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愿这杯鸳鸯奶茶美味

二 于猿辻濡湿的袖子

《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 冈崎琢磨 · 1.9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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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梦想吗?

那件事发生在我升上国中后第一个暑假前夕,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我与真子并肩坐在河堤时,她唐突地这么询问。

当时,我在学校已经交到了朋友,无需再因此感到寂寞。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改每周一来到河畔的习惯。莫名就这么做了——才怪。老实说,是因为我想见真子。虽然知道只要前往她工作的美容院就能见到她,但这对国中男生而言,难度实在太高了。

「梦想?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自己从没跟你聊过这类话题罢了。

我再度试着思考关于梦想的事,令我吃惊的是,脑中完全浮现不出任何词汇。到了这年纪,我总算了解孩提时代所描绘的狂妄梦想——运动选手、漫画家、太空人等等——自己是无法实现的。话虽如此,却也没什么能取而代之的现实目标,因此我只能这么回答真子:

「我没有什么梦想。」

——又来了。用不着害臊嘛!

「才不是,我是真的没什么想法。」

于是真子刻意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真是无趣的男生。

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但这时因为真子这么觉得,令我大受打击。我噘起嘴回嘴:

「真抱歉喔。你有梦想吗,真子小姐?」

真子仿佛凝望着对岸般扬起下颚,她回答:

——我的梦想是成为很棒的新娘子……喂,你为什么要笑啊?

「因为……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女生。而且,任谁都会结婚不是吗?」

对我这个国中生而言,大人基本上都会结婚。

——没那回事喔。

真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随着这句话,真子又恢复了自然的微笑。

我在太阳升起前醒了过来,就这样躺在床上,回想起不知何时与真子聊过的内容。

「不,这是元三大师堂,是祭祀天台宗高僧良源,也就是元三大师的佛堂喔。」

「哦。那么,你所谓的好事是……」

「因为我不太想晒到太阳。」

阳光确实很烈,而河畔步道上的林荫并不足以遮挡光线。

从我所住的北白川过来这里相当近,对于住在京阪电铁宇治线沿线的真子而言,交通也算便利。不过,从出町柳站走到塔列兰咖啡馆则有好一段距离。如果要从同为京阪线的车站下车,神宫丸太町站或三条站近多了。

我询问,真子摇摇头。

六月也即将进入中旬。周一,是个听不见雨声的宁静清晨。不久,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间直直透入,我因而得知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约好要带真子前往塔列兰咖啡馆——而今天就是实现这项约定的日子。

「哎呀,你真爱操心。」

世间宛如在梦中渡过浮桥般,在过桥的同时,会一边烦忧着许多事情——我想这首和歌大致上是这个意思,真子如此解说。

「那里的庭园被称为『源氏庭』,庭园里的桔梗差不多要盛开了。因为你要带我前往的咖啡馆离那里也不算远,我才会想顺道去走走。」

「今天是周一,美容院公休吧。」

——那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我一心想让她高兴才与她如此约定,然而事后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似乎又不仅如此。

「不,不要紧。」

——嗯,不过要跟国中生交往还是有点难度,而且总觉得这么一来,不晓得我的梦想还得等上多少年才能实现啊。对不起。

「我不太能理解。」

——你总有一天也会理解的。你读过《源氏物语》吗?

——在渡过梦中那座浮桥的瞬间,这部大长篇就迈向了结局,简直就像是象征着「梦想从实现的那瞬间起就再也不是梦想」的世间常理,不是吗?

我一边假装换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同时问起一件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在意的事:

(注:町屋是指位在都市主要道路旁,数间紧连的住商一体式建筑物。)

她这么说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很饶富情趣吧。这就是源氏庭,令人百看不厌呢。」

「你的梦想不就是成为发型设计师吗?」

「大本山……吗?还真是历史渊源的寺院啊。」

「当然记得。现在还是一样喜欢吗?」

我们沿着川端通南下,走过贺茂大桥移动到鸭川西侧。我询问带路的真子:

「这里就是正殿吗?」

我这辈子从没像这时候那么感谢夕阳,真子想必没有察觉我脸颊上的红晕。

——这个嘛,那曾经是我的梦想。不过,现在却实现了。

出町柳站位于贺茂川与高野川汇流成鸭川的地点,也就是所谓的三角洲东侧。地底下与地面上分别有京阪电铁及叡山电铁的车站大厅,是交通枢纽,不过车站本身并不大,车站大楼里顶多只有速食店及影带出租店。周遭虽然也散布数间餐厅,但给人的印象不是很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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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随即可看见一幢古色古香的厅堂。厅堂前方设有香油钱箱,从屋檐笔直垂下的麻绳尾端挂有「鳄口钟」——在神社参拜时,会铿啷铿啷地摇响铃铛,而在寺院里,则是要先敲响这种扁平的钟。

我知道自己睡不好的原因。因为我跟人做了约定。

真子原本啪啦啪啦地翻着页,这时却啪地阖上文库本。她瞥向我的眼神微微透出寒意。

连我这个国中生,都能察觉到话语背后似乎有某些隐情。然而,到底是什么事?当场追问究竟恰不恰当?我的人生经验过于贫乏,还无法做出适当的判断。

「是啊。我会搬来京都也多少跟这有些关系。」

这话题跳得还真远。我被她弄得晕头转向,摸不着头绪。

「你穿这样不会热吗?」

我们脱掉鞋子走上去,支付参观费给柜台的女性。沿着走廊前进,马上就来到了缘廊区。铺有白沙的美丽庭院映入眼帘。

「我知道《源氏物语》,但没有读过。」

真子将双手往后撑,让上半身向后仰。

「你的先生在上班吗?他从事什么行业?」

「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你还记得我很喜欢《源氏物语》吗?」

不知何时,真子已经在缘廊坐下。我也并肩坐在一旁。

「久等了。抱歉,突然提出想散步的要求。」

「才不是,只是顺势问起而已。」

「做、做什么啦!」

「你这种胆小的地方一点也没变,跟以前因为不敢跟班上同学攀谈而烦恼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又没说想跟你交往。」

「喔,我不知道耶,从来没去过。」

我在叡山电铁剪票口正面、京阪电铁车站的七号出口等着真子。她从地下室往上延伸的楼梯现身,一发现我就轻轻挥手,不过步伐并没有改变。

因为是平安时代贵族的故事,舞台是以京都为中心。

稍微往南前进,左手边就可以看见庐山寺了。壮观的寺院大门右侧写有「天台圆净宗大本山」几个字,左侧则写着「源氏物语执笔地 紫式部宅邸址」。

「咦?」

昨晚,真子突然打电话来这么说。

——我最喜欢《源氏物语》,已经反复读过好几遍了。

「不,我只是在想,不晓得你先生知不知道今天的事……万一不小心被他撞见妻子与不认识的男人走在一起,感觉还是不太好吧?」

「哦……是故事中出现了叫这个名字的桥吗?」

真子本来想穿越川端通,但号志才刚变成红灯,我们便站着聊了起来。

——不是那样的。所谓的梦想,从实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梦想了喔。

真子轻抚着上手臂回答:

虽然现在的气温令人坐着不动也会冒汗,但拂过傍晚河堤的风相当凉爽。真子穿着短袖衬衫的臂膀,在阳光的沐浴下闪闪发亮。

即使真子是我从前憧憬的对象,如今也已经嫁作人妇。国中时代那过于青涩且梦幻的恋慕之情,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来。而且,包含一同经历的过往在内,我将美星小姐视为非常重要的存在。既然如此,根本没有必要相互隐瞒,没有任何隐瞒是最好的。

「然后呢,在京都御苑附近有座名叫庐山寺的寺院,那里有着紫式部的故居喔。因为是与《源氏物语》有关联的地点,我造访了好几次呢。」

——也有许多人明明想结婚却结不了,而且即使结了婚,也未必就能幸福,所以我才说想成为「很棒的」新娘子。

知道得真详细。我深感佩服地跟在真子身后穿过寺院大门。

早上的预感成真,今天是个令人联想到盛夏的炎热日子。顾虑到穿着尽管轻薄但仍是长袖开襟毛衣的真子,我这么询问:

我从床上起身。似乎会变热——我有这种预感。

她头戴看似凉爽的白色帽子,身穿灰色开襟薄毛衣、内搭黑白条纹的针织衫,下半身则穿着七分裤及藏青色布鞋。她的装扮轻松好行动,也显得相当时髦,与她发型设计师的形象相符,可看出她对时尚的坚持。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大小与肩同宽的白色托特包。

「『现在却实现了』这种讲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希望梦想不要实现似的。」

——你难道不懂吗?

「这是什么意思?」

——这本文库本是〈宇治十帖〉,收录了《源氏物语》最后一段故事,最后一回的第五十四篇叫〈梦浮桥〉。这一共多达五十四回的大长篇,最后是以〈梦〉为名的篇章做总结。

——哎呀呀,你会在意这种事?难不成你想追我?

——不,不是那样的。《源氏物语》大部分的篇名确实是取自出现在故事中的话语、事件,或是在故事中吟咏的和歌。但这篇〈梦浮桥〉,据说是取自某个不知名作者所吟咏的古和歌「世间恒常,犹如梦中渡浮桥,过桥之际,此心亦愈发烦忧」而命名的。

「那么,你想在哪里散步?」

真子的声音原本就比我记忆中十一年前的声音略微低沉,而她现在的声音则压得更低,令我打了个寒颤。

我们参拜后往右边前进。沿着铺有碎石子的参道走了一会儿,左方设有柜台。这里也是能令人感受到历史感的日式建筑,其后方似乎就是正殿。

「嗯,对啊。」

我凝望着她随风飘动的秀发,突然浮现这个疑问。

号志转为绿灯。我与真子一同走过斑马线。

「没错,正确名称为『庐山天台讲寺』。这座寺院原本建于别处,据说是在丰臣秀吉时代

,奉正亲町天皇的饬令迁移至此的喔。这里原本是紫式部的曾祖父藤原兼辅建造的宅邸,包括与藤原宣孝的婚姻生活,紫式部一生中有大半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

我没理由拒绝,于是就同意了真子的提议。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刻意约在这站见面?

我们沿着今出川通往西前进,在紧贴着京都御苑旁的前一条路——寺町通——左转。虽然马上变成仅容车辆单向通行的小路,但由于面对町屋

风格的商店、小学或寺院等,因此不会让人感到寂寥,相当适合散步。不过是稍微离开河原町通这条主要干道一些,就成了如此宁静沉稳的街道,真有意思。

——因为那就变成了现实。该怎么说才好呢……就像是原本以为非常好吃的水果,实际采收后,才发现可以食用的部分只有一丁点儿,而且品尝之前,还得先辛苦剥下厚厚一层皮。就是这种感觉。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无法回嘴啊。」

「机会难得,我们去那间咖啡馆前稍微散个步吧!我最近总是在工作,没什么时间运动。」

真子开始翻找自己身旁的皮包,不一会儿就拿出一本文库本。

我与真子约好午后在出町柳站见面。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真子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如果只是要去塔列兰咖啡馆,从出町柳站出发是远了点,但若是想顺便散步,这距离反而刚刚好。因为是最短徒步三十分钟左右的距离,也可以稍微运动运动。

「别担心,我丈夫今天绝对不可能会看见我们。说到底,我们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只要抬头挺胸就好。」

(注:于日本历天正年间(西元一五七三~一五九三年)迁移至现址。)

我应该是想借由将真子介绍给美星小姐,整理自己内心某处歉疚的情绪吧,对于我在美星小姐面前提起真子感到犹豫,抑或是害怕让美星小姐得知真子的事——我应该是想借此消除这种仅能说是毫无意义的情感吧。

真子嘻嘻笑着。我为了掩饰内心的气馁,装出一副闹别扭的态度。

——也就是说,是在询问我关于「成为新娘子」的预定计划吧?哎,目前还在诚征男友啦!

她将文库本的封面朝向我,那是《源氏物语》的白话文译版,似乎是分成许多集的系列作其中一本,书名下方标着集数。

苔类在白沙之间宛如浮岛般随处生长着。从中央一块格外大片的青苔岛上长出的松树旁,可看见刻有「紫式部宅邸址」的石碑。许多修长的桔梗则宛如刺进苔类般笔直林立。

「花没开几朵啊。」

虽然庭院景致令我深受感动,但我第一句说出的却是这样的感想。真子苦笑。

「因为七月之后才会正式进入花期啊。是我太早约你了。」

「不,不过的确有开花……哦,这里是展览区啊。」

因失言而焦急的我转往后方,从敞开的拉门走进铺有榻榻米的房间。这里展示着许多与《源氏物语》相关的资料,如《源氏物语》的绘卷、各卷中绘制的合贝游戏里使用的贝壳实物等等。

我看得出神时,真子也走了过来。

「你在那之后读过《源氏物语》吗?」

那之后指的应该是国中时代到现在吧。

「不,很难为情的是……没跟你见面后,我对那部作品就完全提不起兴趣了。」

真子虽然也看着展示品,却没有兴奋的感觉。应该是早已看惯了。

「从现在开始也好,一定要去读读看喔。我特别喜欢〈宇治十帖〉。」

「这么说来,你现在住在宇治对吧?」

「嗯。你读完《源氏物语》后,一定要来宇治玩喔。我带你一起逛逛相关景点。」

我虽然点头应允,却心想「这可不能轻易答应啊」。毕竟《源氏物语》可是全五十四回的大长篇,而且舞台不是现代,是平安时代的贵族社会。我对当时的文化背景一窍不通,阅读现代白话翻译版已经是极限,即使如此,还是会出现许多看不懂的词汇。我平时没有阅读习惯,突然要我读完那样的大作,我办得到吗?这令我非常不安。

「总觉得似乎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样的,毕竟是那样的长篇作品啊。俗话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我们欣赏完所有展示品后,就离开了庐山寺。

走出寺院大门时,真子边环顾左右边说:

「咖啡馆位于二条通一带吧?机会难得,就穿过御苑前往吧。」

环绕京都御苑的石墙及树木,在一处往内凹进去。前方设有防止车辆进入的木制栅栏,另一侧的石药师御门则敞开着。那是座以木头柱子支撑着屋瓦的简朴门扉,在石墙及门扉间的缝隙,也以木制栅栏遮挡。

我探出身子询问,店长嘴角扭曲。

我回过头去,看到了真子比平时更严肃的表情。

「很适合。」我由衷地回答。

真子转过身。在我开口询问她要去哪里之前,她就先告诉我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似乎仍相当在意自己的外表。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在与店长交谈的期间,无意中转过头去,接着吃了一惊。

「是这样啊……不,我原本以为她是不是有什么恋爱上的烦恼。因为我们原本正在谈论着恋爱话题。」

「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是恶作剧吗?」

「为什么说是恋爱护身符?」

真子的帽子及衣服都变得湿漉漉的。我终于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穿过门后,宽敞的碎石子道笔直往前延伸。我先走了十步左右的距离时,真子从后方叫住我。

「她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戒指。」

「竟有这种事……」我完全不知情。

将湿掉的衣服装进店家提供的纸袋后,我们走出了服装店。太阳已开始西斜,但天气依然炎热。真子,还是穿着长袖,因为帽子内侧似乎没有湿透,她仍直接戴着。

「不会,别这么说。」

我不由得试着询问。以前即使是在盛夏的阳光下,她也会满不在乎地露出肌肤。她变了啊,我心想。

这是间小而雅致的店家,中央的台座及墙上的盒子里摆满了手工制作的饰品。因为真子看往墙上,我便眺望着稍远处台座上的商品。

「这里离石药师御门很近,不过要稍微折返一点路。」

真子正看着我们这里,扑簌簌地掉着眼泪。

总之,既然给这间店添了麻烦,总不能什么也没买就离开。我在等待真子的期间,买下了那组咖啡豆吊饰。

「这阵子相继发生在夜里走近猿辻,就会遭水球袭击的情况。报纸及网路新闻都有报导。」

「而且也有许多名店啊,人们对咖啡豆应该也很熟悉……真子小姐?」

我们打开嵌有玻璃的木框门扉,个头娇小的女店长以笑容迎接我们。

「女性果然都不想晒黑?」

「这是新商品,很可爱吧?」

「啊,呃,是这样没错……这种事无关紧要吧。话说回来,真子小姐你要不要也买一组呢?或许有买有保佑喔。」

「她已经结婚,有丈夫了。」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真子换好衣服后现身。她身穿印有图案的T恤,外搭长袖白衬衫。

「虽然不会冷,但这样下去感觉不太舒服,我想换件衣服。记得河原町通上应该有服饰店。」

「啊,我喜欢这种店。欸,可以稍微过去看看吗?」

结果店长说出了别具深意的话来:

竟然用「这种东西」形容店里的商品,这种说法听起来有些刺耳。幸好店长正在接听刚打来的电话,并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

我没有察觉到,她今天没戴吗?不愧是饰品铺的店长,眼睛真尖。

「毕竟只是被水泼湿啊。而且在这个季节,也不会因为弄湿而着凉。我想大概没什么人会把这看成什么严重的事件。」

经她这么一提,确实如此。再加上无论是我与真子重逢那天或今天,她似乎都刻意避谈自己丈夫的话题。搞不好他们相处得并不和睦。

「不,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咦?她没戴婚戒吗?」

「这主意真不错。今天天气很好,走起来一定很舒服。」

「我们原本正在散步……前往京都御苑、穿过石药师御门后,突然有水球从她头上砸了下来。」

「真、真子小姐,你怎么了?」

店长是一名中年妇女,语调虽然有些过于热络,但相当亲切,不会令人感到不快。

水球从她的头顶上掉落下来,而且不只一个,好几个水球残骸落在地面。她直接遭袭击而湿透。

我仓皇失措的声音似乎令真子回过神来,她以指尖擦拭眼角。

「如客人您所说的,这是使用真的咖啡豆。」

在步行约五分钟左右的地点的确有间服饰店,客群应该是比真子年长的对象,不过真子仍在商品中挑出几件适合自己的上衣,进入试衣间更换。店长看见浑身湿透的真子,似乎吃了一惊。她向我搭话:

「她发生了什么事啊?」

「啊呀!」

「您知道些什么吗?」

「呃……招牌上写着『手工饰品铺』喔。」

「欢迎光临。」

我连忙环顾周遭,但没有半个人在。虽然怀疑是不是谁从附近的树上扔下来的,却也没发现爬树的人。

我虽然也会随兴地配戴饰品,但并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喜好或坚持。我原本只打算以「与真子同行的友人」,或者是「只看不买的顾客」身份在店里乱晃,但这时,某个商品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们走出店铺,继续散步,不到五分钟就走到了石药师御门。

这深入的问题令我不知所措,但她似乎有些想法。她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一边想着,摆了摆手。

一般而言,称为「咖啡果实(Coffee Cherry)」的红色果实之中会有两颗豆子,由于两颗豆子相贴的那一面是平的,因此一般的咖啡豆都被称为平豆。

她指着我手中的纸信封袋询问。

「……恕我失礼,请问您与那位小姐是情侣,或是夫妻关系吗?」

我当然无法明白地说出「或许能改善你与先生之间的关系」这种话来。他们之间相处得不和睦毕竟是我的想像,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不过,或许能借由推荐她购买恋爱护身符,若无其事地问出话来也说不定。我这么想。

真子从提包里拿出毛巾擦拭身体,我怯怯地询问。

「真子小姐!你、你没事吧?」

「洗手间在后院……请往这里走。」

「我啊——」

「原来如此,将从同一颗果实中取出的咖啡豆……真有意思。」

「我不知道,但真是恶劣。」

我拿起的是以两个为一组贩售的吊饰,分别以半圆形的透明树脂包住一颗烘焙过的深褐色咖啡豆。商品包装上写着「恋爱护身符」的字样。

所谓的猿辻,指的是建于京都御苑内的京都御所东北角——鬼门,亦即寅丑方向的围墙内凹处,屋檐下置有木雕猿猴。根据传说,从前这只猿猴每晚都会跑出来对行人恶作剧,因此才架设铁丝网封住牠。

「哦哦,是猿辻的……」

正前方可以看见以拥有京都三名水之一的「染井」而闻名的梨木神社,神社后方就是京都御苑。

「当然好,我们走吧。」

糟透了。这句低喃概括了她的情绪。

「你买了东西啊?」

「欸。」

「这是使用了同一颗咖啡果实中的两颗咖啡豆做成的成对吊饰。借由让男女朋友各带着一个吊饰,以祈愿两人能心心相印,让恋情开花结果。」

「不过,她为什么会哭呢?我们说了什么会让她落泪的话吗?」

于是我向她询问了详细情况。

真子转向店长。店长似乎也难掩动摇,但还是回应了真子。

「那间店是什么呢?我在过来的路上没注意到。」

真子穿过柜台内侧消失在门后。接着,我对走回来的店长低头致歉。

「难道没有强化警备吗?」

「这……这是什么?」

真子从洗手间回来时,已经停止了哭泣,似乎也重新补了妆。

然而,在下一瞬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或许是听见我的自言自语,店长为我说明。

「我想是的,并没有奇怪的气味。只要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干了,但……」

「发生了什么事吗?该不会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很遗憾,真子似乎不感兴趣。

「要送给待会儿要去的那间咖啡馆的咖啡师?」

「你不知道吗?最近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呢。」

「托您的福,这相当受欢迎。毕竟在京都有许多人喜欢咖啡呢。」

「如何,适合吗?」

真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而我则语无伦次地回答:

「咦?我为什么会哭呢?」

「啊,对。我买了刚才那组咖啡豆吊饰……」

爆裂声传来,某种液体飞溅。缩小的橡胶物体啪地掉落地面。

我完全搞不清楚京都御苑各道门的名称。跟着真子折返的路上,在往右转的小路对面看见一间小店摆出的立式招牌。真子瞇细双眼。

「我就不必了,我才不可能送这种东西给他。」

「这是水吗?」

「『地点』以及『到了夜晚就会有人恶作剧』这两点,都与猿辻的传说相符,因此才会出现『会不会是那只猿猴做的好事』的传闻。搞到最后,甚至还有人听见了猿猴的啼叫声哩。哎,我想这八成是知道传说的人觉得有趣而做出来的事……这下子,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这么做啦。」

- 3 -

「这是……真的咖啡豆。」

「好啊。」我一边心想着「终于变得像约会一样」这类的事,回应身旁兴奋的真子。

「不,没那回事,你别在意——对不起,可以借个洗手间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她轻抚着手臂回答:

「跟年轻时相比,我的肤质似乎变差了,只要长时间晒太阳就会变红。」

「这样啊……体质是会改变的啊。」

「是这样没错,但你似乎尚未体会到这点呢。你现在终于跟当时的我年纪差不多了。」

「准确地说,我现在比你当时大了三岁。」

「那还是差不多。年轻真好,令人羡慕啊。」

真子小姐也还很年轻啊。我虽然由衷地这么想,却有些迟疑,不晓得该不该说出口。

「关于水球的事……该去找人谈谈吗?比如说警方。」

我慎重起见地确认,但真子一笑置之。

「不必了。虽然火大,但只是稍微淋湿而已。比起这个,我们快去喝咖啡吧。」

听见预料中的答案,我开始带路,沿着河原町通往南走。

慢慢地走了近三十分钟后,在道路前方看见了塔列兰咖啡馆。穿过两栋住宅屋顶形成的隧道时,真子形容「好像秘密基地」,相当有趣,确实像是喜欢故事的真子会有的想法。

推开沉重的门扉,铿啷的铃声响起。吧台里的美星小姐抬起头。

「欢迎光临,等候多时了。」

「你好。这位是我的朋友小岛真子小姐。」

「喂,我现在姓神崎了。」

「啊,对喔。」

我搔搔后脑勺。真子笑了。

「她就是这间店——塔列兰咖啡馆的咖啡师切间美星小姐。」

「幸会。」美星从吧台里走出来,鞠躬致意。

「不过,我们接下来会喝热咖啡喔。你真的不会觉得热吗?」

她虽然这么说,但在我听来,她的语调却不带安慰或情感成分。

这个问题相当残忍,我很明白。然而我无法不去确认美星小姐在我耳畔所说的话。真子若是有什么困扰,我想成为她的助力。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我直截了当地反驳:「就算这是他人所为,又为什么会是真子小姐的自导自演?她没有理由做出这种蠢事啊。」

「那么,到时候请联络我,如果你愿意,暂时到我家来避一避也无妨。」

「我确实听说猿辻的恶作剧这阵子蔚为话题,而这显而易见地是模仿猿辻传说所做的事。既然如此,就不可能会在光天化日下遭到恶作剧攻击。换言之,我认为今天所发生的事件,是别人在模仿这一连串的恶作剧。」

「猿辻的恶作剧事件我知道,这件事最近的确蔚为话题。」

她的眼神变了。这时她正好开始喀啦喀啦地磨起咖啡豆。

「话说回来,今天很热呢。虽然已经磨好了咖啡豆,但两位真的要喝热咖啡吗?」

「比如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因为,这样下去,你太过痛苦了。」

「问我为什么……因为你刚才喊得很大声啊。」

从真子截至目前为止的态度,我也能察觉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她在听见恋爱护身符的话题时,甚至还突然落泪。今天与我见面时会取下婚戒,一定也是她期待能忘怀平日阴暗生活的表现吧。

「…………」

美星小姐从店里取来几个衣架,接过真子手中的纸袋,走出店门外。她将衣服挂上衣架,挂在屋檐下后,立刻又回到店里。

「扔水球的人是您自己吧。」

「我刚才替真子小姐晒干的衣服是长袖开襟毛衣,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脱下。如果她是为了掩饰手臂上的淤痕,应该也可以穿长袖针织衫等不脱下来比较合理的衣服才对。」

美星小姐这么说完,看向真子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纸袋。

「此外,真子小姐现在身上所穿的也是T恤加白衬衫,也是可以脱下的服装。真子小姐会不会是刻意挑选这类服饰的呢?」

「你终于对我们家的幼齿咖啡师感到厌倦,把目标换成年长的大姐姐啦?」

在美星的催促下,我们坐到窗边的座位。空调开得很强的店里相当凉爽。真子将帽子、提包及纸袋全放在隔壁的椅子上。

我将今天到这里之前的事告诉美星小姐。虽然美星小姐头脑聪颖,擅长解谜,但今天的事件,她想必无法解决。猿辻的恶作剧如果是从以前就持续到现在,就不太可能掌握犯人的身份。我在她冲好咖啡之前的这段期间,当作打发时间,将实际情况告诉她。

「告诉我塔列兰那句名言的人,就是真子小姐喔。」

我下意识叫唤她的名字,但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真子,对我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接着,她开口对着一语不发、全身僵硬的真子说:

「你是说事件吗?」

我没有自信断言自己的眼光公正,但真子的容貌端整,称为美人也当之无愧。喜欢美丽女性的藻川先生绝不可能放过。现在也一样,他会假装握手致意,也只是想找个好借口碰触真子罢了。

「那只是时尚感的问题吧?」

真子纳闷地凑过脸来。

请我帮忙端咖啡果然只是借口。我先回到窗边的座位,询问坐着的真子:

真子致谢,美星回以微笑并接着问道:

「说真子小姐手臂上或许有伤的,不正是美星小姐你吗?」

「嗯,谢谢。」

「啊,多礼了,你好……」

叩咚一声,杯子摆在我们面前。不知何时,美星小姐已经冲好咖啡端了过来。

「不,我只是想说应该已经不需要在意阳光了。」

「谢谢你。」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了起来。

「是啊。因为我听说这里的咖啡味道,相当符合塔列兰伯爵的至理名言。」

「啊,可以拜托你帮忙吗?」

「谢谢夸奖。请坐这里。」

我没有结婚经验。因此她若说我不明白,我也就无可奈何了。

美星小姐主要在两个时间点有反应。第一个是在我提起手工饰品铺时。

「你不明白。没有那么容易。」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去过那间店呢。」

「没说什么。反倒是你为什么会认为他对我说了什么呢?」

「还是分开比较好吧?你们还没有孩子吧?」

然而真子却摇摇头。

美星小姐一语不发地看着真子。

「真子小姐,我明白您的处境或许相当艰难。」

他伸出手想跟真子握手,而查尔斯在他的肩上喵喵叫。

我有些傻眼,而藻川先生在放开真子的手后,倏地用脸逼近我。然后用手圈起圆筒状,凑在我耳边说道:

我呻吟。虽然是自己挑起的话题,但看见真子痛苦的模样,仍令我难受。

「才——才不是!」

「空调很强,我也不觉得热。」

「您如果愿意,我来把衣服晒干吧。现在还有太阳,气温也很高,我想很快就能晒干。」

「不,你明明就有喊……」

美星小姐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法兰绒滤布,拿起水壶注入热水萃取咖啡。她一边看着咖啡粉冒气膨胀,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我耳边低语:

「没错。」真子回答。

「你都不脱下长袖上衣呢。」

真子悲伤地说着。我忍不住拍拍胸膛。

果然与美星小姐观察到的一样。她从真子现在仍穿着长袖服装,以及刚才挂起的上衣也是长袖这点,立刻判断出这个可能性。真子不同于以往地在意日晒这点,也让我觉得不太自然,她说肤质变差果然是谎言啊。

我实在无法将真子落泪的事告诉美星小姐,于是在按照时间顺序描述情况时,我只说了真子前往洗手间而已。

真子无力地垂下头,又继续轻抚着手臂。

「——啊,对了!美星小姐,我们今天被卷入了某起事件喔!」

「做些什么吗……坦白说,我会想要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吧。有时当他愤怒发狂时,我会觉得无法继续待在家里。」

我的脸颊发烫,突然觉得飘飘然挥手而去的藻川先生真是讨厌,就连如往常般在他肩上喵喵叫的查尔斯也惹人烦。不过这是迁怒。

「……美星小姐?」

真子说了声「谢谢」,正要将手伸向咖啡时,美星小姐突然开口:

「写成『美』丽的『星』星的美星小姐吗?真是美丽的名字。」

真子浮现的笑容令人不忍。我不由得多管闲事地顺势脱口:

「帮忙……?」真子愣愣地说。

一定有什么原因吧。我按照她所说的从座位上起身。

「还是你有什么不能脱下衬衫的理由?」

「我才没有大声喊叫哩。哈哈,你真奇怪。」

「那么,袋子里装的就是湿掉的衣服?」

「然而,对于您依赖青山先生的温柔,试图欺骗他一事,我还是无法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那间店可以借用洗手间,但我曾听店长说店铺是用车库改装而成的。」

「我是藻川又次,这间店的老板。请多多指教。」

另一个有所反应的时间点,是我一讲完整件事之后。

「你突然间在胡说什么?」

是家暴吗?沉重的事实令我也跟着低下了头。

嗯?我感到疑惑。她不可能无法一个人端两杯咖啡。

「那位咖啡师察觉了吧?毕竟你说过她很聪明啊。」

「怎么了,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是的。自从我在散步时发现后,就去过好几次。」

我注意到真子倒抽了一口气。她轻抚着手臂一带。

「咦?」

我抬起头。美星小姐的表情相当严肃。

因为不想被继续追问,我硬生生转换了话题。倒不如说,是换了交谈对象。

然而,美星小姐冷静地说明:

我因为她的话受到冲击,瞥了真子一眼。真子正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并未注意到我们的互动。

「你知道吗?毕竟离这里不太远啊。」

「————」

「我不想脱下来,因为有淤痕。我被他……稍微……」

我还是老样子,点了两杯常喝的咖啡后,美星小姐就回到吧台。取而代之地,是藻川先生晃了过来。

「为什么这么问?」

「除了我以外,他还有其他女人。我们总是为了这件事起争执……他一时激动就会动手。虽然我也会尽量避免说出没必要的话,但有时还是无法忍耐。」

- 4 -

「是这样啊。接下来我会花几分钟冲咖啡,青山先生,不好意思,能过来帮我端咖啡吗?」

我下意识地大喊。真子吃了一惊,美星小姐也停下了正要将咖啡豆倒进磨豆机的动作。

真子虽然感到困惑,仍握手回应,而我则托腮看着他们。

美星小姐的住处距离塔列兰咖啡馆步行不到十分钟。京都御苑一带对她而言,是适当的散步路线吧。

令人联想到盛夏的气候,身穿可遮挡日晒却显得燠热的长袖开襟毛衣,此外又点了热咖啡。真子是借由凑齐这几个条件,让人不由得对于她为何不脱下外衣一事心生疑惑——美星小姐如此说明。

「话虽如此,如果只是穿了长袖服装,顶多只会让人觉得『看起来好热啊』,而不会抱持更多疑问。」

「实际上,我一见到真子小姐时,就立刻询问她『不会热吗』……而她回答我『因为不想晒到太阳』,因此当下我就干脆地接受了。」

「没错吧。为了让事情照着真子小姐的想法发展,她必须进一步强调自己不脱下长袖服装一事的不自然程度——为此所安排的,就是模仿猿辻的恶作剧了。」

真子紧咬下唇,并未反驳。

「她只要弄湿自己的衣服,制造出必须换衣服的状况就可以了。真子小姐应该是从各种方法之中,选择了模仿猿辻恶作剧这种方式的。」

「请等一下。我亲眼看见水球从她头上砸下来啊,她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

「只要把球往上扔就行了吧?」

由于美星小姐过于直接地断言,我张开双臂抗议。

「我回过头去时,真子小姐正看着我啊。如果是看着水球,姑且不论能不能刻意走到水球砸下的位置,单是要往上扔,并让水球确实朝自己掉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如果水球没确实砸到身上破掉,就无法朝换衣服的方向发展了。」

「地上有好几个水球残骸,对吧。」

「那又怎么样?你该不会想说,只要一次扔三个,或许就会有一个砸中吧?」

「不是。青山先生,我想问的是,你确实看见每一颗水球落下的瞬间吗?」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确亲眼看见了水球落下,但我无法确认是不是看见了全部。无法保证在我转过头去前,地面上是不是已经有掉落的水球了。

「要弄湿衣服,只要一颗水球就足够了吧。真子小姐让青山先生走在前头,接着迅速打破一颗水球,让水淋在自己的衣服上,然后把剩下的水球往上扔,再叫住青山先生。毕竟只是往正上方扔,掉落的水球砸到身上破掉的可能性很高,实际上或许的确如此。然而,就算没砸中也无妨。毕竟在真子小姐将剩下的水球往上扔时,她的衣服就已经湿了。」

我回过头去时,真子的衣服究竟是不是湿的?我想不起来,毕竟那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即使在我眼里看来,真子的衣服是湿的,我也会认为那是随后遭到水球直击造成的。

「不,那是因为我被叫住就随即回头,才能目睹水球掉落那一幕喔。要是我的反应迟了一拍,就看不到了。」

「但那对真子小姐而言,也只是凑巧运气好而已,她没必要非得让你目睹掉落的瞬间。倘若在青山先生转过头时,看见真子小姐浑身湿透,以及脚边的水球残骸。这时真子小姐再表示:『有水球掉了下来。』你会怀疑她的话吗?」

我无法回答。我自己最清楚,想必我不会怀疑吧。

「那、那么……她是怎么把水球带过去的?」

「啊,我稍微能够理解。我们今天也一起参观了与紫式部有关的场所,不过不仅是《源氏物语》,她总会在河畔读着各种书。此外似乎也很喜欢看电影。记得她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沉浸在故事的世界,就能遗忘现实里的讨厌事情。』」

因为判断无法继续袒护真子,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始批判起美星小姐了。这显然毫无意义,至少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

真子就这样拿起托特包及纸袋走向店门口。我连忙追了上去。

「您没有必要为了吸引他的同情而做出这种事,只需直接和盘托出即可——因为青山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您要去哪里?」

美星小姐抱着银色托盘站在那儿,仿佛要给予致命一击。

「真子小姐……」

我看着真子将额头贴在桌上的模样,无言以对。接着,她坐起身,并从椅子上站起来。

其实,我也大致掌握了她会这么想的理由。然而,我认为现在还不应该特地告诉美星小姐。

「……你们真的是睽违十一年才重逢的吗?」

我所认识的美星小姐,虽然有能力揭穿他人隐瞒的真实想法,另一方面,却也不忘记体贴对方。今天也是,倘若她认为没有那个必要,就不会当面谴责真子欺骗我的事吧。

即使在这种时刻,美星小姐也只是微微脸红。

「我原本很期待你冲的咖啡,不过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品尝。」

「啊,对。其实是这个……」

我想美星小姐大概生气了。她透出某种怜悯以及表里如一的从容感,看在我的眼里,她这种态度可说是极度尖锐。

「你留下来。你有东西想交给她吧?」

「既然要把水球装进托特包里,对真子小姐而言,她应该会想在尽可能接近猿辻的位置再将水装进气球里。为此,那间饰品铺的位置正好适合。我想她以前应该曾经造访过那间店,所以,即使是乍看之下并无洗手间的店铺,她还是知道只要开口就能借用。」

「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明讲好不好……这是恋爱护身符。据说是用从同一颗果实中采出的两颗咖啡豆做成的成对吊饰,用以表示终将合而为一的命运。」

犯人是一名住在附近的男大学生,目的似乎只是为了发泄压力。他是个相当认真的学生,认识他的人无不异口同声地表示: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事来。

「不过,真没想到连我背后的意图也被你看透了。是我太天真,太小看你了。我对于欺骗了他,以及为此试图利用你而道歉,真对不起。」

然而,就连这点反驳,美星小姐也准备好了答案。

我在没有说明清楚的情况下带女性到这里来,是不常见的事。美星小姐会如此联想也是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她并不希望修复与丈夫之间的关系。换言之,她原本就打算离婚吗……不过,真子小姐还说了『没有那么容易』对吧?嗯,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她以前并不是这么复杂难懂的人啊。」

美星小姐会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刚才刻意隐瞒了真子借用洗手间是因为哭泣的缘故。然而,美星小姐虽然困惑,仍未撤回前言。

美星小姐突然询问,令毫无防备的我吃了一惊。

「这种事原本就不该不谨慎地随意说出口。我也不会突然对带了朋友的客人说:『您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店吧?』这种话。」

既然如此,我大可以发怒。她所撒的谎是不该撒的那一类谎言。然而回顾她今天的态度及行为举止,我仍感觉她似乎有某些严重的问题,因此无法责怪她。

「话说回来,真子小姐在离开时对青山先生说了些什么对吧?说『你有东西想交给她』之类的。」

「……说得也是,是我做错了。我的应对方式或许不恰当,但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但是,真子小姐,你衬衫下的……」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只要从庐山寺沿着寺町通往南走将近两百公尺,就会抵达清和院御门。如果这是事实,确实比石药师御门近多了。

「『我才不可能送这种东西给他』……」

美星小姐明显消沉下来。

「我当时建议真子小姐也买一对相同的吊饰。虽然我并不是真的相信吊饰能多灵验,但如果她与丈夫处不好,这或许能成为一次新的开始吧。不过,真子小姐不仅完全不打算购买,还回我说:『我才不可能送这种东西给他。』」

美星小姐沉着地出声询问,真子回以浅笑。

这令我大吃一惊。也就是说,真子打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我,而是以「美星小姐会察觉这件事」为前提设计了今天的事?不过回想起来,我自己今天就曾数度提及真子身穿长袖服装的事,其实她在当下就可以说出遭受家暴了。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就是为了让美星小姐主动指出她袖子底下藏有淤痕吗?

「难不成你要说她是从家里带来的?如果这么做,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挤破,把里面的物品弄湿吧?」

「因此她可能会更加积极地创作故事的后续内容。你是这个意思吧?」

「对不起。我很想知道真子小姐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博得青山先生同情的原因……我想知道她会如何说明不脱下外衣的理由。我认为,若是听了答案,或许就能察觉真子小姐的意图。」

「既然真子小姐会说出家暴这种事,表示她与丈夫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太融洽。此时,她与十一年前曾相当熟稔的男性奇迹似的重逢了。这就像戏剧情节,接下来或许还会发生某些更戏剧性的事——假如是平时总会沉浸在故事里的人,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更何况是像真子小姐这样的女性。」

一周后的某一天,在猿辻恶作剧的犯人遭到逮捕。

美星小姐的话,让我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下来。

「就是京都御苑的门,离庐山寺最近的并不是石药师御门,而是清和院御门。她没有必要特意折返,而且只要走清和院御门,就不会通过猿辻附近了。」

「真子小姐想制造出让美星小姐你难以干涉的状况。简而言之,就是她想借由躲来我家,让自己与我的关系变得比现在更加深厚——是这个意思吧?」

「这是什么意思?」

美星小姐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但我也意会到她究竟想说什么。简而言之,真子试图以自己与丈夫相处不融洽为由,希望与我之间的关系比以往更加亲密,是这么一回事吧——虽然我无法判断那究竟该称为恋爱感情,抑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些算计。

家暴一事是谎言。不,她只让我看到手臂,因此还不能如此断言。然而,至少她承认自己说了谎。

「……落泪?」

「唔,你这么一说……」

「应该是这样没错。直到上个月在Roc9;k On咖啡店遇见为止,我都不晓得真子小姐究竟在哪里做什么……甚至连她是不是活着都不晓得。」

「店里的人并没说过真子小姐不是第一次光顾喔。」

「……你明明可以之后再告诉我一个人的。」

真子俐落地收下晒在屋外的衣服后便离去了。我只能隔着窗户,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檐隧道的另一头。

相当有道理——我这么想。直到前阵子被美星小姐点出来为止,我完全无法想像。然而这么一想,十一年前借伞的那件事,以及今天在猿辻的事,行动模式都是相同的——换言之,就是基于她「试图自行创作故事」的想法。

美星小姐啜饮着咖啡,吐了口气。

「我曾听他提起你的事,他说你是个非常聪颖的女性。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对我不脱下长袖外衣一事感到奇怪。接着,只要你主动揭穿我的秘密,无论他如何判断,你一定都无法置喙吧?因为从他的话中,处处可以感觉得出你们两人之间有相当深厚的交情。」

- 5 -

美星小姐复诵了真子的话。

「老实说,我感到很奇怪。我们熟稔已经是十一年前某段时期的事了,当时我不过才上国中一年级,她应该顶多将我视为亲戚的孩子一般。当时我们之间绝对没有堪称深厚的情感。重逢后,我的确已经长大成人,但也才见过几面,而且她还结婚了,她却突然做出如此极端的行动,令我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内情。」

美星小姐将银色托盘放在桌上,将双手撑在上头,身子整个向前逼近真子。

我们认识两年以来,我曾数度看过美星小姐认真发怒的模样。特别有印象的,是某人仗着他人的善良,做出滥用其好意的举止时,美星小姐所展现的愤怒。既然如此,真子今天的行为对美星小姐而言,也是难以原谅的吧。

「真子小姐曾经多次造访庐山寺,如果只是不知道名称就罢了,倘若她连清和院御门的存在都不晓得,未免也太不自然了。更何况,她连石药师御门的名称都很清楚。」

「既然如此,就是有说谎癖……不,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应该说,真子小姐给我某种印象——怎么说呢,就是试图以自己创作的故事来掌控现实世界吧。」

这么说来,真子当时是对店长说:「可以借个洗手间吗?」如果是我在那间店里想上洗手间时,我应该会先询问:「请问有洗手间吗?」至少也会说:「请问方便借用洗手间吗?」才对。虽然仅有细微的差别,但「可以借个洗手间吗?」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以「这里有可以借用的洗手间」为前提而询问的。

「哎呀,要把这个送给我吗?谢谢。」

我喝完咖啡,不想久待,正打算站起身时,美星小姐微微歪了歪头。

「当然是装在托特包里。这个托特包看起来至少可以装进三个水球呢。」

美星小姐握住吊饰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说对了。」

我被她制止,停下了脚步。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不能让她就这样回去。

「即使没受到家暴,但她的精神状态相当危笃——至少难以说是平静的状态——而不得不做出这些事来,这也是事实。希望你能够再更妥善应对,至少应该先找我商量。」

「不过,她会不会只是不知道这一点?」

从美星小姐开始说话起,真子几乎是动也不动,微微低着头噤口不语。她终于抬起头来时,我原本非常紧张,不晓得究竟会如何发展,但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极为平静。

只要穿过清和院御门,沿着大宫御所的围墙笔直前进,就会从京都御所的东南角出去。从那里往南前往塔列兰咖啡馆,就不需经过京都御苑的北半部了。假如她有意逛遍整座京都御苑,折返到石药师御门还可以理解,但真子从未对此提过只字片语。

而我也因为自己至今所认识的真子,与重逢后所了解的她之间的落差,感到不知所措。

「美星小姐,你这个人真是——真子小姐当时哭了啊!难不成你要说她落泪也是为了执行这项计划而演戏吗?」

「我并不清楚您最终对青山先生究竟有什么期待,也无法且无权左右您借此令青山先生产生何种变化——但相对地,我拥有发言的自由。所以,请容我这么说。」

「既然如此,倒不如说真子小姐与青山先生的重逢完全是个偶然,而这一点令你在她心中创作的美好故事里占有一席之地也说不定。」

坦白说,我与美星小姐并非情侣。然而我向真子说明自己与美星的关系时,真子会认为我们其实是一对,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我自言自语,而美星小姐没有回应,只是一直以严肃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吊饰。

即使如此,美星小姐现在似乎正在反省而垂下了肩膀。仔细想想,导致这种结果的正是将真子带来这里的我。我愈发感到歉疚,也就不再责怪美星小姐了。

「另外还有一项真子小姐明显说谎的事喔。」

「话说回来,你上次提起在雨伞故事中登场的女性发型设计师,就是真子小姐吧?」

「我与店长聊着这个话题时,真子小姐不知为何突然哭了起来……我刚才说过,真子小姐是在落泪后才去洗手间的,当时店长还怀疑真子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恋爱上的烦恼。她果然是想起自己与丈夫之间的事了吧。」

我从唇边挤出这句话。

真子在走出店门口前转过身来,迅速脱下了长袖衬衫。

我翻找着包包,取出在饰品铺里买的咖啡豆吊饰,将其中之一交给美星小姐。

「……美星小姐,虽然你一直说真子小姐说谎骗人,但你自己不也一样吗?『真子小姐的衣服底下或许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不就是美星小姐你在我耳畔这么说的?」

「这样啊……」

她的肌肤依然美丽——上面没有半点淤痕。

「就结果而言,真子小姐表示自己受到家暴,借此获得青山先生的同意,可以躲到青山先生家里,却不见她进一步要求更多。既然如此,与其思考『她为何试图博得青山先生同情』,不如视为『她的目的本身就是要博得青山先生的同情』才正确。」

「不要紧,你用不着担心我,因为全都是谎言。」

「对,我是这么感觉的。」

「所以,她才在饰品铺借用了洗手间吧。」

我现在正和美星小姐喝着桌上的两杯咖啡。她坐在真子刚才坐过的、我对面的椅子上。

美星小姐看似无法完全接受,但再继续想下去或许也是白费工夫吧,于是她改变了话题。

「我想,虽不中亦不远矣。」

「真子小姐,等等——」

她说得没错。我搔了搔脸颊。

「我并不清楚真子小姐为何哭泣……但我认为这与是不是演戏并无关联。因为即使没有哭泣,她还是可以借用洗手间。」

「——真子小姐。」

********

【某封信•2】

我曾有个未婚夫。他是我工作地方的同事,我们历经两年的交往相当顺利。他向我求婚时,我很高兴,同时也认为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发展。

同事们为我们开了庆祝餐会。身为主角,我与未婚夫都喝了很多杯。我们两人都相当能喝。

餐会持续到深夜,一名男同事向我表示:「没有末班电车了,不晓得能不能让我借住一晚?」当时我已经与未婚夫同居,公寓就位于餐会场地附近。另一方面,这名同事的家住得很远,位于搭计程车得花超过一万圆的地点。我们俩同意了,三个人一起回到公寓。

我们当时同住于一间有楼中楼的房间。我总是与未婚夫同睡于阁楼,但那晚仅有我一个人睡在阁楼,未婚夫则与同事睡在下面的房间。

我们三人都酩酊大醉,至少我是如此,另外两人看起来也差不多。关掉电灯后,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晓得睡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到重量复了上来而清醒。由于我的酒意未消,意识模糊,从我睡着到现在,应该没有经过太久吧。我的记忆相当模糊不清,无法回想起正确的情况。

房间一片黑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我昏昏沉沉地接纳了复在身上的重量,这时影子突然盖到我头上,就这样吻了下来,于是我便认为是喝醉的未婚夫爬上了阁楼。

我虽然醉意犹存,仍以仅剩的理智考虑到同事还睡在下方。但我没有足够的力气推开重量,只能竭尽所能地压抑声音,让对方为所欲为。

此时,房间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线令我瞇起眼睛,此时我听见通往阁楼的梯子发出轧轧声响。我转头,看见了爬上梯子的人。

那一瞬间,我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梯子上探出头来的,是我的未婚夫。他的双眸看向我,那是充满冲击、混乱及绝望的眼神。

我再次确认复在自己身上的人物。

那并不是我的未婚夫。

双眼充血的男同事,正在玩弄着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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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1 下次见面时请让我品尝你煮的咖啡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一 事件始于第二次光顾
  4. 04二 Bittersweet Black
  5. 05三 隐藏在汝白S中的心
  6. 06四 棋盘上的狩猎
  7. 07五 past,present,f******?
  8. 08六 Animals in the closed room
  9. 09七 下次见面时,请让我PC你煮的咖啡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二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2 梦见咖啡欧蕾的女孩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她的梦
  3. 03一 敬启者 未来
  4. 04二 狐狸的假度假
  5. 05三 毁坏汝白S的心
  6. 06四 咖啡侦探铃罗事件簿
  7. 07五 0;She Wanted To BE1; WANTED
  8. 08六 the Sky Occluded in the Sun
  9. 09七 在星空下延续生命
  10. 10终章 梦见咖啡欧蕾的N孩

第三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3 令人心慌的咖啡香

  1. 01序章
  2. 02一 参加比赛
  3. 03二 前夕
  4. 04三 第一天
  5. 05四 第二天
  6. 06五 第二天·真相
  7. 07六 后话
  8. 08终章 五年前
  9. 09谢辞

第四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4 休息中,咖啡的五种风味

  1. 01作品相关
  2. 02下午三点前的无趣Q景
  3. 03巴列塔之恋
  4. 04消失的礼物飞镖
  5. 05可视化的原生艺术
  6. 06在塔列兰咖啡店的庭院里
  7. 07release / relief

第五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5 愿这杯鸳鸯奶茶美味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大河川流不息的景S
  3. 03一 少N的短发为何富有魅力?
  4. 04二 于猿辻濡湿的袖子正在阅读
  5. 05三 World Coffee Tour’s End
  6. 06四 Coffee Doll·raison d’etre
  7. 07六 漂浮于暴风雨夜晚的轻舟
  8. 08终章 愿能将这杯鸳鸯乃茶做得M味
  9. 09特别收录 这个苹果派不好吃啊

第六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6 盛满咖啡杯的爱

  1. 01作品相关
  2. 02塔列兰咖啡店的人们
  3. 03序章 某个老人的余生
  4. 04第一章 摔破的咖啡杯之谜
  5. 05第二章 追寻影子
  6. 06第三章 失去踪影的早晨
  7. 07第四章 一切都真相大白
  8. 08第五章 盛满咖啡杯的爱
  9. 09终章 爱将继续传承下去
  10. 10后记

第七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7 将方糖沉入悲伤深渊

  1. 01作品相关
  2. 02书评竞赛之乱
  3. 03听不见的歌声
  4. 04蜜月悲剧
  5. 05法式滤压壶与数个谎言
  6. 06与妈妈玩捉迷藏
  7. 07不要拒绝他
  8. 08尖身波旁的奇迹
  9. 09后记

第八卷咖啡馆推理事件簿 8 实现愿望的玛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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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Q侣间的讯息
  3. 03第一章 参加祭典的邀请函
  4. 04第二章 祭典正式开始
  5. 05第三章 祭典分崩离析
  6. 06第四章 自祭典败退
  7. 07第五章 玷污祭典者
  8. 08终章 在祭典结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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