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法使之徒

第一章 新的家族

《福音少年》 · 加地尚武 · 2.8万 字

无论在哪一条街道上都有炼金术师,这已是数十年前的景象了。来到西元一九九八年的现在,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口,比栽培紫色台丽菜的农家还要来得少。

如果你居住的地方上有炼金术师,那可真是非常非常稀奇的事。不过话虽这么说,你既不必特别感谢幸运之神,也不必刻意跑去要他签名留念。因为他们大多是缺乏社交的偏执者、看起来眼中充满了恶意、而且多半娶专门从事诅咒的魔女为妻。

御厨惠就是这样一位炼金术师的儿子,他是一个个头娇小、皮肤白皙而瘦弱的国二学生。一头柔软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虽然端正的五官和母亲相当神似,但无论是在读书或是运动上,都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孩子。

他家位于日本十一道州中,东海道的“安形市”。是在十年前由三个市镇合并而成,属于比较新的市镇。他就住在从市中心约略偏西边高地的最远处,那是一栋历史约有四十年、灰浆※瓦葺的木造两层楼房。(编注:一种古老的建筑工法。)

建造这房子的是御厨惠的祖父御厨伸吉,虽然惠并不曾见过祖父的脸,不过他的父亲,也就是这街上唯一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在他面前竭尽所能地数落着祖父不是的情境下,让惠觉得祖父仿佛还活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里。

这个家庭中,就只有炼金术师象山、魔女妻子典子以及独子惠三个人。

屋子的整体面积还不到六十坪。而玄关的拉门旁,挂着一个用毛笔写着“公认炼金术师御厨象山”的木制门牌。如果大剌剌地打开门,进入玄关入口,或许还会有一种不知名化学药品的刺鼻味道迎面扑来。

不过这时你可不能皱眉摇头,因为这里是炼金术师与专攻咒术的魔女之家,会有这种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进了屋内,客厅兼起居室的洋室与通往厨房的门就在左手边,而右手边的则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门,旁边还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阶梯斜坡的下方,盖了一间天花板较低的储藏室,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妻子御厨典子的书斋兼家事室了。这个小房间里有一张小木桌,而她所使用的电脑就放在这张木桌上。

炼金术师的家和其他家庭决定性的差异,就是存在于这房间对面的“实验室”。实验室过去曾是两个由六叠与八叠塌塌米大小组合成的房间,不过如今榻榻米和地板都被清除掉,换成了水泥地。

在这样宽敞、合计共十四块塌塌米大房间的一边,放置着一个长宽两公尺的方形金属箱。炼金术师们称这个东西叫“反应炉”。

他们就是在这个箱子里,把铅块变成黄金的。

简单地说,其实反应炉就是一个由铅所制造成的箱子。在铅制的箱子里把铅变成黄金,说起来是有点怪异,但是在原子组合发生变化时,盲目窜动的粒子,就像找不到舞伴的男性般会变成危险的放射线四处飞散,铅箱正是为了预防这种危险而做的装置。

因此反应炉的侧面,标示了一个代表a、β、γ三种射线的三叶草标志。

在反应炉旁,有一个大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些书籍,其中有几本文库版的书并排着。

上头几乎全都是‘半七捕物帖’、‘人形佐七捕物帖’、‘少年侍捕物帖’等时代小说。关于炼金术的书,反倒是寥寥无几。

还是中学生的御厨惠,偶尔也会巡视一下父亲的书架。因为书、书架与大花板间的空隙里,有时会塞着像“周刊NANTOKA”这类的男性杂志,他会啪啦啪啦地翻阅刊载着裸体照片的写真集。一向阴郁的父亲,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享受这些照片的,他实在很难想像。

家中南面有个家庭菜园,炼金术师的妻子御厨典子便是在这里栽培各种药草、魔法草、还有毒草。她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存心想毒死事业一无所成的丈夫。不,其实就在好几年前,当他们夫妻俩难得吵嘴的时候,她也不是真的没有想过要这样做,虽然也许只有那么一瞬间啦。不过就魔女的工作而言,这些药草主要是为了制作解毒剂而栽培的。

这天早上,御厨典子正戴着一顶小麦草帽子,在菜园里工作。

八月严夏的阳光,在菜园的土地上制造了宛如磨菇形状的影子。她脸上汗流如注,挥之不及。品味很差的魔法草和毒草们,正用它们的刺或茎蔓摩蹭、缠绕着御厨典子握住铲子的手。但是因为她手上戴着厚手套,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有让御厨典子皱起了眉头,这点让草儿们觉得很不爽。

虽然桶子已经盖上了盖子,但草儿却更扯起嗓门,不知继续在嘶吼着什么。典子脱下厚手套,抬头又看了一次自家的二楼。那儿依然看得见儿子惠的头,她发现到儿子似乎正要抬起头来,于是慌忙地走进家里。她心想:如果和儿子四目相对……那该怎么办?

“你对我儿子的事,根本什么就都不知道!”典子不假思索地回了嘴。

“做什么……?”典子话只回一半,好不容意才察觉了其中的意味。她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脸颊上来的。

象山慌慌张张地把纸袋放回原处。

“不是吗?那草儿可不是在引诱你去杀死惠的喔!”

他既没有可以一起结伴出去玩的朋友,家族也没有特别排定什么海外旅行。所以他总是到这个河川地公园里来,荡荡秋千、坐在堤防边远眺水流……漫无目的地任思绪天马行空。

当典子想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才突然察觉到相当于这个植物的“舌头”部位,直挺挺地朝上立着,看起来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于是典子回过头去。

“喂——”

天气越来越热,额头上也开始冒汗了。

这时候的御厨惠,正坐在几乎要截断安形市般畅流不断的大河所形成的河川地公园里,他从容地望着流动的河面。

祈祷完毕后,象山坐在椅子上,桌面放着日本炼金术师协会出版的“炼金日报”。

“你是说……它是设计要让惠来杀死我吗?”典子重复了一遍。

她记得小学六年级春假那年,他总算学会骑脚踏车了。而这个时候脚踏车起转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

象山开始觉得好玩起来。对于自己现在巧妙的构想,他恨不得能赶快加以实现,或许这可以拿来抒解他的压力,而且儿子的配合度简直让他有种如鱼得水的快活。

御厨典子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地,不敢发出声音。

象山脱下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草儿一改刚才的态度,语气变得非常客气。不过典子的脑子里,正专心思考着中餐的菜单。她想……不如就把冰箱里有的东西凑一凑,弄个炒饭吧!

“嘿嘿……看到了呦!嘿嘿嘿!这位太太,我看到了……”

“什么是什么?”象山打起了马虎眼。

想想还不都是典子那家伙在那边嚷嚷这个月电费的关系。

在这里“伊阿古之舌”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它确信自己的猎物——这名中年女性,拥有非常稳重的性格,所以才敢如此大胆。不料典子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拿起园艺用的铲子,就往草儿的根部用力砍下去。

“是啊,我对你们家的公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啦……反正我只不过是根杂草罢了嘛。”随后,这个植物故意留下了令人厌恶的片刻安静。

“功课做好了吗?趁早上把它做完喔!”典子说。

“……那是什么?”典子问道。

“我要出去一下!”惠突然又开口说道。

“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她不禁把视线移向桌旁地板上的垃圾桶。虽然她心里根本不想看,但还是忍不住往里面一探究竟:很自然地揉成圆形的两团卫生纸,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从菜园朝家里的方向往上看,可以看见二楼孩子房间的窗户。八月早晨的晴空,映在窗户的玻璃上。

她想去打开抽屉,却又有些犹豫……她忽然想起电视里的教育评论家,总是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话,于是伸向抽屉的手就这么停置在半空中。

儿子惠在实验室门口站住了——他从小开始,就有从背后专注窥视父亲工作模样的习惯。

“干嘛呀——”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咧?这位太太。”

我只要注意黄金价格,上涨的时候再做就可以了——他决定就这么做,毕竟这才是最合逻辑的,象山试图以这种理由说服自己。然后他从实验室敞开的门口,望着厨房的方向,他可以清楚看见妻子的背影。接着他突然起身,走向书架,伸手去拿放在并列书籍间的纸袋子。

“……出去一下!”

他虽然很想大叫“这样我怎么集中精神啦!你是笨蛋啊!”之类的话,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炼金术师象山从来不敢违抗他的妻子。

种在菜园角落里的一株魔法草对着典子搭话。典子头也不抬一下,一边继续拔着园里的杂草,心里一边纳闷:什么※“伊阿古之舌”嘛——根本不该种这种草的。(编注:伊阿古是莎士比亚戏剧“奥塞罗”中一个舌灿莲花、搬弄是非的阴险小人。)

“……呵呵呵!”植物做出嗤之以鼻的模样。

竟然为了那种连诅咒都称不上、完全落伍的伎俩而生气,自己的修行火侯显然还太差了。典子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冰凉的麦茶,喝了一口。

在这样的天空下,儿子小小的头看起来就像一个黑点。典子聚精会神仔细一看,那个头不知道为什么正小幅度地上下摆动着。

假如象山在操作上发生了疏失,不小心让反应炉里的这种魔法物质溢出的话——

她一边走下楼梯,脑子里一边思考的全是儿子的事。

如果幸运的话,状况会到此为止;如果倒楣的话,转换会停不下来,就会像希腊神话里※“米达斯王的手指”那样,把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变成了黄金。(编注: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曾向酒神狄俄尼索斯许愿拥有了点石成金的能力。)

那是一张完全不起眼的脸庞。他心想,眼睛和下颚的部分,简直像极了典子。这样的想法让他莫名地起了想捉弄儿子的念头。

“你……你这是什么话啊!?”

“那只是在读书吧!”

“上哪儿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典子终于被它惹得有些焦躁了。

“……好吧!其实我说的是你儿子的事啦……”

象山的脸从书本里抬起来,频频看着就读中学二年级的儿子。

“等、等、等……一下啊!你……你在干什么啊?……你不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吧?……喂——这位太太,不……不要动粗啊!”

这就够了。典子稍微想了一下,把杂志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了孩子的房间。

“……”

已经不合时代潮流的教唆杀人用魔法草——通称“伊阿古之舌”,连嘴唇也不舔一下,继续说道:

现在,他正在为叫作炼金灵药的物质加热,让它转换为可以直接对低价金属发生作用的贤者之石,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工程。

如果将河川的流动比喻为世界的时间,那么上游正是宇宙的起点,而通向远洋的入海河口正是宇宙的终点。如果用这样的观点来看,那么我一生的时间,充其量也只像刚才的小石头所溅起的涟漪一般罢了。

身为炼金术师的象山,从紧紧贴住实验室墙壁的灰色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银色容器,它看起来很像是一个热水瓶。厨房里正传出妻子典子炒东西的声音。

他不禁要问,为什么在金价下滑的时候,还得在这里忙着制造黄金?真的是越想心里越火大。

典子脱下麦梗帽子,到洗脸台去洗了把脸,她注视着镜子里那张濡湿的脸庞,眼睛下方看得出来比平常都还要松垮。拿起毛巾擦干脸之后,情绪总算也比较平稳了下来。

他总是会说:“※赫密斯、默丘里、透特啊!请赐给我力量……”。(编注:赫密斯出自希腊神话,默丘里出自罗马神话,透特出自埃及神话,一般多认为这三者其实是同一位,也就是炼金术之神。)

她突然往脚下一看,发现在木制椅子的脚中间,好像是杂志还是什么被卷得圆圆的。典子把书捡了起来,立刻进入眼帘的竟然是个穿着比基尼的女孩。是一张为了让胸部看起来更壮观而将上半身前屈、交叉着双手的封面清凉照。她迅速地翻动那些彩色图片——果然如她所料。

神龛里奉祀的是炼金术师的伟大象征性人物※“赫密斯﹒特里斯梅基特斯”的肖像,在炼造黄金之前,象山总是会例行公事般地站在神龛前做一番祈祷。(编注:HermesTrismegistus,在神秘学以及炼金术的传说中出现的神人,名称意思为三倍伟大的赫密斯。)

“喔……好!”

象山在大学的时候,曾在照片上看过连自己的身体都变成黄金的炼金术师。泛黄的照片中,那位中年的炼金术师,脸上浮现着极度惊愕的表情,就像被涂满了金粉般地凝固在那里。

这时,她听见了咚咚咚——那是下楼的轻微脚步声。典子稍微整了一下头发,随后儿子已经走进厨房来了。

贤者之石会四处散播放射线,使得反应炉本身也会变成黄金。

于是典子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丈夫。听完之后,象山只是会心一笑,圆鼓鼓的眼睛四处飘荡了一下。

“简直太难堪了!竟然会被像伊阿古之舌这种头脑单纯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没被惠杀死,还真是庆幸!”象山这么说道。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象山用左手一边捻着下颚大约两公分长的胡须,一边和她开着玩笑。

“惠,你回来啦?”典子在厨房里招呼着。不过惠什么也没回答,迳自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过去。象山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文库本,装作他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书的样子。

真不敢相信这孩子可能变成和丈夫一样的男人……不过,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变的。

她打开孩子房间的门,没想到他收拾得相当干净。朝书桌上面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在她刚下到一楼的时候,头顶上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让典子着实吓了一跳。她往旁边一看,突然冒出来的岂不正是这街上唯一一位公认的炼金术师御厨象山吗?他那成束绑在后脑勺上的发髻,高到几乎都要碰到低矮房屋的天花板,而右手的手上还抱着一个纸袋子。

进入暑假之后,这个小个头的少年几乎天天来到这里,望着河川的流动发呆。

典子心想,八成又是去买了裸体写真集!我家的这两个男性、父子搭档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理我……是吗?喔——不理我……?我说的可不是你老公的事喔……”

“……我说我看到了啊!你不想听吗?……喔——是这样啊!你真的不想听吗?咦——你不想听喔?……我明明看到了啊!嘿嘿嘿……你只要说一声你想听,我就可以全部告诉你的说——真可惜!实在真可惜!”从地面冒出来、像肥厚绿舌头般的叶子,正白顾自地喋喋不休。

这会儿他的干劲全没了。

母亲典子对他说过,好好进大学,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自由地发挥吧!但是这种过剩的自由,简直就像早已绝搣的长毛象那过长的獠牙般,只会给白己带来困扰。

河水水面不会有哪个时段的面貌是相同的。上方所形成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变化,而后往下方流去。他捡起小石头丢向河面。在那一瞬间,河面泛起了涟漪,但立刻就消失无踪了。

他总是不经意地想着——自己应该会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一位炼金术师吧。因为他觉得父亲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不过真的有不必太过勤奋也能胜任的工作吗?

“怎么了?”象山问道。

他打开这个业界的报纸,确认一下今天黄金市场的状况:一公克九百一十日圆,然后他也惯例地再看看昨天的金价:一公克九百一十二日圆,便宜了二日圆,显然是有往下的趋势。

“我是说那个纸袋!”典子用下颚轻轻地指了一指丈夫一直很重要似的、紧抱着的纸袋。

“惠啊——”象山对儿子说道。

“干嘛突然问这个啊?”儿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疑惑。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方向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呃……喂——喂——这位太太?我……真的看到了……”

实验室原本是一间会客用的和室,所以当然有壁龛。父亲伸吉还活着的时候,那里挂的是山水画,现在挂的则是※“生命之树”的挂轴。(编注:出自于犹太神秘学卡巴拉,又名真理之树,分为∞个圆形,各对应一个希伯来字母。)

“……说出来……真的可以吗?……你家儿子……还只是个‘国中生’吧?怎么一大早就……那副德行……”这时,它又故意打住。

象山没有回答,只是玩弄着他的胡子。这时典子认为丈夫的说法是正确的,虽然很让人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我的确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事,就杀死自己的儿子。但相对地,我会因为这件事去责备孩子,于是孩子会因此憎恶我……

“……你啊!滚进这里面去吧!”典子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手忙脚乱地已经把暴动不安的魔法草整个拔起,丢进装着腐叶土的桶子里去。

“啊!是书啦……做研究用的……”象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就把纸袋直接放在书架空的位置上。

“……没事!”惠像是白言白语般地回答。典子上下打量着儿子,心想这孩子怎么长不高呢?惠喝着和妈妈一样的麦茶,可以看见他的喉结上下鼓动着。

“怎么了?”典子对眼睛和下颚酷似自己的儿子先行开口问道。

怎么办?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吗?还是应该什么都不做?

典子的手只停止了一瞬间。典子能这么平静不在乎,都多亏了魔女专门的咒术知识,还有她对自己的那个老公所拥有的自信。

他骑上脚踏车,缓缓向前滑行。街道两旁的景物也像河水般川流而去。

“干嘛吓人啊!真是的。”典子说。

对话就这样中止了。

“……”违反法律规定的恶质魔女所培育出来的邪恶之草,正悄悄地在窥视着典子的一举一动。而她还依然无动于衷地继续拔着园里的杂草。

象山依然无语。他手里抱着刚才的褐色纸袋,站在实验室的入口。

惠说着,就朝玄关的方向走去。典子从厨房轻轻地探出身体,眺望着儿子瘦小的背影。随即玄关的门就嘎啦嘎啦地关上了。

“……有点……太出乎意料了吧!让我稍微坐一下……”典子走进实验室,坐在丈夫阅读时代小说时经常坐的椅子上。

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草,曾经引发过数起杀人事件,虽说在经过了数次报导详细对应的方法之后,现在应该已经不致会引起什么实际的灾害了。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典子还是不敢随意丢弃,毕竟现在还是会有把这种草当作礼物送给别人的蠢蛋……

“我要给你一样非常棒的礼物。”

“什么啊?感觉真诡异。”

“总之,先过来帮忙吧!”象山很诡异地对儿子挥挥手。他让儿子帮忙握住一张立在实验室角落里,脚可以折叠的工作用桌子的一边。

“抓好了,笨蛋。”象山对抬着沉重桌子,步履有些踉跄的儿子喊道。

“可是……我们的体形差太多了吧!”惠也发着牢骚。的确,这对父子的身高至少相差好几十公分。

而这样的身高差距——即使是在中学二年级这样一个复杂的年纪——显然还无法构成反抗父亲的好理由,不过这两个人一起搬桌子,的确是相当不合适的。“我说……你们两个……该吃饭了。喂——你们在干什么啊?”象山的妻子,也就是惠的母亲,忍不住探头到实验室里来一窥究竟。

“孩子偶尔也该帮忙做点家事的。”象山半辩解地说着。

等三个人吃完饭以后,象山和惠又钻进了实验室里。

典子告诉自己,不管他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坏勾当,父子之间感情好总不是一件坏事,所以她也就放心地出门买东西去了。

“到底是什么事啊?爸爸。”

惠对着正兴高采烈地把烧杯以及试管、还有奇怪的帮浦等东西一样样排列在工作台上的父亲问道。

“安静点!”

炼金灵药是一定不可少的,所需的一切材料也都非常刚好地一应俱全——这让他有相当程度的满足感。他不禁觉得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在对他呐喊——快点制造吧!

“……完成了!”象山低声说着。

“这……根本就什么都还没做啊?”惠马上这么说。

象山往下看着儿子,做出——你懂什么啊?——的表情。

“我是说——准备完成了……很久以前……”象山竖起右手的食指。

“听说伟大的‘※帕拉塞尔苏斯’(十六世纪的瑞士籍医生),就是拿马粪和精液把那个做出来的。”当他说到“精液”的时候,还刻意多瞄了一眼惠的神情,然后又得意地继续说着。(编注:提出人工生命体理论的医生兼炼金术师。)

“现在知道的只有当时的化学知识缺乏,和使用的材料是有机物这两点可以确定,其他有关这个的传闻都是错误的……不过,我光是想像制作这个就觉得可以闻到一股臭味。”

象山拿起烧杯。

惠直盯着烧杯里看。很明显地,里面的东西不断地在进行变化。它不再是个像婴儿蜷曲般的肉块,而是已经产生了人类的形象,甚至还生出了头发,头发是非常鲜艳的蓝绿色——祖母绿的颜色。

“……把它当作暑假作业的题目怎么样?比什么牵牛花观察日记会来得更受欢迎喔!”象山说话的样子,让人猜不透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从刚刚坐在那个位置上,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笨蛋!那是活生生的生物,这还用得着说吗?不过那可不是※‘丰年虾’之类的东西喔!”(编注:一种好培育的浮游生物类,常用来当作水族箱中鱼类的饵食。)

惠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故意把铅笔滑动得更快,亚奈头部的摆动似乎赶不上他的速度,最后眼睛转了一圈,就沉到透明培养液的底部了。

“谢谢你,不过名字我白己会取。”惠如此说道,就把门关上了。

不过,人工生命体只是一脸疑惑地漂浮着,B对她来说似乎太难了。于是,惠又拿出了另一张卡片。

最先察觉的是惠,象山也随即往烧杯里看去。“胚”开始变化成为像胎儿的模样。

“名字是需要的吧!名字——”象山说着。

惠仰躺着,望着房间里的天花板,暂时陷入思考之中。

一时之间,他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于是他试着把卡片藏起来。结果人工生命体则把双腿合拢,并且在瓶子里转了一圈。他再一次秀出卡片,人工生命体又啪地打开双腿。

“是你弄错了吧!人工生命体不可能那么聪明的。”这是象山的回答。

惠心想——的确是该取个名字了。

典子用非常强硬的语气指责丈夫:“做那种东西给儿子,你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不过象山也有象山的说辞:“那是因为他说将来想继承炼金术师的事业,当然要让他先做一些功课啊!”他也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这天的晚餐显得比平常还热闹。

她试着伸展手臂,手竟然穿出了玻璃瓶外,感觉她的手似乎可以无所不到。亚奈吓了一跳,于是她大胆地再用力伸展看看,结果连身体全部都跑到玻璃瓶外了。

惠用双手小心地捧着圆筒形的透明玻璃瓶,而里面装的则是从烧杯移动过来的人工生命体。

那小小的生命体轻快地转了一圈。惠把这样的行动当作是她表示喜悦的方式。

“……一点变化都没有啊?”惠说道。

“……一八九九年以前的神秘学知识,当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为大家所熟知。不过‘来访’过后,我们就都可以理解了……”

他用手拿起A的卡片,面向玻璃瓶,然后大声地念出“A”。他想:小生命体一定可以穿越液体,听到他的声音。

他开始和亚奈说话。不过即使是这样,亚奈还是不会给予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她只会做出转圈圈、飞舞跳跃的动作来代替言语。

“那是什么东西啊?”惠问道。

“现在早就没有什么观察日记了啦。”惠这么回答道。

“哇啊”父子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叫声。

他取出大约像扑克牌一样大、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卡片,这是小学时候家人买给他的英文学习用教材,不过他一次都没用过。

“没事!”象山也回应着。

于是,奇迹发生了……

“牧子妹妹,你好吗……”

再定神一看,怎么连像手脚一样的突起也出现了。

当惠像这样靠近端详时,人工生命体就会拼命地做着用手指去点玻璃瓶的动作。等惠突然发现的时候,才察觉她是用手指触摸着自己反映在弯曲瓶身内侧、对她来说相当庞大的脸庞。

“中学生不就是这样吗?”象山这么回答。

神圣的月光从惠敞开的窗户照了进来,光穿透桌上的玻璃瓶,在色彩明亮的壁纸上,映出模样相当复杂的图案来。

“这……该不会是……生物吧?”儿子这么说着,父亲则狠狠地瞪他一眼。

当惠打开房间门,对着玻璃瓶这样招呼的时候,叫作亚奈的少女人工生命体,会立刻开心地在瓶子里跳来跳去。

“大概有……十五公分高吧!”中年的炼金术师这么说道。

“准备好了吗?……A……N……”他以AN的顺序给她看卡片。AN——安。“你的名字就叫‘安’。知道吗?……安……?”惠对着人工生命体重复地说着。

惠坐在圆椅子上,手肘则抵在工作台上,撑着脸颊。对父亲自以为学识高深的模样,他实在是听腻看腻了,不过他还是保持静默。

“是……人工生命体。”象山尽可能说得非常沉重。

“那个……简直就像是个人类耶?”惠低语着。

“……唔?”象山着实吓了一跳。本来只是把参考书囫囵吞枣,随性做做的而已,没想到还真的产生了书中所记载的成果。我还真是个天才啊——

说不定……是因为我笑的关系……

“你不要随便跑进别人的房间啊……还有,也不要随随便便就取什么牧子之类的名字!”惠的声音从父亲身后传过来。

“好,要开始啰!A……N……N?……A……”这应该怎么发音才对呢?安娜?亚奈?……亚奈!惠喃喃自语着。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情,时间是九月即将结束的时候。

“你有没有搞清楚,她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啊?”象山说着。

“那会是什么啊?”

人工生命体好像在“伸展”身体,这时象山伸手,用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来测量这个小小人造人类的手脚长度。

“喔!是吗?”象山坐在椅子上,开始读起文库小说。

“真的变大了……”

但是,一个父亲会替他制造十五公分美少女的中学男生,恐怕就不能称为一般的国中生吧——典子在心里抗议着。

表情显得无奈的象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对炼金术师而言,“人工生命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而在他口沫横飞叙述的当中,烧杯里也慢慢地发生了不同的变化,而察觉到这一点的依然是惠。

过了好几天后,在一个暑热的八月早晨,御厨象山把脸靠近玻璃瓶,用非常温柔而撒娇的声音问道。在瓶子里的小小人工生命体,对这个问候她的创造主似乎不怎么喜欢,反倒把脸转到别处去。

“惠……没事吧?”在楼下的典子非常担心。

再过三十分,那个称为“胚”的东西的确变大了,惠也能清楚分辨前后的不同。

当他拿出N的卡片的时候,人工生命体就一边点点头,一边侧过身体,然后再配合手的动作,做出N的形状。那模样实在非常怪异,让惠忍不住笑了。接下来虽是A,但人工生命体还是继续做出A的形状。

“这个……太厉害了!”惠低语着。随即他又对人工生命体秀出了另一张卡片。

他取出了A的卡片和N的卡片。然后用食指轻轻敲点着玻璃瓶,悠游水中的少女人工生命体,反应有如飞窜而起般,做出等候惠下一个动作的模样。

暑假终于结束,时间进入了九月。即使学校已经开学了,但惠还是不改常态地对名为亚奈的人工生命百般投入。

被称为人工生命体的人形人工生命在透明的液体内弯曲着双脚,双手盘在胸前,身体蜷曲成圆形。而那祖母绿颜色的头发则柔软裹着身体,在水中轻轻漂浮着。

说不定,这个人工生命体——亚奈——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聪明也说不定。替她取了名字还不到三天,她就对“亚奈”这一句话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一天,他对父亲提起了这件事。

他完全不理会还在为某种议题争执不休的父母,悄悄地躲进二楼的房间里。他把玻璃瓶放在书桌上,小小的人工生命体显得十分开心,在瓶子里转来转去。在她每一次转动时,那头祖母绿色的长发,就会随之摇摆,好像一张旗子般飘扬。

“我的名字叫作※ME—GU—MU—”他说着,用手指指自己的胸膛。(※译注:惠的日文发音。)

“……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人在实验室附近的书房兼家事室里的典子,大声地问道。

“……亚奈?”

“嗯!”惠回答。

于是,他再一次从A的卡片给她看。

“呃……”象山当然没办法说出口,这其实是他中学时代喜欢的女孩名字,因而一时语塞。

典子后来还是决定,不再对人工生命体的事做出任何意见。毕竟才刚发生了教唆杀人的魔法草事件,她觉得嘴巴还是不要太叨念比较好。

惠用力地把身形庞大的父亲推出房间外。

“牧子这名字哪里好啊?”惠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哈哈哈哈——”中学二年级的少年,不禁失声大笑起来。

这个人工生命体的确是个女的。她的身体虽然显得有些纤细,不过还是有腰身,更重要的是她有乳房,还有乳头,而且……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人类的少女……而且还全身赤裸。

这个只有十五公分高、呈现少女形体的生命,其表情之丰富令人惊讶。那对大而尖的双耳,就像小狗的耳朵般,看起来非常可爱。仔细看的时候,那双像芝菻颗粒般的眼睛,还一闪一闪地眨着。

“所以说,名字我会帮她取的……她根本就不适合叫什么牧子的!”

“B——”

结果,小人工生命体突然啪地张开双脚,两手则分别紧贴在大腿上。

“越来越大了,你没注意到吗?”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我回来了,亚奈。”

几个小时之后,惠和人工生命体都累到不行了。

“哈哈哈哈——”惠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C——”人工生命体则在玻璃瓶里做出弓的弯曲形状。

不过母亲总觉得十分不安,她是担心着“即使她只有十五公分,不过身形仍是一个全裸少女,这样一个人工生命体,将会对思春期的少年造成多少的不良影响”,要克服这一点,她恐怕得承受不少辛劳。

“可是……”惠并不这么认为。

玻璃瓶里的少女,边歪着头,边望着卡片。

这天是一个有着美一丽满月的夜晚。

叫作亚奈的人工生命体,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轻盈,于是她慌慌张张地拍动自己的手脚,却感觉不到平常水所造成的抗力。

当惠在做功课的时候,随着惠手上绿色铅笔的笔头在纸上唰唰地滑动,亚奈也会跟着他的动作摇晃头部。

典子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惠边吃着母亲买回来的杯装冰淇淋,边注视着烧杯里的动静。

“就这么决定啰!……你就叫……亚奈……阿—娜—”惠把食指点在玻璃瓶上,这么说着。

“爸爸!”

这几天来,他尽其所能地照顾这个小小的生命体。一天里他会去象山的实验室两次,每天一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跑到书桌前,确认玻璃瓶中的状况。把玻璃瓶倾斜,将人工生命体移到比较大的宽口烧杯里,再把瓶子清洗干净,然后换上新的培养液。到了晚上则另外有晚上的工作,他会利用向妈妈借来的台灯,点起小灯泡为她取暖。

“等……等一下!那是……什么啊?”

“A——”惠再念一次。

“哇!”惠不由地往后退。

突然,这个人工生命体伸展了双手和双脚。

“而且……还是个女的!”象山回应着。

“喔——”

“对了。”他起身。在玩英文字母游戏的当中,他突然想到人工生命体的名字。

“牧子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啊?”象山问道。

“没事——”惠大声回答着。

在装满透明液体的烧杯中,浮出了像芥子般大小的粉红色豆子。根据象山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胚”。

惠一整天都坐在装人工生命体的瓶子前。因为他希望这个少女人工生命体可以快点学会怎么说话。

这天晚上,典子和象山间有了一点争执。

事实也确实如她预想,惠用小学时候买的学习杂志里头附赠的放大镜,把这个可爱的小人工生命体,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放大,看得他整个人血脉贲张、喘息不已。不过他很快就因为罪恶感而停止了这个举动,因为小妖精对他百分百地信赖,总是以一种天真无邪的眼神从放大镜的另一头注视着惠。

三十分钟之后……

她从桌上下到地板上,试着直立站着,她真的站住了。这是一个和从玻璃瓶中所看到的歪斜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切就坦然呈现在她眼下。

那里有一张床,而且有人睡在上面,感觉上那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把脸凑近仔细一看,原来是——MEGUMU(惠)。她第一次看见脸部没有扭曲歪斜的惠。

惠闭着眼睛,亚奈试图碰触他的脸颊,她想摇醒惠,好让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可是,当亚奈的食指碰触到惠的脸颊时,指头却慢慢地渗透、沉入他的脸颊里,亚奈立刻把手抽回来。这回她改成去碰触惠的胸膛附近。

结果还是一样,亚奈的手逐渐穿透到惠的胸膛里,少年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亚奈突然觉得非常悲伤。

这个人工生命体,并无法明白自己是一个能够穿透所有物体的半透明体。

她所能明白的只是不管她的身体变得多大,她都没办法触摸白己最喜欢的惠。

亚奈觉得很泄气。

就在此时,月亮突然躲到云丛里去了。而亚奈也顿时感觉到自己好像要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等她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回到液体里——那个内部扭曲歪斜的阴暗世界中。

亚奈在瓶子里倒立,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祖母绿的浓密头发像海草一样摇摆着。

惠从一个恐怖且宛如真实的情色梦境中醒来。梦里的他和一个黑发的全裸女子,进行了像大人一样舌头交缠的舌吻。他感觉到女子的唇,在他嘴里留下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惠,赶快起来,上学要迟到了。”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喊声。

“喔——知道了。”十四岁的少年虽然这样回应着,却还暂时赖在被窝里。因为他必须等候身体的某个部位安定下来。

这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把惠送出去上学之后,典子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家庭菜园和屋檐之间。她心里想着,下午以后一定要把附近的人拜托她调配的草药调好才行。

叮咚——此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老公——你去开门吧——”典子大声喊着总是躲在实验室里悠哉悠哉看著书的象山。

“不,抱歉,我手闲不下来——”他只是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回应妻子。

“真是的——”典子进入家里,走到玄关前面。途中经过实验室时,她探头看了一下。

“你根本没有在忙啊!”她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星期四的午后,象山流了不少汗水。好久不曾完成的造金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于是象山拿起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象山心想,造金真是要命的工作,如果当初当个药剂师就好了。药剂师在这个时代相对地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工作,递出名片的时候,对方的反应也会完全不一样。

典子窥视着行李箱的背后。一个身上四处都看得到缝合口的人造人抱住这些行李箱。不管典子如何睁大眼睛打量着它,它都只是凝视着前方——话虽这么说,它的视窗里应该也只看得见行李箱吧。而在它的脖子附近,似乎还挂着一张像纸条的东西。

象山这样命令着它,缝痕累累的人造人像只螃蟹般,正要移动弯成○型的腿,想要横越菜园。

“换下一个喔!这是……长——颈——鹿——”

“所以我就说……先等一下……”典子先启动浏览器,再输人刚才的网址。几秒钟之后,那个网页就呈现出来了。

“嗯,甚至比我优秀太多了。虽然她年纪比我小很多,不过等级却远在我之上。”典子这么说道。

“让它进来家里有什么关系?”惠战战兢兢地对父亲这么说道。

“等一下……你说的电子邮件,到底是指什么啊?”典子显得有些慌张失措。

说完,服部他们便告辞了。

“应该是五个人,台湾的王大人,不久之前已经去了桃源乡了。”象山带着有些捷足先登的得意,神气活现地说道。

玻璃瓶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少女。她那暗绿色的眼珠活灵活现地转动,朝上看着惠,并向他挥手。

“……这家伙!真是太狡滑了。”象山在背后说着。地址的确写的是这里没错,‘上级魔女接受一切谘询。从恋爱的烦恼到明天的天气全部受理,没问题!办公室是这里哟☆’……象山不由地想道:竟然随便把人家的家里当作“办公室”。

惠钻进被窝里,把刚才的食指悄悄地贴在自己的唇上。“晚安,亚奈。”

再怎么说,自己的房间连同班女同学都不曾来访过,更何况是一位打扮虽然像漫画里出现的一样夸张,但却是个非常漂亮的美少女。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第二天是星期五。因为台风的影响,外面下着小雨,惠则像往常一样去上学,象山也依然躲在实验室里,而典子则制作着她的草药。这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为什么连欧拜恩都一起去呢?”

“呃……它是跟在后面走来的……那个货物……”青年回答。

“不,我正在忙着实验的构想。”

“法师.薛鲁纳?你指的是伊古纳兹﹒薛鲁纳吗?”象山问道。

“今天我们来玩动物的卡片。”惠从抽屉里取出幼儿用单字卡片来给亚奈看。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象山说着,就用油性签字笔在小屋入口写上“○—Beine”。然后重重地关上做得不是很好的门。

典子取下这张纸条。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倒不是因为特别孝顺,而是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到现在一点方向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只是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一个炼金术师吧!不过,最近像是目标的东西似乎浮现出来了。

“嗯,才十四岁呀!不过,这孩子可是十年才会出现一个……不,或许是五十年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的天才!所以像诱导魔法这类,对她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哇——她还曾经获颁过‘※法师薛鲁纳奖’耶!”典子显得格外兴奋。(编注:WIZ"是wizard的简称。)

“你干嘛抱着那个氮素液化瓶啊?表情看起来真恶!把那个烧杯递给我!”

“你这个变态!”

“呃……我们听说有魔女住在这个地方……?”其中的一位中年男人,边拿出名片边问着。

“你是笨蛋啊?你想想,半夜上厕所遇到这种家伙的时候,那岂不恶心透了?”象山说。

“好——好——”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女孩瞪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用手指着他骂道:

“欧拜恩——进去吧!”

“大——象——”

当天晚上风势逐渐增强。

傍晚,当惠从学校下课回来的时候,正好是父母亲要出门的时刻。

“实验?根本不做也无所谓的吧!”典子边发着牢骚,边打开玄关的门。一个看起来像快递送货员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绕路啊——你这笨蛋!”象山让人造人进入那个像厕所一样的小屋。

象山想起了他父亲御厨伸吉——也就是惠的祖父——的模样。

于是两个人在家庭菜园里搭盖了一间简单的房舍。不过话说回来,象山并不是那种擅长假日在家做木工的人,所以这搭建房子的工作,就先由典子设计,再请材料公司将木材切割好送到家里,他们父子所做的只是将这些木材组合钉桩。经过半天的时间后,小屋终于落成了,感觉就像山上小屋旁另外搭建起来的厕所间一样。

“咦?机场?是要去送人吗?”

“……因为如此,正如我用电子邮件通知过您那样,后天,也就是礼拜天,要举办道民运动会,可是不巧可能会遇上台风,所以希望您……把台风的路线,那个……就是用‘魔法’……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接谁啊?”惠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惠跳了起来,慌忙地回头看去。

“请您一定得帮帮忙!”服部紧追其后。而象山和服部带来的另一位男子也跟随在后面。

“等等,请你不要踩到花——”典子叫喊着。

“……喔!好、好……这个吗?”惠满脸通红。

“啊——果然——”典子嘟哝着。

和快递送货员擦身而过,两个行李箱已经来到御厨家的玄关前。

“哇呀——”

“为什么它的名字叫欧拜恩呢?”惠好奇地问象山。

“东海道体育协会体育振兴课课长服部仙之助”……象山不由地想着,该不会有什么魔女运动会吧!但无论如何,他都算是典子的客人。“喂——孩子的妈!”象山大声喊着在屋里的妻子。

“变态!”

“喔——从机场……”典子边伸手到玄关口的电话台抽屉里取出签收用的印章,一边在签收单上盖章一边说道。

“惠啊!我们要去成田机场一下,马上回来。”

“他们是不被允许拥有特定国家国籍的人物,那是为了预防他们被当作兵器加以利用。法师﹒薛鲁纳是欧洲地区魔法学院的院长,负责授予优秀的魔法使奖赏。也就是‘法师˙薛鲁纳啦爪犬’h)”

“好啦——今天的晚餐要吃什么呢?说不定她会喜欢味增汤和白米饭呢!”典子装作没听见象山的话,迳自往厨房里走去。

他并不确定白己说话的意思是不是准确地传达给亚奈了。不过,亚奈对惠的表情和声调,都能做出相当敏感的反应。当惠心情好的时候,亚奈也会很开心地又飞又跳。当惠心情低落的时候,她则会充满忧伤地望着惠的脸。于是不知不觉中,惠在亚奈的面前总会设法表现出非常开朗的模样。

‘喔……是炼金术师啊!’……可恶,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我本来是要进药学部的,都是我那个贪得无厌的父亲害我的。

“……什么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惠边咕哝着边脱下鞋子,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一进到房间,他第一个关心的,就是他不在家时,放在书桌上的玻璃瓶。

象山倒是很难得爽快地往玄关方向去应门。站在面前的是两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推销电热水器之类的推销员。于是象山故意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给他们看。

车子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那就是——成为炼金术师之后,他要一边制造让生活不至于匮乏的金子,一边进行人工生命体的研究,目标是要让亚奈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

“等、等回来之后再慢慢跟你说明,总之就麻烦你看家了。”典子慌乱得有些诡异,然后握住御厨家车子——一台显得相当老旧的绿色布里斯托——的方向盘。象山坐在助手席上,欧拜恩则整个蜷曲在后座上。

他的父亲任意变更他的大学自愿书,强迫他进入京都附近某私立大学的魔法学部炼金术科。因为在魔法学部里,炼金术科算是没人要读的科系,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就读,所以他也轻松就合格入学,不过他也好几次想过要申请转换学部。

“是要去接人。”象山和欧拜恩一起从庭院的方向走过来。

“在这里,上面还写着住址……呃……该不会是搞错地方吧?不过,非得这个星期天不可啊!道在田径竞技场的落成开幕,是一个纪念性的大事。如果不能如期开幕,我……我的立场就……”服部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于是,她把刚才的魔女ID登录后,轻点了SUBMIT的按钮。过了一会儿,一个附有脸部照片的年轻……应该说年幼的魔女个人小传记出现了。而照片下面则写着EricsOhba。

“你先等等——”典子说着,先把白己的书房兼家事帘里的电脑插上电源。

“有的!”一边说着,服部就一边从西装里取出笔记本给她看。

亚奈还是一样,看起来像是在念“长颈鹿”一般,惠配合着亚奈开口的动作,头跟着上下动。

学校一放学后,他就立刻赶回家,先进入自己二楼的房间,向身长十五公分的人工生命髆亚奈——对他而言,她已经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打个招呼,然后换上便服,就到一楼的实验室里。到晚餐之前,他都一直在当父亲的助手,而这正是惠每天的例行公事。

“老公,你去开门吧!”在里面的典子叫着。

“……呃……该怎么说呢?就是网际网路上,您的网页上写着‘请寄到这个信箱喔!’的地方啊!”

“这么说来,那个孩子很厉害啰?”

“一般人恐怕对他不太熟悉……这世界上仅有六位,具有无需加定冠词,号称※‘大魔法师’的魔法使——”(编注:wizard,魔法师,以魔法或咒术实行人所不能之事者的共称,此语亦有某一领域佼佼者的意思。)

典子这才发现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正朝通往御厨家的长坡道攀登而来。Samsonite牌的两只蓝色行李箱,好像被谁抱住般地成为一个组合。

“有贵府的快递,可以麻烦您签个名或盖章吗?”年轻男人这么说,把国际快递的签收条递向典子。

“这是大象,看得到吗?”惠把很可爱的大象卡片立在亚奈的面前。然后让她能看清楚嘴型地念着。

“嗯,这方面我们一点也不敢怠惰。相关官方单位我们今天上午都已经跑遍了。”

“他们的魔力比上级魔女还要高出许多。也因此他们有一些魔法是禁止在地球上使用的。”典子无视于象山的说词,对着两位客人说明着。

“那孩子将会搭乘今天傍晚的飞机来到日本,可以请你们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吗?……对了,你们当然有得到气象局的同意吧?”典子站在玄关前送客,再一次叮咛道。

“.……W也太多了吧!”对电脑一知半解的象山,很神气地说道。

“嗨!亚奈,我回来了。”惠说着。

“是啊!太厉害了。得过奖的人,全世界也不过几十个人吧!”

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两脚跨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她身上穿着款式有些怪异的黑色服装,长及肩膀的亚麻色头发,用一种怪异的发饰绑着。

惠心想,自己是不是看到幻觉啦?

仔细看看,才发现亚奈正在水里张着大嘴巴,看起来好像在说:“大象”的样子。是的,当有一天她变成人的时候,这学习对她是有用的,惠依然用他自己的想法在思考。

“咦?”典子不假思索地发出质疑。

“万一有行李,才有人可以搬运啊!笨蛋!”

一定是那孩子……典子不由得感到后悔。这也实在太凑巧了,在有一个思春期男孩的家庭里,怎么好让一个同年龄的女孩来长期投宿呢?

“……太厉害了!这孩子竟然升级了,她……简直是个天才啊!”典子把在页面中间用很大的字体,很夸张地揭示着的“魔女ID”,用滑鼠将它复制下来。然后她利用书签,跳跃到其他的页面。

“不知道,它脖子上挂的纸条就这么写。”象山口气冷淡地回答。

“……那个薛鲁纳,到底是什么人啊?”服部十分惶恐地这么问着。

“我回来了!”惠走进实验室。

最后令他光想不做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同一个魔法学部的魔女学科里交了一个女朋友。而她就是现在的妻子——典子。

象山高三的那一年,不知为何黄金产量突然大幅下降,造成当时黄金价格狂飙,于是造就了他的命运。

“从机场开始……它们就那个样子……”青年的脸上再度显得困惑。

“……我还是觉得很不爽……”象山突然嘀咕着。

“网页?我不记得我有做过这个东西啊……等等,你有留着那个信箱地址吗?”

……到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个男人了。我要向亚奈求婚,亚奈穿上结婚礼服的样子一定很美吧!我会一把将亚奈拉近我的身边,像对梦中女孩一样地给她甜蜜的一个吻……

“啊……真不好意思,它就是不肯听话,坚持一定要用走的……”青年一脸困惑地说着。

“……艾莉卡.大场……就是这个孩子吗?……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啊!”服部顺口地这么说。

强烈台风正逐渐接近日本。惠换好睡衣之后,把装着亚奈的玻璃瓶放在窗边,对她做了一个晚安的动作,轻轻地用食指摸着玻璃瓶。亚奈则把唇紧紧地贴上他手指的位置。

“真蠢!后面的W是‘worldwidewitchesweb(全球女巫资讯网)’喔!”典子语气里有些嫌他啰嗦的感觉。这时典子已经打开全球女巫资讯网的检索页面。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重点是……货物在那里呢?”

“你说话呀!变态!”女子用愤怒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你……你是谁啊?”他只能想到这句话。惠心想,她应该是个混血儿吧?蓬松的淡褐色头发和灰色的大眼睛,让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日本人。

“这应该是我想问你的吧!这里可是‘御厨典子’女士的家喔!”少女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日语生气地说道。

“嗯……嗯!”

“那么……你是谁呀?”女子说着。因为她问话的方式实在太过理所当然,让惠一时错觉到仿佛随便误闯人家家里的人是自己似的。

“我……我叫御厨惠……是御厨典子的儿子。”

“儿……儿子?你——刚才说儿子是吗?”

“……是呀!”自己是御厨典子的儿子,这样是犯了什么大错吗?惠开始显得不安起来。

另一方,在瓶子里的亚奈,处在起身站着的惠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从不曾听过的高分贝声音,因此显得更加不安,于是亚奈握起拳头,在瓶子内侧敲打着。然而她不过是个才十五公分高的人工生命体,根本不可能敲出大到能让惠听见的声响。

“MEGUMU?不是MEGUMI?难不成,我必须在一个有男孩子在的家里住上四年吗?”少女大叫着。(编注:惠字日文汉字可做以上两种读音,MEGUMI通常为女性名称。)

“你……你刚才说什么?”惠的眼光朝向她。

“真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继续留在美国亚修雷女士家里的……这下全都泡汤了。”

女子完全无视于惠,开始在惠的书房里绕圈踱步。

也因为这样,才让亚奈有机会看清楚这个入侵者。原来是个女孩子?和我一样,体型却又比我还大的一个普通女孩子?这点让亚奈感受到极度的不安。

“有了!喂——你就离开这个家四年吧……嗯!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句话连惠听了也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凭什么这么说?为什么我得被你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赶出这个家啊?还有你说,你要在这里住四年?”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当然是……我今天要来这里的事啊!”

“艾莉卡!”

“干得好!蒙古。”少女用充满胜利而夸耀的语气说道。

“可是阿姨,那两间房间正对着门呢!”

艾莉卡和典子撑着伞站在那里。艾莉卡穿着黑色短靴,右手撑伞、左手握住扫把。她长及肩膀的头发编得非常整齐,所使用的发饰似乎也和平常的不同。此外,脖子上还挂着细绳般的项链。

“……好吧!”典子一边对丈夫抛下尖锐的眼光,一边把信封收进围兜的口袋里。

“水银啦!”

在惠的微暗房间中,亚奈在瓶底一边打着转,心里一边想着,那个女孩子可以和惠来场真正的接吻……霎时之间,她突然感觉玻璃瓶好像变窄了。

“等等,艾莉卡……这是做什么?”

“呵!”艾莉卡无趣地离开了。

“搞什么呀!我刚刚才让过的啊——”惠抗议地说着。

“我记得……你好像还没亲眼看过魔女骑着扫把在天上飞的样子对吧?”

吃过早餐后,在象山和儿子惠的面前,魔女们即将展开十分重要的仪式。

“会来吗?”

“怎么觉得……有被窥视的感觉……”艾莉卡说。

“嗯!应该会吧!从这里开始施加魔力,把它诱导到太平洋去就可以了吧?”典子指着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气压图中的一点。

“……闭嘴!乖乖上去就对了!笨蛋!”象山一边压着惠的脑袋,一边爬上楼梯。

“三点?他们以为我是搭七点的飞机喔!啊——我竟然会忘了联络……”女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再度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偶尔还对惠投以打量评估的眼光,然后再唉——地叹着气。

“我没听说。”

艾莉卡用双手接过扫把,先确定一下它的重量,然后细细地打量着那吸收了香油,闪着黑光的把柄。

“什……什么‘原来如此’呀——”

“你们可以不用担心我啦!”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隐瞒你要来的喔!艾莉卡。”典子盛好饭,交给坐在正对面的少女。

正如所料,这天晚上,惠瞪着大眼睛根本睡不着。即使对方对自己一点善意都没有,但是同样年龄的异性,仅仅隔着一扇门和一个楼梯平台的间距,在被划定的活动空间里彼此相邻而居……这种情况对一个思春期的男孩而言,还能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那才叫作反常。

“这是‘抱月’晚年的作品、是日本仅有几只的逸品‘轰丸’呦!即使是上级魔女拿着它,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合适的。”典子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扫把交给了艾莉卡。

“啊!典子小姐,下次我们一起去须磨的海水浴场玩吧?”当这个青年这么说的时候,典子真的是吓了一跳。典子心想……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会和女生去海边玩的类型。

“……什、什么嘛!爸爸你自己还不是鼻息变得很粗?”

“那就麻烦你了!”东海道体育协会的服部,把身体弯得像一只虾子一样,深深地弯腰鞠躬。然后拿出一只褐色的信封交给艾莉卡,说:“这是我们约好的预付金。”

另一边,在楼下的厨房里——

“要在暴风雨中飞舞喔!你做好准备了吗?”

“……魔女赤裸着全身骑扫把才是最正统的作法。”象山尽可能压低声音说话。

“……你兴奋个什么劲啊?”象山说道。

“好在家里有两间小孩用房间!”

“安静点。”不知道为什么象山要蹑手蹑脚地走近窗边,然后从窗帘仅存的一点缝隙,窥视着外面。又黑又厚的云层开始扩展,宛如傍晚的灰暗直逼而来。微暗中的庭园里,隐约能看见典子栽植药草的菜园,以及欧拜恩的家。再过一会儿,两只撑开的伞出现在庭院里。

“早!”

“我……受不了啦!这个肯定会登陆的嘛。我要出发了——放心,成功后的报酬,我是要定了!”艾莉卡跳到客厅兼起居室的沙发上,以宛若门神的站姿,大声喧嚷着。

“我告诉你,魔女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得开始做好独立的准备,在满十八岁以前,必须尽可能远离自己的家乡,到遥远的陌生环境生活。等到满十八岁以后,有素质的人就可以在魔法学院里晋级……不过我呢……其实早就已经从跳级制度里毕业了,虽然顺序是有些颠倒……”女子露出骄傲的模样。

“…………………………”

“吱吱——”

“孩子的妈,替我拿一下酱油。”

“是喔——要走了吗?”

“阿姨,这个——”艾莉卡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钞,很白然地顺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连同信封一起交给典子。典子看了看信封,里面的金额相当地大。

“你们两个,先到二楼惠的房间里去吧!”

“……儿童节目总不能播出这种画面吧!笨蛋。”象山说道。

“叔叔都已经这么说了。”

“嗯……是没错……”

典子走到和厨房连接在一起的客厅,打开电视机,台风正像蛇般缓慢爬行。时速三十公里,非常地缓慢,会不会登陆东海道目前也还只有一半的可能性。这时她身后发出了声响,原来是艾莉卡。

到了晚上,风雨也变得越来越强了,台风正在逐渐接近中。御厨家全家人齐聚在一起吃着晚饭,象山显得十分沉默寡言,专注地把盘子里最讨厌的菠菜拨到一边,惠则坐在名叫艾莉卡的女子旁边。他边看着手背├贴的绊创膏,下意识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不白在。

一只小猴子从地板往上抬着头,龇牙裂嘴地向他示威。仔细一看,在它的脸颊上还有一个旧伤痕。

“……我一点都不知道呀!电视上也不是这样的……”惠的脑海里浮现了电视里穿着迷你裙,胯坐在扫把上的魔女身影。

“惠!话不可以这么说。”

“明白!一切都交给我这个上级魔女,大场艾莉卡来处理吧!”艾莉卡非常慎重地说着,于是服部就这么离开了。

惠的视线仿佛被钉住了,他不自觉地用手抓紧窗帘的一角。

“好痛!”惠不由地把手缩了回来。他的手背上,出现了像被小而锐利的指甲抓伤的三条痕迹。

“可以上路了吧?阿姨。”艾莉卡对边倒着红茶边看着电视的典子这么说。

“那是我的自由吧?”

突然,出发的时刻到了。其实应该是说,艾莉卡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了。

象山突然停下手来,往下俯视着儿子的脸。然后简单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孩子的妈!沾酱拿给我一下。”

“到底是会发生什么事啊?爸爸。”惠在父亲的背后问着。

“那当然——我完全没问题,你等着看吧!”艾莉卡毫不迟疑地回答。典子对年轻魔女的自信模样,感觉极为羡慕。

惠和象山同时进入位于艾莉卡房间对面,惠的房间里。象山看着惠书桌上的玻璃瓶,朝里面显得有些兴奋的人工生命体亚奈挥挥手,然后迅速地拉上窗帘。

亚奈直望着这样的他看。

“为、为什么呀!”惠提出抗议。

“用猴子当使魔,很稀奇呢!”

“当然,决定好就走!”艾莉卡把象山和惠赶到楼梯上。

不料,身材高佻的象山这时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如此说道。因为扶养家族的人数增加之后,他的零用钱也的确减少了。

还真是个自信满满的女孩子呢……典子很难不去思索这个问题。这孩子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充满自信,而且还有自己的工作。一样都是十四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典子不由自主地不断拿自己的儿子来做比较。

“你真是……”典子看着丈夫说道。

“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不过艾莉卡身上所配戴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也就是说……她是全身赤裸的。在黄昏时刻般的灰暗菜园里,少女艾莉卡白皙而圆润的臀部显得格外清晰可见。

“老公,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是啊!”艾莉卡说着。

“这个月的伙食费啊!我每个月都会照规矩付的。”艾莉卡显得相当得意。

“你一整天都在搅和什么啊?”

“喂——别杵在那里,让开!”艾莉卡喊着。

“……这……总之,你先到一楼的客厅去等一下吧!不要在人家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惠试图把这女孩赶出自己的房间,正想用手去推她的肩膀。

看来她还挺自豪的。

在变暗的房间里,惠这么说道。而瓶子里的亚奈,则是以一副很惊愕的表情望着惠。

“你觉得下雨天在家里搅拌水银,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象山反间道。

“我想去的地方是厨房啦……喂——你干嘛不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啊?”

“好玩吗?”

“对你这位阶远在我之上的魔女进行这种仪式,实在是太狂妄了……”中级魔女典子对着上级魔女——年仅十四岁的天才少女——艾莉卡这么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好像看过妈妈骑扫把飞的样子……”

“……太棒了!就连欧洲也很少见过这种程度的扫把……太感谢你了,阿姨。我真的好高兴。”艾莉卡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在书桌上的亚奈,对象山和惠这对父子感情这么融洽地一起窥视窗外的光景,觉得百思不解。她试着在瓶子里拉长身子,但怎么也看不见窗外的景象。不过,她心里浮现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她潜意识里感觉到,事情一定和那个大个子女孩有关。

就在这个时候,艾莉卡朝御厨家的二楼望了过来。父子两个人立刻闪人,离开窗边。父子俩对看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慌乱。如果惹毛了魔女,会有什么后果,光用想像的就已经够让他们心惊胆跳了。

“我也要看!”惠从高个儿父亲的腋下把脸钻出来,仔细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视后,他不禁为之屏息。

“大概是三点吧!”

“你们要记得拉上窗帘,保持安静不要乱动喔——如果敢随便走出房间,可别怪我不客气!”艾莉卡从楼下大声叫喊着。

欧拜恩是艾莉卡的“使魔”,它和小型猴子蒙吉一起,把放在地板上的水果箱子当作桌子,吃着汤汁泡饭。

这个仪式称为“扫把授与仪式”。修行中的魔女所投宿的家庭里的女主人——也就是魔女前辈,会将她爱用的扫把交给修行魔女的一种仪式。而修行中的魔女,在这四年间一定要使用这只扫把。

“也对!反正你都有那个小姑娘了。”

由于台风呈现蛇行状态,使得艾莉卡的出发多次受到延误。即使过了中午,也都还无法确定是不是会在东海道登陆。从上午就蓄势待发的艾莉卡,也开始显得不耐烦了。

“孩子的妈,蕃茄酱给我一下。”

“是吗?”

“阿姨,蒙吉说它还要。”

这时候,一个像毛球般的东西,从那女子的背后飞了过来,正好撞到他的手上。

呵什么呵啊?象山心里暗暗不爽这个小丫头。

“我不能接受,让修行中的魔女住宿是魔女的义务,关于钱的问题……”典子把信封交还给艾莉卡,但是艾莉卡又将它推了回去。

星期五的黎明时分,典子被风声给吵醒。躺在身旁的丈夫,睡相不甚雅观,他微张着嘴巴,平稳地打着呼。在这张熟睡的脸庞里,她仿佛还能依稀看见过去那个清瘦高佻的青年身影。

“那是几点的时候?”

她从起居室的书架旁边,拿出一把看起来相当老旧的扫把。

“啊!早安!阿姨。”艾莉卡身上穿着大红色、印有泰迪熊模样的睡衣。她边揉着眼睛,边注视着电视。

“没这回事,我很开心呢!”艾莉卡眼里闪烁着光彩。

“这么说来,妈妈他们刚才出门,说要到成田机场接人……”

“是……心理作用吧!艾莉卡。啊!不涂香油是不行的。”典子故意转移话题来缓冲气氛,心里头却狠狠地诅咒着:“那两个废物!”

象山再一次悄悄地掀起窗帘,惠随即也跟在象山的旁边。母亲典子正用手掌在艾莉卡匀称的身体上涂着油一般的液体。渐渐地,艾莉卡白皙的皮肤完全被油一般滑溜溜的东西所覆盖。

“……妈妈在做什么呀?”

“她在涂香油,其实她使用的是古老的作法。”

仔细想想,什么古老的作法,应该叫作很色的作法吧!在晦暗雨夜里,艾莉卡翘起的乳头,在惠的眼里仿佛是一座灯塔般,引动他的思绪。而母亲的手掌,仿佛在为精致的黏土娃娃作最后一道整理,在少女隆起的乳房四周慢慢地滑动。“咕——”他听到一个很大的吞口水声,结果察觉到就是自己发出来的。

“差不多该走了!”艾莉卡一边安静地说着,一边跨上扫把了。

“嗯!你要小心点喔!”典子边用毛巾擦着手边说着。而她的手掌里还残留着年轻肌肤充满弹性的触感。

“嗯……”

艾莉卡集中念力,典子不由地身体往后退,因为她感受到一股强大、无形压力般的魔力。将螺旋桨、GPS系统、携带型高度测量器、测速计、携带型电波探知机等全套器材全部背在背上的蒙吉,也骑在扫把的前端。蒙吉把机械的电源打开后,就对艾莉卡竖起大拇指。

“麻烦用LPUJT-支援喔!”艾莉卡说着。

“了解,一口气直冲上三万英尺的高度,然后再转成水平移动。”

“了解!……‘AF黑色荆棘’,出发!”

说时迟那时快,艾莉卡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风袭来。典子惊讶地抬头看着天空,以遥远的天空雨云为背景,艾莉卡以美妙的姿态翻滚直上,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上升力。典子对这位年轻的小魔女,畏惧远甚于羡慕。

……看起来她似乎对速度并不太在意,不过只要她想,她应该可以轻易地一举打破耶葛夫人用叫作系列的扫把一再刷新的速度纪录——典子心里这么想。

“哇啊——”艾莉卡往上攀登的时候,惠忍不住用手遮住脸。

“你怎么了?”

“呃?……风吹得很厉害吧?”惠这么回答。

“也是。”象山点点头。不过他马上又想到,窗户是关上的,不可能对飞行魔法有什么太实质的反应才对啊!

亚奈抬着头看着惠。在惠的脸上,浮现出羡慕的表情。看看我呀!……你看看我呀!亚奈在玻璃瓶里,一次又一次地转圈,希望惠能注意她……但是,惠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把窗帘掀起一大块,昂首看着天空。

“老公,麻烦你把抛物面天线打开,然后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可以下楼来一下吗?”典子在楼下喊着。

艾莉卡飞翔在云层上,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来地美妙。而她所骑的扫把,也被调整得非常好,飞行相当顺畅。天空一片微微泛紫,艾莉卡最喜欢这种超高度的飞翔了,这会让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世界的最顶端。

就这样,御厨家增添了一人、二个、一只新的家族。

两个人单独出门,到底要去哪里呢?

典子一边微笑着,一边看着艾莉卡,心里不禁想着:虽然她的确是个非常了不起的魔女,不过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艾莉卡为了施展魔法,让自己的精神与台风同一步调,这是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气氛。艾莉卡心想:每次对非生物体施展魔法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特殊的发现。她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台风庞大意识中的一个碎片……好乖!你好乖呦!你现在要改变方向了喔——艾莉卡闭上眼睛,开始专注、意识集中。也因为这样她并没有注意到前端的蒙吉,正拼命用手对她做出紧急信号。

“老公,你怎么了?”典子看见丈夫脸上泛着浅浅的微笑,开口问他。

“……那是魔女,你以前没看过吗?……在日本,也有可以飞这么高的家伙在啊?”

亚奈倒挂在瓶子里,引起了一些小小泡沫。

“右边!右边!”惠叫喊着。

“怎么了吗?妈妈。”

高度三万二千英尺(大约是十公里)。这是云、风和水蒸气全部纠缠交合在一起的“对流层”最上限。能攀升到这种高度的魔女,全世界不到一千位。

施了魔法的香油,以艾莉卡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吊钟型温暖而浓密的空气保护层。如果没有这一个保护层,她赤裸的身体将会直接暴露在零下五十度的大气层里。

“……老公,赶快看看天线有没有问题,是不是有异常?”

激烈的疼痛几乎要令它昏厥过去。它为了分散自己的疼痛意识,心里开始思索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典子低语着。

“……三……三万……五千……?”

“可是她突然消失了!在雷达上也看不见了。”另一位飞行员如此说道。

眼前一片黑暗,※“BLACK○UT”的状况发生了,艾莉卡也因此失去了意识。(编注:飞机在急速转向或变速的情况下,短暂的失明或昏眩过去的一种症状。)

典子把由气象卫星所传送过来的台风画面,作为另一个图层,和这个地图重叠在一起。

“恐怕是用了隐形魔法吧!用科技做的器材是显现不出来的。”

象山昨了一下舌头,走到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抓住天花板上的一个把手,放下通往屋顶内部房间储藏室的楼梯。他嘴里边嘀咕着边爬上楼梯,然后走进不弯腰就会撞到头的低矮房间里。

第二天,艾利卡和典子同样穿上黑色的洋装,一起上街去。典子心想:我们看起来像不像一对姐妹啊?她先到银行,为艾莉卡办了一个户头。艾莉卡接过银行存摺,重复看着里面的存款数字,然后很开心地对典子说道:“阿姨,我是个有钱人耶!”

“……到底是怎么了?蒙古!蒙古!”魔女在使用魔法的时候,是不会把科学产物带在身边的,所以通信机是放在使魔蒙古身上的。

“知道啦——”惠在艾莉卡后面慢吞吞地走着,他正努力从脑海中清除掉那一天从窗帘缝隙里偷看到的、艾莉卡那白皙圆润的臀部。

在日本列岛上空,有个庞大而且细致漂亮的圆环状云朵……而且除了这之外,就没有任何其他能称得上是云的存在了。即使搜遍太平洋上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找不到一点台风的碎片残骸。

“艾莉卡……艾莉卡她……事情不妙了。”典子大叫。

接着她们两个人再坐上车子,来到一所中学办理入学手续,并且把教科书和制服全部买齐——当然,这些都是艾莉卡要用的东西。

“喔……没什么……”象山伸手摸摸自己的胡须。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大约在正前方,从国防军东海道滨松基地起飞的三架喷射战斗机,正逐渐向她接近。

于是艾莉卡飞得更高了。

艾莉卡莫名地感到愤怒,她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愤怒,更对自己让伙伴蒙古遭遇这种事情,感到无法原谅。

每当卫星通过日本上空——也就是每五十六秒作为一次间隔——都能感应到艾莉卡的固有魔法震动数。因此才能把这位魔女现在所在的位置,用红色光点显示在画面中扩大的日本地图,而这个光点旁还附加着一个注解“AFBlackThorn”——艾莉卡的称谓。

人工生命体不由地想着,他们要去哪里呢?

这个时候,当典子发现表示艾莉卡所在位置的光点消失不见时,她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台风所形成的狂暴而粗鲁的云层漩涡,已经近在眼下。惯性偏向力藉着地球自转加速下的漩涡,宛如巨大的吸尘器般,大量吸起空气,再运送到对流层的最上端。

“你……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吗……?”

蒙古能这么快恢复意识,真该说是一种奇迹。当它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纠缠在扫把上面。它赶快回头一望,发现艾莉卡的眼睛是紧闭的,而握在扫把上的手,显然失去了力量,手指已经无法握紧,就要松脱的样子。蒙古抛开身边所有的机器,奔向艾莉卡。这个时候,艾莉卡的手已经离开扫把了。

典子在一楼的家事室里打开电脑的电源,启动卫星追踪系统,然后暂时等候着。显示器上出现了用※墨卡托投影法所画出来的地球图像。丈夫所打开的天线,也接收到正在宇宙空间飞行的魔女卫星“媚药十六号机”所传送过来的讯息。(编注:一种圆柱型的地图投影法,多用在航海或航空图上。)

要去哪里呢——?

她是中级以上,也就是具有同时使用数种魔法能力的魔女。这时她已经使用了“飞行魔法”,以及不可或缺的“惯性中和魔法”、超大型的“物体诱导魔法”,并且再加上“隐形魔法”。

艾莉卡把台风整个消除掉了——除了这样实在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了。恐怕她是从台风眼的下方,对云和水蒸气施展了平面排斥力的魔法。

典子心想……那孩子,正在接近台风眼。

台风漩涡的源头,那个堵塞的地方称之为“潜热”,是因为水分子相互变化所伴随而产生的热能源。如果,这个水分子在一瞬间全部被吹散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台风顿时失去了能源,于是……台风本身也消失无踪了。

她看见那个女孩穿上和平常不一样的衣服,和惠一起出门了。

“这孩子真是如假包换的……”

这时候,正好来了一位头上戴着发饰,身上穿着黑衣的女孩子,把它抱了起来。女孩的黑衣服上到处沾满它的血迹,但是这个女孩一点也不介意,还轻轻抚摸着它的头,然后说道:

亚奈从玻璃瓶里远眺着窗外。

直到夜深人静,艾莉卡才总算回到家里来。典子出来迎接艾莉卡,蒙古则被放在艾莉卡房间里的婴儿床睡觉,这是惠很久以前所使用过的东西。负责整理小婴儿床的象山,突然感觉到原来儿子和猴子是没什么差别的。

“……风啊——大气的精灵啊——请赐予我力量吧!”艾莉卡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施展她最大最强的魔法,朝台风撞击而去。

啪——蒙古用双手一把抓住就要被吹跑的艾莉卡纤细的脚踝,紧握着不放。

这样的魔法太强了,所以才会连在日本上空的那些云层也全部都被吹散,想必那些水气现在应该在平流层里变成细冰的结晶了吧!或者是跑得更远、已经脱离了大气层了呢?

蒙吉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义。但是当时的这句话、还有当时少女脸上浮现的温柔、以及那孤单的微笑,却让它无法忘怀。

蒙吉心想,休想教我松手——即使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也没关系,只要我的双手不要断掉,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

“吱吱吱……”蒙吉发出难过的呻吟。因为它正极度危险地扭曲盘结在扫帚和艾莉卡的中间。

即便是天才,在这样的情况下,魔力也会一瞬间暂时跌到谷底。在这极短暂的交错取舍中,结果是“惯性中和魔法”减弱到几乎等于零的状态。

象山偷瞄了一眼支票的面额,心里不禁想着,如果我也去当个魔女就好了。他甚至想像,自己或许会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美人魔女……脑子里还浮现出大魔女骑着扫帚天空盘旋……相机的镜头拉到魔女的脸上,放大画面……

“……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当他察觉时艾莉卡已经站在双岔路口,大声怒吼着。

它用双脚紧紧夹住扫帚,努力想把艾莉卡拉回来。但是朝台风云层直线地落的他们,却又遭到强风的袭击。

因为代表艾莉卡的红色光点再度出现在地图上了。她似乎是没事,继续在施展着魔法的样子。太好了——典子这才开始读取表示推测魔力值的数据。

艾莉├把身体慢慢地泡人温暖的澡盆里,虽然状况和预期的有些不同,不过工作也算是顺利完成了。

木造两层楼的御厨家屋顶,开始冒出一个白色亮晶晶,像碗一样的天线。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样子像潜水艇望远镜,还有把手在上面的铁制圆筒。

艾莉卡终于察觉了,她一时慌了手脚,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飞机出现在这里。不过,那些由“科学”所孕育出来的真实产物,正朝着裸体骑着扫把的她接近过来。

典子在等候来自气象卫星的画面传过来……紧接着她大吃了一惊。

“干嘛到中学去呀——”艾莉卡嘴里虽然如此抱怨着,但眼睛里却露出欣喜的光采。

一边飞行,一边施展的诱导魔法,只需要七千的魔力就够了。为什么会检测出超过五倍的魔法?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保护这个女孩——蒙吉这么想。

隔了两天,服部来访。艾莉卡很生气地对他怒吼:“你是不是忘了和国防部连络啦?”而已经完全恢复的蒙吉,也跳到艾莉卡的肩膀上,呲牙裂嘴地助长威势。

艾莉卡另一只手朝天空高高地伸展出去。

“请你走路的时候,尽可能离我远一点!”艾莉卡一个人快步走在惠的前面。

“……对不起……对不起……蒙古,都是我不好……”艾莉卡紧紧地抱着猴子。蒙吉无力地张开眼睛,直直地望着艾莉卡。艾莉卡对着蒙古施展她不是很拿手的“治疗魔法”。然后试着用单手抱起它,眼睛则望着上空。

又过了好几天——

“你没听见你妈说的话吗?我正在把天线打开呀!笨蛋。”

总而言之,服部的体育祭非常成功,他从头到尾保持臣服的模样,把风险费增高的支票双手捧上,交给这个小魔女。

扫把的前端是使魔蒙吉,它正专心地盯着计量器。它轻轻举起手,做出一个再飞高一点的手势。

这时,艾莉卡的意识清醒了。她朝四周瞄了一眼,理解状况之后,立刻使出半径约五公尺的“浮游魔法”。蒙吉、扫帚和艾莉卡的地落,终于停了下来。而艾莉卡的眼前,一只即将要丧失意识的猴子飘浮了起来。

艾莉卡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她慌忙地做了急速旋转,使用了“隐形魔法”好让别人看不见她的身体。

“艾莉卡——”典子大声叫唤着。

“队长,刚才的到底是什么呀?”紧密贴近的三架喷射战斗机中,一位飞行员这么问着。

她的身体呈螺旋旋转,往台风里面急速落下……

在时速数百公里的旋转中,“惯性中和魔法”突然间消失殆尽,这意味着艾莉卡全身的血液,突然间全部依循了惯性原理。

典子让卫星进入程序化,开始追踪艾莉卡。

典子为了谨慎起见,打了电话给运输省的航空局,查询在日本上空飞行的飞机是否有什么异状,结果什么事都没有。不管是哪一种飞机,的确都对云层突然消失的事感到惊愕,但都也还平安无事地依然在飞行中。和“科学”的力量不同,魔法只对和魔女的意识同步调的东西才会生效。

在德国某个小城镇的公园——蒙吉从它的饲主那里逃了出来,躲在这个公园里。有一天,它遭到野狗的攻击,彻彻底底地被击垮了。它横躺在步道旁的树下,像一块破烂抹布一样地摊在那里。它半昏迷地望着自己的血流到落叶里,心想:老子这回死定了。

于是三机一组的编队就这么飞离了现场。

“爸爸,你在干什么啊?”

“什么诱导魔法,根本就跟我的个性不合嘛!”

“没有啊!”象山从远远的上方这么说着。

暴风云层逐渐在扩展——

象山开始转动在圆筒上的一个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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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福音少年 1 魔法使之徒

  1. 01插图
  2. 02序章 爱的N神
  3. 03第一章 新的家族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圣诞节的炫目光彩
  5. 05第三章 勇往直前
  6. 06第四章 御厨象山的炼金术
  7. 07第五章 魔法使之徒
  8. 08第六章 吸血鬼狩猎者
  9. 09终章 魔法使的早晨
  10. 10后记

第二卷福音少年 2 暗之王子

  1. 01插图
  2. 02序章 翱翔天际的魔法使
  3. 03第一章 再度来访
  4. 04第二章 来自魔界的转学生
  5. 05第三章 媚药
  6. 06第四章 法师薛鲁纳
  7. 07第五章 再见了亚奈
  8. 08终章 此夜绵绵

第三卷福音少年 3 彩虹之衔尾蛇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大器晚成的魔法使
  3. 03第二章「莉莉斯」的末裔们
  4. 04第四章 新任法师
  5. 05第五章 法师的「联合国演说」
  6. 06第六章 沸腾的世界
  7. 07第七章 窑变的世界
  8. 08后记

第四卷福音少年 4 王立图书馆十字军

  1. 01插图
  2. 02序章 金星升起之时
  3. 03第一章 从玻璃瓶中来的转学生
  4. 04第二章 十字军
  5. 05第三章 戴草帽的家庭教师
  6. 06第四章 离家出走
  7. 07第五章 觉醒吧——有人这样呼唤
  8. 08第六章 救星
  9. 09第七章 从天而降的N神
  10. 10第八章 复仇者
  11. 11第九章 圣灵降临
  12. 12终章 金星沉沦之地
  13. 13后记

第五卷福音少年 5 放学后的使徒

  1. 01插图
  2. 02序章 五朔节前夕
  3. 03第一章 二月的约会
  4. 04第二章 同学
  5. 05第四章 为了不眠之夜
  6. 06第五章 传教和教义
  7. 07第六章 道立安形高中天使联盟
  8. 08第七章 愿望的总和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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