妳把这个
金属筒状物
前后放置是有目的的。」
「靠
魔力素
。」
「靠魔法?这么说来需要的是操纵压力那一类的啰……欧嘉,这方面妳行吗?」
「没问题。只要有点程度——一般魔法师程度的
魔力素
分泌量,应该就足够才对。」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在意的,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兄妹。」
——跟那个只会依赖哥哥的女人比起来更适合——
「无法禀告理由。」
等待修格他们回来的这段期间,瑟奇决定先着手进行现在能做到的工作。
「不……那该说是拼着一股冲劲吧,何况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反倒认为修格那些人才不可思议,竟那么干脆地表示参与……」
这的确离理想的关系相当遥远。但有所依赖就表示——
少了这点就会活不下去
。结果意思就成了——
那是最重要的存在
。这样到底算不算是一件坏事呢?何况这么说的卡熙不也凡事都依赖母亲,她有资格对幽珂的事说东道西吗?
「……算了。比起这个,哥哥,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斩断与那小个子的孽缘呢?」
「蚯——蚯蚓?妳是指那个在土壤中的蚯蚓?而不是水?」
㊟
瑟奇立刻夺门而出。被身上的洋装与大量的书本绊住,动弹不得的卡熙失声叫道:
「恳请您千万别乱动。」对幽珂伸出匕首的女人在她耳边呢喃。「若是伤到公主殿下的细皮嫩肉——可违反了我们的本意。」
一回神,天空乌云密布,风带来水的气息,远处打下落雷。
「我当然没忘。我是在这个前提下向你提问的。为什么哥哥要跟那女人在一起呢?哥哥为了见到路普•阳,所以才追寻魔超兽,这点我明白。想阻止魔超兽带来危害——这个志向我也觉得很了不起。但这应该与那女人的目的毫无关系才对。我哥哥跟那小个子并非拥有共同的目的,只是现在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刚好相同罢了。哪能保证今后你们要走的路不会分歧呢?」
「幽珂?不,再怎么说毕竟也没办法……」
「是没错啦……但我也不是因为她有用处才和她一起行动……」
「跟幽珂在一起的理由?这……」
工作告一段落后,瑟奇在卡熙的呼唤之下钻进三楼小屋的门。
「绝不能让公主跨越国境——严格说来,这是宰相倍拉鲁大人下达的命令。」
「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哥哥——其实你曾经想过,要跟我结下不单纯的悖德关系吧?」
「……是被那女人掌握住什么弱点吗?或者——喜欢上那女人之类的?」
○ ● ○ ● ○
「妳们——妳们!和那个奸贼——暗自勾结了吗!背……背、背、背叛了吾……?背叛了——母亲大人!? 」
「什么?妳是在说吾吗?」幽珂站直原本靠在扶手上的身体。瑟奇不禁慌了。
「好。」修格双掌往膝盖上一拍,直接就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就尽早出发吧。这点东西的话——嗯,应该不用花上半天的时间就能收齐。」
「你们不介意的话,就我们这五个人出发了。」
「辛苦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午餐。」
「唔唔。」何况压根儿就不是队友。「真丢脸……」
去见见她吧——瑟奇心想。
「谁会这么想啊!」又不是情色小说。
继母
与
继妹
。然后是自己与幽珂。
卡熙用从浏海空隙间若隐若现的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瑟奇。
「妳问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两个月前的事了?因为我们的目的相同,所以现在一起……」
(依赖……是依赖啊。)
刚才摆出撇开幽珂的态度,宣称自己相信卡熙,但如今也开始搞不清楚当下的选择是否正确。他只是希望幽珂能够脑袋稍微冷却一下,卡熙能够多点自信而已……
「为什么?」
不过,这么说没错。依存者——什么都依赖的明明是卡熙,但看起来卡熙对继母并没有那么在意,而是将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来接受。反倒是继母,一碰上关于卡熙的事就会忘了自我。比起卡熙依存着继母,倒不如说继母依存着卡熙才更贴切。
幽珂只能发出微弱到瞬间就消逝的可悲声音。
「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是吗?那就好,我放心了。对了,换个话题……哥哥。」卡熙从床上溜下来,慢慢地朝瑟奇靠近。「昨天你和我做出
那些事
时——利贝姆应该也有累积才对。为什么你没有试着发射看看呢?说不定……会发现对贝尔克罗兹超有效的《生命炮》啊。」
(当然过度并不是好事,但像妈妈那样没有卡熙就活不下去的状况——)
「为什么?为什么和我的《生命炮》不会使用第二次?」
「不是饮用水,也不是冰水,更不是不顾前后。就是蚯蚓。使用
魔力素
的弹簧蚯蚓的同伴——」门稍微推开,有本看起来略微艰涩的学术书递了过来。掀开的书页上刊载了弹簧蚯蚓的解剖图。「牠们具备一种特性,供应愈多
魔力素
,牠们就愈会将其运用在蠕动运动上。蚯蚓从几亿年前开始,就只靠伸缩的力量在地底中挖洞前进生存,换句话说,牠们是伸缩的专家。其效率远胜人类制作的机械,可说是生命的奥秘。特别是弹簧蚯蚓,藉由
魔力素
的力量,其伸缩性远远凌驾一般的蚯蚓——」
「那么按摩。」
忽然,有一滴冰冷的东西,落在徘徊于思绪迷宫中变得昏热的额头上。
「那些人……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图谋。其实我并不想告诉他们飞机的事,不过,眼下的情况让我不得不这么做。哥哥带来的队友,说白一点,根本就没有用……」
「怎……」瑟奇的脉搏顿时加速上升,两个月前的桥下告白在脑中复苏。「怎么可能!」
「…………并不是骗人。虽不是骗人……大致向您禀告吧,小的改变了心意。」
「等……啊!? 」
注:水与蚯蚓的日文发音类似,以下「不顾前后」亦同。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这点道理,我也——明白啊。只是那家伙不在的话,我就没办法使出《生命螺旋》。」
「我不会去做。」
「为什么——为什么?」
「不干。」
「妳……妳……」
「嗯?是吗?可我——是这么想的。」
已经听得一头雾水的瑟奇双目呆滞,纯粹负责前卫之职的康丝妲与薇侬也是。但卡熙开口说出下一句话之后,这次所有人都露出相同的表情。
啊,脑中变得一团混乱!
骤雨打在身上。淋湿幽珂、她背后的女子,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人。
「半、半天?你是认真的?」
「没错,幸亏你们这么好商量——
不像某人
。」
「什么为什么……没、没用的啦。昨天是个意外,今后我也不会跟妳做出那种事啊。去在意那种不会使用第二次的招式,有什么用?」
——她必须动怒。这时候她必须动雷霆之怒,身为人主,绝不可以原谅家臣的背叛。必须以愤慨激昂、坚决的态度裁断她们的罪责。现在不是该哭泣的时候。不准哭,别再颤抖了。为了母亲,她不可以在这种地方受挫沮丧——可是……
「嗯……也是。那么公主请随小的来吧。放心,绝不会——对您无礼。」
瑟奇逃出房间就顺手把门带上。幸好幽珂与康丝妲都不在屋顶上。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最后那句话竟一直在耳边萦绕。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家人毕竟还是家人!」
「这次不是开玩笑。」瑟奇瞥见卡熙咬住了下唇。「昨天确实是带着半玩闹的心情,只是因为有趣而已。但——其实不是这样。我察觉到了。哥哥正是能让我的人生充满戏剧性的男主角。跟哥哥结合,才能让我的故事完整!」
啊?
「姐姐。」另一个人踩过淋湿的砂砾站了出来。「就这样吧。待太久也没有意义,快点把公主带到倍拉鲁大人那里去。」
一进房间,他就发现原本紧掩着窗户的遮雨窗拉开了。
「和没有用的人在一起有什么益处呢?对彼此有益——简单地说就是互助合作,建立互惠的关系——这样才是队伍的基本理念啊。哥哥帮助了那女人,那女人却没有帮助哥哥。我认为如此不公平的关系应该解除才对。还是说,你其实有别的理由?」
最近一下起雨,他就一定会想起与莉诺的相遇。对了,她的伤势还要不要紧呢?蜜蜜虽然说过她恢复精神了——
「妳交代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下雨了。
——
妈妈没有卡熙
?不是应该相反吗?
「用、用不着逃跑啊,哥哥!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飞机成功,就能获得足够玩乐一辈子的财富……我会养你!!跟那女人比起来,我才有帮助——才适合当女主角啊!跟那个只会依赖哥哥的女人比起来更适合!!」
错的又是谁?自己?幽珂?还是卡熙?一思索下去便没完没了。
「下雨……」
「咦?不——不要又乱开这种玩笑。」
「并不是放弃护卫您的任务,您的日常起居小的也会如常打理。只是严格说来,比起公主的命令,小的得更优先听从倍拉鲁大人的命令——」
「那是骗人的吗……说站在吾这一边……站在母亲这一边……都是骗人的吗?」
○ ● ○ ● ○
「……对不起,哥哥。」
瑟奇等人实在很难发自真心对他们致谢。
「我、我懂了,我懂了。蚯蚓的话题到此为止!」蜜蜜铁青着脸说。「总之我们就按照妳指定的,把魔物材料收集齐全就是了吧?」
真正依存对方的——是谁?
「我觉得这样才好。跟实力相距悬殊的人混在一起,会打乱我们之间的配合。」蜜蜜如此说道。
「大致向您禀告吧,小的绝不能让公主离开我国。」
「为……为何?为何……」
「正是。」她们的声音比雨水与刀刃还冰冷。「大致向您禀告吧,我们姐妹俩——选择背叛公主了。」
「哥哥真不知趣~」歪躺在床上的卡熙乱踢裙子下的双脚。她把似乎正在计算的纸张放到一旁,坐起上半身。「不过……我好高兴,谢谢哥哥愿意相信我。」
冷冷的雨。以及比雨还要冰冷的——架在脖子上的刀。
「等等、等等,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卡熙,妳也别找碴!!」
撤离占据屋顶的晒衣架,确保工作空间。飞机的组装也确定要在此地进行,因为卡熙能监工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既然能在天空飞翔,(应该)就不需要担心怎么把它搬下楼。
瑟奇站了起来,这时卡熙正好扑向他。紧急之下,瑟奇只能闪身避开,运动神经迟钝的卡熙便狠狠撞上书籍堆成的山。书山崩塌,尘埃弥漫。
「真抱歉啊,碍手碍脚的!反正我们就是实力不足啦!」
「我要使用蚯蚓。」
「……咦?」
「《螺旋》以外的招式就无法打倒魔超兽——这点不是还没经过证实吗?说不定还有其他女孩能让你发现更强大、更戏剧性的《生命炮》。而且刚才哥哥不是也说了吗?昨天的战役中,她一点帮助都没有。」
不愧是白金阶级,充满了可敬可畏的自信。幽珂他们三个人花了相同的时间,但别说是带回可用的材料了,回来时还少了一名同行者。
——可恶,舌头转不过来,声音也变了调。
这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昨天阿朗所说的话。
——倍拉鲁!!
——谁要去见那种人。
谁会任妳们带走啊?必须救出母亲——只能靠吾一个人了。
幽珂用大拇指卸下左手中指所戴的戒指,并在戒指落下地面前重新握入左手中。这个动作,让后方的少女起疑了。
「……姐姐!刚刚好像有……」
「什么?」
这声呼唤反而让手持匕首的少女出现漏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幽珂把握良机,朝背后丢出戒指,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道:
「上吧——密拉欧克斯!」
霎时,戒指随着刺眼的光芒破裂,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只
巨大的公牛
。
「什么——居然呼唤出魔物?那种魔法听都没——」
女子的话说到一半戛然中断,因为从戒指跃然现身的公牛魔物密拉欧克斯,正猛烈地朝她冲撞过去。她情急之下舍弃匕首,抓起背上的大铁橇抵挡其前进,尽管如此,还是未能完全削弱冲力,跟着撞上后方的岩石。
「姐姐!」
另一人赶来救援,幽珂这次则拔下食指的戒指朝她丢过去。
「韦恩德莱姆!」
长着钢铁翅膀的怪鸟出现。确定另一个人也被挡住去路之后,幽珂纵身跳下泥泞不堪的斜坡,并且把留在小指的最后一个戒指也抛到脚下。
「盎格隆!」
类似介于啮齿类与爬虫类之间、长满坚硬鳞片的魔物现身。幽珂紧抓住牠的背,一口气溜下险峻的斜坡。只要到了下方——国境就在眼前了。
然而,母亲交代在「万不得已时」才能用的召唤戒指——竟然在这种时候全部用光了。再过三十分钟这只盎格隆就会消失,信赖的部下也不在了。自己——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发现她们的背叛。
太窝囊、太丢脸、太孤单了——幽珂嚎啕大哭,对着乌云满布的天空嚎叫。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除了母亲以外……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谁还会去相信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就在下一个瞬间。
「啊、啊、对不起。我并没有挖苦妳的意思。」康丝妲坐到沙发上,伸出手掌在自己的旁边砰砰地(要正确拟声的话应该是砰嘶!砰嘶!)拍了两下。「来这边坐,我们来聊聊吧,幽珂。」
「那个……难不成,妳梦见瑟奇了?」
「莉诺……妳在吗?是我,瑟奇。」
「居然说要聊……跟妳这样头脑简单的家伙,有什么好聊的啊?」
「怎……怎么了,幽珂?妳为什么要用见到杀父仇人的脸色看我?」
幽珂的嘴无视她本身的意志擅自张动。
「有什么关系啊,很高这一点又不会变。」也太笼统了,那会当场丧命吧。「总之我想说的是……幽珂妳应该再稍微认清自己一点会比较好吧。」
「杀父仇人啊……」说得还挺正确的。幽珂不自觉地露出苦笑。「呐,吾问妳……吾刚才有说什么吗?在睡觉的时候……并、并不是因为不想被听到喔,才不是有什么不想被听到的原因。」
「这是讽刺……笨蛋。」
「真难为情。像现在这种时候,身为经理的我明明更应该守住旅馆才是。」
注:「寻」为计算长度的单位,原本的俚语中是千寻。
「不是……只是觉得幽珂跟我聊起这种事,还真稀奇啊。天都要下起雨了……是说已经在下了啊。哈哈哈。」
——一时呆立不动的瑟奇面前,又有一个人从旅馆里头跑了过来。
「嗯?才、才没有那……」
康丝妲愕然地张开口。平时她的五官看起来凛然威风,所以做出这种表情时,反而看起来更加呆蠢。
刚好与瑟奇擦身,从『玛利亚』的正门飞快冲出来的人,是扛着一个鼓胀大布袋的阿朗•雪德。瑟奇在激烈冲撞之前侧身避开对方的庞大身躯,脚步不禁踉跄。这时阿朗就已经扬长而去了,根本来不及唤住他。
她被瑟奇——拒绝了。他选择的不是幽珂而是继妹。光是这么一想,她就觉得有重物压在胃上,很不舒服。
「呼……呼……妳真的是个脑袋简单的家伙……!」
这种时候什么都好。她沉默地夺下杯子,大口一饮……
好咸
!
「谁……谁会听妳的话啊,不要管吾!」
「……什么嘛。吾还想以妳的脑袋来说,这些话倒算是看穿吾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幸好还有清单可以查询谁被送往哪里。莉诺被移送到附近最大的一间高级旅店『玛利亚』。不愧是修格,这种时候还是经济实力雄厚。爆炸吧。
「不……说什么客不客气……咿呀啊啊啊!」
拄着膝盖,气息粗重的是一名身材偏瘦,留着一头醒目白发,刚上了年纪的绅士。看起来做工相当高级的衣服上跑出皱褶来。
「是吗?」那点内容的话算不上什么问题。「……那就好,忘掉吧。」
「嘿嘿嘿,也没那么厉害啦。」
「咦?」
「我想瑟奇他一定啊……」谁说到他了?「不会讨厌幽珂妳啦。如果觉得讨厌想撇下妳,那他会在更早之前就这么做了,不是吗?请妳回想一下妳对瑟奇造成了多少麻烦吧。」
「那个……妳在这里睡觉会感冒喔——我说幽珂!」
「……还是算了。问妳这种事,是吾的错。」
「也许是出于无意识之下吧。」康丝妲挠了挠鼻头。「……其实这全部都是出发前琉瑚小姐跟我说过的话,我只是现学现卖而已。哈哈哈。」
「太高了太高了太高了!拜托妳不要擅自提升十万倍!」
瑟奇来到昨晚被当成野战医院的仓库一看,患者都已经移送到他处了。的确,下次贝尔克罗兹如果又来袭的话,这里肯定会化做战场,总不能一直都把伤患搁置在这里。
说到一半时,她回想起刚才在屋顶上发生的事。
这时,幽珂终于察觉了——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这名巨大的女骑士开始,她就觉得有哪里看不惯的原因。
那家伙真的很离谱耶。
即使一步一步后退尝试逃走,长长的臂膀一伸过来,幽珂的后颈就被逮住了。比力气绝对赢不了。被强行按到旁边的位置坐下后,她终于觉悟了。
「不用客气啦!来吧,对我敞开心胸!来吧!!」
「…什么意思?」
「让开!!」
——拉吾出去,把吾从这里拉出去。谁来——快点——叫醒我!!
「不是在称赞妳!!」
「……妳真的单纯得让人羡慕啊。」
「咦?呃……清楚听到的……就是背叛之类的话吧。」
雨——让人讨厌。会让她想起那一天,反复出现在梦境中、这辈子最糟的那一天。
「噗。」
幽珂敷衍地点了点头。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如连敲的警钟般激烈,几次深呼吸之后,她将紧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终于有余力去确认四周。
——不要,够了,已经够了。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到!!
每次从恶梦中醒过来时都会松一口气,现在却觉得待在恶梦里似乎还好一点。鼻头感觉酸酸的。
「哎呀,讨厌,幽珂妳干么……我会害羞啦。」
「居然自己说出这种话?」
「是。莉诺•渥克小姐是吧。她住在五〇一号室。请跟我来。」
这里也有——亲子之情啊。
「说到惹麻烦的次数,妳也不相上下啊。」
幽珂的脖子上架着冰冷的刀刃
。
「……是吗?」这种热血的行动理念,怎么感觉跟瑟奇给人的印象不太吻合。「那会不会只是妳擅自在脑中将其美化而已?」
「……趁火打劫啊!」
「是的。因为这间旅馆——就像我的孩子。」
——咦?
这种强加于人的善意!
绅士点头表示理解。由于有些在意,瑟奇就顺道问了一声:
「那个……刚才是……」
「才不是呢!不是有句话说『狮子会将自己的孩子抛下亿寻深渊
㊟
』吗?」
「呵呵呵。不可以小看头脑简单的人喔,幽珂。比起那些老爱瞻前顾后的人,头脑简单的人更容易看穿他人的本质。」
「妳啵什么?」
「为……为何?为何……」
很快就找到目的地五〇一号房,瑟奇略微犹豫地敲响门环。
「妳鼻子是不是塞住了!」
「妳那脸是什么意思?」
「咦?阿朗……」
幽珂丢回杯子,忍住恶心的感觉冲到厨房去。漱过口,喝过水之后,才终于缓和过来。
「啊!」受惊跳起的幽珂与探头查看她睡脸的康丝妲,两人的额头狠狠地撞在一起。「咿呀!? 」
「这、这种慢慢绕圈子的事,吾哪会做啊?」矢口否认之后,又小声地补充道:「……才不会那么做啦。」
「那当然是为了妳好才那么做的啊!幽珂妳最近太过依赖瑟奇了!他为了让妳能够独立自主,才故意表现出那种抛下妳的态度!」
○ ● ○ ● ○
「欢迎光临。让您见笑了……请问您前来敝馆有何要事?」
瑟奇有些胆怯地踏上高级旅馆林立的街道。他虽然一直住在这里,却从未来过这种地方。走过避难民众散乱一地垃圾的红砖道,在目的地『玛利亚』前停下时,瑟奇碰巧撞上一名意外人物。
「啊,是吗?这么说来,瑟奇对我其实多少也有那么一点想法啰?啵。」
「啊——唉。」绅士苦笑。「工作人员全都逃光了,那人就趁此空档……」
「经理先生不逃命吗?」
「好痛!? 」就连铁人康丝妲,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撞得往后仰。「妳干么突然跳起来啊……是说妳流了好多汗啊,幽珂,作了什么可怕的梦吗?」
「我刚刚弄了一杯咖啡!妳就喝下这个,冷静一下吧。虽然好像有点冷掉了——」
「大致向您禀告吧。」——就在这时候,站在后方的部下口吻突然改变。「……幽珂?请妳起来一下。」
「哎呀,真令人害臊。不过啊,有句话我倒能凭我本身的感受来说喔。最初愿意相信我的正义的人,就是我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都必须随时力挺自己,不可以怀疑自己走的路。这就是!我的!正义——!!」
与瑟奇相遇的日子也是在下雨。她在树洞中抱膝躲雨——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冲散雨云的闪电,以及发射闪电的少年。和他相遇之后,很多事情都一点一点地往好的方向演变——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一注意到在身旁呆立不动的瑟奇,就立刻端正姿势,温柔地笑问:
「等等——呼、呼……」
「咦?奇怪?对不起……我看它那么黑,以为一定是……」
因为——她和在雨中山顶上背叛她的姐妹部下其中一人,也就是那个使大铁橇的姐姐非常相似。长相虽然完全不像,但高个子且擅长近身搏斗者特有的敏捷身法、殷勤有礼的说话方式等等,都很类似。
「怎么了?那家伙——」
她在这时睁开双眼。
「咳咳!咳!咳!!笨蛋,这不是咖啡,而是鱼酱!!」
「妳噗什么……算了,既然这样就来问问吧。瑟奇为什么……拒绝吾?」
康丝妲从厨房捧着杯子跑了过来。
「恳请您千万别乱动。」对幽珂伸出匕首的女人在她耳边呢喃。「若是伤到公主殿下的细皮嫩肉——可违反了我们的本意。」
「就是这个意思。妳之所以总是任性地要求瑟奇,其实只是因为妳没有自信吧?妳是想看看瑟奇会不会答应妳,用这样……确认彼此的信赖关系吧。」
「呐,瑟奇……讨厌吾了吗?」
这里是霍克伍德家的客厅。看来是当她坐在长椅上发呆时,不经意地睡着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啊,不、不用了。知道是哪间房的话,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无论她怎么叫喊,怎么哀求,这个恶梦都不会停止,也不肯停止。每当夜晚来临,就会重复循环几百次、几千次,造成无法治愈的心灵创伤。
「啊。哦……我听说有一名叫莉诺的女孩住在这里……」
「瑟、瑟奇!? 救……救救我,救我啊啊啊!!」
房内传出哀号——难道是她的病情恶化了?瑟奇慌张地奔进室内,幸好门并没有上锁。只是当他走进面海的宽阔客房时,进入眼帘的是别的东西。
躺在大床上的莉诺,在床单上被一道又一道的粗绳绑住。
「蜜蜜说要绑在床上——原来并不是〈a id="OLE_LINK1"〉〈/a〉一种比喻的表现啊!」
「用什么方式都好,赶快帮我解开这个,快点!快~点~」
她一挣扎,床下的弹簧也激烈反弹。看起来虽然愚蠢,莉诺的表情却极为悲壮,眼看就要哭出来似的。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开绳索后,莉诺就以非比寻常的冲劲跳起,踩着内八字冲向……洗手间。

「……啊!」
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莉诺擦了擦手上的水,一脸尴尬地走回来。
「幸……幸亏有你,我总算保住了身为人类的尊严……谢谢……」
「那真是……太好了。那个
戴眼镜的
都没帮妳考虑一下
那方面
的事吗?」
「也、也不是。那个……她用了尿、尿、尿……布。嗯。」
「喔喔……」
他不应该问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谜样的罪恶感!!
「那真的……又是一场灾难。」
「嗯……」
对话中断。唯有敲响玻璃窗的雨声笼罩室内。莉诺以动作示意瑟奇坐到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沿。圆点模样的睡衣很可爱。
瑟奇姑且用一些无害的话题来展开对话。
「身体……觉得如何?」
「嗯,啊……嗯。很好很好。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蜜蜜过度保护而已。」看来确实如此。「……我听说了,又是瑟奇你救了我。」
「喔,是吗?」
「……干么?」
「对啊,那是一种病呢。不过人的心里本来就会罹患一、两种病。咱觉得人在成长过程中,并不是把这些病完全赶跑,而只是变得较善于控制而已。不是有人说一病解千灾吗?看看咱啊,虽然这么变态,但工作却进行得还算顺利,每天也过得快乐无比。」
当幽珂从恶梦中惊醒,瑟奇造访高级旅馆的期间,伊•翔把摊子停在能够看到的芬尼哥市街的小山丘顶端,钻进里头躲雨。马儿虽然被他暂时解缰放开,但其动静他全靠声音掌握着,并不担心牠们逃走。马儿四处徘徊,沐浴着雨水,悠哉地吃着草,这些就算他横躺于座位中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在这当中突然混进其他生物的脚步声。
即使翔突然变得口若悬河,琉瑚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愧是平日里总接触一些奇人异士,训练有素,翔莫名地觉得佩服。
「嗯,咱?你是问咱为什么在这里吗?那还用问哪,是工作,ㄍㄨㄥ、ㄗㄨㄛˋ。其实咱为了消化特别休假去了一趟温泉之旅,还顺道造访了熟识的眼镜工匠啊。可是传令辗转送到咱的手中,要咱火速去办——所以连王都都没回去就赶到这里来了唷。结果大家已经避难结束,前往芬尼哥的马车一辆也没有,无奈之下咱才徒步跨越山峰啊。」
「或许吧——不过咱能理解唷。」
「嗯。」
「魔超兽。」
「突然觉得百感交集……妳、妳别介意。」
就结果来说,那件事是所有一切的起源。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莉诺与他共同躲雨,而瑟奇把她的唇——当然是可恨的《生命炮》害的——夺走了。初次见面的莉诺当然不可能乖乖地听信右手会擅自行动这种荒谬的解释,于是瑟奇就彻底地被她厌恶了。
「…………」翔恶狠狠地瞪了琉瑚一眼。
「不回去。」
「有吗?」
「是病……」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得说。两个月前在东山上发生的事。」
握着锥子的手一稍微用点力,琉瑚就「唔哇啊啊」地呼喊,闭上嘴巴。但她的脸还挂着笑容。这女人是胆子大——还是只是脑子有问题?
「为什么?」
是队友引荐师,琉瑚•罗。
「那是教育学院。」
翔心底认为怎样都无所谓。
「那是胸围测定。」
㊟
「嘿。」
「信不信我杀了妳。」
是人类。走在山路上朝着芬尼哥前进。并不习惯旅途跋涉。可能是女性,但也有可能是文弱的男子。如果没有雨声打扰,他能更详尽地推断出来。
随着对方愈来愈靠近,他这时已清楚确信那是名女性。她在马车周围绕了一圈,走到翔横卧的座位这一侧时,就从玻璃窗外探头看了里面。她与翔四目相对,长长的黑发,眼镜,以及招牌贼笑。
啊啊,总觉得现在——很像现充!是至今为止的人生最像的!
「那……」
○ ● ○ ● ○
那名人物从距离两百公尺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接着一直线朝这里走来。翔依然维持横躺的姿势,将身旁的锥子握在手里。这锥子锐利又耐用,轻易就能贯穿像木板那样的厚度。他已做好打算,对方如果是夜间宵小之辈,就用这东西透过马车隔板用力刺下去。
「没错!唔嘻嘻嘻。溺爱他人很容易让人上瘾喔,人们也说水果要熟透将近腐烂时最甜。当然还是必须努力保持适当的距离,因为要是一起倒下就不能长久享受了。」
毫不在意翔对她置之不理的态度,琉瑚爬上马车,收起用大型两生类的皮做成的雨伞,把水甩掉后放到脚边。等到她坐到旁边的位置,开始脱去湿透的鞋子与裤袜时,翔毕竟也无法再继续无视她。
「很不方便啊。」
「骗人~那你干么在这里打混摸鱼啊?啊,你有在卖鱼是吗?可以吃的鱼?」
「唔嘻,咱并没有从特定人士的口中听来啊。只是工作的关系让咱能跟各种人聊上几句,就对一些传闻变得很熟悉啊——像希•固国中有一个直属于皇帝的暗杀者家族之类,还有那些人善于用弓箭进行长距离的狙击之类。」
「赌到一文不剩。」

注:与共依附的日文发音类似,以下「教育学院」、「惊异的损失」皆同。
「妳……」
「就像你说的那样啊。但是自信——还是说自我肯定感?
我就是要这种确信
,要人秉持这份信念活下去哪,其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啊。」平时说话口吻就吊儿郎当的引荐师,如今连姿势都变得不成体统。她坐在椅子上伸长双腿,并把脚靠在窗棂上。「一直以来都很孤独,自己的价值总是遭到否定的瑟奇啊,突然遇上了一个『得由自己来保护的女孩子』,他会那么执迷其中也是没办法哪。」
嗯?她稍微偏过头,齐浏海顺势聚拢。
「…………」
「……不好笑。」
「量测胸部大小。」
「怎、怎么了……为何要泪水盈眶……」
「呀~呀~这不是翔吗?在这种地方遇上真是奇遇啊。」
两人认真地四目交接,然后又同时笑了出来。莉诺在床上笑翻。
琉瑚慢慢地说道。
如果是她,也许能跟她商量看看目前的窘境——瑟奇心想。
「从哪听来的?」
「……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呢……还是说,翔你难道是为了那个?因为瑟奇赖着幽珂不放,所以闹别扭了?是这回事吗?」
「不……啊……那个……有一半是康丝妲的功劳。」
「那并不是谎话呢,我总算确信了。我受的伤也是你靠那个力量治好的吧?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对不起。」
「没什么不同。」
「原、原谅、谅谅、谅原。」大受震撼的缘故,瑟奇很不可思议地不断说错话。「……原谅!我原谅!超级原谅!不原谅我会原谅原谅原谅时就原谅吧快原谅!」
「只是即使失去了狙击能力,你还是被认为有其他用处。嗯,该称作桃色陷阱哪,那是暗杀的固定手法哪。把你的肉体训练成无论是男人或女人都能够攻破的结果——就是这副模样。唔嘻嘻。现在你会做这种女孩子的打扮,搞不好还是那时候开窍——」
唔嘻嘻嘻嘻,琉瑚别有深意地笑,翔以无比怀疑的眼神观察她。她那凡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如此,翔的锥子依然隐藏在袖子里。
「那是——弱点。自己的正当性,本来就该由自己来确信。」
并非如此,而是
被同伴
用魔杖打破额头,肺脏连同骨头都一起
被同伴
挤碎、屁股还被同伴以毒箭刺中——他原本想解释,但还是作罢了。
「有个词叫做『共依附』。」
「没错,附近的魔物猎人,现在不是一窝蜂赶到这里来了吗?话虽如此,若是成了乌合之众,那还不如别来得好。所以就得靠咱们这些队友引荐师,来安排妥善的合作阵容。」
翔将素来半瞇的眼瞇得更细,连琉瑚都难得地感到心情动摇。只是动摇的同时也失声爆笑,最后让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感受。
好耀眼!那腼腆的笑容叫人无法直视。和瑟奇身边的人不一样,带着爽朗的表情。既不妄自尊大,也没有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不曾讨好献媚,也没有在觊觎着什么,更没有嘻嘻哈哈让人摸不透的感觉。每个见到的人都会认为「啊,是个好女孩」的笑容,甚至让瑟奇觉得感动。
「我可没有要妳说那么多废话!」
「那是惊异的损失——是说最后一个也太牵强了。咱说的是共依附。虽然是以前不知从心理学者还是哲学家那儿听来,咱再拾人牙慧罢了。所指的现象似乎就是——被别人依附的人,跟着依附起这个
受人依附的事实
。也就是说啊,幽珂在生活面依附着瑟奇。」
「因为在下雨,而且反正翔也会回那里去吧?」
「沉迷废物。」
「是吗,真不方便!」
「果然还是那个吧?你那么执着于自由,
是因为出生于暗杀者一族的关系吧
——」
「我的眼睛并非演技,妳以为有散光的人能够胜任狙击吗?」
「……呼。」
「翔得的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病喔,讨厌各种束缚这一点,不也就表示
你被讨厌受束缚的这个自我行事风格给束缚住了吗
?从一开始就很矛盾。像现在翔不就陷人左右为难的状态吗?虽然想得到瑟奇,可是追求被幽珂束缚住的瑟奇却又违反了你的作风。『不被束缚』这话听着让人翻白眼啊,根本就是自己用绳子把自己五花大绑嘛。这下可离自由人远得很了。」
啊啊,原来如此,的确——这女人……
「好可怕!好可怕!翔那样很吓人啦,你光用眼睛就能杀人了,唔呵呵呵呵呵!」
「喔,你还真敢说。不过就让咱婉拒哪。咱挺享受人生的啊。要落幕下台一鞠躬可得再稍微等一等喔。唔嘻嘻嘻嘻。」
「一开始眼睛就不好的话,根本就不会接受搭弓射箭的训练哪。所以你肯定是后天才变差的哪。可能是自然、意外造成的——又或者为了从暗杀者的家业抽身而
故意
的。」
「比起我原谅你,更应该问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
「毕竟你跟魔超兽缠斗过了。」
这次轮到瑟奇脸色僵硬。
「瑟奇在心中对这件事感到满足,将
被人依赖
的状态解释成
被人需要
的状态。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存在价值——因为毫无自觉,所以他无法推开那个女人。」
看到瑟奇一脸认真地反问,莉诺噗哧笑出声来,笑容满面地对他摆出挥巴掌的动作。
「
什么意思
?」
「我不一样。」
翔没让她把话说完。锥子的银光一闪,就刺穿琉瑚的眼镜,停在触及她睫毛的位置。再稍微多施点力就会贯穿眼球,尖端直达脑部吧。琉瑚这下也不禁身子紧绷。没有杀了她并非由于心中存有一丝慈悲,而是为了打听出她的消息来源。
「那个……莉诺,既然言归于好了,那我顺便有些事想说给妳听——是我、呃……我朋友的事。」
翔心想,她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变态了,还真令人无话可说。
「咦?」这意思难道是……「妳愿意……原谅我吗?」
「那么我们就言归于好吧,这样可以吧?握手——还是免了比较好?」
「哼。」
「啊啊。」他觉得在那种情况下被一巴掌打下去,也是理所当然。「不不,那没什么啊。在那之后,现实中我遭遇过好几次九死一生的场面,所以那点程度不算什么。」
「是吗?那我也得跟康丝妲道个谢呢。不过在那之前,谢谢你,瑟奇。」
「培育教师。」
「哎呀,咱想坐趟顺风车,让你送咱到芬尼哥。」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种说法呢?可以吗?真的?我可是做了相当过分的事喔?」
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于是琉瑚又继续说,并提到一个太具震撼力的消息。
就算你说别介意……莉诺的神色变得有些
排斥
,但又马上重振精神,咳了一声,清清喉咙。
——那是……
「杀了咱做什么呢?再前往其他地方吗?可是最后在那里不会又重复一样的情形吗?疾病不能只是治标——还是需要治本哪?」
「——妳想说什么?」
「咱的意思是不要再去管那些把人困住的想法。要再放宽一点、放宽一点哪。喜欢瑟奇的话,就丢开你的作风只管去把他夺过来啊。就算他沾了一点其他人的口水又怎样。」
「妳这样煽动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咱?咱啊……」嘿嘿,琉瑚发出怪笑。「咱只是想看看四角关系,发展成五角关系纠缠难解的模样。痴情的纠葛会让人们变成很不错的废物啊!」
——什么跟什么啊。
翔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实在太荒诞无稽了。
翔的杀气无法继续维持下去,他从镜片抽出锥子,抛到脚下。
「无药可救的变态。」
「这可是称赞的话呢。唔嘻嘻嘻嘻。对了、对了,其实我有伴手礼要给你。跟成熟的大姐姐恳谈一番,脱胎换骨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善用它哪。」
琉瑚边说边拿出来的是个被压扁的圆筒状皮革制盒子。
闪电落在远处。
○ ● ○ ● ○
附近打了雷。
「唔哇!」莉诺跳了起来,且因冲劲过大而滚落床。「呜!」
「妳、妳还……好吗?」
「嗯……其、其实我很讨厌雷声……呵呵。」话说回来,两个月前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好像也相当害怕雷声。「不好意思,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呃,也就是说——
瑟奇的朋友们
正和女孩子同居,因为老被找麻烦而感到为难。嗯,然后心一狠撇下她不管后,接着又失去自信,疑惑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嗯、嗯,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那是谎话。
才不是什么朋友,而是瑟奇本身面临的状况。他只是在叙述目前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际关系同时,隐瞒一些专有名词,再稍微把彼此间的关联性模糊掉而已,就跟之前的幽珂一样。
「不过,我忽然觉得放心了。瑟奇也是有男性朋友的啊。感觉总是看到你跟女孩子在一起,所以我还以为你肯定没有。」
「对、对。妳偶尔也会冒出几句好话……」瑟奇没有多想地转头一看,视线前方却是一名围着深绿色围巾的少年。「怎么是翔!? 」
「原来如此。」了不起,莉诺真善于运用耳目观察周遭。
是吗?被他看到了啊——莉诺将帽子拉低到鼻子的高度。
「……咦,什么嘛,妳……有兴趣帮忙制作飞机了啊?」
「?」
就这样,人生咨询时间告终。
「这样不是很好吗?」
「所以妳才那么乱来啊?」
「是……」莉诺的声音掺了一点鼻音。「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心里感觉被救赎了。」
幽珂瞪着他。翔在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下,用鼻子哼了一声。
卡熙从门缝看到去而复返的幽珂与翔,露出很想抗议的脸色,但又说服自己:「算了,如今是亟需人手的时候……」
很令人意外的是,先开口的人竟然是幽珂。
「莉、莉诺!? 」
「妳为什么会知道路呢?」
「最后的地方——你也看了吗?」
「嗯?来到这里就是代替(给卡熙的)回答啊。」
换完衣服的莉诺表示要跟修格他们会合,于是就与瑟奇一同前往霍克伍德家。在旅馆入口处跟经理借了伞后,两人走进雨势稍缓的雨中。路上就顺便将现在的状况概括说明了一下。
长杖的前端飞出黑色——不,是深紫色的火球。紫色的光照亮库鲁鲁的外壳后,透明的壳中就绽放出淡绿色的磷光。瑟奇等人扬声欢呼。
「咦?」太过潇洒干脆的回答,让莉诺不禁凝视起瑟奇的脸。「那意思就是……同意,对吧……」
「我知道了。这种话不用说那么多次。」然后瑟奇为避免莉诺听见,向幽珂悄声说:「但妳寄住在我家是另一个问题,关于这点等一下我们得聊一聊。」
「咦?啊啊——嗯。因为(卡熙的)信中叫我来,所以我才来的。」
「……那就好。还有啊……」
每次都一样,若不是最后多了那句额外的评语,大家就会更坦率地佩服她啊。莉诺露出苦笑。
「是啊。」
「是、是吗……是吗……!!唔、唔嘻!啊哈哈,呀哈——!!」
「才不是……帮忙,没有要帮啦。吾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要加以利用你妹妹而已。」
「对、对了……瑟、瑟奇。」莉诺缓缓地低下头,双颊通红。「我本来想说,正经地跟你确认也很奇怪,所以之前就一直没有问——但瑟奇你是看了(我的)信才来到这里的吧?」
「我想差不多该换件衣服了。」
「……是很难啊。话说回来,你不要太期待我这种小丫头啦!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另外我觉得正确答案并不会只有一个啊。」
「……对啊。那样的效率也会比较好。」
「我马上出去!!」
这时——
过了一个小时后,修格等人回来了。马车上载满魔物的尸体与大木桶。众人立刻遵照卡熙的指示,着手将东西搬到屋顶上。无法通过家门的东西并不少,这时就用事先设置在屋顶上的滑轮,拉钢索直接吊上去。
「或许是吧。但如果没有得到他人的认同就无法保持自信的话,结果不就跟依存他人一样吗?明明是为了不依赖别人才需要自信,可是不靠他人就无法获得自信的话,不觉得很像本末倒置吗?」
「看了啊。」
空气中微微弥漫紧张感,康丝妲着急地来回望着互瞪的两人,莉诺一脸狐疑地瞇起眼睛。
「好事急办。」
「哎呀……真的吗?若听到人家这么说,就能马上拥有自信,不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个……(给我的)回答呢?」
「哼。既然……你说什么都要吾帮忙的话,吾也不是不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啦。但吾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要成就的大事而行动喔,才不管你跟你妹之间的事!」
「才、才不是,我是出自内心、是真心这么想,我真的由衷佩服。」
「很简单啊。」蜜蜜举高自己的长杖,前端的宝石发出光芒,启动了外魔法。「《黑光球》!」
「先走一步……妳应该不知道路吧?等等,莉诺——!!」
「嗯。不过——我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也很清楚没有自信、感到不安的心情。」
「真——真的吗?」
「咦……瑟奇的家人就住在这里啊,还真是偶然呢。」
「好难啊……」
走进家中,就看到幽珂与康丝妲正在客厅里深谈,她们也发现了来人。幽珂板着脸瞪了过来。
「喔——妳做了一个很好的结论。」
翔若无其事地举起一只手。幽珂哑然无言。
莉诺忽然发出奇特的声音——应该说是娇声,还拔腿跑了起来,瑟奇吓了一跳。
瑟奇别过头。对不起!并没有!我才没有什么男性朋友!翔虽是女装男孩,但要说他是同性或者朋友都很奇怪——她的这些话听在瑟奇耳里,加上自身欺骗对方的罪恶感,二度刨开瑟奇的心。瑟奇的胃开始发疼。
瑟奇往上扬的视线正好与莉诺对上。
「几乎是从一开始就在啊!!太可怕了!!」
「妳也……?怎么会,妳很有个性,是个美人,又很厉害——这不是很完美吗?」
「咦?」
其实这名少女在向瑟奇求援的信件中,还多写了一个
极其私人的要求
。她烦恼不已,不知是否该添上最后那五行。然而——瑟奇无从得知这一点。他甚至连莉诺写信给他的事都不知情。
○ ● ○ ● ○
「呃……好、好歹也等这件事落幕之后。」
「嗯,是真的,跟我和幽珂相比起来,莉诺很厉害啊。不,已经不是厉害这种程度了。简直就是神的等级,是神!」
「咦,因为你不是说过是水蓝色屋顶的三层楼建筑吗?又没看到其他类似的房子。」
「我想……是啊。」为什么莉诺要问这些呢?
「…………我知道了。」
「嗯、嗯?」瑟奇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前倾。
「库鲁鲁的壳里含有接收到紫外线便会发光的萤光物质,所以只要用这种光照射水域,就能马上掌握到牠们的位置。对我而言,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就去猎捕库鲁鲁的你们,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吗?那样的话,不就成了『没有根据的自信』?」
瑟奇未向莉诺解释,
他回到芬尼哥是因为继妹有事找他
。因此两人所说的『偶然』稍微有些差异——彼此却没有察觉这一点。
毕竟是年纪轻轻就晋升到白银阶级的人,平日里训练有素,莉诺的背影在转眼间就看不见了,根本就追不上。
不知为何,阿朗•雪德的脸浮现在脑海,像他那种人应该不会去烦恼自己的价值吧。他看起来是个把不顺遂的理由全都归咎于他人的人(若非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又怎么可能敢趁火打劫呢)。
「嘿。」
一看到大小跟清单所要求完全相同的库鲁鲁透明外壳,康丝妲赞叹了一声。
到达老家时,莉诺已经在玄关处等他,以柔和的表情笑着朝他挥手。尽管在意她为什么会那么开心,却又很难开口询问。
「不过,反正利害关系一致了嘛。」康丝妲面带笑容地说:「可以尽可能地帮忙不是件好事吗?」
「好,那么走吧。修格他们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抱歉——我、我突然觉得好害臊!!没有办法与你正眼相对!我先走一步啊——!!」
瑟奇顿时发觉,自己似乎把很多问题往后挪。
「哇啊,你们怎么找到这个的啊?」
「哇!」其实已经不用这么做了。如今他正直接得到莉诺的认同。「我懂了,我会——跟他说。」
另一方面,莉诺的态度也让瑟奇无法理解。不知为何她一直忸忸怩怩,眼睛一跟瑟奇对上就连忙撇开视线。瑟奇正在狐疑间,她还缓缓地走过来对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我先专心在完成机械上头喔,不过结束之后,我们再多聊聊吧。」她似乎误解了什么。不过既然能跟莉诺聊天,他当然竭诚欢迎,因此便默不作声。
「所以,瑟奇,由你来对他说啊。」
「……是喔。没关系啊,随妳高兴。」
「嗯——可以这么说吧。或许我就是想要早点拿出成果,让他们认同我有身为同伴的价值。任性地钻牛角尖、任性地乱来,结果却是让各位队友担心,这下可就本末倒置了呢。」
「你……还真大摇大摆,你不是自己说过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吗?」
「从『你不是说过是水蓝色屋顶的三层楼建筑吗?』的地方开始吧。躲背后。」
「……我明白了。无论何时我都在床上等你。」
「如果你是在讽刺我的话,我会生气喔。」
「呐,你从哪里……什么时候开始在的啊!? 」
「你所做的事并没有错——你来跟他说就好啦。自己所做的事得到其他人认同,受到称赞之后,才会开始拥有自信对吧。所以,瑟奇,就由你来称赞他啊。」
「抱歉,这种过分奉承的话,我听了也不会觉得有多开心……啊——」莉诺奋力伸了个懒腰。从睡衣下摆稍微可以看到肚脐。「虽然跟我刚才说的话互相矛盾——但自己的价值,其实应该得由自己来认同才对啊。」
瑟奇只是一味地感到困惑。他抱头苦恼着,终于连自己唯一认识的正常人也变得古怪了。
「没这回事,如果任由那家伙上岸的话,就没有时间让大家避难了。对这个城市来说,莉诺可是大恩人啊。」
「不过,就我的想法……」莉诺在床下环起双臂。
「回来得还真晚。不是说好等修格他们回来,就得马上开始进行组装……吾、吾才没有在等你喔,才不是在等你啦。」
(——收到继妹的呼唤回到家乡一看,魔超兽竟然在此现身,还真是偶然。)
「唔。别这么说啦,太过奖了。我才不是那样呢——老是被现在的队友蜜蜜责骂,不管做什么都比不过修格。我不禁会去思考我留在那里的意义——我的存在价值之类的。」
「比起这点,哥哥,我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和我的事。」
「嗯。因为那种状况,怎么想都不健全啊。现在虽然会觉得迷惘,但长远来看,不就会觉得那是一个正确的抉择?你的朋友可以多点自信,一定是的。」
「我才不会被自己的话束缚住。」
从这天夜里起,他们就开始进行组装飞机的作业。
以范围广达好几张纸的设计图为根据,用木材、魔物的骨头、肌腱拼装出骨架,就好像在制作大鸟的骨骼标本似地,连接处的补强则用旺皮尔强韧的丝来缠绑。
同时间,卡熙着手制作等同于机械心脏部位的
动力装置
。卡熙表示这部分除了家人之外,谁都不能看,就把瑟奇叫进自己的房间,两人单独进行。幽珂嘟起嘴巴,莉诺绷起脸来,瑟奇只能装作没看见。
卡熙挽起宽大蓬松的袖子,以绳结绑着,露出她瘦弱到一掐就断的胳膊。长长的头发在床上缠绕成一团,蓬裙占住了四面八方的空间,原本就狭窄的房间变得更是窘迫。
她将涵盖矿物的魔物鳞片、土壤、石头,一口气丢进同样以魔物素材做出来的壶,并握住壶柄。壶的表面镶着一颗大蓝宝石。这是为了施展练成用外魔法的器具,能模拟重现魔物在体内进行的魔力合成。
卡熙从壶柄传送魔力。砰!冒出了白烟。确认完之后就将壶倒盖过来,结果就出现了形成粉末状的另一种金属,以及含有杂质的灰。
「妳会使用练成魔法啊?」
「我自学的,只要有正确的书籍,大部分的事物都能学得会喔。」
瑟奇端详着卡熙确认合金组成情形的模样,虽然从表情没有办法清楚辨别,但感觉得出来她充满热忱又生气蓬勃。进行作业的手法也不见任何阻滞。将杂质筛选出来,把金属粉末填入黏土铸型,然后又再度投进练成壶。
「好厉害啊……就连这个设计图也全是卡熙妳画的吧?」
「嗯——『全都是我从头想出来的』这么说会有语病。关于
动力装置
、空气力学、
旋转翼
,全都是借用至今发表于学术杂志上的理论或技术。我只不过是把独自存在就无法构成任何意义的要件联系起来,协调成『飞机』这样的形式。」
「嗯哼……听起来好像队友引荐师的工作啊。」
「也许吧。啊,不过在
动力装置
采用弹簧蚯蚓是我的点子!所以只有这部分要像这样保守秘密。」
「蚯蚓啊……那个该不会跟阿朗•雪德有什么关系吧?」
瑟奇一说出这个名字,卡熙从浏海中可稍微瞥见的脸颊瞬间转红。
「……你知道了?」
「嗯,刚好跟他本人见上一面。」
「正如你所猜测的,我会想制造这东西,原先是为了对那家伙报复。由我——这个被他蔑称是在地面蠕动的蚯蚓所设计出来,而且实际上真的以蚯蚓为动力的机械,我要坐上它在空中俯瞰那家伙,让他尝尝这种屈辱的滋味。」
「可能是我多嘴了,但那种男人哪有这种价值——」
「我明白。」练成壶再次吐出白雾。接着从里头变出来的是个精致的齿轮。「到了今天,我也不打算再追究那种小事了。现在,我是为了更戏剧性的理由制作这架飞机,像是——跟哥哥一起拯救世界等等。」
瑟奇歪着头纳闷。库利叶•木司•塔罗——八成是路普•阳——负责的章节中提到一句话,『帝国人民将月亮的模样比拟成兔子』,可是实际上仰望月亮再三观察,也一点都联想不到兔子。
「很简单。因为莉诺的灵机一动和英雄表现而身负重伤的贝尔克罗兹,终究在海底咽气了。牠在逃走时所做的抵抗其实是最后的挣扎,所以说打倒魔超兽的是我们的莉诺!是莉诺啦!」
瑟奇甩了甩头,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将卡熙练成的零件上多余的
毛刺
去除掉。他用锉刀仔细小心地研磨。
只有翔一个人并非看着海面,他的目光放在芬尼哥的中央大道。
「幽珂,妳——
早就知道啊
?」
完整地将试作模型巨大实物化的飞机就在那里。
作业进行到第四天夜晚,稍事休息的瑟奇在屋顶上盘腿而坐,拿升上天空的满月与手中的书页做对照。是那本『托雷多帝国的民间故事与传说』。
「怎么看……都不像兔子啊。」
卡熙从门缝感慨万千地凝望着屋顶。
丽希达一宣布,全部的人都大声喝采。由于连日来一同作业的关系,与修格的队伍之间也产生了类似团结精神的心情。
「咦……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夸奖我呢?我就要死了吗?」
「意思是……?」瑟奇问道。
尽管如此,像这样四个人凑在一起却没有发生争执,实在非常稀奇。累到没有力气吵架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石头与红砖铺设成的街道突然冒出放射状的裂痕,在瑟奇等人的观望下,裂痕扩张得愈来愈大。
一个美好的夜晚——瑟奇心想。
「————那么……」幽珂终于开口问起从制作中途以来都没有人再提过,但其实人人都想问的问题。
以前,请祖父讲述的故事中曾经提过——月亮里住着一位公主,仔细观察满月,她的侧脸就会浮现出来。这是东方诸国的孩童都至少曾经听过一次的故事,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关于兔子的说法。
「……是吗,既然是这样就好。」
「「螃蟹!? 」」
「这个真的……会飞吗?」
中央大道上凹陷出一个直径几十公尺的巨大洞穴,漫天飞舞的烟尘中,缓缓地直立起一个宛如菇类的异形身影。
构造如同珊瑚礁的头部与基座,一整排闪耀着白光的眼睛,正在旋转的爪子以及强韧的节肢。
康丝妲就在附近鼾声大作,翔还在继续进行将
翼手龙
的皮张贴在机翼上的作业。修格等人似乎也都各自去休息了。这时,幽珂飘然走近。
「必须进行测试飞行啊。」修格一面摩娑自己的下颚一面说道。
早晨到来,夜晚降临,早晨再度到来——又一个夜晚降临。自展开作业起已过了整整两天。好不容易骨架已经接近完成,但要做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
「我听说……」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的翔说:「像螃蟹。」
「啊?」只见幽珂扬起单边眉毛,像是感觉他有点蠢地回答:「怎么?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看,那个黑色阴影的部分,上头分岔的地方就是耳朵,它下面圆圆的就是头部——你干嘛露出那种表情?」
为什么呢?难道幽珂的出身地是……
「不是从海上。」
「怎么可能!」

「会飞!都这时候了,妳还问什么啊!」
瑟奇随意地问了她一句:
瑟奇和幽珂一同发出爆笑声,原本在思考的事也顿时飞离了脑海。
○ ● ○ ● ○
玛莉应卡熙的要求,殷勤地照顾猎人们。她心里应该也有很多疑虑才对,然而还是将女儿的意志摆在首位,至少在表面上非常快活地接待众人。相反地,看到这么多外人在自己家中走动的肯则摆出一张臭脸,知道他们在屋顶上制作某种荒谬的机械便抱头苦恼着。他一再地主张应该要放弃此处逃出去,但每次都招来玛莉的白眼,到最后他耍起脾气,躲进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
回想起来,从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开始,瑟奇就没有跟这个继妹一起玩耍,或是一起聊天之类的。以双亲不和睦为藉口——瑟奇并没有好好地正眼面对过她。刚回到这里时,感觉不到与家人重逢的心境也是理所当然。
整整五天过去了,第六天的早晨来临。
过了一会儿后,康丝妲慢条斯理地爬起身,表示「我觉得看起来像块有些地方烤焦的松饼」,让讨论显得更加愚蠢。
「没问题……完成!!」
虽然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这男人的下巴竟然完全看不到凌乱的胡子,美形男难道不长毛发吗?
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三个人一边眺望月亮,一边进行毫无意义的议论——那里是兔子的耳朵。不,那是公主的头发。不,是蟹钳。
一阵哄堂大笑之后,结果瑟奇也就没问起幽珂的出身地一事。
「呐,幽珂,妳觉得月亮的模样要怎么看才像兔子呢?」
就在这瞬间,比任何人都还早一步察觉异状的翔跑到屋顶的扶手边。
「是、是什么呢?没看到有东西——」
(不过……突然端出哥哥的架子,想必也没用啊。)
类似鸟喙的机首与
旋转翼
、圆胖短小的机身、以库鲁鲁的壳加工完成的防风护罩,以及内部的操纵席。
大量尘土随着一声大爆炸喷上天际。
认真的莉诺脸上血色尽失。
「问题是不知道贝尔克罗兹何时会出现。不过……」
「来了。」
「要说是公主的话倒还能懂。」
「既然这六天来牠都没有现身——说不定永远不会再出现呢。」蜜蜜接着说。
然而现在与其后悔这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试图独自逃命,瑟奇在心中暗暗尊敬起这样的父亲。
除了卡熙,最瞭解机械的人当属丽希达,藉由她的手将搭载了活弹簧蚯蚓的
动力装置
装填进机首位置的空洞,并确认各种管线。
幽珂与卡熙隔着门互相叫骂了几次,康丝妲经常弄错力道折断零件。还以为翔无声无息地搞失踪,结果原来是擅自使用厨房的食材做了豪华晚餐在享用,行动过于自由。
「这样就好是指什么?啊,难道哥哥承认我是你的新娘了!? 」
主翼全长超过八公尺。三只脚的前端装有
着陆车轮
,后方另有三片尾翼。机体侧边由字迹最好看的蜜蜜题了「HAWK 1」的字眼。霍克伍德氏所做的第一架飞机,霍克一号。若要说简单明了还真是如此。
「那、那是当然的啊!别把我当笨蛋!」
睡眠不足以及不知贝尔克罗兹何时会发动攻击的不安,再加上一直透过门缝指责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的卡熙,大伙儿身心两方面的疲惫愈积愈多。
然后——是复盖全身上下的
银色装甲板
。
看来是他在瞎操心。
大家的视线一齐望向贝尔克罗兹隐去身影的海湾,但海面就跟几天前一样,风平浪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