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決斷~

回去之後，商會有如被搗過的蜂窩般整個被鬧得天翻地覆。

咆哮與命令四處飛竄，應該是利用魔法的力量讓通訊得以連續不問斷。

平時待的辦公室上鎖了，房間的主人似乎不在裏面。

即使敲了隔壁的私人房間也沒有回應，應該說連敲擊的聲音都沒有。

然而，門扉卻緩緩地開啓了——經由他人的手。

「小聲一點，現在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

艾莉米亞輕聲說道，將帝羅拉進房間內。

感覺相當不可思議，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反而是心跳聲大得驚人。

「總覺得有點讓人不舒服耶。這是什麼？消音室嗎？」

「我只是讓風精靈不要傳遞我們的聲音以外的所有聲響。」

在牀鋪中沉睡的璐嘉痛苦地呼吸著，她似乎一直工作到入睡的前一刻，牀鋪的周圍到處散落著紙張。

娜奧美在牀鋪的一旁握著璐嘉的手，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她沒事吧？」

「過勞加上身體虛弱引發的感冒，雖然沒有危及性命，但需要靜養。」

「這樣啊……」

總之，沒有大礙真是太好了。不過，他已經能夠預見失去司令塔的奧格雷亞的未來。

「抱歉，這種情況下還提這種事，不過你能收下這個嗎？」

帝羅走進了房間裏，有點強勢地將裝有一萬枚銅幣——相當於一枚金幣的收入——的布袋塞進了娜奧美的手中。

「這麼一來，我就不再是奴隸了，對吧？」

「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啊……」

然而——

「『探索者』艾莉米亞，在此尋求市民近江帝羅的協助。」

「總之，你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沒有必要再繼續待在這裏了。」

再一步，只要踏出這一步，他就能夠揮別過去。

十分鐘後，帝羅立刻就爲自己剛纔所說的話感到後悔。

「無論是借宿還是要採購原料的時候，這些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對你會有幫助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有勝算嗎？」

他竭盡所能地大聲嘶吼著。

只要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藉口，便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心。

冰冷的聲音從腹部深處流出。

艾莉米亞點了點頭，如此嘟噥。異世界這句慣用語充分地表達出現在的困境。

「這樣呀——」

加油。

而這還只是開端罷了。

「我現在還是你們的僕人，畢竟我還沒有拿出任何成果呢。」

所以，他從不許下承諾。也不爲任何人敞開心房，眼中就只有自己。

娜奧美將一個系著白色繩索的皮革袋丟給他，他從開口處的縫隙間看見好幾枚閃閃發亮的金幣。有這麼多的錢的話，就暫時不愁喫穿了。

他還以爲自己肯定會被臭罵一頓，像是「忘恩負義」什麼的。不，不如說對方如果這樣罵他，他反而還覺得比較輕鬆。

他粗魯地說完後，艾莉米亞默默地點了點頭。

「嗯，我會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的。」

既然毫無勝算的話，就應該要在還剩下一些財產的時候退出吧。

終於爭取到了身爲人的地位。

艾莉米亞輕輕地抓住了他衣服的袖口。

他背對著娜奧美轉過身，艾莉米亞遞給他一封以封蠟封起來的信封。有如要掩飾顫抖般，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艾莉米亞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溫柔地反問道。

她勉強擠出了笑容。

他將手貼上了左右兩扇門。

沒錯，自己根本不是這種人。自私自利、傲慢、自戀、害怕寂寞、扭曲、心中滿是醜陋的慾望，這樣就好。

「你曾經說過『只要我有心，無論什麼都做得到』，而你也真的做到了。所以，我也想要在最後試著努力看看。」

他拆開信封后露出了苦笑。

他將皮革袋收進口袋裏，因爲掩飾不了無從發泄的煩躁而粗暴地離開房間。

第一次來到商會的那一天，他是從下方仰望著艾莉米亞的。

「你帶著這個走吧。」

「把這個帶上吧。」

娜奧美以不同以往的平靜嗓音叫住了他。

娜奧美凝視著璐嘉的額頭，平淡地說道。

然而，他的心情仍舊是烏雲籠罩。

不久之後，他們緩緩地走向商館的出口。

「那時候，你們曾經問過我吧——問我能夠做得到什麼事！」

「沒關係，那是我個人的積蓄，不是商會的。我讓你陪著我做了很多事，那些就當作是酬勞吧。而且，我相信你會比我更懂得善用那筆錢。」

剛開始，他成爲這個商會的家畜時，艾莉米亞的眼中浮現的是憐憫之情。不過，如果他能懷有一廂情願的想法的話，他會說現在的她眼中浮現的是期待。

璐嘉．薩爾維多』

「這個人真是的……」

「三級市民權是男性可以獲得的權利當中最高等的權利。只要擁有這張三級市民證，在下個月開始生效的同時，你就能擁有私人的財產。娜奧美所說的一枚金幣只不過是在奧格雷亞商會里的待遇，並不是官方的正式金額。不過，璐嘉爲了要答謝你，動用私人財產去申請了這張正式的市民證。你要記得這一點。」

爲什麼……最後……要這樣…．

「所以——我一定會讓那羣垃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如果這是命令或指派工作那種強制義務的內容，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但是，這個實在是——

「……多少？成爲三級市民要花多少錢？」

恭喜你。當你閱讀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出色地賺取了金錢，靠著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市民的身分了吧。雖然娜奧美和艾莉水亞都很篤定地說你辦不到，但我一直深信如果是你的話，一是會成功的。若要關我爲什麼，那是因爲你那副莽莽撞撞又拚命賺錢的模樣，像極了以前的我。我說這種話會不會顯得很老氣呢？

他走向啞口無言的艾莉米亞，正面凝視著她的美貌。

『致帝羅

他想像著面無表情的艾莉米亞心中掀起巨大漣漪的情感。或許撤退會比較好，先認輸投降的話，或許還能保有奧格雷亞商會的存在也說不定。然而，一想到她們所付出的時間、金錢與驕傲，她們也只能繼續戰鬥到最後一刻吧。

這想必是認同了作爲一個人的自己的證據吧。

「就像是被龍怒視著一樣啊。」

「……吶，你們難道不打算向『鳥』認輸嗎？」

艾莉米亞輕柔地揚起了嘴角，優雅地行了個禮。

裏面裝著一張以標準格式書寫著『三級市民證』的公文和一封信。

「這樣啊，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不僅來自異世界、身分不明，而且還是個男人，要讓這樣的自己獲得認可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啊。璐嘉犧牲了自己的金錢與時間，從宛如地獄般的忙碌工作中撥空爲自己處理這件事——沒錯，還是在她已經預見奧格雷亞商會即將瓦解的情況下。不管怎麼想，一枚金幣都是不划算的報酬。

艾莉米亞像是將他一把推開似地斷然說道。

這只是單純至極的金錢暴力。之前的遊行就是很好的例子。雷姆里亞以高額的報酬去網羅樂隊等人才，瞬間就破壞了她們長久以來的信賴關係，同時也粉碎了奧格雷亞的面子。

「哇……這也太扯了。」

艾莉米亞拿出了好幾封信，上面以娟秀的字跡寫著好幾個人的名字。它們的共通特徵是後面都加上了一句「介紹信致～」。

之所以沒有斷然說出毫無勝算，是因爲這代表著她們的鬥志尚未消失，是微小的抵抗嗎？

艾莉米亞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是嗎？那麼，我要走了。」

所謂自由，是這麼沉重的東西嗎？

然而，最明白眼前的事態毫無勝算的也是她。不論她再怎麼緊握手中的魔杖，現實也不會有所改變。行使術也只是一種力量，就算被稱爲魔法也無法喚醒奇蹟。

他收回了璐嘉遺留下來的資料，搬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此刻的他終於整理好資料，也掌握了現況，但情況卻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糟。

不，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他只是在勉強找出一個理由罷了

帝羅發出怪異的叫聲，搔了搔腦袋後轉過了身。

他感到宛如後腦勺遭到鐵錘撞擊般的強烈衝擊。

感謝你即使身在這麼不熟悉的環境中，依然時常協助找，希望我們一起共度的時光能夠成維你的精神糧食。再寫下去就太冗長了，我就先寫到這了。

但是，只要身爲人類、身爲男人——就一定會有明知不可能，卻還是不得不許下承諾的時候。

娜奧美帶著毫無霸氣的表情，以嘶啞的嗓音說道。

「喂，這是……」

地板上的喀猶尼族徽章彷佛在注視著他。

那麼他就傲慢地挺起胸膛，這麼對她們說吧。

「……」

「要成爲三級市民除了必須向王宮繳納一百枚金幣，還需要擁有一級市民以上身分的人當你的保證人。」

在日本的時候，他最討厭的就是隨口許下自己辦不到的承諾的人。

「現在沒有。」

他覺得那些人全都是不負責任又敷衍了事的自私鬼。

「幹嘛，你也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抽不了身了。娜奧美不會認同這種做法，璐嘉也是拚了命地在工作，還有那些不顧一切努力工作的下屬們。我們別無選擇，況且……」

「等一下。」

「所以呢？」

他將許可證收進懷裏，小心翼翼地不讓它有任何折損。

帝羅以顫抖的手收了下來。

「本大爺是近江帝羅！我絕頂聰明、是世上第一帥哥，不僅又高又酷，還擁有許多你們不知道的知識。」

「幹嘛？」

儘管嘲弄、羞辱自己，卻還是救了自己的性命。如今的他認爲，當時的輕蔑不過是她們爲了讓自己振作而演出的一場戲也說不定，他已經如此瞭解她們了。

他做了個深呼吸。

這是他渴求已久的解脫時刻。

娜奧美確實是個又跩又暴躁，讓人氣得不得了的大小姐。但現在回想起來，她曾經做過一件像是大小姐會做的奢華揮霍嗎？不僅沒有華麗的衣服，即使玩耍也是不花錢的一人遊戲，在日常生活上甚至還非常節儉呢。

他想看見的——是這個少女如此悲傷的表情嗎？

●

「？」

兩人就這麼陷入了寂靜之中好一會兒。

「帝羅……璐嘉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現在，當他們平等地面對面，他才發現艾莉米亞不過是個嬌小又纖細的普通女孩。

再這樣下去，商會遲早會瓦解吧。就算如此，他又能幫上什麼忙？沒有必要留下的人，只有離開一途。

「我聽說璐嘉以前逃家時，爲了累積可以自己經商的資本，在許多地方工作過。在被人僱用的立場上要自己賺錢是多麼嚴峻的事，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如果是連市民證都沒有的人就更……」

「爲什麼啊！我可沒有幫她的忙幫到值得讓她爲我做這種事啊！」

「變成這種情況了嗎……」

帝羅以大拇指和食指按壓著眉頭，嘆息道。

「雖然還有商品……」

「嗯，但是如果運送不了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擺在桌面上的地圖繪製了商品輸送到目的地之間的路線圖，從陸路到水路都有，幾乎網羅了所有可以通往阿爾薩斯族所棲息的大陸內地的路線。然而，每一條路線上都標記了╳的記號。

負責運送商品的批發商本來是處於中立的立場，因爲運送的商品愈多，她們就賺得愈多。只要案主沒有付款上的疑慮、商品不觸犯法律，無論是誰委託商品她們都會運送。對方運送商品總數量所需的批發商，有三十%左右都和奧格雷亞商會有長年來的交情，璐嘉等人也認爲對手想要用掌控最短路線來挑釁，成效是有限的。

然而，實際上對方卻是完全掌控了整個物流網。雷姆里亞收買了陸路、海路的所有運輸業者，完全不讓她們的商品輸出。她們的商品毫無疑問是暢銷商品，但如果兩邊賣的是一樣的商品，能夠在店面擺出最多數量的店家就是贏家。

難道她們事先沒有預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嗎？

不，她們一定有預想到，只是沒料到對方真的會這麼做而已吧。因爲對方如果要採取這樣的行動，一定會損失慘重。雷姆里亞連她們原本不需要的運輸業者都一併收買，爲了和業者締結不爲奧格雷亞運送貨物的獨佔交易契約，還需要再追加報酬。如果對所有業者都採取了一樣的行動，勢必得花上一筆驚人的費用。即使如此，對方還是實行了。

被人設下這樣的圈套，奧格雷亞完全沒有方法可以抵抗，純粹是沒有錢，再加上——

「被拋棄了嗎……」

將來，只要這個商會瓦解的話，就會由雷姆里亞接管這個國家的生意買賣。只要現在先討好她們，至少未來不會遭受對自己不利的待遇。但是，如果與她們爲敵呢？不僅要坐冷板凳，甚至不提供商品給自己也說不定。人人都想要搭上這波順風車啊。

「……你不能用魔法做點什麼嗎？像是瞬間移動之類的？或是變出像那傢伙騎的龍。」

他萬分痛苦地問道，艾莉米亞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一天移動一個人的話還可以，但沒有辦法運送商品。那麼龐大的數量，就算動員了所有精靈和行使術者也完全不夠。再說僱用她們的話，還得支付一筆龐大的金額。要湊足大量的龍來運送所有商品太不切實際了。」

「說得也是，不過那只是先決條件吧，不運送商品過去就沒意義了。」

「付更多錢讓她們向我們倒戈？」

艾莉米亞沒什麼自信地說道。

「那是不可能的吧。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去收買對方了，況且也沒有人會把錢借給看起來還不了錢又隨時會倒閉的商會吧。萬一我們真的湊到了錢，對方又用更高的金額收買回去的話，不就沒完沒了了嗎？」

主張功利誘因來尋求對方的協助，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帝羅和自己並不是相同的人。他和母親一樣，是會勇於面對眼前的問題，並向前邁進的人。她感受到一股像是羨慕，又像是被背叛的複雜心情。

「所謂的大型組織，就是無論上位者再怎麼愚蠢都能正常運作。所以，即使是像你這樣無能的人擔任會長，也是無所謂的喔。」

一旦放棄以後就輕鬆多了。然而，卻多了一股空虛殘留在她的心中。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覆。被踢中要害還感到高興……這就是所謂的變態嗎？

艾莉米亞開口斥責粗魯地將東西塞進嘴裏的帝羅。

●

她像是要遮掩胸部般，抱起了雙手。

一路忙到深夜之後，她被趕回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她還想和大家一起努力，但在被告知「明天還有其他地方要去，現在睡覺就是你的工作」後，她也只好作罷了。

帝羅像個脅迫對方締結不合理契約的惡魔般，露出了刁難的微笑。

帝羅抓起了娜奧美的手，準備將她帶到房間外。他粗暴的舉動讓娜奧美的心中湧上一股抗拒感。

「領導人要做的事就只有三樣。一是迅速下達粗略的命令，二是道歉，三是失敗的時候要承擔所有責任。就這樣！」

「就像她們對待你那樣？」

夜半時分，辦公室裏，帝羅和艾莉米亞此時正喫著點心。

「騙、騙人的吧？」

艾莉米亞挺起了胸膛。

然後，事情就發展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因爲他老是瞧不起自己，所以她對他也很不友善。但她其實並不討厭對方，因爲她認爲他和自己一樣，是個只會出一張嘴，實際上沒什麼能力的人。

她打算反擊而舉起的手被一把抓住，接著便被推到了牀上，不同於女人的味道與結實的身體讓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不管哪一樣都是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就能夠做到的事。

一陣衝擊襲向她的臉龐，娜奧美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被賞了一記耳光。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敢對她動手動腳。大家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對她投以充滿同情的眼神。

艾莉米亞詢問，帝羅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沉默了數秒之後，他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睜開雙眼，指著從天花板高高垂下的箴言。

「在我們的世界纔不會有女人突然踹人。那一踢，讓我明確地感受到『啊，這就是我即將面臨的異世界啊』，我也才能夠下定決心。所以我很感謝你。」

緊接著，帝羅裝模作樣地長嘆了一口氣。

艾莉米亞像是在咀嚼其意般地念出聲。

「真的嗎？這一切結束之後，如果還是輸給雷姆里亞的話，所有參與者都會憎恨你喔。或許會因爲揹負債務而感到羞恥、難以面對世人，甚至要在比艾莉米亞的寵物小屋還要悽慘的環境裏生活也說不定喔。你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嗎？」

「我要進去了喔。」

或許是希望有個人能聽她說，也或許是因爲眼前是這個男人，她不自覺地吐露出真心話，用枕頭遮住自己泛紅而發燙的臉。

「你做得太誇張了。」

她感到很意外。一直以來，她都認爲所謂的會長是像母親那樣德高望重、聰明伶俐、美若天仙又全能的人。

「祕密。不過我並沒有聽到很完整的內容，你願意告訴我嗎？我想作爲今後網羅有用人才時的參考。」

娜奧美在自己的牀鋪上遙望著天花板。

當然，有人認爲事到如今早已於事無補而拒絕她，但依然有許多人願意伸出援手。當她聽到過去曾受到母親關照的人所說的話時，淚水總是會忍不住決堤。

「不，是真的。很多人就連這種事也做不到啊，只要能夠做到這三件事，你也會是一名出色的會長。」

被一語道破讓她撇過了頭。

「你做什麼！」

「跟胸部大小沒關係吧！」

「門沒鎖！」

「哎？」

艾莉米亞望著遠方娓娓道來。平時總是寡言而面無表情的她，臉上露出柔和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話語。

或許已經爲時已晚也說不定，但我會好好加油的。

「不行啊……我什麼事都做不到，既不像璐嘉腦袋那麼精明，也不像艾莉米亞會施展魔法。只不過是個掛著母親之名，虛有其表的會長罷了……」

「很好！接下來是第二項工作！不要去思考多餘的事，老實地把你的想法說出來。」

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只是虛有其名的會長，什麼事也做不到。就算沒有她，商會依舊可以正常地運作。

「麥會腐敗，錢會遭竊，切勿囤積錢財，財因人而存在。財即是人，人即是財。」

最後，她發現把所有事情都交給艾莉米亞和璐嘉是最輕鬆的。

「怎、怎麼可能！那會長的工作是什麼啊！難道只是蓋蓋印章而已嗎！？」

「好，那我就不感謝你了。竟然踢人蛋蛋，你這個死小鬼。」

母親從來不曾將任何事強加在娜奧美身上。她總是笑著說「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一直以來只會依賴母親這句話的自己，什麼事也做不到。

她要做的事就是隨便聽聽報告、簽名、蓋章，除此之外就是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協助商會的雜務。只要這樣就好了，一切也進行得相當順遂，她應該就此感到心滿意足的。然而，心中那股空虛卻莫名地不斷擴大。

母親的喪禮上來了很多人，深受衆人愛戴的母親令她感到驕傲，同時也令她感到更加悲傷。而且她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裏，就被賦予了和母親相同的地位。

娜奧美幹勁十足地大聲喊道，她站起身，給了帝羅一記頭槌。接著，以會長的身分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娜奧美很討厭奧格雷亞商會，母親平時都會念故事書給她聽，但在結束之前總是會有人來找母親，而母親也只好再度回到工作崗位上。她曾經很嫉妒和母親形影不離的商會。

帝羅面露比被推落地獄還痛苦的苦澀表情如此說道。

「吵死了，我可是把好處都留給你們了耶。而且，事情比想像中的還要順利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什麼啊！你對我這麼粗暴也只是想要報平時的仇而已吧！」

平時不論自己再怎麼不高興，也絕對不會對他人暴力相向。既然如此，她爲什麼會對帝羅那麼做呢？肯定是因爲她覺得帝羅會接納自己吧。

帝羅無視感到受傷的娜奧美，徑自說下去。

雖然想要留在璐嘉身邊照顧她，但璐嘉的狀況看起來已經好轉了、艾莉米亞說她如果再繼續待著，只會讓璐嘉有所顧慮，所以把她趕了出來。

「哎？」

她想做些什麼，她什麼都願意做，但卻什麼也做不了。雖然能夠在璐嘉身旁照顧她，但也僅止於此而已。一旦璐嘉痊癒了，她又會變回一無是處的人。

「什麼……是你啊。」

「那孩子或許已經不記得了。那是在大約十年前，我還是行使術者見習生時的事了。」

「不，就是這樣沒錯。沒有你的話，一些流程會變得很繁瑣，你就是爲此而存在的裝飾品。」

娜奧美現在才頓悟到自身的錯誤。

「也、也不用說得這麼難聽吧……」

「這種事無所謂了啦，快跟我來。」

「有事情要請你幫忙，跟我來。」

帝羅筆直地走向她，眼神像極了辛勤工作時的母親。

雖然早就有自覺，但被這麼明確地說出來，還是令人覺得很沮喪。

「你聽誰說的？」

帝羅將可以運送的商品總數量寫在紙張上。想起先前的情況，他們光是能做這樣子的工作就很開心了吧。

面對娜奧美的疑問，帝羅端著架子，豎起三根手指頭答道：

「那是因爲娜奧美有著純粹的善良之心，人並不是單純只爲了錢而做事的。」

即使這樣，她也曾經試圖努力過。爲了母親如深愛著自己般傾注愛情的商會。

她坐在牀上，望著長久以來一直襬在一旁的牀。自葬禮以來，她第一次爲那張總是比自己早起晚睡的母親所使用的牀鋪上了牀單。老是固執地堅持要睡地板的那個男人，只要我叫他睡，他應該無法拒絕吧。如果拒絕的話，她就以會長的身分命令。

「你打算怎麼做？」

「不要逃避！所謂的人類！就算再不爽也得用被分配到的棋子一決勝負！」

「……不過，老實說，叫做會長的八成都是這種人啊。」

帝羅咂舌一聲，將娜奧美摔在牀上，站了起身。

「你一定在想不正經的事吧。我先聲明，不是那種跟性方面有關的含意喔。」

她爲了將視線從那股空虛移開而逃避責任。

娜奧美做的事，真的就只是跟在帝羅和艾莉米亞身後，一一向大家道歉，並且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聽好了，因爲好像從來沒有人跟你說過，所以就由我來告訴你吧。你比坎塔的屎還不如，說得明白一點，你就是垃圾、廢物，垃圾和廢物的十次方。你這個靠母親留下來的錢生活的啃老族，如果被扔到外面，不到一個禮拜就會餓死的無能傢伙。」

「有差，所以跟我過來！沒時間了。」

「我、我纔沒在想那種事。」

「爲什麼你的反應會這麼極端啊！」

其實是他自己有興趣，但因爲太害臊，所以便隨便編了一個理由。

爲了守護母親所熱愛的人們，請把力量借給我吧。

「放開我！不論我在不在都沒差吧！」

「不用啦，那種事有什麼好感謝的。」

「……你問我有沒有覺悟，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不想讓母親深愛的奧格雷亞商會就這麼毀了！所以，讓我贏過那些人吧！」

●

「來不及了啦！連璐嘉都倒下了！已經擺明了沒戲唱了嘛！」

「這點小事的話我也……做得到。」

帝羅笑容滿面地用左手按住額頭，再以右手將她拉起。

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走了進來，來自異世界的帝羅是這間商會照料的男人。

「……我纔沒打算那麼做，你們的攻擊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倒不如說，我很感謝你在初次見面時踢了我一下。」

「唉～～～～～你果然是個白癡啊，胸部小又自大的臭小鬼。」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會長的工作就像是飯前禱告般簡單。

「你這話說得很過分喔？」

「應該有一個人可以做到上面寫的這些事吧。」

帝羅自信滿滿地斷言道。

娜奧美大聲嘶吼，試圖甩開他的手，但他卻文風不動。

反正只是平時端三餐過來的傭人吧。她如此想著，拉開了嗓門。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如果平時也是這副表情不知道該有多好。他如此想著，認真地當個傾聽者。

「那年正逢百年一次的饑荒，我所出生的村落非常貧窮，沒有餘力禁得起這樣的情況。我揹負著村落的期待來到了王都，當時的我連想要做什麼事的力量都沒有。雖然四處奔波，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借我錢。」

空中浮起數支筆，開始在紙張上謄寫。雖然只是抄寫分發用的資料，但只要經過艾莉米亞的手就會化爲如藝術般美麗的東西。

「我抱著一線希望來到了奧格雷亞商會，卻依舊徒勞無功。一籌莫展的我只能倚靠商館的牆望著天空。然後，那孩子來了，她對我說『你怎麼了？』。」

艾莉米亞的嘴動得比筆還要快，就連魔法也敵不過她爆發的情感。

「我只是老實地告訴她『我遇到了一點麻煩』，娜奧美什麼都沒問，只說了一句『那我來幫你，因爲今天我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厲害的魔法師喔』。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還是很希望有人能夠聽我說，所以我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訴她了。那孩子沉思了一會兒之後，拉著我的手到娜奧美的母親——前任會長的所在之處。接著，如此說道——」

資料一張一張地堆疊起來，瞬間便按照部門做好分門別類。

「『我要更改自己的生日禮物，給這孩子重要的人們足以溫飽的飯。』」

「喂喂，就憑她一句話？難不成？」

艾莉米亞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前任會長馬上著手安排，並且這麼對我說：『謝謝你讓這孩子瞭解到金錢的真正用途』。」

「好厲害啊……」

「這個世界存在著純粹的善良，最後會勝出的永遠是人類那顆想要拯救他人的心。」

艾莉米亞斬釘截鐵地說道。

帝羅無法理解，無論是將自己的權利讓給素昧平生的人，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龐大的金額投入沒有利益的事。然而，商會透過當時救濟村落的花費，獨佔了艾莉米亞的力量，因此毫無疑問地是商會獲得了更大的利益吧。娜奧美的母親是看到了艾莉米亞的才能嗎？還是隻是心情使然呢？

當然，能夠這樣順利發展的，只有少部分的人而已。

「……前提是不會造成自己的損失吧。」

「帝羅還真嘴硬。」

艾莉米亞微微地垂下嘴角這麼說道。

「事實上，即便是娜奧美去拜託，也有一堆人冷淡地回絕了吧？雖然我最後是說服了那些人啦。」

「太危險了，聽說阿爾薩斯族的地盤意識非常強烈，不曉得會被怎樣對待啊。」

「可是，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

「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是腦袋不清楚的『家畜』不小心迷路，恰巧誤闖了阿爾薩斯的領土的話，那就只能算是一場意外吧？」

『睡旁邊的牀上！這是命令！』

不惜使用令人不悅的手段，好不容易纔確保下來的範圍有——

帝羅念出了資料上記載的數字。

帝羅閉上雙眼，做了個深呼吸之後開口說道：

「可是，真的會被殺了也說不定啊。」

難以入睡的帝羅從棉被裏伸出手，碰到了某個堅硬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撿起，以微弱的燈光照亮後用手指輕撫著標題。那是一本裝幀精緻的書，上頭以金色文字印刷著『世界周遊備忘錄 伊絲瑪爾』。

「誰叫他們沒有在契約書上註明是要下個月繳交的。」

他翻閱著唯一一件從地球帶來的私人讀物。

帝羅爲了鼓舞自己，握拳擊向另一隻手心，並將他的需求告訴了艾莉米亞。

「我確實是說了要選擇帝羅作爲『種』。但是，現在真的不行……不過，如果帝羅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話——」

「沒辦法嗎？」

他隨意地列出幾個關鍵字，再從腦海裏浮現的單字中擷取概念。

他做了個深呼吸，擺脫負面思考。

他悄悄地翻開內頁。

「男人只要推心置腹地聊過天之後，很快就會變成朋友了啦。」

全身上下被柔軟的觸感包圍，意識和身體的疲憊形成強烈的對比，他一點也不覺得困。

當然，這點小事他也明白。如果事先就可以自由接觸，要用多少策略都可以，但這樣一來決鬥就沒有意義了。

「就算如此，也沒時間去收集那些傳聞吧，親自去確認還比較快。」

「是誰！」

艾莉米亞平淡的語調中帶著一絲歉意。

他努力地以樂觀的口吻說道。

●

她摩擦著雙腳，忸忸怩怩地小聲說道。

不待艾莉米亞的話說完，他便飛快地說道。

這次要推銷給阿爾薩斯族的商品是水瓶。

他是爲了什麼而學習至今的啊！

「就是因爲你們老是說這種天真的話，璐嘉小姐才得一直處理這種骯髒事啊！要像我一樣，不要抱怨。你們到底明不明白啊？」

「『世界存在著純粹的善良』不是嗎？你自己也這麼說過喔。」

「……非去不可嗎？」

艾莉米亞頻頻搖頭。

雖然他對艾莉米亞誇下海口表示沒問題，但以現實面來說非常困難，再這樣下去必輸無疑。

她看著自己的魔杖，開口詢問道。

「瞭解！然後，關於希望你幫我準備的東西——」

帝羅緩緩地扭開門把，房間裏傳來娜奧美平靜熟睡的呼吸聲。

「……明白了。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你自己要小心。」

艾莉米亞一臉失落地垂下了頭。

他敲了敲位於隔壁的艾莉米亞的寢室房門，還沒回應他就直接闖入房內。

「很好！」

「我只是個新來的，還以這麼自以爲是的口吻說話，真的很抱歉。不過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會被憎恨的也是我，放心吧——哎呀，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了。比起那個，這件事更重要。」

「先背叛誠實交易的人是他們，對這種人不必手軟。」

她將帝羅放到了地板上。

雖然對方擔心自己令他感到很開心，但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異種族雄性的來訪對他們來說是非常稀罕的事，一開始他們以狐疑的眼神凝視箸我。不過，等他們對於我身上掛著的水瓶深表興趣時，情況瞬間爲之一變。我將空空如也的水瓶送給他們之後，他們喜不自勝地回贈了散發著淡淡光芒的礦石。是一塊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優質阿比斯礦，那似乎是他們用來與外界進行貿易的交易品，但尚未流傳至人界。這一晚，我在他們的木造房屋裏度過一夜，隨即朝向下一個目的地再次踏上旅程。』

帝羅拍了拍桌上的資料。

「二十八%是嗎？」

他反覆閱讀，試著模擬這個世界的人類閱讀到這篇文章時的想法，再和自己的思緒交錯重疊。反覆驗證了自己的假設後，大腦判斷出『具有可能性』。

「哇！」

「……對不起。」

「是那樣沒錯，但是……！」

●

艾莉米亞點了點頭，揉揉眼睛，如此說道。

「嗯！不過，回程的時候我該怎麼做呢？」

「不過，你既不會武術也不會行使術，要怎麼保護自己呢？」

「帝羅，你看起來似乎有什麼想法。」

一想起璐嘉的辛勞，他的語氣便不自覺地變得更加苛刻。

最終得到的結論果然還是「懷疑所有常識」這個基本觀念。

艾莉米亞不安地說道。

「嗯，太過勉強的話效率也會變差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小睡一下。」

就算真的確保下來了，若運送過去的總數量處於劣勢，終究還是贏不了這場決鬥。

書中記載著伊絲瑪爾造訪世界各地時的所見所聞，符合他所尋找的項目似乎沒有特別受到重視，篇幅甚至還不到一頁。

『距離神獸喀猶尼族住處西方約四十軒轅處，爲阿爾薩斯的居住地，阿爾薩斯全數爲雄性，是人類難以理解的種族。當然，他們不容許繁殖對象以外的雌性進入他們的領域。我將自己的外貌化爲體格健壯的青年，成功潛入他們的領域。他們毛髮濃密、虎背熊腰、體格強韌，一擊可以擊倒樹木、粉碎高山。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別擔心。」

艾莉米亞無動於衷地以沉重的口吻接著說道：

他一如往常地要在地板上躺下時，碰到一股粗糙的觸感。是紙。

「唉……」

「是嗎……那就好。」

艾莉米亞纏著牀單站了起來，輕輕地撫摸著帝羅的臉龐。

「傳送本身是行得通。只是，我的行使術只能把人傳送到我曾經去過的地方。」

「可是，協定契約裏禁止阿爾薩斯族和一般人在開放通商以前有任何接觸。」

尖銳的聲音傳至耳邊的同時，某種透明的東西抓住他的腳，將他倒吊於空中。

看到她心情這麼低落，反而讓他覺得很抱歉。

不如說，情況若不像艾莉米亞說的這樣，他反而很頭疼。在這個女權至上的世界裏，人類和阿爾薩斯族完全沒有任何接觸的這一點，正是他的作戰策略的重要要素之一。

「強制回收帳款不叫說服，根本是脅迫。」

企業管理學就是爲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吧！

「是啊，艾莉米亞，儘快幫我準備接下來我說的這些東西。然後，將我送到阿爾薩斯族那裏去。如果是男人就進得去對吧？」

「我和你第一次見面時，語言完全無法溝通對吧？結果，我不僅沒有死，你還把我撿回來了不是嗎？」

水瓶似乎是絕對會暢銷的商品，但卻從來沒有人提過『水瓶的用途』是什麼。這確實是販賣商品賺取利潤時不必要的資訊，但是水瓶暢銷的事實並不代表顧客想要水瓶。通常人在購物時，想的不是『我想要這個東西』而是『我想要這個東西所帶來的成效』。

「而且，還只是王都周遭而已，在那之後的地區會更加稀少……這些可能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的話——

「你一定誤會了什麼吧！你搞錯了啦！我是來談工作上的事！」

「不過——果然還是行不通。在那裏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無法干涉。雖然阿爾薩斯族並非好戰的種族，但我聽說他們對於入侵者絕不手軟。事實上，他們也是不斷阻擋其他種族的侵略，才能夠維持自己的領土至今。若是與他們爲敵，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這是艾莉米亞的師父所撰寫的書籍。

坐立難安的帝羅從牀上跳起，他想要儘快得到能夠證明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證據。

「使用傳送行使術的力量到完全恢復需要三天的時間，你要在那之前回到我接下來要送你過去的地方，有什麼事的話，可以透過坎塔和我聯絡。」

「不，坎塔的出生地就在附近，我曾經造訪過。坎塔似乎也想要回家鄉露個面，所以我會把你們傳送到坎塔的家鄉，到時再請那裏的人帶你過去吧。」

他一瞬間感到遲疑，但比起跟死人客氣，不如爲了未來好好地養精蓄銳。

「只有這樣嗎？」

就算不行，帝羅也打算執行自己的計畫。最重要的是，已經沒有時間了，他沒有閒情逸致去嘗試別的計畫。

聽到那樣的故事，讓他覺得非贏不可。然而，他現在所能做的，頂多也只是模仿※金八老師所做的，讓娜奧美打起精神罷了。（編注：出自日本的校園教育劇《3年B班金八老師》。）

帝羅逼近艾莉米亞。

帝羅像是打氣般用雙手拍了拍艾莉米亞的肩膀。

「說得也是！」

手裏有著書本的重量，果然會讓他感到平靜。

艾莉米亞在房間深處一邊以牀單遮掩著身體，一邊充滿警戒地舉著魔杖，等確認入侵者的面孔之後她才放下了魔杖。

三級市民證下個月纔會生效，現在的他還只是個家畜。

總覺得她垂下肩膀時似乎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應該是自己的錯覺吧？不，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

「如果是資金充裕的企業就算了，連零售業者也不得不服從，太可憐了。」

「別讓我說這麼多次。所以呢？傳送得了？還是傳送不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心中輕聲嘟噥一句「失禮了」，旋即窩進牀鋪裏。

「不要緊的，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人或許會去說服她們熟識的業者，照這情況下去，一定會有辦法的！」

姑且不論娜奧美的母親直接掌管的範圍，那些從上一任就被侵蝕的商圈已經是束手無策了。他們沒有好處能提供，沒有足以讓對方動搖的情感，也沒有可以脅迫對方的本錢。

●

初次接觸實在是糟透了。

他一邊用柴刀劈開恣意生長的雜草、灌木和來歷不明的蟲一邊前進時，柴刀突然被吹走。同一時間，他被人以固定技架住，粗糙的藤蔓將他的手腳捆綁住。接著，他便以公主抱的姿態被綁架到村落裏。

到了廣場後他被倒吊起來，當他看見眼前那個跟自己的體型差不多大小的洞時，老實說，他已經做好了面對死亡的覺悟。不過就在他被剝得精光，要被埋起來之際，阿爾薩斯族看見他胯下的某樣東西和背在身上的布袋裏掉出來的『伴手禮』，他們的態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阿爾薩斯族希望以阿比斯礦交換他所帶來的東西，帝羅則是表明自己來訪只是爲了要進行交流。他將帶來的東西免費贈送給他們，條件是讓自己參觀領地，而他們也豪爽地答應了。

阿爾薩斯族是草食性民族，基本上生活都是自給自足。此外，他們會從外部採購一些不易取得的物資，所以偶爾也會看見人造物。他們似乎兼具了充滿藝術氣質的感性，也栽培了一些明顯不是用來作爲食物的植物。

最讓帝羅感動的是他們個性豐富的住宅，雖然只是在木頭上加工，但從螺旋狀的東西到仿照的巨大花朵，擁有形形色色的造型。尤其是收下『伴手禮』並提供自己住宿的阿爾薩斯族人，似乎是個有權有勢的人，他家宛如有著巨大尖塔的教堂般莊嚴而富麗堂皇。

觀察結束後，帝羅回到他們分配給自己的落腳處，看起來像是小孩的小阿爾薩斯族人端著以木頭削制而成的杯子，液體的表面漂浮著淡粉色的花朵。

帝羅神清氣爽地環視著房間。

當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帶來的東西時，他確信了我方的勝利。

很快就來到了與艾莉米亞約好要回去的時間。

帝羅讓阿爾薩斯族抱著自己，將他送回到領地的邊界。

●

他藉由艾莉米亞的魔法重返商館，出現在會長專用的辦公室裏。

眼前的艾莉米亞低著頭佇立在原地。

在她後方的娜奧美則是氣勢洶洶，雙手扠腰地站著。

「帝羅，歡迎回來——光成火，火生光。」

艾莉米亞將魔杖輕輕地貼在帝羅的肩膀上，一股暖意流進了他的體內，解除了身體的僵硬。

「嗯，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個頭啊！你這傢伙！明明是個寵物，幹嘛沒經過我的允許就到處亂跑啊！」

在娜奧美的突襲下，帝羅同時遭到頭槌與熊抱的攻擊。

「抱、抱歉，因爲當時時間很緊迫啊！饒了我吧……比起這個，快聽我說，我發現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阿爾薩斯他們——」

「你怎麼這麼說！好不容易連娜奧美都有幹勁了不是嗎！璐嘉小姐的身體狀況也漸漸好轉……」

帝羅朝著艾莉米亞她們露出了桀騖不馴的笑容。

王宮那邊肯定也收了不少錢，會答應我們要求的機率很低。

娜奧美從座位上站起身，有如訓誡般地拍打自己的手。

「時間完全不夠，總不可能硬是裝上引擊，到了當天才正式發動吧。」

●

「你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

時間是人人平等的資源——對帝羅這個地球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認知。

「發生什麼事了？」

娜奧美從帝羅的胸前抬起頭來，以悲痛的聲音哭喊著。

「對方騎的那種像是龍的生物呢？如果集結很多隻的話，就能運送了吧？」

帝羅一臉驚訝地問道。

砰。

艾莉米亞壓抑自己的情感，刻意以一板一眼的口吻說道。

帝羅緊晈著牙根。

兩人不尋常的模樣讓帝羅收起了輕飄飄的思緒。

「反正我在最關鍵的時刻總是派不上用場，這次又發生了像是那時候挖出黑色液體的情況。」

「艾莉米亞用不著道歉！要是我早一點採取行動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娜奧美以小幅度抖著腳，這麼問道。

「是啊。不過姑且不論場地，光是時間就令人束手無策了吧。」

不過，纔剛開始就發現了最大的問題。

「……是嗎？那就拜託你了。」

就連最後的可能性都被奪走了，他憤怒地朝著牆壁揮出一拳。

艾莉米亞從來沒說過一句抱怨辛苦的話。然而，無論她再怎麼面無表情，帝羅仍然看到她臉上那抹掩蓋不住的疲憊。

「不過……並不是所有業者都被禁止了吧？」

雖然早已料到事情不會這麼順遂，帝羅還是忍不住發問。

「果然是這樣啊。可惡，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不好好休息，動物會體力不支的。再怎麼說，業者絕不可能會放棄自己用來謀生的工具。」

「——就是這樣。」

「方法的話——倒是有。人們稱呼我們爲魔法師，那是因爲我們能穿越時間的洪流，在這個有限的軀體中獲得了超乎期望以上的資源。我是賢者艾莉米亞，時間與沉思都是賢者的友人。」

當然，這裏不是現實空間，所以他們並不會因此而受傷，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很真實地重現，所以每失敗一次就得聞到這股惡臭，實在讓人很鬱悶。

一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閃光同時出現，迴盪於室內。

帝羅握緊拳頭擊向了另一隻手心，整個人卯足了幹勁。

「那現在該怎麼辦？」

「第一千零八十六次，咳……」

「那是個怎樣的區域？如果距離不遠，可以用運送我時使用的那種魔法。」

「沒、沒事的，我還可——」

「那是真的嗎？」

「艾莉米亞……」

「爲了防止走私行爲，運輸工具都被接收了。就算去協商恐怕也會——」

「那還真是好消息，不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總之，先互相報告彼此的情況吧。」

帝羅在紙上以圖解的方式解說了汽車的原理後，艾莉米亞馬上就理解了。因爲技術相關方面剛好是她最擅長的領域。應該說，比起理解科學概念，她的思考方式是以使用魔法時所產生的現象來加以類推。

「精靈空間是暫時性地製作出一個與現實不同的空間，再將思維移植過去的行使術。一秒可以延長至好幾倍，可以在有限的生命當中達到行使術的巔峯。」

「說這些話都是沒有意義的，還不如思考一下接下來要怎麼——」

在一旁待命的艾莉米亞雖然在一瞬間抬起了頭，不過隨即又低下頭去。

「王宮預測這場決鬥會造成交通紊亂，所以設立了交通管制。他們禁止承載量在標準以下的業者運送貨物，到時由王宮補償業者在這段期間的營業損失。」

娜奧美跑向艾莉米亞，雙手緊緊地環住她的腰際。

艾莉米亞像在對待易碎物品般輕撫著娜奧美的頭，以悔恨自嘲的口吻說道。

髒亂的房間此時已整理得相當乾淨，桌面上擺著好幾張地圖。

扭頭一看，只見艾莉米亞同樣以長袍的袖子掩住鼻子，總覺得她氣色不太好。

「可惡，又失敗了嗎？」

「有一個叫精靈空間的地方，是行使者在做出即將改變世界的影響之前，用來做大型實驗的地方。我們就是要利用這個空間，只要在精靈空間裏，要做多少實驗都可以。」

艾莉米亞逞強地說道，她緩緩走向帝羅，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運用近代技術生產的史上第一臺汽車，它的名字是福特T型車。

帝羅氣也沒換地結束報告。

「用行使術讓加工過後的船去運送商品是辦得到的。只是速度不但遜色於陸路，相關業者恐怕也已經被壓制住了。」

「沒錯，而且還盡是故意選中我們僱用的業者！這根本就是在向我們商會挑釁啊，實在太荒唐了！真是的。」

他痛苦地提出反問，艾莉米亞虛弱地點了點頭。

「我們確保能夠運送貨物的業者幾乎都是小型企業，更別說是王都之外了。」

恰巧映入眼簾的是他借給艾莉米亞的學術書籍，是他從地球上帶來的唯一夥伴，F．泰勒撰寫的『科學管理理論』。

「如果是璐嘉的話，一定會及早發現並做好應對措施，這是我的疏失。」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儘早完成帝羅說的那個叫做汽車的東西。」

艾莉米亞並不是那種比起商會，會優先顧及自己情感的人。她就是這種人。

「差距竟然有這麼大啊……但運送許可量本身還是存在的吧？既然這樣，只要讓確保的運輸業者掛上我們商會的名義……」

「那是一條又長又平坦的道路喔，移動上很方便。畢竟是我們商會整備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

帝羅腦海裏靈光一閃。

艾莉米亞咳了一聲，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一股似乎會讓身體變差的惡臭瀰漫在四周，帝羅捏緊了鼻子。

「簡單來說，就是需要時間與做實驗的空間嗎？」

到此爲止了嗎？再怎麼逞強，他也只不過是個平凡的十六歲少年嗎？

正經嚴肅地坐在會長席的娜奧美，表情這時已經緩和了下來。

艾莉米亞絲毫沒有半點躊躇地說道。

「現在哪是管得了那種事的時候啊！你不在的時候發生了大事啊！」

艾莉米亞果斷地否定了。

「現在就要落幕還嫌太早了喔。」

「那是索羅大陸特有的生物，我們這邊的大陸並沒有繁殖。即使我們湊足了數量，也沒有能夠駕馭它們的人……」

「抱歉。」

「換句話說……那些業者不能夠幫我們送貨了嗎？」

「可是，你不是對伊絲瑪爾——」

「纔沒有那回……不對，慢著。對了，原油——」

一想到艾莉米亞對伊絲瑪爾抱持的複雜情感，這種像是接收了伊絲瑪爾恩惠的東西，她應該會不想用吧？

艾莉米亞深深地低下頭。

「娜奧美對我有恩這點是不會改變的，我會負責到最後一刻。至於璐嘉那麼有才能的人，不用擔心她將來會找不到工作。」

「啊……怎麼辦纔好啊……艾莉米亞，你沒事吧？要不要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艾莉米亞平靜地搖頭。

奧格雷亞商會持有的承載量還足以用來運輸，如果只更換招牌但內容物不變的話，應該行得通。

「謝謝。不過，已經夠了。」

「我做不到。精靈空間的『精密度』是根據行使術者對於世界的認知，原封不動地反映出來的，我在複製現實這方面的技術還不是很純熟。」

「離開王都後到中途的這段路還有其他可以用的業者吧？就讓她們繼續運送難道不行嗎？」

●

她不斷地詠唱咒語，比起體力，最先承受不了的似乎是喉嚨。

「使用師父給我的精靈空間，要帶上帝羅的話可能需要再做一些調整，不過這點小事我還是做得到的。」

「我們已經確保了王都周圍的路線，阿爾薩斯棲息地周遭的條件也勢均力敵，最大的問題是中途的那塊區域。」

「那麼就利用水路……也不行對吧，這樣還得到上游去呢。」

他的能力就只有這麼一點程度嗎？

「很好。那麼，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裏面節錄了運用他那套創新的理論大獲成功的例子，並透過這本書將泰勒的概念傳達到世界各個角落。

艾莉米亞仍然低著頭，似乎不打算抬起頭來。

「聽起來的確是個安全又可靠的地方，但時間的問題要怎麼辦呢？」

「處處被拖延時間，就此結束吧……」

他們去說服了雷姆里亞商會似乎不是很重視的小規模企業，好不容易纔湊到一定的量，現在卻無法運送。

娜奧美用力地拍打桌面，但力道似乎過大了，她爲了減緩疼痛而甩了甩手。

艾莉米亞以嚴厲的目光凝視著零件，她正要回答帝羅的問題時，突然像慢動作畫面似地緩緩倒向地面。

「喂！你沒事吧！」

帝羅連忙衝過去扶住她的身體。

「喂、喂！快醒醒啊！」

總覺得她的臉上毫無血色，這究竟是不是現實當中發生的事呢……

「唔……」

艾莉米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以朦朧的神情凝視著他。

「哥哥，你是誰？這裏是哪裏？」

她一邊晈著食指，一邊四處張望。

「這是你的精靈空間啊，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帝羅試圖協助艾莉米亞站起身，但艾莉米亞卻像嬰孩般地仰躺在地面上。

「哥哥，抱抱。」

她像在催促般地將雙手伸向天空。

「不是啦，你如果沒事的話就自己站起來啦。」

「不要！我要抱抱！」

艾莉米亞不斷揮舞著手腳，開始耍賴。

「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哥哥不給我抱抱，嗚啊啊啊啊……」

「哎，別哭啦……好啦，抱抱就抱抱。」

他戰戰兢兢地將雙手伸進艾莉米亞的腋下，一把將她抱起來。

帝羅以威脅般的低沉嗓音說道。

伊絲瑪爾像是舞動般地一邊旋轉，一邊叫嚷著。

身後傳來了艾莉米亞吸鼻子的聲音。

伊絲瑪爾不耐煩地皺著眉頭。

看來，她似乎是奪取了自己點心時間的記憶。如果是那種東西的話，送她也無妨。不過，事情恐怕沒有這麼單純吧。

帝羅一句話也沒說，伊絲瑪爾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內心般如此說道。

「我答應你。」

而且，就算真的拜託伊絲瑪爾，也不曉得她會提出多少要求。老實說，非常可怕。

「真的假的……咦？這樣就結束了嗎？」

「結束之後你要將艾莉米亞治好。」

看來，艾莉米亞似乎是在向他尋求小女孩上廁所時的那種協助。

伊絲瑪爾像是在反芻記憶般地閉上了雙眼，她以片段的說明摻雜著無關緊要的感想，敷衍了事地說明著。

不痛不癢，也沒看見她詠唱咒語的模樣，自己的記憶真的被奪走了嗎？

艾莉米亞試圖掀起長袍的下襬而伸出了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完全不礙事啊。

伊絲瑪爾開始喃喃自語，沉浸在個人的思緒當中。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直到剛纔爲止還在鬧脾氣的艾莉米亞便再次閉上雙眼，就這樣向前傾，陷入了睡眠中。雖然她褪去了內褲，但因爲長袍遮掩著而看不見，不過她好像也沒有就地排泄出來。

（插圖）

帝羅的視線從伊絲瑪爾身上移開，凝視著無力地橫臥在地板上的艾莉米亞。

「嗚、嗚……」

他反問道，視線沒有從艾莉米亞身上離開。

帝羅忍無可忍地扯開嗓門大吼。

若是平時，他一定會感到很不爽，但現在的他沒有那種心情。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他感受到對方的雙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是有代價的吧？」

「怎麼？還有啊？」

「彎下腰來，閉上雙眼。」

艾莉米亞也是天才型的人，至於伊絲瑪爾則是完全不同層次的。

「好，終於平靜下來——」

「誰曉得呢。你最好不要認爲凡事只要問了，就一定會有人替你解答喔。」

「……你還滿意嗎？那麼，可以將約定的東西給我了吧？」

他們好不容易努力至今，再這樣下去，一切都要玩完了。回到現實世界中的話，就沒有做實驗的時間了。最重要的是，艾莉米亞說過伊絲瑪爾在協助對手。如果他們在進行的事被她發現，對方肯定會恣意地來妨礙他們。

聽到帝羅拋下了這句話，伊絲瑪爾將魔杖指向艾莉米亞。

伊絲瑪爾以戲謔的語氣說道。

「哥哥都不幫艾莉米亞，嗚、嗚……」

「嗨，你找我嗎？」

伊絲瑪爾隨興地點了點頭。

艾莉米亞依然在帝羅的腳邊，含著手指，睡得很香甜。

帝羅一邊憂心忡忡地觀察著艾莉米亞，一邊問道。

額頭傳來一陣溼潤的觸感。

「不行不行不行！即使是我也沒有這麼特殊的性癖好啊！」

他抱著不斷哭泣的艾莉米亞，前後搖晃地哄著，她的啜泣聲也漸漸平息下來。

「在膝蓋上抱抱。」

「這樣啊。話說回來，爲什麼艾莉米亞會變成這樣呢？該不會是你設下了什麼陷阱吧……」

伊絲瑪爾像在逗弄小嬰兒般地吐出舌頭，還不停地蠕動。

帝羅一臉激動不斷搖頭，都快把頭給搖斷了。

艾莉米亞鬆開原本緊緊抓著他的手，蹲在地面上。

「啊？」

彷佛在嘲笑帝羅和艾莉米亞的努力般，伊絲瑪爾在帝羅的體感時間僅僅數分鐘內就完成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艾莉米亞突如其來地說道。

該怎麼做？求助於伊絲瑪爾的力量確實很惱人，艾莉米亞想必也不會覺得高興吧。但是以現況而言，能夠在這個空間裏自由活動的人，除了艾莉米亞以外，就只有伊絲瑪爾了。

他試著回想一些回憶，但他的記憶卻不像是有了缺慽。不只是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就連過去國、高中時期的記憶也都還在。

「人類可以主動回想起來的事，不過是記憶的一小部分罷了。啊啊，這個咖啡色的也很好喫！大部分的記憶都是被封鎖在連自己也打不開的箱子裏。這軟綿綿的口感真教人受不了。而且，我只是借用了一小部分，你當然不會有感覺啊……啊啊，如果我家的弟子再無能一點的話，我就可以多拿一點記憶了，這次就到此爲止吧。」

「第二個是什麼？」

「是啊，我確實收下與報酬相當的記憶了！你的那個世界還真棒呢，濃厚又鬆軟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還有果實的酸味，真是棒極了！」

「尿尿。」

這個空間是伊絲瑪爾製造出來的，她剛纔出現的時間點未免也太過巧妙。

看見艾莉米亞的手伸向了內褲，帝羅連忙轉身背對她。

就算是背對著身，他也能清楚感受到她開始啜泣。

人類確實沒有辦法回想起三百六十五天的所有記憶。如果沒有寫日記的習慣，能夠回想起一個月前的晚餐內容的人應該是少之又少吧。

「我倒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變化耶。」

「放心吧，讓我來消除你心中那兩個疑慮吧。首先，我是不做白工主義者，也不是馬屁精，所以我不會去跟雷姆里亞打小報告的。就算將情報賣給她們，雷姆里亞也無法理解內容，這筆交易很不划算。」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這是按件計酬。事成之前，我不會把記憶給你。」

在沒有任何說明的情況下，竟然完全看穿他想製作的東西的構造，帝羅感到膽戰心驚。

「哇～伊絲瑪爾，你怎麼會在這裏！」

突然現身的小女孩淘氣地眨了眨眼。

帝羅凝視著伊絲瑪爾那張捉摸不定的臉龐，如此說道。

帝羅錯愕地打斷了伊絲瑪爾自說自話。

帝羅全身緊繃地面對伊絲瑪爾。

伊絲瑪爾揚起眼角，點了點頭，像是要握手般地伸出了手。

●

帝羅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道。

「我要尿尿。」

「只不過是舔了額頭而已啊，真是大驚小怪。這種類型的行使術一定要透過身體接觸啊。」

好輕喔。

「她、她沒事吧？」

「還有……」

「不過，我說你啊！既然有這麼美味的糖果，爲什麼不試著學習製作的方法呢！不管我再怎麼找，始終都只有你買了完成品的記憶而沒有做法。那比起學習無趣的政治還要有數億倍以上的用處啊。啊啊，真可惜……不，靠自己去探索也別有一番風味。這個又白又柔軟的東西，原料應該是牛奶……只要將這個油水分離的話——」

伊絲瑪爾銳利的目光彷佛要將他穿透了。

「就說了，這裏不是廁所啊。你想上的話，自己變一個廁所出來不就好了！」

帝羅用手擦拭額頭。

不過，如果在這裏輸給了雷姆里亞商會，自己橫豎都當不成後宮之王了。既然都是要失去人生，比起逃避，他寧可背水一戰。只要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不管是什麼他都會嘗試。

「你！你在做什麼啊！」

「啊啊，是喔！……可惡，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我會協助你們的研究，因爲看起來很有趣。簡單來說，就是將一股爆發性的力量轉換成能夠產生圓周運動的裝置，再把裝置塞進那個箱子裏就可以了吧？」

「因爲這個空間是我給艾莉米亞的呀。弟子一旦使用了，我當然會知道。話說回來，沒想到我的弟子竟然變成會這樣和男人調情的人呀。身爲師父的我覺得既開心又有點悲傷，心情很複雜呢。」

「那麼，我收下了。」

帝羅嚇得整個人往後跳。

她說的是真的嗎？不，無論是不是真的，他們都已經別無選擇了。就算伊絲瑪爾真的將風聲泄漏出去，他們也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阻止她。

帝羅按照她所說的去做。就算自己真的因此而忘記了所有事，計畫也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交由娜奧美她們去執行吧。

「啊，算了，你也行啦！快點想想辦法。」

「好啊，然後呢？我應該要做些什麼？」

「哇！」

「啊啊，真是的，饒了我吧！這樣教我該怎麼做纔好啊！喂！來人啊啊啊啊！快來人啊啊啊啊啊！」

「如你所見，她只是在睡覺而已。」

「當然。我之前也已經提過了，代價就是你的記憶。」

帝羅檢查了成品的引擎狀況，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卸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好啊，就這麼說定了。」

艾莉米亞的手腳都牢牢地勾著他，柔軟的胸部貼到了他的身上，再加上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讓他產生了一股有別於以往的心煩意亂感。

伊絲瑪爾笑容滿面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她一如往常以嚇人的方式登場。

喜歡看人家尿尿的後宮之王，怎麼想都遜斃了。

若是問他想不想看，答案當然是想看。但總覺得有種看了就再也回不到正途的預感。

「你看起來是個唯利是圖的人，我本來以爲你會奪走更多的記憶呢。」

帝羅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敬意。

「因爲我的弟子已經完成到一定的階段了呀，剩下的是她也無可奈何的部分喔。畢竟沒有具備暗精靈的相關知識，是很難駕馭混沌的。」

終於恢復平靜的伊絲瑪爾帶著平日那副毫不在乎的表情答道。

後半段是關於魔法的事，所以他其實不太瞭解她在說什麼。總之，他們自己的研究有達到一定的程度。

「不過，我對這種事又不是很瞭解，你想拿多少就可以拿多少吧？」

伊絲瑪爾或許是個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好的傢伙也說不定？不，還是自己其實在不知不覺中被敲了竹槓呢？

「行使術者是要忠於契約內容的，如果自己要求更多的報酬，會被精靈討厭的，這就是爲什麼多數人連行使術的一小部分都無法窺探的原因。」

這傢伙似乎不是能夠以善、惡來判斷的生物，她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階段。

「這樣啊。那麼，就順便將艾莉米亞治好吧。」

帝羅帶著直率的神情點了點頭。

「沒有那個必要喔。」

伊絲瑪爾輕輕地揮了揮手，如此否定。

「啊？」

「在普通的世界裏，讓她這樣睡個二、三天就會痊癒了。她的大腦只是基於自我防禦機制，讓生理機能以外的功能停止了。簡單來說，就是過勞。她爲了實驗不熟悉的你那世界的技術而增加了自己的負擔吧。」

她用下巴指著天真無邪熟睡著的艾莉米亞，如此說道。

「哈哈哈哈哈，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先給我說清楚啊！」

帝羅將積在肺部裏的氣息大口大口地吐出。

這不是讓人白擔心嗎？

「要是我先說出來，你就會說要等艾莉米亞恢復，而不願意給我記憶吧？」

「是呀，雖然不是奪取而來的，但我稍微偷看了一下喔。有關於你的過去。」

「我——」

帝羅這句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並不是什麼可以讓你感到有趣的事。」

「可惡啊啊，稍微對你刮目相看的我真是白癡！還我！把我的人生還我！」

「不，我很有興趣喔。既然在你的世界裏，雌雄一對一的婚姻纔是常態，你爲什麼會訂出後宮這麼離奇的目標呢？我在那之後就一直很在意呢。」

「是嗎？你已經開始在區分糖果了。人類對你來說，應該只是形狀有些差異的糖果。然而，你開始區別出『我的最愛』和『除此以外』。如果是基於糖果的品質來判斷它的利用價值而做出區別的話，倒是無妨，但如果你是用個人喜好來區分的話，就代表你已經變弱了。」

他試圖抓住伊絲瑪爾，但伸出去的手卻撲了個空。

帝羅以表明了不想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的態度說道。

「別這麼生氣啊，我可是在誇獎你耶。成爲人上人就等同於孤獨，愈是往上爬，身旁的人就愈來愈少，可以得到的代價是服從與尊敬。你這種厭惡人類的資質和你的目標是吻合的，所以我有點擔心，因爲你已經開始有所改變了。」

帝羅彷佛要宣泄自己的情感而轉過身。

「……我就是我，我纔沒變呢。」

不待帝羅把話說完，伊絲瑪爾用魔杖的前端輕輕地敲擊地面。

帝羅如此說道，轉過身背對著伊絲瑪爾。

「閉嘴。」

「哈哈哈，人類，學會放棄是很重要的。記憶一旦被我奪取，就無法還給你了！不過，你就好好加油吧……啊，還有——」

「我好像說太多了，這就先告辭了。」

「你的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了吧，快滾。」

左手緊握著右手的拳頭開始泛紅。

「或許是成長過程因素，又或許是你和他人之間的傾軋。簡單來說，你無法信任人類所謂的愛。所以你認爲像收集糖果那種能夠收集數量的事，應該能讓你的心感到很踏實。我說得沒錯吧？」

伊絲瑪爾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噘起了嘴。

伊絲瑪爾以好管閒事的大嬸口吻說道，拍了拍帝羅的肩膀。

伊絲瑪爾彷佛要貫穿他的心臟般地凝視著他。

瞬間，他們身處的白色空間和伊絲瑪爾的身影一同消失了，而帝羅和艾莉米亞也返回了原來的房間。

「什麼啊，還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