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寻影子

1

当我们从京都站搭上新干线光号列车，并找到相邻的自由座时，美星小姐向我道了歉。

「这件事其实根本不应该劳烦青山先生，结果却还是让你陪我跑一趟，真的很抱歉。」

「你别放在心上，是我自己说要陪你一起去的。」

四月二日上午，我和美星小姐出发前往滨松。目的是寻找疑似与太太一起度过那一周的画家，影井城的线索。

影井已经过世了，我们不可能与他见面，但是──

「据说他的人生大半都在滨松度过，所以我认为，滨松应该还留有许多他活动的足迹，或许可以藉此了解他与太太的关系。」

昨晚，美星小姐似乎透过网路尽可能收集了与影井有关的资讯。虽然我也参加了这趟滨松之旅，但实在没办法像她这么积极，所以对她坚定耿直的个性深感佩服。

「你刚才提到他大部分的人生都待在滨松，我记得美空传来的讯息里，也有相同的叙述，但他是不是也曾经有段时期不在滨松呢？」

「影井先生从一九六○年代中期到后半，都在京都的艺术大学学习绘画。那好像是他人生中唯一没有住在滨松的时期。」

京都这个地名会出现在这里，显然并非巧合。

「所以他就是在那时认识太太的吧。」

「我想应该是。因为太太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京都，所以可以确定，有一段时间这两人正好都待在京都。」

「他们究竟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我不知道。不过，影井先生和太太似乎是同一年出生的。我想二十岁左右的男女只要一认识，应该很快就能对彼此敞开心房了吧。」

我听说太太是在五年前的一月过世的，正好满六十四岁。这样算起来，影井应该是在六十九或七十岁撒手人寰。在大约半世纪前，他们正享受着青春时代，那时日本和京都的风景又是什么模样呢？战后时代已经远去，应该正值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以我贫乏的知识与想像力，实在很难正确地想像当时的情景。

新干线列车逐渐远离京都市区，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染上乡村色彩。坐在靠窗座位的美星小姐把手靠在扶手上，正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我一边看向三排椅座位中靠近走道的空位，一边说道：

「结果小原并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呢。」

「我有问过她，但是她拒绝了。她说只要回到滨松，可能就无法再去京都了。」

她说的或许也没错。我后来才听说小原的父亲惠一基于工作等因素，好像早就暂时返回滨松了。虽然他在手术时应该会再次前往京都，但小原好不容易才能在这段期间自由行动，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你有小原的联络方式吗？」

她原本紧锁的眉头也稍微放松下来，真是太好了。

「真好吃！」

那名女士主动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

注8：玩具绘，浮世绘的一种，指的是给小孩当玩具玩或是当成绘本欣赏的画。

我对这作品名一点印象都没有，所以直接用手机搜寻了图片。与影井的作品互相比对后，的确可以看出一些相似之处。

「滨松的特产是鳗鱼喔。在那边的旅馆二楼好像有间很受欢迎的名店。」

「影井先生在去年过世后，他所拥有的作品就全由他亲妹妹继承了。影井先生的妹妹将他的许多作品捐赠给这间美术馆，其中也包括了这组遗作，但只有这两幅画。」

「是我疏忽了。既然我们在赶时间，还是想想看有没有其他交通方式吧。」

「左边这张画里的女性就是太太喔。」

这句话奏效了。那名女士先是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对我们解释道：

我们先吃了店家送来的炸鳗鱼骨当开胃小菜。这似乎是一种市面上称为「鳗鱼棒注7」的滨松土产。吃起来香味浓厚，碱度适中，是足以让人上瘾的美味食物。

「其实是因为那幅画目前下落不明。虽然不够完整的作品或许不适合公开，但是基于影井先生遗族的要求，我们还是把它展示在这里。」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不合理，但可以请你替我们联络她吗？」

「遗作啊……既然这系列有三幅画，那第三幅究竟在哪里呢？」

我们到达目的地后，美星小姐看起来有些兴奋。虽然无意泼她冷水，但我还是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说道：

不过，我们点的鳗鱼饭上桌后，美星小姐还是露出了笑容。鳗鱼肉质厚实柔软，可以享受鱼肉在嘴里化开的松软口感。

那名女士开口请我们稍等一下，然后就快步离开了。我转头看向身旁，发现美星小姐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觉得此行总算有了点收获吧。

「话说回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虽然我听信了美星小姐两天前说的这句话，没有想太多就跟着她跑来滨松，但或许我今天应该让她自己一个人独处会比较好。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也只能尽量小心注意，避免干扰到她的行动。

我转头往后看，有名穿着深蓝色套装，年纪约四十几岁的女士站在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来滨松耶。」

美星小姐向那名女士深深低头致谢，收下一张折起来的便条纸。她摊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影井妹妹的名字──江角兰。

「首先，我想先去展示影井先生画作的美术馆看看。」

注7：鳗鱼棒，原文为「うなぎボーン」，是静冈地区的名产。

「咦？」

我认为自己的优点就是不会随便装懂。美星小姐一边把脸凑向摆在牌子左侧的油画，一边说道：

「请问他妹妹现在住在哪里呢？」

两幅大小相同的画隔着空隙排列在一起，使用的是尺寸约为B5的直立长方形画布。

我们一边欣赏其他常设展品一边等待了整整十五分钟。当那名女士跟刚才一样快步走回来时，表情看起来十分明亮。

昨天我们在放置太太遗物的房间里大致搜索了一遍，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画作。如果房间里有这种尺寸的画布，应该会很显眼才对。所以虽然我们无法断定绝对没有，但太太并未拥有那幅画的可能性的确很高。

「是的，因为影井先生一辈子都是单身，没有孩子。他的双亲早已去世，也只有一个妹妹，所以继承权就归属于她了。」

「因为我发现你们很专注地盯着这些画，猜想你们或许有什么问题，所以就过来询问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流经车窗外的滨松市容感觉比京都更悠哉闲适。让我有种这是一座新城市的印象。但是美星小姐望着风景的侧脸看起来还是有些失落。

四周栉比鳞次地盖满了旅馆、银行、租车行、保险公司大楼等建筑，呈现出一看就知道是当地大型车站的景象。这里的街景与京都站八条口有些相似，但滨松的规模稍微小了一点，不过滨松市的人口约有八十万人，仍旧是个十分繁荣的都市。

「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鳗鱼。」

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一组系列作。画作的背景是海边，右边的画是男人面向左方站立，左边的画则是女人面向右方站立。画面拉得很近，所以脸庞的上半部和膝盖以下的部位都超出画布范围。他们互相朝对方伸出手，但上臂也碰到画布边缘，也被截断了。

在我身旁的美星小姐看起来也十分兴奋。她用手按着胸口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询问那名女士：

「影井先生创作这些画时，太太曾在一旁协助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妹妹应该也不知道遗作里的女性模特儿是谁。因为她似乎认为正中间那幅下落不明的画正是在那名担任模特儿的女性手上。」

「虽然专业知识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种强而有力的笔触和独特的色调，会让人想到青木繁呢。你知道《海之幸》这件作品吗？」

「根据美空提供的资讯，那里收藏的都是当地画家的作品对吧？」

十年前的话，美星小姐还是国中生或高中生。我想改变的或许不只是景色，也包括她本人的眼光和感受力吧。

因为我们早上很早就出发，我只吃了一点点食物。美星小姐听到我的话，噗哧一声对我轻笑起来。

当我们暂时陷入沉思时，有个人主动向我们攀谈。

「当然没有，你太客气了。请问这组遗作为什么少了一幅呢？」

今天馆内正好举办了浮世绘特展。虽然展览里有一些勾起我兴趣的玩具绘注8等作品，但实在没时间悠哉地欣赏它们。我们快步经过了该展览会场。

「原来是这样啊……总而言之，我先试着联络他妹妹看看吧。我想她一定也会想和你们聊聊。」

美星小姐并未理会我的询问，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我们特地跑来滨松果然是对的。原本以为影井的死让我们失去线索，其实在这里仍有接近真相的蛛丝马迹。

「这幅遗作里的女性是我的亲戚。我想知道影井先生创作这幅画时的详细情况。」

我们马上就找到影井城的名字。房间的墙壁挂着一块像白色垫板的牌子，上面以横书印着他的全名，并在下方附上简单的介绍，记载了他的生卒年，并提到他是滨松市内的商人长子，学生时代曾就读京都的艺术大学，后来则在滨松致力于创作活动，也解释了他的绘画风格。

画作下方有个写着标题的牌子。

「『他的风格深受明治时代日本绘画中的浪漫主义影响』……简介里是这么写的。但我对美术一窍不通，所以感觉有看没有懂就是了。」

我们在接待柜台支付入场费五百日圆。一进入美术馆，这里乍看之下似乎不是非常宽广。可能因为现在是平日白天，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室内笼罩在寂静之中。

〈遗作《四十年后》（三幅系列作中的两幅）〉

下落不明。既然如此，放在这里的两幅画又是怎么找到的呢？

「由他妹妹继承？」

美星小姐虽然也拿起鳗鱼骨享用，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大概是对于探究太太的秘密一事有所迟疑吧。太太与影井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说得夸张一点，深入追查感觉就像是打开潘朵拉的盒子。

美星小姐一直把那张太太与影井的合照带在身上。我比对了一下她拿出来的照片与影井的遗作。

我们走了几分钟就抵达旅馆，并搭乘电梯前往二楼。店门口有个接待客人用的触控萤幕，可看出这间店受欢迎的程度，但因为现在才十一点，刚开始营业，我们很幸运地免去了等待入店的时间。

「这间美术馆原本好像是在滨松出生长大的家族企业经营者为了展示收藏品而建立的喔。后来他们获得核准成为公益财团法人，近年似乎特别积极地在展示与滨松有关的画家作品。」

美星小姐反问她。那名女士点了点头。

我们的座位是漆成黑色的餐桌席。店内环境整洁，内部装饰也相当高雅有品味。我打开菜单，看到我想吃的鳗鱼饭，依照鱼肉的量分为五个等级。后来我们有些奢侈地点了里面放有整整一条鳗鱼的中级鳗鱼饭。

「如果从滨松站搭公车的话，好像十分钟左右就可以抵达。既然都展出作品了，馆方应该也知道许多关于影井先生的事情吧。我们就去那里调查他与太太的关系吧。」

「我得到他妹妹的许可了。她目前正好在家，请你们马上过去吧。我已经在这里写下她的名字和地址了。」

一小时多的乘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载着我们的新干线列车驶入滨松站的月台。我们穿过剪票口，并从南出口离开车站，看到正前方有个吊着许多铜钟的大型物体。据说是「钟琴」，能够自动演奏乐曲。

「我原本想和她交换APP的联络资讯……但她好像没有在使用那个APP。」

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美星小姐回答：

「我听说她目前是住在滨松市内。」

「这样啊。总之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影井的作品比其他画家还多，总共展出了十件：包括躺在沙发上的裸女、望向远方的白狗，以及滨松的画家大概都会画的滨名湖等等，主题相当多样。所有的作品都是油画，我觉得是我个人还算喜欢的笔触风格。

「真的耶。这幅画是太太，右边的画则是影井先生本人。」

「你看。这衣服和小原发现的照片上那件衣服一样。」

我们在刚过正午的时候离开店家。店门口已经有许多客人在排队等待，先进的待客用触控萤幕能够即时告知等待时间，此刻显得十分实用。我再次见识到鳗鱼在滨松有多么受到人们喜爱。

这项要求似乎让那名女士愣住了。为了避免错过这个机会，美星小姐马上又接着说道：

「真的非常谢谢你！」

后来因为搭公车只需要十分钟，就算改搭计程车也不会花太多车钱，便直接前往计程车招呼站了。我们坐上等待客人的计程车，并告诉司机目的地，他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发动了车子。

她朝遗作看了一眼。

换句话说，太太并没有外遇。美星小姐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想法吧。不过，画了遗作并不能证明她绝对没有外遇。美星小姐应该也很明白这一点才对。

影井的画风并不算非常写实。所以很难从画中的侧脸认出人物身分。不过，画中女士穿着的白色大衣与围巾，以及男性身上的绿色毛衣，的确和照片相同。

真令人惊讶。因为近年来大家要交换联络方式时，都会先提起这个APP的名字。美星小姐后来又举了几种可以收发讯息的APP，但小原的回答似乎全都是「没有在使用」。现在真的还有这样的女高中生吗？

「唔哇，真惨。早知道应该先确认公车时间的。」

「很可惜，我那名亲戚已经在五年前过世了。但我并未听说她的遗物里有这样的画作。」

「时间还有点早，但我们先去吃午餐吧。虽然很老套，但俗话说得好，饿着肚子是没办法打仗的。」

我们穿过滨松站，并从北口出站，来到公车总站。当我们走到前往美术馆的公车站牌前，确认搭车时间后，美星小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们下了计程车，发现美术馆就在眼前。这是一间位于公寓里的低楼层美术馆，看起来很像医院，外墙挂着蓝底的招牌，上面用镂空字写著「平山美术馆」。

「我肚子有点饿了呢。」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先和她交换电话号码。反正可以打电话，也可以传简讯给她，应该不会有问题。」

「如果影井先生在剩下的那幅系列画里画了两人牵手之类的情景，或许还能够证明他们原本就有深厚的关系，但是我们并没有看到那幅画，所以也无从判断……」

「这是──」

美星小姐说小原会暂时住在京都车站附近的旅馆里，而且也确认过房间号码了，所以能够掌握小原的行踪。她好像完全把自己当成小原的监护人了。

美星小姐傻眼地这么问，害我慌了手脚。虽然我试图解释自己绝对不是来观光的，但她却只说了句「是是是」敷衍我。

「你们对影井城的作品有兴趣吗？」

换句话说，影井的妹妹还活着。

真的是令人感动不已的滋味。由于近年来鳗鱼被指定为濒危物种，也有人批评食用鳗鱼的行为。专家之间对于是否应开放食用似乎也有不同的见解。我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机会吃鳗鱼，之前也不算非常爱吃，所以始终觉得这种食物与我无缘，直到这次体会到其中美味，才开始觉得这样的饮食文化未来也应该继续传承下去。

「我有亲戚住在这里，所以来过好几次。不过最后一次大约已经是十年前了。总觉得跟当时相比，市区给人的印象也改变了很多。」

我一边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咬碎骨头，一边召开作战会议。美星小姐的回答十分流畅，听起来就像早已事先拟好剧本。

「青山先生，你只调查了这种事吗？」

我们按照顺序一一观看排列在墙上的画作。当我们走到最后一件作品之前时，美星小姐轻喊了一声。

「每个小时只有一班公车。上一班才刚离开，我们几乎要等上整整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在绘制遗作时拍摄的。虽然我们无法确定影井先生是否在那时就打算把这些画当成遗作，但我认为太太与影井先生应该是为了创作这组遗作而见面的。」

「你是这个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吗？」

──幸好青山先生你今天也在这里。

在常设展区有个收藏了滨松画家作品的专区。那个小房间以白日光灯照明，充斥了无机质气氛，其中共有六名画家的作品排列展示。

2

我们离开平山美术馆，照着拿到的地址前往滨名湖。

在返回滨松站时，我们幸运地搭到了公车，后来便直接搭乘JR东海道本线的电车，在新所原站下车。按照指示前进，可以看到一个与JR车站相连的小巧车站，入口的古老木柱颇为显眼。这就是天龙滨名湖线的终点，新所原站。

天龙滨名湖铁路是一条连接JR新所原车站与挂川车站的铁路，其路线会穿越滨名湖北侧。我查看地图，发现车站数量意外地多，总共有三十九个。此路线由第三部门注9铁道公司经营，是一条全线都是单线铁道的地方铁路。

虽然这条铁路在白天也是一小时只有一班车，但我们等大约十五分钟就搭到车了。这班列车只有一节车厢，我们是在车站买好车票才上车，但车内也跟公车一样设置了可发送整理券注10的机器和投币箱。因为车内空位很多，我们两个便坐到四人座去。

片刻之后，列车动了起来。但这辆列车行驶时晃动得很厉害，感觉像是在搭乘汽车而非火车。我听说这条铁路会沿着滨名湖北上，原本以为可以眺望湖边景色，结果映入眼帘的尽是种满了低矮树木的田地。美星小姐说那大概是橘子田。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在名叫三日的车站下车，前往目的地。这座车站同时也是书店，被指定为国家有形文化资产。当我们离开车站时，美星小姐喃喃吐出这句话：

「好怀念喔。」

「咦？你曾经来过这里吗？」

「小原她家就住在这附近喔。」

我想起之前曾听说小原的父亲惠一在一间使用橘子为主要食材的日式点心店工作。当时美星小姐说他们居住的地方是橘子的知名产地。刚才在列车上看到的橘子田也与这有关。

「原来如此。我原本觉得已经来到很遥远的地方，但这里其实还在滨松市内对吧。」

「新所原站虽然位于湖西市，但这里已经是滨松市北区了。所以江角女士的住家当然也是位于北区。」

「距离影井先生妹妹住家与小原的家最近的车站是同一座……这会是巧合吗？」

「我没办法下定论。你刚才有注意到美术馆里并没有摆放影井先生的照片吗？」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影井的生平简介只有文字叙述，完全没有他本人的照片或图画。

「但是，小原昨天是这么说的。」

──那我可能就是在那间美术馆看到这个人的照片的吧。

「既然没有影井先生的照片，就不可能在美术馆看到。换句话说，那是小原记错了。」

我隐约明白了美星小姐的意思。

「如果他妹妹就住在这附近的话，就算影井先生在此出没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小原可能曾在这里亲眼见过影井先生，你的意思是这样没错吧？」

「我是切间美星。这位是陪我一起来的──」

我们一听就知道那个人不是影井的妹妹，因为那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是我问的问题太奇怪了，对不起。」

影井似乎是这么说的。他在这幅画上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

大离开房间时，替我们摆好两个坐垫，我们便向他道谢，在上面坐下来。这是一间可以眺望庭院的和室，在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里待起来特别舒适。从兰所坐的藤椅上应该可以望见在远处反射阳光的湖泊吧。

「您看到这张照片后有什么想法吗？」

它的构图与那组遗作非常相似。这是一幅全身画，是一对在海边面对面站着的男女。两人各自伸出手，一起握着一根像是棍棒的东西。

「这是我哥哥二十几岁时画的画，似乎是件非常私人的作品，所以并未公开问世，但他曾展示给我看，而且表情十分自豪。」

美星小姐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我们在铺着地砖的玄关脱下鞋子。在大的带领下穿过木板走廊，每踩一步就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当他拉开位于走廊最深处的纸糊拉门，我们发现里面是间佛堂。约三坪大的房间，左侧设置了一个以黄金装饰的精美佛坛，房间中央横放着一张上了漆的长方形矮桌。正对着门口的格子拉门和窗户是敞开的，有名女士正坐在檐廊的藤椅上。她的年纪让我有点犹豫是否该称她为老妇人。如果她是影井的妹妹，推测她的年纪大概在六十五到七十岁之间。

那名女士一听见大的呼唤，便试图从藤椅上站起来。

「您老家原本就是住在这个地区的吗？」

「老实说，千惠的丈夫，也就是我的舅公目前得了重病。我是因为他的要求才会调查舅婆与您哥哥的关系。若您知道些什么的话，能请您告诉我吗？」

美星小姐观察了那幅画许久才表达认同。兰开始说明这幅画的创作背景。

一名男性笑眯眯地邀请我们入内。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身材和五官都长得圆滚滚的，感觉颇为友善。我心想，跟某个轮胎厂牌的白色吉祥物长得真像。

「她的确就是那幅画的模特儿，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和美星小姐推开门走进去。庭院整理得十分美观，开满了许多种类的花朵。有粉蝶花、金盏花……较远的那个是铁线莲吗？

「把那幅画拿过来。就是那幅练习画。」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们接下来就别再臆测了，直接去询问当事人吧。」

「是的。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什么也没说……好吧，我明白了。看来还是照顺序从头说明会比较好。」

包含这栋房子与土地在内，影井持有的财产不少。据说兰目前便是一边慢慢整理哥哥的遗物一边度日的。

「你们看。这样应该就知道我为什么会称它为练习画了吧？」

「他之前是在证券公司上班。但是那份工作似乎不太适合个性悠哉的他。所以在我说要搬来这栋房子住时，他就以照顾我为由辞去工作了。因为我的脚不方便行动，目前是请他代我处理这些遗物以及其他杂事。虽然我知道这种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我们目前也还有积蓄……而且包含我从哥哥那里继承下来的财产在内，到最后也全部都会由那孩子继承啊。」

「那是记载在《古事记》里日本国土诞生的神话。」

兰也认同了这项推测。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所以这幅画是在京都的天桥立画的吗？」

「这样啊……」

「虽然我觉得问这种事情似乎不太恰当……因为这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兰把画框转为横放，向我们展示了那幅画。

「我想是的。遗作的标题是《四十年后》。这肯定代表他在完成这幅画的四十年后，又用同样的构图画了遗作。我不认为做事总是有所坚持的哥哥会在那时找别的模特儿来代替。」

「原来如此。影井先生的妹妹继承了他的房子后搬过来住了啊。」

美星小姐正要介绍我时，我抢先自己报上了名字。兰笑着对我们说：「你们两人真可爱，我还以为你们是夫妻呢。」害我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们的开场好像聊太久了。所以兰主动进入了正题。

影井二十几岁时的确曾在京都待过一段时间。如果他是在那时认识千惠，就算用千惠来当这幅画的模特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啊，我知道了，请你们稍等一下。」

「是的。我哥哥的遗作里有一幅练习画。不过，其实那是一幅独立的作品，正确来说不该称为练习画。」

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美星小姐的问题。

「欢迎你们来。我是影井城的妹妹江角兰。」

我身为局外人，本来一直保持沉默，但并没有忽略这个关键字，在此时开口反问。美星小姐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耐心地解释。

对方似乎早已知道事情经过，切断了通讯。我们才等待不到一分钟，就有人推开宅邸玄关的拉门。

美星小姐又小心翼翼地提出下一个问题。

「不，但他跟我说要盖一个家。当我现在和我哥哥一样坐在这里时，总觉得好像可以明白他的心情。我想，这座庭院的确是设计给独居的人使用的吧。」

之所以取名为《四十年后》，表示有个四十年前的起点。这幅画大概就是那个起点。

「您还是继续坐着吧。」

「我老家是经商的，在市区那边。不过，我哥哥似乎特别钟爱滨名湖地区，包括猪鼻湖等附属湖泊。所以他在这个可以看得见湖泊的地方盖了自己的家，老家所在的土地则在父母过世后就卖掉了。」

「你们尽管问吧。」

「那名女性是我的舅婆，名叫藻川千惠，我是在她的遗物里找到这张照片的。」

「应该可以这么想吧。我认为影井先生当时待在京都，才会选择这个主题。」

「话说回来，据说我哥哥遗作上画的女性是你的亲戚？」

「我哥哥去年夏天去世后，因为没有其他家人，所以就由我继承这整栋房子了。我的丈夫也已经去世，之前都是住在名古屋……但我觉得死后安葬在故乡也不错，所以就和独生子大一起搬来这里了。」

「听说我哥哥也交往过一些女性喔。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与那些人走到结婚这一步。」

美星小姐点点头，拿出那张海边的照片。兰收下那张照片后，戴起老花眼镜认真地看了一会，然后问道：

「是《国土诞生》。」

──兰，你看。画得很好对吧？

以这个年纪的女士来说，她的体型算是相当娇小，身材则瘦得恰到好处，因为听说她脚不好，想不到她看起来比我想像的更健康，说话的声音跟裹着丝绸一样柔和。

「练习画？」

这名男性如此解释，接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是江角兰的儿子，名叫大。」他似乎挺欢迎我们的，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名女性也是我舅婆吗？」

天桥立。对住在京都的我来说，这个地名让人突然产生对神话的亲近感。

「妈，有客人喔。」

她称呼哥哥名字时，「城」这个字是以日文发音。那应该就是他的本名吧。

「是的。屋龄应该已经有三十年了吧。我哥哥的职业画家生涯很早就上轨道，所以他在故乡的这块地上盖了这栋兼具画室的房子，往后的人生也都是在此度过的。或许他在当时就已经不打算结婚了吧。」

那是一栋庭院四周以树篱围起，屋顶由黑色瓦片铺成的日式宅邸。门口挂着全新的「江角」门牌，与旁边老旧的「影井」门牌摆在一起。

「『那个人是很有名的画家喔。』当时在她身旁的人或许曾这么跟她说过。如果小原是因此才在记忆中把影井先生与画连结起来，那我们会来到小原的住家附近就不是什么巧合了。」

美星小姐按下对讲机的按钮。不久之后，有人隔着扩音器回应我们。

兰并未证实她的推测。

美星小姐明知冒犯却还是询问这种事的意图相当明确。如果影井不是异性恋的话，他根本就不可能与藻川千惠外遇。

「不好意思，请问您儿子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绝对没有错。那幅遗作就是以这幅画为基础描绘的。」

兰语气肯定地说道。她似乎已把遗作的模样牢牢记在脑海里，所以不需要进行比对。

「《国土诞生》？那是什么意思呢？」

「四十年后……那么，这幅画的标题又是什么呢？」

「是的。关于淤能棋吕岛的地理位置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是淡路岛周围的沼岛或绘岛，也有人说是虚构的岛屿。至于天浮桥则普遍认为是现在的天桥立。」

我倒是感觉不太出来。为了独居而建造的房子。为了独居而设计的庭院。但这栋房子看起来宽敞到足以让一家人居住。这是只有血缘相连的兄弟姊妹才能传达的心情吗？

美星小姐一直盯着那幅画看，甚至忘了回答兰的问题。

「您哥哥始终没有透露那幅遗作的模特儿是谁吗？」

美星小姐开口拜托时，身子有些太过前倾，看起来颇为急躁。兰似乎觉得眼睛有些疲劳，把手从老花眼镜下方伸到镜片后，并搓揉着眉间。

「原来如此。我听说影井先生自己也住在滨松，但他是不是也经常出入妹妹家呢？」

「所以这幅画就是在重现国土诞生那一刻对吧。」

「我哥哥以前好像经常像这样在这里坐上好几个小时。」

「请进。」

「这间房子是你哥哥请人建造的对吧？」

「在您哥哥那个年代，我想会早早就决定一辈子单身的人应该十分少见……他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不太适合结婚的情况呢？像是爱上了不被法律承认婚姻关系的人等等。」

「我姓切间，刚才请平山美术馆的人替我们引介江角兰女士，所以就来到这里拜访了。」

「说不定住在这附近的人其实就是影井先生自己……啊，找到了，就是那栋房子。」

兰稍微拉高音量，呼唤自己的儿子。大立刻推开纸糊拉门，出现在我们眼前，动作快到让人怀疑他一直在旁边等待呼唤。

别天五神命令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二神创造大地，并赐予二神一支天沼矛。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站在天浮桥上，将天沼矛插入海水中咕噜咕噜地搅动。后来当二神抽起天沼矛，海水从矛头滴下，形成了第一座岛。那座岛就是「淤能棋吕岛」。

我们离开车站往北走，并爬上一座有点高的山丘，看到了那栋房子。

据她所言，《古事记》里是这么叙述的：

大离去后，美星小姐便开口询问了。

因为这幅画似乎是私人作品，兰没有把它捐赠给平山美术馆。双眼仍盯着画看的美星小姐说道：

兰开口这么说。美星小姐接着问道：

「请问是哪位？」

美星小姐说道，于是那位女士又坐回椅子上，并对我们弯了弯腰。

「对不起，我妈妈的脚状况不好，没办法亲自来迎接你们。请你们上来吧。」

兰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已经退休了。相较之下，她的儿子应该正值忙着工作的壮年时期。所以我可以明白美星小姐为何想知道与母亲一起搬来这里的他从事什么工作。

「是您哥哥亲自这么跟您说的吗？」

「这个嘛……我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因为我从没想过会像这样突然得知模特儿的身分……」

大抱着一幅画走了回来，画框比我们在美术馆看到的遗作组里的单幅画作还要再大上一圈。他把画交给兰之后便再次离开房间。

美星小姐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兰微笑了一下。

美星小姐低下头道了歉。兰看起来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

「如果是我哥哥的话，我想他肯定会亲自跑一趟天桥立的。」

兰也如此向我们保证。

我在京都已经住了将近五年，但是目前还没有去过天桥立，所以很难从画中的风景看出具体的地点。而且如果画家目标明确地打算描绘神话，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在上面画多余的东西。若这幅画的时空背景是在淤能棋吕岛诞生之前，即使他实际上可以在海的另一头看见对岸，也不能画出别的土地，否则就是错误的。

我再次看向《国土诞生》这幅画。虽然两人握着的东西看起来只是根棍棒，但应该可以解读成矛的前端沉入了海中吧。

「这幅画清楚地画出了遗作组画正中间所缺失的部分呢。我本来还以为他们肯定是互相牵着对方的手，原来是矛啊。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幅画应该不可能是在暗示两人之间具有特别的关系吧。」

考虑到兰身为影井妹妹的心情，我选择了这种说法。和互相牵着手之类的构图相比，这幅画缺乏可以联想到两人外遇的合理证据，我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但是，美星小姐却板着脸否定了我的推论。

「你错了。在那之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是透过不断性交才生出日本列岛的喔。」

「咦──」

我顿时哑口无言。

《古事记》里似乎也记载了这段情节。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来到淤能棋吕岛之后，便建立天之御柱并结婚了。伊邪那岐问伊邪那美：「你的身体长成什么模样了？」伊邪那美答道：「我的身体已长成，但有一处未完成。」伊邪那岐则回答：「我有一处长得太多了。」然后伊邪那岐便提议道：「将我那多余之处填塞进你那未完成之处，诞下国土吧。」伊邪那岐说：「我们绕着天之御柱行走，你从右边转，我从左边转，当我们相遇时，就来行房事吧。」然后二神便照着这项规矩实际行动，结果虽然一开始曾历经失败，但后来还是陆续生下了好几座岛屿。

「那么，这幅《国土诞生》的画是……」

美星小姐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我不敢直接说出口的话。

「应该把这视为表达两人是恋爱关系的一幅画会比较妥当吧。」

兰也认同她的这句话。

「我哥哥说这幅作品描绘了自己与他最爱的人。那个人好像是我哥哥在京都时认识并交往的对象，当他从艺术大学毕业，决定返回滨松时，两人在商量过后决定分手。毕竟当时和现在不同，要维持远距离恋爱是很困难的。」

两人在二十几岁时曾是情侣。这件事本身并无问题。影井与千惠曾经恋爱，两人分手之后，千惠便与藻川先生结婚了。这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如果遗作中间那幅遗失的画和这幅《国土诞生》一样都画着矛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如果他是个不会在创作《四十年后》这幅画时，改用别人当模特儿的画家，我们便可以推测，他大概不会在画中加入莫须有的东西，也可能两人之间发生了某种行为，否则不会让画中的人握着矛。

「不过，他们都已经六十几岁了，很难想像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亲密行为……」

因为实在太难以置信，我忍不住冲动地脱口而出。美星小姐立刻不悦地驳斥了我的想法。

「您哥哥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任何与遗作有关的事情，或者是以某种形式留下相关纪录呢？」

照片的拍摄地点相当多变，从感觉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到国内的著名观光胜地都有，甚至还有国外的风景。虽然影井不是摄影师，但他身为画家，在拍摄时也经常使用不同于外行人的取景手法，拍出来的照片简直就像完整的作品，让我看得津津有味。所以我在不知不觉间忘了原本的目的，只顾着把相簿一本本打开来专注地欣赏。

「原来这些照片不是您哥哥自己冲洗的啊。」

就算我开口询问，美星小姐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我打开同一个柜子上的其他抽屉查看。这个柜子总共有十个抽屉，几乎全都塞满了插入式相簿。

虽然在这张坟墓的照片之后已经没有其他照片了，但相簿后方还留有几页空白。当美星小姐阖上相簿时，我总觉得以坟墓照作结简直就像一本悲剧收场的小说，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悲伤。

但是现实情况却出人意料，影井在遗作完成后，又多活了六年才过世。他一定没有想到在这段期间，千惠竟会比自己还要早死去吧。

我喃喃说道。影井究竟是以什么心情对坟墓按下快门的呢？

「太太是不是已经把那幅画处理掉了啊？因为被藻川先生发现的话，情况会变得很难堪。」

「虽然《国土诞生》没有公开，但对我来说是印象深刻的作品。所以当时便询问他是怎么画出那幅画的续作的。」

我抽出其中一本相簿，一边翻开它一边说道。插入式相簿是一种相簿类型，可以把照片放在透明PVC制的套子里，而不是直接黏贴在内页纸上，我现在手里拿着的便是一个跨页可以放四张照片的小型相簿。我记得以前请照相馆冲洗抛弃式相机里的底片时，店家曾把洗好的照片和这种相簿一起交给我。

「不过，就这本相簿来看，他好像还是有稍微整理过那些照片。他不仅把去天桥立时的照片放进去，还加入了与太太有关的最后一张坟墓的照片。」

为了替来日无多的过往情人完成最后的任性要求，太太责备摔破杯子的藻川先生，装出勃然大怒的样子离家出走，前往影井身边。我认为这样的行为就已经算是背叛藻川先生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为这件事谴责太太。

「所以兰女士，您之前也为了找出正中间的画而用尽办法吗？」

「您哥哥的遗物中，有没有创作这组遗作时的照片呢？」

这个消息让身为妹妹的她大受打击。但是影井语带安慰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认为正中间的那幅画会在那位哥哥挚爱的模特儿手上。因为照理来说他不需要把遗作分成三幅来画。毕竟《国土诞生》也只有一幅画。所以我认为哥哥可能一开始就打算把其中一部分送给某人，才会把遗作分成三幅。既然如此，那个某人绝对就是他最爱的人。不过……」

要是他们真的整整一周都一起行动，当然会更换身上的衣服。照片里的衣服也有可能是为了创作那幅画特地准备的服装。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从高中生到年纪和我差不多的老爷爷都有。不过，应该比你想像的人数还少，用两只手就数得完了。而且那些人问完后就音讯全无，已经过好几个月了。」

「我并没有在舅婆的遗物中找到这样的画。」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要欺骗叔叔，太太或许也会去见他吧。毕竟太太是个温柔的人。」

「看来我们只能一本一本检查了。这些相簿里或许有他与太太在一起时的照片。」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以为影井先生只是机械式地把照片存放在相簿里……」

「公告是美术馆发布的，虽然篇幅很小，但也写了一篇完整的文章喔。虽然我心怀期待地认为消息扩散出去后或许可以收集到一些情报，但也觉得要是引起太大骚动的话，可能会带来困扰，不过，不知该说是可惜还是幸运，这件事最后并没有引发广泛的讨论呢。」

「把它藏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的地方。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因为画家的工作时常会用到，我哥哥是个经常拍照的人。一直到过世为止，他使用的都是单眼的底片相机。数位相机他好像就是用不习惯。」

「我拿给你们看吧，跟我来。」

相簿里还有一张绿色的细线延伸至海里的照片。就算我从未去过，也可以一眼看出那是天桥立。

「你也看到了，我的脚状况并不好，实在没办法亲自到各个地方去寻找，而且我几乎想不到那幅画可能会放在哪里。所以其实之前只有请儿子帮忙，去几个地方找找看而已。」

「您说曾经明确提及这件事，请问您有对此发布公告吗？」

兰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

──是描绘《国土诞生》四十年后的作品喔。

「我大概看了一下，应该有几百本吧。」

接下来的照片看起来是在旅馆房间拍摄的。太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对日式风格庭院，正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张照片带有一股优雅的气质。或许是拍摄者的技术让人产生了这种印象。

美星小姐如此询问，但是兰一脸惋惜地说她没有看过。

美星小姐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过，在你的帮忙下，我们的搜索行动或许会有所进展。」当兰这么说，并对美星小姐露出微笑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了过高的期待。

在最一开始的照片里，太太站在像是观景台的地方，正对著相机镜头。那本相簿里还放了太太在路上行走的背影以及海边的景色等照片。从照片上的日期来看，影井应该是按照拍摄的顺序排列。

影井基本上不会谈论太多与自己作品有关的事情，但他当时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寻求诉说的机会。所以兰回应了他的需求。

就算双方有相同目的，也愿意互相合作，却还是连往前迈出一步都办不到。美星小姐与兰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这……是太太的坟墓。」

「我哥哥去世后，我便来到这栋房子寻找他的遗作，很快就找到其中两幅画，但是剩下的那一幅怎么找都找不到。因为他在画作背面清楚写下这是由三幅画组成的系列作，所以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有画出正中间的那幅画。那幅画却没有放在这栋房子里。」

「我哥哥那时告诉我，他得了癌症，医生说他已经活不久了。」

我把自己手上的相簿先暂时放到旁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美星小姐身边。美星小姐把相簿摊开来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按住，让兰也可以看见照片。

很显然地，美星小姐之所以想找出那幅画，并不是想要钱，而是为了帮助藻川先生，或是为了守护太太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所以她也抱着寻求救命稻草的心情问：

就算我没有这么说，美星小姐应该也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吧。所以她说明了自己不认同这种推测的原因。

「青山先生，这样很失礼喔。」

「他怎么会知道太太过世的消息以及坟墓的位置呢？」

「不过，应该也有人为了找画而来询问详情对吧？」

我们沮丧地垂下头。兰却在这时说出了让我们瞬间抬起脸来的话。

「正如我刚才拿给您看的，您哥哥曾和我舅婆一起拍过照片。根据我舅公的说法，舅婆在七年前的一月曾经离家出走整整一周，我们后来也查出，她在那段期间和您哥哥见了面。如果她是去陪他绘制遗作的话，应该会与他一起行动好几天，所以说不定还会拍下其他照片。那些照片里或许就有重要的线索。」

美星小姐一直保持沉默，不断翻动相簿内页。当剩下的页数渐渐变少，我发现相簿里有一格是空的。说不定小原找到的照片原本就是存放在这里。

「找到了。这是太太的照片。」

「你的反应是对的。我哥哥的画的确没有那么高的交易价值。不过呢，我还有哥哥留给我的遗产。如果是为了让他的画不再那么可怜地处于不完整的状态，就算使用他的遗产也是很合理的事吧。」

我惊讶到连声音都分岔了。美星小姐立刻纠正我。

但是从影井过世到现在已超过半年，她一直没有收到可靠的消息。所以对于连一丝线索都不想错过的兰来说，这个能够得知模特儿身分的消息已经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浮力等同木筏的新资讯了。

我们让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然后三个人分工合作，把那些插入式相簿都翻开来检查。大部分的照片内容都是街景、河岸或站在高地眺望远方等景色，再来就是昆虫、猫或花朵的特写照片。拍摄人物的照片并不多，但偶尔会有几张普通的纪念照夹在相簿里，反而让我感觉到影井城这个画家有多孤独。

「原来影井先生曾去参拜过太太的墓啊。所以他已经知道太太过世了。」

「照片……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出正中间的那幅画。那是系列作，我认为三幅画应该要放在一起才对，所以就想，如果把这组作品展示出来，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出现知道中间那幅画在哪里的人。就算会违反哥哥的遗志，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影井形容为「神明的旨意」的巧合究竟是什么呢？我能够想到的线索，大概就是影井与千惠的儿子惠一居住的地方相当接近，连距离最近的车站都一样吧。因为又次是入赘的女婿，千惠的姓应该还是藻川才对，和她当年在京都认识影井时一样。由于这个姓氏相当罕见，要找出拥有此姓氏的人家与千惠的关系大概不是什么难事。

兰伸手指向一个高大的木柜，我率先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印有摄影用品店店名的插入式相簿。

我本来以为接下来的照片也全都是影井与太太一起在天桥立时拍的，所以当美星小姐翻开某一页时，出现在那里的最后一张照片让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自认为还算明事理，知道不该把听了兰的叙述后最直接的感想说出来。但是美星小姐却把我刻意不提的事情代为说出口了。

后来兰就把这组遗作和其他几幅作品一起捐赠给美术馆了。

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超过一小时后，美星小姐突然叫了起来。

的确如此，他收纳的方式感觉只是把收到的照片直接放进插入式相簿而已。

「我并不这么认为。很多人即使到了六十岁还是能够享受亲密行为，而且就算因为体能等问题无法直接从事相关行为，只要画家认为两人做出了与其同等的事情，应该就会毫不犹豫地让画中的人物握住矛吧。」

「大约六年前，我哥哥曾经突然来到我居住的名古屋拜访我。」

「咦？这么多？」

「我把遗作捐赠给平山美术馆时，曾说过要请他们帮我寻找正中间的那幅画，而且也明确提及要是有人把画带来，我会支付一千万日圆给对方。」

一千万日圆是一笔大钱。足以让人为此奔走行动。但是，即使是像我们这样拥有重要线索，目前能够找到那幅画的可能性也几乎是零。那些毫无关系的外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应该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吧。

因为兰一边说一边打算从藤椅上站起来，美星小姐便帮了她一把。兰就这样在美星小姐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佛堂，进入对面的房间。我也紧跟在她们身后。

「所以那些照片不是数位的，而是人工冲洗出来的。照片还放在这栋房子里吗？」

那是一张只拍了墓碑的照片。灰色的石版上刻有「藻川家之墓」的字样，墓碑两侧插著白色的花。因为墓碑看起来并不新，这应该不是在千惠死后才购买的，而是以前的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坟墓吧。我看了看日期，发现距离上一张照片拍摄的时间，也就是七年前的一月二十七日，已经过了将近三年。

「兰女士，你有看过遗作正中间的那幅画吗？」

房间深处有张橙黄色的桌子，杂乱地放着台灯、不明文件和空荡荡的相框等物品。桌子周围有一排柜子，到处都看得到往我们这边拉开的抽屉，好像有人忘记阖上一样。另一面墙壁则是被书柜所占据，大开本的画册或摄影集等书籍紧密地塞在柜子上，没有半点空隙。房间里虽然有窗户，却被厚重的窗帘遮起来，室内有些昏暗又满是灰尘。

「太太是个明白艺术价值的人，我不认为她会把画随意丢弃。话虽如此，要是她把画随便送给别人，又有可能会被身为作者的影井先生知道。所以她应该会谨慎地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否则肯定会深深伤害已来日无多的影井先生。」

「我为了找出正中间那幅画，已经翻遍了这房间的每个角落，但还没有把照片的内容全都确认一遍。因为我哥哥过世后也才过了半年多，我暂时还没有空去检查那些东西。」

兰曾说过她目前过着一边整理遗物一边度日的生活，但是整理工作看起来进行得不太顺利。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也可以轻易地想像出比这更凌乱的场景。一个人活得久了，拥有的物品自然也会愈来愈多。我总觉得影井或许是把陪伴自己人生之路的所有东西都存放在这个房间里了。

美星小姐再次从头翻起相簿──

「就算过了六十岁，还是有许多能够互相表达爱意的方法喔。」

不过，实际情况有可能更令人伤感。举例来说，或许影井后来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太太一面，所以便造访了塔列兰──总而言之，就算我们去揣测这些事也毫无意义。

就算是木筏，还是躲不过沉没的命运。兰现在大概觉得寻找遗作的进度又退回起点，不对，是退到比起跑线还后面的地方了吧。

「我问他那是怎样的作品。结果他是这么回答的。」

「真的很抱歉，但我可能也无法帮上忙。我并没有看过那幅画，我哥哥也没有提过他在上面画了什么。」

美星小姐的话等于是自己主动砍断了希望之路。据她所言，我们现在只能设法找出遗作，但它应该是放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而且我们连千惠是否真的收下画的证据都没有。这简直跟水中捞月没两样。

「他说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因为他已经画好遗作了。」

兰的口气听起来像在逗弄小孩子。我别无选择，只能惭愧地缩起身子。

「直到我哥哥在即将去世前住进医院为止，他都不肯让我踏进这个房间一步。我想这应该表示他在里面放了许多非常重要的东西吧。连已经完成的画也都全部都存放在这个房间里。我哥哥拍的照片就放在那边的柜子上。」

「这我并不清楚。不过，我听说塔列兰的常客曾把太太过世的消息发表在社群网站之类的地方。所以影井先生要获得这项消息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太太是葬在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坟墓里，影井先生说不定早就从太太口中得知坟墓的位置了。」

不过，这也让我更好奇正中间那幅画是什么内容了。美术馆里的女士曾说过，那幅画现在下落不明。包括它遗失的原因在内，我想知道这组遗作的创作背景和它被发现的经过。

据说影井谈论这件事时，目光看起来和少年一样澄澈有神。

「哇，好怀念喔。这是把底片拿去店里冲洗时就能拿到的东西对吧？」

「真的耶。虽然穿的衣服不一样，但的确是太太。」

「我无法提供能为寻找遗作带来益处的消息。但我现在打从心底希望可以看到正中间那幅画，想知道上面究竟画了什么。」

据说他们兄妹虽然感情融洽，但是平常并不会频繁往来。所以兰看到哥哥出现时，也吓了一跳。

「我哥哥曾说过，这幅取名为《四十年后》的作品和《国土诞生》一样，在他过世之前都不会公诸于世。而且他还说自己已经不打算创作新的画了。我哥哥大概是相信医生说的话，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人世吧。」

──我奇迹似地与她取得了联系。那简直就像是神明的旨意。我寄了一封信给她，说我想在死前再画她一次，所以会在我指定的时间地点等她，结果她竟然真的回应我这项奇特的要求，跑来见我了。我就这么与她重逢，完成了那幅遗作。

相较之下，美星小姐的态度极为冷静，看起来并没有因为金钱而失去理智。

千惠的遗物中并没有影井的遗作，这恐怕是事实。但并不代表影井没有把画托付给千惠。如果正中间的那幅画上有矛，很有可能会变成两人外遇的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不想把画放在可能被丈夫看到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是一间西式的书房。

「毕竟我哥哥只是个画家，并不是摄影师。他在处理这些照片时，好像也不太会花心思去整理，因为拍摄的张数太多了。」

「那么……如果太太的确收下了那幅画，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其他人找不到它呢？」

我的惊讶反应的确等于认为影井的画不值一千万日圆。兰看着羞愧不已的我苦笑了一下。

「我可以跟您借走这本相簿吗？」

美星小姐举起相簿问道。兰带着温和的笑容回答她：

「就算要送给你都没关系喔。那些照片让身为亲戚的你拿着，或许会比较好。」

光从窗帘间的缝隙照进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们决定就此告辞影井的宅邸。

虽然我们表示不用送客，但兰还是在大的陪伴下来到玄关和我们道别。当我们走到房子外时，美星小姐转过头说道：

「如果我们找到任何与正中间的画有关的线索，会立刻联络你们。请问你们的电话号码是……」

美星小姐用手机记下大说出的号码。

「很谢谢你们愿意让我们到府上叨扰。」

我们向江角母子深深低头致谢后，便转身离去了。我一踏出大门开始往前走，就对美星小姐说道：

「我们抵达京都时天应该已经完全黑了吧。」

「是啊。今天的行程真的排得十分紧凑。老实说我现在也挺累的。」

我猜她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在表达疲倦，另一半应该是在体谅我吧。毕竟在这次的调查行动里，我完全只是个陪同者，要是自己主动喊累的话，难免会有点像在对美星小姐抱怨。

「不过，我们特地来一趟滨松还是值得的。我现在更加了解太太与影井城的关系了。」

美星小姐语带满足地说道。太太与影井二十几岁时在京都曾交往过。太太七年前曾为了满足影井的要求前去见他，并协助他绘制遗作。影井得知太太过世的消息后，曾去参拜过她的坟墓。

「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们也发现了许多谜团呢。」

影井究竟是怎么知道太太的消息的？

正中间那幅遗失的画到底在哪里？

那幅画上面究竟画了什么？

太太与影井是外遇关系吗？

美星小姐望向远处的湖面。在逐渐西沉的夕阳照耀下，湖泊看起来十分梦幻。

美星小姐似乎是听到我的话后，才第一次注意到眼前的景色：

「这班电车写的是『舞鹤』喔。我们要搭的是『桥立』对吧？」

美星小姐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从胯下窥看』？」小原问道。

我们难得来一趟，就算稍微留点心思享受美景也没什么不好的吧。虽然我心里这么想，还是谨慎地避免说出像在泼她冷水的话。

「嗯……我昨天晚上才突然决定要来这里，所以什么资料都没查耶。」

「我们接下来还会看到更漂亮的景色喔。」

虽然是游乐园，但规模很小，像小原这种女高中生会喜欢的游乐设施并不多。毕竟这里可是观赏天桥立的最佳地点。

3

「青山先生，你也太容易被洗脑了吧。感觉诈欺犯马上就能骗到你。」

昨晚美星小姐回到京都后，打电话跟小原说明天要去天桥立，小原好像就马上回答「我也要去！」了。对美星小姐来说，她大概也想跟小原说这不是去玩的吧。不过，老实说，造访知名景点对女高中生而言，应该是个很好的经验，所以美星小姐身为亲戚兼长辈，好像也无法拒绝让她同行。

当列车行驶到天桥立的前一站宫津站时，前进方向突然反转，我看到有外国乘客慌慌张张地转动座椅。在那之后过了五分钟，列车便抵达天桥立站的月台了。

「此外，在京都尽情观光也是小原此行的目的之一，所以如果我不能陪她的话，青山先生愿意接下这项任务也已经是帮了大忙。反正青山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来天桥立，这么做也算是一举两得对吧。」

「从胯下窥看！」

天桥立View Land是个以能俯瞰天桥立的观景台为卖点的游乐园，位于京都府宫津市内的文殊山山顶，从一九七○年开始营业，已有将近半世纪的历史。

前几天我们在滨松调查出影井与太太在这个地方秘密生活了一周，所以便决定亲自前往该地看看。虽然并未获得能够证明两人关系，或是可以得知他们如何度过那段时间的线索，但是如果不实际走一趟，根本不会有任何进展，这是我和美星小姐的共识。

我想也是，于是竖起食指对她说：

不用说也知道，天桥立是日本三大美景之一，位于日本海的宫津湾上，是由全长约三点六公里的沙嘴形成的沙洲。因为被松树环绕的全景十分高雅，自古便受到日本人喜爱，也经常成为艺术作品的主题，例如雪舟的《天桥立图》等等。

「青山先生，你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耶。」

注9：第三部门铁道公司，由该铁路沿线的地方行政单位与民间企业组成的铁路公司，专门接手营运已严重亏损，但对当地居民来说是生活重要交通工具的铁路路线。因为有别于日本国铁与JR公司，所以称为第三部门。

在你的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形象的人啊？

「我知道了。小原，你应该没意见吧？」

「哇！好美喔。」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谢谢你，美星姊姊。」

或许是因为脑部有些缺氧，小原保持着从胯下窥看的姿势放声大笑。

「请看吧。虽然你穿这样或许很难弯腰窥看。」

我目送美星小姐进入餐馆旁的旅馆，朝着车站前的方向迈出步伐。小原一边和我并肩走着一边问道：

我对小原摇了摇头。

「小原有什么想去的景点吗？」

「我会一家一家拜访各间旅馆，把兰女士借给我的照片拿给他们看，找出太太与影井先生之前住宿的房间。如果那间旅馆里有相关人士还记得当时的事情，也可以向对方打听详情。」

单轨电车的车厢长得很像以阶梯形式连在一起的两个长方体，我们和数十名乘客一起进入车厢后不久，电车就开始行驶了。随着高度逐渐攀升，乘客可以眺望位于下方的天桥立全景。

小原爬上从胯下窥看观景台，并弯下腰。她靠着十几岁年轻人的身体柔软度，从裙摆下方窥视对面的景色。

「我也会和你一起去喔──去天桥立。」

「真的很美呢。」

我们离开了餐馆。以这个季节来说，外面的天气还算温暖，抬头往上看，就可以望见万里无云的辽阔蓝天。

「这样啊。那我可以试试看吗？」

「特急列车桥立号是和舞鹤号串连在一起行驶的喔。行驶到绫部站时会解除连结。」

我们穿越平交道，走向一栋外观看起来像黑色小屋的建筑物。外墙上挂着一块写有「天桥立View Land•单轨电车搭乘处」的文字看板。

虽然嘴上这么挑剔，但小原还是没有停止从胯下窥看的动作。我实在按捺不住，也站到她身旁，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美星小姐如此提议。小原则回答：「我肚子都饿扁了！」

「是啊。」

美星小姐反应很快地立刻回答她。过了不久，小原指着车次牌喊着：「是桥立耶！」我们便从打开的车门走进车厢，寻找起空位来。

我向小原再次确认后，她十分顺从地答应了。

正如我们昨天讨论过的，很难想像太太会把影井的画随意收在可能被藻川先生看见的地方。总言而之，这样就可以确定太太并未持有那幅画，或至少那幅画并没有放在她身边了。

「怎么样？有看到龙吗？」

我们穿过具有复古风格的月台走到站外，眼前的街道旁林立着低矮又古色古香的商店建筑，可以感受到温泉街的风情。天桥立似乎也以品质优良的温泉而闻名。

美星小姐这番话应该不是在说谎吧。不过，如果把这番她在我和小原面前说的话解释得稍微直白一点，应该也有「赶走闲杂人等」的意思。所以她这么做，恐怕并不是为了体谅我或小原，而是想专心调查事情吧。

「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辛苦喔。这附近的旅馆并不多，而且彼此之间的距离相对来说也还算近。」

「所以，你现在打算去哪里呢？」

「还没有。要找到那间旅馆或许很困难吧。」

「那么，我会从这间旅馆开始打听消息。」

「这样啊……」

「咦？这样我来这里的意义就……」

「祝你顺利。」

「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龙了喔。」

我们往左手边前进，发现园方设置了好几个长得像低矮长椅的石头台座，正面写著「从胯下窥看观景台」。比我们早到的游客已站到台座上，正弯下腰并低着头。

「这美景实在是太奢侈了。」

「你看，已经可以看到了。」

而且，今天的成员并不是只有美星小姐和我。我在车厢通道上转头往后看，小原正踩着小跳步跟在我们后方，从针织帽下露出来的两束头发也跟着来回晃动。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我昨晚临时抱佛脚查来的知识。但小原很认真地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美星姊姊有和你联络吗？」

跟我们前一天往返滨松时搭乘的新干线相比，特急列车桥立号摇晃得满厉害的。我们搭乘早上十点左右的班次，会在十二点半抵达天桥立站。上车之后，我们先把座椅转成面对面才坐下，小原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我便成了她的听众。美星小姐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发一语地在思考事情。

附近旅馆旁有一间附设餐馆。可能因为是平日白天，客人并不多，店员安排我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可以清楚看见正前方的大海与天桥立的松树林。餐厅的装潢十分简洁，感觉只是单纯设计来让客人眺望景色而已。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她昨天不是说「今晚回家后要好好睡一觉」吗？

虽然我或许没有义务这么做，但既然事已至此，接下来也只能好人做到底，与她共进退了。于是我向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明天的行程应该也会相当累人。所以我今晚回家后会尽可能好好地睡一觉。」

注10：整理券，搭乘分段收费的日本公车或铁路时需领取整理券，以便在下车时查看需支付多少车资。

「去旅馆打听消息由我一个人来处理就行了。如果青山先生你不介意的话，请带小原在这附近观光游玩吧。」

美星小姐拒绝我协助的提议，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奶奶的事情就拜托美星姊姊调查吧。不过，如果你有什么进展，却没告诉我的话，我会生气喔。」

片刻之后，单轨电车抵达山顶。我们一走下电车，天桥立View Land那有如童话世界的景色便占据了我们的视野。

「既然都来到天桥立了，当然是要先去玩『从胯下窥看』啰。」

「……你的意思是我分辨不出谎言吗？」

「嗯……勉强可以吧。感觉比星座稍微好辨认一点。」

我们没有搭乘任何游乐设施，所以只花了一小时就把整个园区逛完了。回程时，因为没有对上单轨电车的班次时间，便改坐不需等待的缆车下山。缆车的速度比较快，我们一下子就回到山脚了。

「那么，你今天打算如何调查呢？」

小原紧贴着窗户，马上就发出赞叹声。

「真的吗？我刚才差点以为青山先生是个变态。」

小原猛然按住及膝紧身裙的下摆。我说的话似乎让她心中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你真的要去吗？」

我们两人还去参观了飞龙观回廊，是一条空中回廊，看起来很像艾雪的错视画注12，地板忽高忽低，在行走时晃动得很厉害。虽然小原似乎觉得没什么，我却害怕到屁股一直往后缩，只能拚命假装若无其事，免得被她察觉。

美星小姐与小原点了义大利面套餐，我则点了牛排套餐。当我们正在享用送来的餐点时，美星小姐喃喃说了一句话。

四月三日。我们从京都站出发，目的地是天桥立。

「什么？你应该告诉我的，这样我就可以帮你找了。」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分头询问呢？如果拿手机把照片翻拍下来，应该勉强能用……」

「真的耶。真的是这班电车吗？咦？不过看这时间，应该差不多要发车了才对……」

「不去也不行吧。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原来像小原这么年轻的学生是没有听过『从胯下窥看』的啊。算了，你就跟我来吧。」

园区内还有可从更高处眺望景色的小型摩天轮、可绕行园区的SL列车注11，以及位于后方的咖啡馆。因为小原想吃使用附近牧场的牛奶制成的冰淇淋，我便买了一支给她。虽然她把冰淇淋递给我，问我要不要吃一口，但我对于和女高中生共享一支冰淇淋还是有些却步，所以就拒绝了。

美星小姐的话里没有半点迷惘。

我们离开从胯下窥看观景台后，决定把整个园区逛过一遍。我看向园区里的立牌，发现上面画着两只长得像龙的吉祥物。绿色的公龙是View kun，粉红色的母龙是Lan chan。园方为了省事，直接用游乐园的名称来为这两只龙取名，害我忍不住笑出来。一想到昨天和我们见面的人也叫兰，就觉得这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如果我说昨天其实已经把主要景点都查过了，她会不会质问我是否抱着游玩的心情前来呢？

「是的。像这样从自己的胯下窥看天桥立，是一种很有名的欣赏方式喔。因为上下颠倒之后，海面看起来就跟天空一样，天桥立则像是一条飞往天空的龙。所以透过这个方向来观赏就叫做『飞龙观』。」

「昨天回到京都后，我又再检查了一次太太的遗物，想确定其中究竟有没有那幅正中间的画。」

我们从JR京都站的三十一号月台走向车票上标明的自由座车厢。小原在我身旁语气轻快地说道：

「总之，我们先去吃午餐吧。」

想从京都站前往天桥立旁的天桥立站的话，搭乘特急电车大约需要两小时。明明移动范围是在京都府内，只看交通所需时间，却比去滨松还要长很多。我虽然住在京都，之所以尚未去过天桥立，也是因为太花时间和金钱了。因此，当得知这次终于可以去天桥立，如果要说我心中没有半点观光旅行的想法，那大概是在说谎──当然了，我十分清楚美星小姐无法以如此轻松的心态来看待这趟旅程。

「那是当然的。如果我找到是哪间旅馆，会先联络你们。」

「因为我实在很在意，如果不确定清楚的话根本睡不着。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我想那幅画的确没有在那个房间里。」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事情并非你所想像的那样。」

我们在售票窗口买了来回车票，同时也是入场券。我替小原出钱，在这里买了两张八百五十日圆的单人门票。虽然好像可以自由选择要搭乘单轨电车或缆车，但我们来的时候正好搭上班次时间，便决定乘坐单轨电车。

「你打算把所有旅馆都问过一遍吗？感觉很辛苦耶。」

「这是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的。只要知道一旦发生什么事，会有个人可以依靠，就让我觉得很放心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玩下去吗？」

我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三点。如果要当天来回，也不能继续悠哉地闲晃下去。

「又不能打扰她打听消息，先传个讯息给她，询问一下情况好了。我们也暂时不要离开这附近，这样她找我们时，就能马上过去会合了。」

我送出一封只写著「你找到旅馆了吗？」的讯息给美星小姐，带着小原在附近走动。

我们马上就抵达两旁林立着纪念品店和餐饮店的参拜道路。智恩寺就位于这条路的尽头。这是一座临济宗妙心寺派的寺院，主要供奉的神佛为文殊菩萨，所以这一带也被称为文殊地区，在温泉设施或名产年糕上也到处可看见「智惠注13」二字。

我们一边走行走在参拜道路上，一边参观纪念品店。丹后地区所生产的缩缅注14很有名，小原对上面有日式传统花纹的小包包很感兴趣。天桥立似乎也有酿酒厂，商店里摆着红酒、白酒、粉红酒等好几种当地生产的葡萄酒。虽然我有点好奇，但现在并不是品尝美酒的时候。

我们也去参拜了智恩寺。小原在参拜时不仅用力拍手，还大声地许了「希望我的脑袋可以变聪明！」的愿望。为了帮助她脑袋变聪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这里是佛寺，所以不可以拍手喔。」

我们走到靠近水边的地方时，看见一座形状像捞金鱼纸网的石灯笼，名为「智慧之轮」。

「据说只要钻过这个智慧之轮三次，脑袋就会变聪明喔。」

我一告诉小原这件事，她就充满干劲地喊了声好，并把手放在智慧之轮上面，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等等、等等，你不要真的相信啦。」

我急忙拦住她。虽然这个智慧之轮的大小的确可让身体轻松穿过，高度却差不多到小原的脸，怎么想都不是她有办法钻过去的东西。

不过，在年纪轻轻的小原的字典里，似乎没有「不可能」这个词。

「咦，可是说要钻三次的人，不就是青山先生你吗？这点小事对我来说没问题啦。而且我是真的想变聪明。」

「可是，小原，你的衣服做这种动作会……」

「啊！你不可以从胯下窥看喔！」

我才不会看。应该说，不要在这种时候讲「从胯下窥看」啦。

「真的要做的话，好像只要把头钻进钻出，三次就可以了喔。来，你站到对面去吧。我来帮你拍照。」

小原听到我这么说，终于放弃全身钻进智慧之轮里，改成把双手放在上面，再将头探进去又伸出来。无论过程如何，结果似乎让她颇为满意，我替她拍照时，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我拍完照，正要把小原的手机还给她时，放在口袋里的自己的手机则振动了起来。

看到美星小姐示意后，老板娘在小原旁边坐了下来。

「我想知道那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请问老板娘对此有何看法呢？」

「你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这间旅馆呢。一定很辛苦吧？」

「真的很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么重要的事情。」

我向美星小姐问了旅馆的名字，挂断电话，接着查了一下地图，发现那是距离我们目前所在地颇近的温泉旅馆。

「原来如此。那你要怎么做呢？」

「这个嘛……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好像连在吃饭时也几乎不会交谈。不过，夫妻相处愈久就愈不太交谈，这也不算少见，所以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奇怪。」

「您曾看过影井城所画的画吗？就算是尚未画完的半成品也没关系。」

「在沙滩上？」

注14：缩缅，将丝绸以平织技巧织成的高级纺织品，具有平滑手感与富有深度的色调，常用来制作和服、包袱布料或包包等用品。

「他们在这里住了大概一周吧。因为两人是同住一间房，我还以为他们肯定是一对夫妻……」

「奶奶和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幸福吗？」

我可以理解美星小姐不肯放弃的心情。但我们已经占用老板娘许多时间，就算在此时硬是挤出下一个问题，也不可能突破现况。

「当然可以。是什么问题呢？」

「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嗯。虽然真要说的话，我还想去走一遍天桥立，但还是奶奶的事情比较重要嘛。」

「是的，就算是个人感想也没问题。」

「不过，在我前往询问时，那间旅馆里并没有员工还记得七年前的事情。」

「他们两人前来住宿时都拖着行李箱喔，应该是把画放在里面带走了吧，但我也不知道情况是否真是如此。」

老板娘拿著相簿里的照片又是远看又是近看，仔细端详后说道：

4

对旅馆的员工来说，不随意触摸客人的作品是很理所当然的态度。不过，这也让我们失去了可以获得十分重要的证词的机会。

美星小姐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提出了更直捣核心的问题。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合理，但我想在最后拜托您一件事。」

老板娘思索片刻后，谨慎地反问她：

小原立刻跑向她，帆布鞋的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响亮声响。美星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比午餐后分开时还要开朗。或许是因为调查结果有所收获，心情也稍微变得比较轻松。

老板娘说到这里就突然安静下来。大概是察觉到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吧。但是美星小姐却毫不犹豫地继续追问道：

「美星小姐，你是认真的吗？我们现在还有回程的电车可以搭喔。」

小原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几乎什么都没有看到。毕竟他们在房间里画画时我不能进去打扰，就算为了铺棉被等工作进入房间，那幅画也总是用一块白布盖着，所以我也尽量不去碰它。」

老板娘以京都口音这么说道，举止流畅地对我们低头致意。我们也站起来向她鞠躬行礼。

老板娘的口气听起来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

我们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坐在美星小姐身旁，小原则坐在对面。

这句话其实也无法表示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美星小姐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受伤，这会是我的错觉吗？

我不知道小原怀着什么想法询问这件事。或许她这么做并无深意，但是她身为孙女，想知道奶奶是否幸福的心情，还是让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仿佛被紧紧揪住。

「就算那是已经过世的人，我也无法随意透露这种事情。」

她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毕竟这件事本来就没那么单纯，并不是态度生疏就表示两人之间毫无关系，也不是态度亲密就代表两人有染。

她在判断时十分干脆爽快。于是我们便离开智慧之轮，前往美星小姐所在的旅馆。

「美星姊姊！」

「很抱歉，我没办法帮上什么忙。」

「终于到这一刻了呢。」

「这个嘛，就算你问我有何看法……我想我们当时应该也称他们为太太或先生，但那两人都没有开口纠正我们。」

「我是本旅馆的老板娘三浦。欢迎各位这次造访本旅馆。」

美星小姐很有耐心地想问出更多线索。

那间旅馆的名字是「浮桥亭」，虽然采用传统日式风格，但另一栋新盖的建筑感觉也颇为新颖，外观看起来相当高级。旅馆正对着大海，我猜应该可以在客房里眺望天桥立。

老板娘态度严厉地回应道：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住看看。如果在同一个房间住一晚，我说不定也能稍微明白太太的心情。」

「他们看起来非常幸福。」

「我还记得他们。他把画架立在房间里，说自己是画家。因为这种客人十分少见，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运气很好呢。这或许是文殊菩萨的指引吧。」

「您从右下角的日期应该可以看出来，这些照片是在七年前的一月时拍摄的。照片里的女性是我的舅婆，也是这女孩的奶奶；男性则是一位名叫影井城的画家，两人目前都已经过世了。老板娘，请问您还认得这两个人吗？」

「嗯，托你的福，很开心。」

美星小姐顿时缩起身子，似乎察觉到老板娘生气了。

老板娘谦虚地回应了美星小姐的致谢。

「在两人的房间里，是否曾留有明显发生过亲密关系的痕迹呢？」

他们是在讨论画的构图吗？我可以想像影井把那副情景烙印在眼底后，便窝在房间里忘我地挥洒画笔的身影。平常不会画画的我无法推测绘制一幅画需要多少时间，但如果他想在一周内画好三幅那种大小的画，要是不全神贯注拚命赶工，应该没办法完成吧。

注12：艾雪，荷兰著名的版画艺术家。在创作时，擅长运用几何图形、错觉透视等技巧，让观众感到奇异又有趣。

「这些照片的确是在本旅馆内拍摄的。从外面的风景来看，我猜房间应该是『雪花』之间吧。」

我慌张地说，小原看起来也很不知所措。美星小姐则对我们露出了一个情感复杂的微笑。

注13：智惠，日文的「智慧」汉字也可写成「智惠」。

「辛苦你们两位了。你们在天桥立玩得还开心吗？」

于是我打算建议美星小姐，这次先打退堂鼓，之后再重新来过。但就在这时，小原突然开口了。

根据美星小姐的说法，她在大约三十分钟前就已经找到照片里的旅馆了。

「是美星小姐打来的。」

「我听说旅馆的老板娘等会就会来上班。她的记忆力似乎非常好，只要是曾经住宿过的客人，几乎都不会忘记。所以我接下来会向她打听详情。青山先生、小原，你们要过来和我一起听吗？」

「就算是以我个人的观点来发表感想也没关系吗？」

我和美星小姐迅速地对看了一眼。

那应该只是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而已吧，根本无法证明两人乐见其他人把他们视为一对夫妻。

也就是说，老板娘对于正中间那幅画的下落一无所知。美星小姐陷入沉默，仿佛已经把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完了。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总而言之，幸好你最后还是找到了。所以你说的那位老板娘呢？」

老板娘清了清喉咙。她的回答十分简短扼要。

我想老板娘应该不是基于对美星小姐的友善和同情才如此回答。她一定是顾虑到故人的隐私，所以不希望自己拒绝回答反而像是另一种默认。这种让人觉得相当高明老练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她长年在旅馆工作的经验培养出来的吧。

「谢谢您在百忙之中还愿意抽空和我们见面。」

「那么，请问您知道他画好的画后来怎么样了吗？那幅画的体积并不小，我很好奇他们离开旅馆时是怎么带走的。」

「您知道他们在这间旅馆住宿时，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你所想像的那些事。我们直到最后都对他们两人的关系一无所知。」

我告诉小原显示在萤幕上的名字，然后接起电话。

「可以请你们今晚让我住在这里吗？如果是那两人曾住过的『雪花』之间，那就更好了。」

我语带慰劳，美星小姐则面有倦容地说道：

「你已经玩够了吗？」

「听说她马上就会到了──」

美星小姐把插入式相簿递给老板娘。她检查两三张之后，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小原，我们走吧。」

「喂。」

「我想他们大部分的时间应该都待在房间里画画吧。虽然偶尔也会到外面去，但总是过没多久就看起来很冷似地回来了。只有一次我远远地在天桥立的沙滩上看到那两人的身影。」

美星小姐提出的要求让我吓了一大跳。

「青山先生，我已经找到太太他们之前住宿的旅馆了。」

「请你们尽管说吧。」

「是的，那名女性站在海滩边缘，画家先生则一直望着她。」

她接下来所说的问题我完全没有料想过。

「如果只出示照片的话，有很多旅馆不愿意立刻告诉我答案。大概是在怀疑我的目的吧。但我明明只是想知道那张照片是不是在那间旅馆拍的而已……所以只好每到一间旅馆就向他们说明一次情况，结果花费的时间就比我预料得还多了。」

「当然要。请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们马上过去。」

一名员工在我靠近旅馆玄关时上前迎接我们，但因为不是客人，走进去时，觉得有些心虚。我一踏进旅馆大厅，就在左侧的沙发上找到美星小姐。

注11：SL列车，是蒸汽火车，目前日本仍在营运的蒸汽火车多为观光列车，会特别在该列车名称前标上SL字样。

「他们两人在那时似乎已经四十年没有见过面了。您会觉得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其他夫妻那么亲密吗？」

说人人到。一名穿着桃红色和服的老妇人从旅馆内部走了出来。她的五官十分漂亮，看不出年纪的乌黑头发整齐地盘起来，走路时穿着日式足袋的脚像是互相摩擦似地紧贴着，步伐十分安静轻巧。她在玄关台阶上穿好木屐后，才走到我们面前。

老板娘纠正美星小姐因为年轻而过度急躁的态度后，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有点沮丧。不过，她还是继续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想美星小姐应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充满期待。但是老板娘的回答却让她失望了。

「首先，我想请您先看看这里的照片。」

我感觉到美星小姐倒抽了一口气。在一旁聆听老板娘说话的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老板娘说完这句话后，便对我们解释了她这么说的意思。

「今晚我们旅馆只有一间空房。那就是『雪花』之间。」

美星小姐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所以我可以在这里过夜，对吗？」

「但我们只能提供固定餐点，无法让你点菜，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是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毕竟突然说要住下来，你们愿意提供餐点，我就很感谢了。」

「那么，能请你在那边的柜台替我们填写旅客登记簿吗？还有，你们总共有多少人会在这里过夜呢？」

当老板娘的视线瞥向我和小原时，美星小姐告诉她：

「只有我一个人──」

或许美星小姐原本是这么打算，但我还是打断她说到一半的话，提出了我的想法。

「我也会在这里过夜。如果是两个人住一间房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青山先生，这样好吗？」

我愉快地对看起来心怀歉意的美星小姐笑了一下。

「如果你想了解太太的心情，房间里有男人应该会更好吧。你别担心，我会自己付住宿费的。」

「……谢谢你。」

美星小姐看起来很高兴，让我也松了一口气。其实一个人在温泉旅馆过夜并不是坏事。不过，如果现在一个人独处，她应该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吧。所以我想待在她身边，让她最近经常皱起的眉头不再如此纠结。

……当我想到这里时，突然察觉一件事。

这该不会是我第一次像这样与美星小姐一起过夜吧？

咦……而且还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两人独处？没错，老板娘刚才的确说过「只有一间空房」。

我感觉到脸颊瞬间变得很烫。虽然刚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这么说，但我该不会不小心说出了什么很惊人的提议吧？

因为唯一一把房间钥匙是由我保管，所以我洗好澡后，就赶在她们出来前先返回房间了。到了大概晚上六点半时，美星小姐和小原也回来了。第一次在我面前穿浴衣的美星小姐看起来十分性感，让我顿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摆。在我还没看习惯之前，吃晚餐的时间就到了。

「但马牛应该是兵库县的名产，是因为离这里很近的关系吗？」

「我也问了旅馆的人，但他们说这附近似乎没有可以买衣服的店家或便利商店。但我想只要搭电车去其他地方就买得到……」

美星小姐砰地一声把酒杯用力放回桌上，并以整间餐厅都听得见的响亮音量大叫道：

总觉得整件事发展的方向有点不妙。不，其实我并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妙，但还是决定先劝小原打消念头。

「小原，虽然这么说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没办法连这里的住宿费都替你出喔。」

每道菜都经过精心设计，尝起来精致又美味。设计菜单的人似乎特别讲究和洋折衷，所以我们也品尝到像维奇马铃薯汤和烤牛肉这样的菜色。虽然这或许是我对十几岁青少年的偏见，但我觉得这样的菜单安排，小原应该也会吃得很开心。

我被夹在互相争论的两人之间，局促不安地替自己倒了杯日本酒。小原似乎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拿着筷子戳了戳烤好的牛肉。

「要去问问旅馆的人吗？七年前的话，或许还有纪录。」

「好吧，既然小原都这么说了……我其实也没有非得拒绝的理由。」

「今天我们提供的餐点是但马牛怀石料理。」

「美星小姐，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真的对小原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原完全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美星小姐射来的视线跟铁板一样灼热，让我有种皮肤逐渐被烤焦的感觉，相当可怕。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种问题吗？」

「太太来这里的目的完全只是为了担任画作的模特儿喔。」

「等一下，你不要随便乱说……」

「那我们要交往吗？」

我并不是唯一感到惊讶的人。美星小姐也显得十分困惑。

「你别这样。」总觉得我的口气听起来跟严肃的老师没两样。

「因为我是左撇子。如果不坐在左边，吃饭的时候手臂会和旁边的人撞到。」

「美星姊姊，我觉得你还是稍微正视一下现实会比较好喔？如果老是这样，连你的男朋友也会出轨的。」

「奶奶那时吃的饭，是不是也这么美味呢？」

「拜托，哪有人会挑这种时候告白啊。就算是女高中生也不可能答应。」

「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呢？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吧，这又不算脚踏两条船，反正我们本来就没有在交往。」

我踏进房间后一眼就认出来了。房里的模样和我们在照片里看到的完全相同。房门附近有个铺着地毯的空间，太太所坐的椅子就放在那里，再往里面走则是一间和室。在敞开的格子拉门外头，有个小巧的日式风格庭院，对面则是大海。通往天桥立的松树林就近在咫尺。

一名年轻的女服务生如此解释道。我对她提出心中的质疑。

「这就是所谓的『川字形』呢。」

小原立刻回答了老板娘的问题。

「随便下定论不是件好事喔。我相信太太不会做这种事。」

不久后，我们带着老板娘送来的浴衣，离开房间前往大浴场。男女浴室前方都各自挂有布旗，男浴池写著「伊邪那岐」，女浴池则写著「伊邪那美」。

「如果他们整整一周都订两间房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导致支出增加吧。他们或许是为了省钱才这么安排。」

「因为情况太突然了，我其实没有带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我这么说。

「呃……美星小姐？」

「哎呀，你这句话太伤人了吧！」

「她是和那个叫影井的老爷爷一起吃的吧。他们两人会不会真的就是外遇关系呢？」

我们沉浸在好酒与美食之中，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足以让我们忘记自己正在进行调查。但是，当我把但马牛肉放在点了火的铁板上，正在等待它烤熟时，小原说了一句将我拉回现实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倒是无所谓喔。」

我们循着老板娘的指引，在构造如迷宫般复杂的旅馆里前进。「雪花」之间就位于一楼的转角处。

美星小姐一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来。小原则放开了我的手臂。

「请问你们三位是什么关系呢？」

「是的。在丹后地区，冬天和夏天分别可以品尝到松叶蟹和鸟贝等美味海鲜，但现在这个时期正好不是这两样食材的盛产期……不过我们今天提供的但马牛也十分美味喔。」

「美容效果？那我们快走吧！」

小原这句俨然是年轻人才会说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融洽许多。毕竟我们当天才决定入住，对菜色没有选择权也是在所难免，但要是在这时脱口说出「比较想吃螃蟹」的话，女服务生大概也会觉得很尴尬吧。

结果连美星小姐也妥协了，我顿时有种想遮住眼睛的冲动。能和她单独共度夜晚的梦想就这么化为泡影了。

小原没有注意到美星小姐话中的感伤情绪，又继续说道：

虽然距离睡觉时间还有些早，但连续几天长途移动也累积了不少疲劳。因为这附近没有商店，我们完全没有想要外出买东西回房间吃吃喝喝的念头。

「……」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我和美星小姐都是右撇子，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但这似乎是需要格外注意的生活细节。总而言之，我们接受小原的理由，帮她移动了餐点的位置。

「不行啦。找未满十八岁的人当对象不太好。」

我一刷好牙躺到床铺上，睡意便立刻涌上，模模糊糊地听着小原喋喋不休聊着一点也不重要的事情，在晚上十点左右时睡着了。

「为什么呢？」

老板娘说完后就离开房间。我们放下行李，围着矮桌坐下来。

美星小姐把酒杯拿到自己的嘴边。看起来这动作似乎也是为了让自己冷静。她早就已经把白酒喝完，改喝起红酒了。

「我拒绝接受喝醉酒的人随口说出的表白！」

「……说得也是呢。我想她应该也有品尝到喔。」

的确如此。有可能两人勉为其难地同房，结果做出了等同于外遇的行为，也有可能影井本来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才安排同房，结果太太并未回应他的心意，当时可能的情况实在太多种了。

「你看，人家都说没关系了。我也和你们一起在这里过夜吧，不是有句俗语说，『只要三个人同心协力，就会跟文殊菩萨一样聪明』注15吗？而且这里也正好就在文殊菩萨脚下嘛。」

小原的餐点目前是摆在美星小姐的右侧。如果要全部移动的话会很麻烦。

小原说完这句话后，就马上跑到最里面的床铺上躺下来了。

小原若无其事地大放厥词。你也给我察言观色啦！

「我现在就去拿浴衣跟和室座椅过来。请你们稍等一会。」

「我的朋友里也有很多人的男友比自己年纪还大喔。」

「我也会住在这里喔。」

我观察了一下身旁的美星小姐，但她的表情看起来无动于衷。至少对我而言，这是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她究竟是没有察觉到这点，还是因为有所察觉，才刻意摆出这种态度呢？

「这种费用我自己会付啦。我不是说了吗？我这次身上带了很多钱。」

美星小姐闭上眼睛，又拿起红酒往嘴里送。我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美星小姐听到她坚持要移到我旁边，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我也比较喜欢吃牛肉呢。」

「还好吧，又不会怎么样。反正青山先生长得也满好看的。今天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好像在约会，玩得很开心。」

「可是他们都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我看向时钟，时间差不多快到下午五点半了。

美星小姐顿时僵住。她的双颊逐渐染上了红酒的颜色。

其实我已经把在滨松查到的线索大致告诉过小原了。我觉得小原和美星小姐的主张都各有几分道理。

温泉浴场里没有其他人，等于可以包场，水质也很好，能让人彻底放松。可能是因为靠近海边的关系，泉水带有咸味。温度也很高。虽然我是男的，但我并不介意这温泉让我变得更美。

小原说出这种像在挑衅美星小姐的话后，突然搂住了我的手臂。

美星小姐态度冷静地试图继续反驳。

「可是影井先生应该很有钱吧？毕竟继承他遗产的妹妹都愿意出一千万日圆寻找正中间的那幅画了。而且奶奶的住宿费本来就该由拜托她担任模特儿的画家来付，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必要省这笔钱吧。」

美星小姐并未理会独自在一旁惊慌失措的我，起身准备前往柜台办理手续。但就在这时，我想起我们还有一名同行者。

我们吃完气氛尴尬的晚餐，回到「雪花」之间时，房间里已经并排铺好了三床棉被。

「算了，我们应该也不用为此特地跑一趟吧。反正只会住一晚。」

「我是美星姊姊的亲戚。如果他们两人结婚了，青山先生也会变成我的亲戚。」

「距离吃晚饭还有一点时间。要先去泡温泉，然后等晚餐送来吗？」

「我可以把座位移到青山先生旁边吗？」

「可是，这间旅馆又没办法一个房间住三人……」

「那么，我会送小原去车站……」

「当时这间旅馆也有可能整整一周都只有一间空房。就像今天这样，只有一个房间。」

注15：只要三个人同心协力，就会跟文殊菩萨一样聪明，意思等同于「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我一这么说，小原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她理所当然地对我说道：

那我到底要怎么回答你们才会满意啊？结果等我回过神时，铁板上珍贵的但马牛肉已经开始传出焦味了。

「算了吧。就算查到他们住在同一间房的原因，也不代表就能知道他们实际在房间里面做了哪些事。」

美星小姐的声音十分冷酷。我一下子觉得皮肤像被灼伤，一下子又觉得耳朵快冻结。

「我也没问题喔。因为像牙刷或化妆水这种基本用品这里都替客人准备好了。」

小原对我们拍了拍她肩上的小背包。

美星小姐办好手续后，旅馆告诉我们，要等到晚上七点才能用餐。因为我们是突然决定要住下来的，所以只能在那个时间送餐。

老板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时应该要察言观色才对吧！

餐前酒是口味偏甜的白酒，据说是天桥当地立制造的。然后我点了啤酒当饮料，美星小姐则选天桥立产的白酒。小原还没成年，所以点的是姜汁汽水。

5

「这点子不错呢。听说这里的温泉有美容效果喔。」

但是这件事先暂且不提，在我这个局外人的眼里，小原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积极地想证明自己的奶奶与他人有染。她对奶奶可能背叛爷爷这件事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年轻，还无法理解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心态比较像是在欣赏爱情连续剧吧。

「既然都和以前的情人住在同一间房了，应该会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一做才对吧。」

在位于另一栋建筑的餐厅里，旅馆在餐桌上替我们准备了晚餐。当我和美星小姐在已经摆好餐前酒的座位面对面坐下时，小原皱起眉头。

我再次环顾餐桌，发现虽然也有生鱼片或吻仔鱼小菜等沿海城镇常见的菜肴，主菜却是牛肉铁板烧。

我似乎作了个梦。

有一名女性站在被松树林环绕的沙滩上。我试图靠近她，但双脚陷在沙子里，无法顺利前进。就在这时，一名男性出现在女性身旁，两人看起来很亲密地挨着彼此的肩膀，然后逐渐走远。

我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你不是曾要我哪里都别去吗？她是我非常重视的──

当我醒来时，房间里正不停传来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我感觉得出来，自己并没有睡得很久。我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拿起手机查看，时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零时。

我知道我在梦中体会到的失落感是来自于谁，却又觉得那对男女或许是太太与影井。因为两人亲密走在一起的样子宛如一幅画，令人无法忘怀。

我翻身想确认本该躺在旁边的人是否还在。结果我发现了一件事。

隔壁床铺的棉被里空空如也。

我在黑暗中坐起身子。小原仰躺在最里面的床铺上，正发出熟睡的呼吸声，但是正中间的床铺却不见美星小姐的身影。

我离开床铺查看了一下浴室和厕所，但没有发现任何人。再看向被移到房间角落的矮桌上，原先放在那里的钥匙也不见了。

这时或许不要去打扰她会比较好，而且我并不担心她的安危。但大概是被刚才的梦所影响，我还是决定去寻找美星小姐。

因为门锁并不是自动锁，我有点担心不上锁就离开会有危险，但因为没有钥匙，也没办法从外面锁上门，也只好这样了。我一边祈祷这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事，一边静静地关上房门。

因为外面正在下雨，我推测她不会走到旅馆外。虽然脑中曾闪过她说不定正在浴场泡温泉的念头，但我决定如果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她，再来考虑这个可能性。

结果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一下子就找到她了。当我从旅馆内走到大厅时，发现隔壁休息室落地窗外的屋檐下有张板凳，穿着浴衣的美星小姐就坐在那里。

她的身体面对着大海，正在眺望自夜空落下的雨滴。因为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抑郁，我顿时不知该不该向她搭话。

美星小姐似乎听见我走近时的脚步声，把头转向了这边。她的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我推开窗户走到外面。

「你睡不着吗？」

这是我在百般斟酌后吐出的第一句话。美星小姐把脸转回正前方。

「我吵醒你了吗？」

「不，我醒来后才发现你不在房间里。」

我无法拦住已经慢慢走回旅馆内的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对她说。

我看向该处，美星小姐正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一直在烦恼某些事情对吧。这是你睡不着的原因吗？」

她站到我面前，露出有些空虚的笑容说道：

「因为那时我还没有看过那张照片。既然活着的人都可以拥有秘密了，让已经过世的人继续保有秘密也没什么不好吧？」

「你心中也有什么秘密吗？」

「我没有办法像小原那么乐在其中。去挖掘一个已经过世，没有办法反驳的人的秘密，这样的行为实在太恶劣了。」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这个问题很坏心吧，请你忘了这件事。」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而且美星小姐在这时站了起来，所以我也只好闭上嘴巴。

「我们彼此都上了年纪之后，在我得了病，说不定很快就会死时，如果我说我想见你，你还愿意见我吗？你会来见我，然后接受我所有任性的要求吗？」

「如果青山先生你和我不认识的人结婚──」

「美星小姐，我──」

我们陷入沉默，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寂静。我其实也有无法告诉美星小姐的秘密。因为不希望她多问，所以也不会主动想知道她的秘密。

「这是太太在过世时一起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我不知道在此时揭露真相到底对不对。」

我要是点头了，就等于承认千惠的行为是外遇。但我如果摇头，就表示我会弃美星小姐于不顾。所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知道我会陷入两难，所以才如此询问。片刻之后，我的左耳听见一道吐气声。

「那我先去睡觉了。」

美星小姐微微一笑。

在那之后，我的身体跟扎了根一样无法离开板凳，只好待在原处盯着雨滴看了一小时，并在心中思索自己该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在她右侧坐了下来。外头的雨势大到让人很难想像白天时还是晴朗的好天气。

「迷惘？」

突然间，我的身体左侧感觉到一股重量与暖意。

我希望她不要在心里假设这么悲伤的事，却无法开口。刚才不愿接受表白的人明明就是你──因为我会忍不住想这么说。

「毕竟这事关太太是否外遇，也难怪你会有这种想法。」

「是的……因为我开始觉得有点迷惘。」

啊，原来如此──我心想。因为自从美星小姐看见小原发现的那张影井与太太的合照后，我就一直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美星小姐突然沮丧地垂下头来。

结果，美星小姐在隔天早上失去了踪影。

「不过，美星小姐你前天也说过『仍活着的人的心情还是比较重要』对吧。我觉得你说的完全没错喔。」

我听到她以细若蚊蚋的声音这么说，觉得自己几乎快要窒息。

我无法回答。

我一听到她这么说，便忍不住如此询问她：

「有喔。毕竟我也是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