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女音乐盒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

《少年检阅官》 · 北山猛邦 · 3.7万 字

我在黑板下苏醒。暗夜仍未离去。冰冷的空气仿佛在教室内堆积成层。我裹着棉被走近窗边,探视外头的情形。雪停了。薄薄的积雪与校地内的土壤交杂,形成泥泞。

我朝隔壁的教室一望,见到援野仍旧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打扮,望着室外。他该不会没睡吧?扰野注意到我,朝我瞥了一眼,接着又将视线转回窗外。

「早安,援野。」

援野的视线仍在远方飘摇,回了我一句早安。此后他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于是我丢下他离开教室。

我在走廊上碰到悠悠。她看起来还是昏昏欲睡,但精神比昨天好上许多。她早已换上黑色洋装,恢复成一身黑白的模样。

「早安。会不会冷?,」

「呜呜。」她点点头,看到裹在毛毯里的我噗哧一笑。

我们一同前往保健室。堇坐在病床旁。

「睡得还好吗?」

「我睡得很香。堇小姐你都没睡吗?」

「不,我刚刚才醒来。刚刚听到血压计的警报声。」

桐井老师在病床上撑起身子,苍白的脸露出笑容。才过了一晚,他就樵悴得仿佛灵魂都快被抽干了。

「别为我担心……我身体还算强壮。」

「说什么傻话,你都只剩半条命了。」

堇面露苦笑抱怨,接着走到药柜前。她解开握把上的数字锁,从柜子里头拿出全新的针筒。用过的针筒被绑成一束,放在碟子上。

「药快没了。又得去隔壁镇上买药。」

堇准备起药品来。我们在保健室帮不上任何忙。我跟悠悠退到走廊,以免打扰她。

走廊仍然昏暗,只有小小的灯泡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与悠悠肩并肩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疲劳都恢复了吗?」听了我的问题,她点点头。

「克里斯。」

「不能跟检阅局借船吗?」

悠悠摇头否定了可能性。既然前天晚上是大潮,今天想必不是可以步行穿越的状况。

这句话只是堇自己的话语,但大概也确实点出了悠悠的心情。如果我是悠悠,我一定也会选择回到卡利雍馆。我没办法对破坏自己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地活下去。

成功传达给老师。我的感谢、我的担忧、我离别的寂寞,还有害怕一去永别的不安……即使如此,我想桐井老师可能还是细心察觉了。察觉了我迟迟不肯离开病床的理由。

「我认为冰的谜晶一定还在卡利雍馆里头。」

援野与悠悠似乎也没有异议。

没多久堇也从保健室出来。我从她手中接过急救箱。

「车子不见了。平常明明都停在这里……」

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可从中见到房内的模样,刚好可以看到卧病在床的桐井老师侧脸。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突然转头正对着我。我跟他对上视线。

「好,我等你。我仅存的最后一个任务,就剩等待你了。」桐井老师露出戏谑而虚弱的笑容。「你一定要回来。」

「对了,你们打算怎么过海?」堇询问。

「她虽然生活在被海洋隔绝的地方,但她不认为这有多么不幸。她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幸福世界,可是她的世界却突如其来地告终,还被单方面逐出家门,遭到不可理喻的追捕。」

「我去去就回。」

我与悠悠迟疑地走进小屋。复野从旁闯出,果断地敲了小屋的门。

「就算回到卡利雍馆,也未必能过着跟之前一样的生活喔?,」

我跟悠悠点点头,在走廊分开。我回到昨晚下榻的教室归还毛毯,提起背包。至于跟复野借来的外套,我犹豫了一会最后没穿。我将外套拿在手上,移动到隔壁教室。

听见我这么说,悠悠皱起眉头,左右摆动脑袋瓜。

「对了,我忘了跟你说。」堇从保健室出来。「悠悠说要跟你们一起走。」

「是义肢?」

海墟位于海的另一端。殁有船该怎么过去?

我轻轻点头,离开了保健室。

S〇」

「这……我是觉得她右手跟别人不太一样……」

「那我帮你补充内容物,你把包包拿来。悠悠也可以去做准备了。」

「该不会被偷了吧?」

悠悠喜上眉梢地点点头。

「这么早来拜访行吗……」

援野仍一如往常望着窗外。

「单就他本人的说法是有。」

「我平常就会权带我自己的急救箱了。」

「路上小心。」

扰野手上有能够检测目前所在地经纬度的小型仪器,但他没有开机。他向我们说明这是因为开机后其他检阅官就能追查到我们的所在地。以检阅局的立场来说,少了一名少年检阅官也让事态更为重大。援野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如今整座城镇上的检阅官们想必还在为寻找扰野而东奔西跑。

「你注意到她右手不对劲了吗?」堇小声询问。

灯泡的光线闪烁,悠悠抬起脸来。我偷偷摸摸窥视她的侧脸。她的脸苍白得仿佛皮肤上结了一层霜。

「会不会……」

「你要是回到卡利雍馆,搞不好会被逮捕?」

「我要跟复野去找谜晶。悠悠你就待在这里等我们。只有我们的话,应该还能设法进入卡利雍馆。你待在这里,老师跟堇小姐也会协助你藏匿,这样比较安全。」

「所以就靠你们来保护她啰。」堇摸摸我的头。「既然截至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以后应该也没问题吧?」

「只能去拜托他看看了。」

「你们有什么事?」

「其实是,」我感觉到火药味,便取代扰野面对老人。「听说老爷爷您是船夫。我们现在正在找能开去海墟的船……」

「她说儿时遇上天灾失去右手,义肢是卡利雍馆的人帮她作的。她没让你看右手吗?」

或许我们就是得做出一些牺牲,才能够同行。

「我相信你。」

「我会的。」

「这样啊,那我就不跟你多嘴了。不过那只义肢很特别……连我这个医生看了都惊奇。说她被牵扯进什么问题里,我想应该是没说错。所以……要是有个万一,就麻烦你帮助她了。」

我们移动到连接体育馆与校舍的穿堂。在走廊中段有一扇铝制门扉,可以通往室外。然而堇隔着门朝户外探看,惊讶地停下脚步。

老人瞪大双眼打量着我。

悠悠似乎不知该作何回应,花了一段时间才点头。

「她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不要吗?」

「对了,我带你们参观我的造船厂吧。你们喜欢船吧?」

老人开始大谈自己是多么厉害的水手。聊着聊着,他似乎逐渐来劲起来,我实在找不到拉回正题的时机。过程中悠悠扯了我的袖子好几次,我也无能为力。

「好,我们一起走吧,悠悠。」

「我们想借船。」扰野冷不防地跟老人开诚布公。

门缓缓开起,接着一名老人露面。老人的脸孔就跟树皮一样皱巴巴,仿佛他也跟着一起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他身上裹着某种大型野兽的皮毛。

悠悠头点得更大力了。

「你穿的制服……是海军吧?」

「呜?」

「谢谢你。」堇接过急救箱。「这个就给克里斯带着。你要放包包里吗?」

「援野,差不多要出发了。」

「怎么了?」

「没有,悠悠一直戴着手套。」

「那我们走了。」

我向悠悠丢出疑问。悠悠坚决地点头。她真的明白状况吗?要是卡利雍馆真的搜出了谜晶,说不定整间宅邸会被烧毁。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再有可以回归的家……

「我们可以走路过去,麻烦堇小姐去照顾老师吧。」

外头根本没有半点车子的影子。雪地上也见不到轮胎痕。

「真抱歉,没办法送你们一程。」堇说。「桐井就交给我吧。」

「能走悠悠过来的水底道路吗?」

「不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需要回到那里吗?」

「啊,这么说来……」

「麻烦你了。」我向她致意。旁边的悠悠也跟着我这么做。只有扰野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电灯泡闪烁的模样。

「对了,我想到了。」堇灵机一动说。「离开学校,朝海走下山坡,可以看到森林里有一间老旧的小屋。有位老船夫就住在那里。只不过他开船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在镇上的医院工作时曾经帮他看诊过几次。每次他都会聊起海。」

「他有船吗?」

他默默起身走向我。我递出他的外套。「我不用。」援野对外套丝毫没有兴趣,与我擦身而过走出教室。于是我穿上他的外套,匆匆忙忙跟在他后头。

「这在这年头可是难得一见。我以前也坐船去打仗过。现在能打的敌人都没了。我看说不定哪天又得再次出海,因此准备从来没怠慢过……」

堇飞快说完便离开我身边。此时悠悠正好回来了。她的右手抓着小巧的急救箱。

我向他点头,搜寻起接下来该说的话。然而我想不出适合的话语。我的心情大概没有半分

「对。」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打开房门进入房间里头,以便将他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旭日尚未东升,四周是一片黑暗。我们走下积雪的车道朝海洋前进。黎明的空气呈现清澈的深蓝色,非常冰冷。远方某处传来鸟鸣。要是我只有一个人,想必会感到胆怯。但现在的我却有两名伙伴。

会不会是桐井老师趁夜黑风高把车子藏起来了?要是援野改变心意决定要带我们去检阅局,没有车也只能望洋兴叹。桐井老师可能料到这点才做出这个判断。

「嗅?右手?」

「正因如此她才会想回去。换作是你,能接受自己莫名其妙就失去一切吗?」

「我开车送你们到山坡下吧。开车一下就到了。车就停在体育馆后。我同行也比较方便跟老先生交涉。我去拿钥匙,你们等我。」堇进入保健室,马上又拿着钥匙回来。「走吧。」

「应该也不能游过去……」

「呃……对,这是英国海军制服……」

「那当然。我们现在没有这个立场。」复野回答。

悠悠充满精神地点点头,在走廊飞奔而去。

剩下我与堇两人独处时,她将脸凑近我的耳根。

桐井老师说完,将一只手从毛毯伸出,挥挥手向我道别。

悠悠跟着堇的宣言点头同意。她的表情没有一丝迷惘。

「对,她的右手是义肢。」

我决定告诉她自己花了一晚得到的结论。

「你要走了吗,克里斯?」

「我马上就会回来,老师你要等我。」我在病床边信誓旦旦地说。

回到保健室前,悠悠已在此等待。她披着我的毯子,看来她很喜欢这条毯子。

「船?1_老人的脸色黯淡起来。那模样就像是树木动怒了。

即使她这么说,我仍无法立刻点头保证。对手可是检察官,再说悠悠还被赶出宅邸。那间宅邸真的算是她可以回归的家吗?

「以防万一,我帮你们准备了急救箱。悠悠,茶水间有个白色箱子,能帮我拿过来吗?」

走了一段路,我们终于见到了树林间的小屋。小屋非常破旧,历经漫长时光与自然化为一体。顶着薄博积雪的屋檐挂着小小的提灯。的确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从背包拿出急救箱交给堇。她走入保健室帮我补充内容物。

我们离开学校。

「对、对啊。」

「非常好,往这边来。」

老人慢吞吞地走出小屋,绕到屋子后方。他口中的造船厂就在这里。造船厂听起来很厉害,可惜设备看起来仅是寒酸小工厂。在铁皮的遮雨棚下,排放着一条条未完成的船只。「搭这种破烂的船真的能过海吗?」

幸亏檀野的话并未传入老人耳中。我连忙制止援野,凑近老人。

「这些全都是爷爷您作的吗?」

「没错。你们需要船吧?随便挑一艘喜欢的吧。」

「真的可以借我们吗?」

「那当然,大海男儿总是需要船。你们想马上出海吗?那我帮你们送到海边。」

老人走入造船厂内。过了一会,一辆货位戴着船只的三轮货车从建筑物的后方出现。老人坐在驾驶座上。

「上来吧。」

我们搭上货舱,跟船一起让老人载送到海。老人比我们见到的第一眼还来得精神抖擞。货车在朝霞中缓缓行驶。我们在动荡的货舱中彼此挨近并紧抓着边缘,以免被甩到车外。

约莫十分钟,货车抵达海边。

道路就在车头前方硬生生地中断,再过去就是海洋。柏油路被海浪拍打得四分五裂,海滩宛如断层般形成了高低落差。接近海岸线的树木几乎所有叶子都掉光了。我们从货车降落,眺望着水平线。空气传来混浊的海风气味。

悠悠指着没入海中的柏油路尽头,想告诉我什么。

「卡利雍馆就在前方吗?」

悠悠点头。她走来的海中道路就被掩盖在眼前的这片海面之中。海水混浊难以估计深度,但这片海面的确波涛平稳,也比附近一带其他地方来得浅。只不过还没浅到可以靠行走渡海。

水平线的另一端可以见到一个黑影,大概就是海墟。

「我是不知道你们想去哪里,不过靠桨划船前进得很慢。你们应该不是想划船来玩吧?」

老人透过驾驶座的窗俯视我们。「货舱里不是有个木箱吗?里面放了我特制的引擎,但那玩意很宝贵。我们这边没有其他人拥有,也很难弄到手。我自己也只有自制的这一台。你如果能答应我一定会归还,我可以借你。」

「我一定会归还的。」

「那边有东西。」

「怎么了,扰野?」

现在回头是否还来得及?

经过~阵子反复尝试,我学会船只操纵方法。扰野浑身僵硬地坐在船上,动也不动。

悠悠扯扯我的衣服,指向通往森林里的道路。这大概是捷径。不知何时浪潮声已远去,融化的雪水从针叶树的顶端滴滴答答落下。

「是啊。」我捡起濡湿的皮箱,决定要带箱子走。

「根据情报,这座海墟直径大约有两公里,从中心到东北一带海拔较高。西北与东南方延伸出去是都市,从前有许多大楼与工厂。」

此后我们回到船边,将1绳系在附近的路标上。船虽然与岸边有一段距离,却也可能因海相变动被波浪卷走。

他本来就害怕空旷场所,没办法单独行动。海可是地球上最空旷的场所,因此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走吧。」在我开口之前,悠悠迟迟不敢前进。

扰野粗暴地将音乐盒放回皮箱,盖上盖子。

老人手搭在前额观察海相。我学着他眺望水平线另一端。远方可见厚重如水泥块的云朵。「出海以后可能暂时都无法回来喔。」

我放慢船速穿梭在建筑物之间,朝海墟前进。不久后陆地逐渐出现在眼前。混凝土的废墟景致映入眼帘。其中一些建筑物还倾斜倒塌,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海水侵蚀导致地盘变动吧。

「这该怎么操纵啊?」我询问槚野,他只是默默摇头。

援野指向远离道路的海岸线。

复野站在船边不知该如何是好,迟迟不肯上船。他在海滩上一次次迟疑地停下脚步。

众多的窗户面对着我们,仿佛在凝视着我们。

「不是。」援野立刻否定。

陆地已近在眼前,我只剩下冲过去这个选择。

悠悠皱起眉头歪着头。

悠悠规规矩矩地向她行礼。随后迟疑地走向卡利雍馆。

我们穿越层层笼罩着卡利雍馆的树木持续前进。

《少年检阅官》2 少女音乐盒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插图(1)
《少年检阅官》 · 2 少女音乐盒 ·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 · 第1张插图

我简直就像是在凝视幻影。

「……音乐盒吗?」

援野对演奏装置不怎么感兴趣,关上盒盖,盯着上头装饰的宝石瞧。

「悠悠!」

「应该很难。首先是饮水与食物不好取得。我不清楚卡利雍馆的居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不太可能有复数团体居住。说到底我也不觉得世上有这么多人,想住在这么不便的地方。就算真有不属于卡利雍馆的人居住,完全不留生活痕迹并瞒着卡利雍馆居民几乎不可能。」

「是谜晶吗?」

「没事。」

「呜^^?呜丨?」

「应该是。」

包含悠悠,卡利雍馆共有七人居住。前天又新增了两名检阅官,是少年检阅官与他的随从。因此扣除我与复野,目前这座海墟共有九人。

岸上掉着一个四方形的箱子。仔细一看是个皮箱,应该是旅行箱。那箱子跟援野随身携带的皮箱有几分像。

「里头装着音乐盒,所以是卡利雍馆的人的皮箱啰?」

要是能从前途堪忧的登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幸运地发现谜晶也不错啊……只可惜现实没有这么如意的事。

无巧不巧的是,昨晚援野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一名绑着及肩辫子的女性从窗边探出脸来。她露出笑容挥挥手。

「以前这里被认定为海墟时,曾经清查与迁移居民。至少当时的报告说没有其他居民。」

有人在等着她回来。

老人满意地点头,回转货车将货舱转向海边。我再次跳上货舱,准备把船推到海上。然而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推不动船。悠悠跳上货舱朝船踢了一脚,船就漂亮地入水了。悠悠双手叉腰,自豪地看着我。援野则杵在货车旁边。

船的前进方向包含柏油路形成的海岸线,道路从陆地沉入海中,正好位于交界地带。我连忙把引擎关掉。然而我还没学到停住加速中的船的方法。

绑辫子的女性翻过窗户,飞奔到我们身边。

「谢谢您为我们这么费心。」我向老人鞠躬。

随后他在箱底找到一个掌心大的木盒。那是个表面装饰着宝石与浮雕的精美木盒。

这过程结束之后,只剩浪涛声环绕我们。

我们朝皮箱前进。

我按照指示按下开关拉紧绳索。接着引擎开始发动,船也随即前进。我紧紧握着油门杆不肯放手。

我跟悠悠对望一眼。但如今心中已无迷惘,我们对彼此点点头,走进船只。

我向他伸出手,援野却无视了我,豁出去自行跳上船。船身因重量而阵阵摇晃,我们全都跌坐在船底。

「我讨厌海。」复野果决地说。

「走吧。」我们迈开步伐。

窗户猛烈敞开的声音响彻在冰冷的空中。

随着我们逐渐接近海墟,蟁立在海中的大楼群俨然形成高墙,阻挡我们的去向。我感觉到我们四周逐渐黑暗起来,大概是因为建筑物上一扇扇的窗户正映照着深沉的黑暗吧。

「这该不会是检阅官的皮箱吧?」

悠悠的回归之处真的是这里吗?

「你们还好吧?」老人为我们担心。

封闭的视野深处,隐约出现一栋白色建筑。起初模糊得就像是森林中飘散的雾1。

「不用谢。倒是你要小心海浪。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听到我的询问,援野与悠悠分别紧抓着船的边缘点点头C「稷野,你就算要我等一下,我也没办法马上停下来啊。」我向他抱怨。「差点就要酿成大祸了。幸好船外机没坏……你为什么要我停下来?」

「先下船吧。」我率先下船踏上海墟。船现在完全靠在陆地上,要下船并非难事。接着我拉住悠悠与复野,帮助他们下船。这次渡海看起来让援野憔悴不少。

我询问悠悠。悠悠伸长脖子,眺望海岸沿岸。她朝左手边一指。在隆起的陆地远端,勉强能见到疑似是钢骨灯塔的顶端。既然那边有栈桥,我想就是那里了。我将船转往那个方向。「克里斯,你等一下。」稷野突然拉住我的手臂。

船底擦上了柏油路,冲撞的力道让我们都弹了起来。船底持续沙沙作响地被磨着,开上了车道,成为一辆没有轮胎的车在柏油路上奔驰了几公尺,最后停下来。

「这里除了卡利雍馆的居民以外,还有别人住吗?」我这么问,悠悠歪起了头。

海面上插着路标与电线杆等障碍物,我有好几次差点迎头撞上。每次我慌慌张张转向都会溅起水花,让我们被海水淋湿。大浪从我们毫无预警的方向袭来,船只轻飘飘地被海洋抬起。我个人很享受这个感觉,然而悠悠与复野似乎不然。

那是一栋豪宅。

悠悠的表情不太开朗。想要夺回自己的容身之处,她还得解决许多问题。她必须证明自己与谜晶无关,也必须获得卡利雍馆馆主认可。说起来她到底为什么得受到这种对待?这些围绕着悠悠的谜团,八成跟谜晶一起埋藏在这座海墟,埋藏在卡利雍馆里。

我差点被甩出船外,重心一个不稳,一不小心拉紧了油门。

「这皮箱怎么会丢在这种地方?送到卡利雍馆,应该就能弄清是谁的箱子了吧?」

「小心啊!」

稷野深入调查皮箱内容。里头还装了另外三个类似的音乐盒,但每个都与谜晶无关。

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脚软了。我所造访的地点总是被烧个精光,再也不存在于世界上。因此我无法立刻相信眼前的这座豪宅真实存在。

但森林里的树木的确在此中断,白色宅邸实际上也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们在悠悠的带领下于海墟前进。这附近没多少建筑物。从车道的宽度来看,过去应该是连结都市与都市的联络道路。车道两侧是荒凉无比的闲置地。

果不其然,那是个破旧的皮制行李箱。我抓住把手,把皮箱拖到海浪打不到的地方。

城镇的女性们一去不回的地方。

「……你们都还好吗?」

稷野点点头,接着打开音乐盒的盖子。盒子没有播放音乐,大概是没上发条。盒子里只装了小巧的演奏装置。

排排竖立、从我们的视线之中守护豪宅的树木,一株株地消失了。迎面吹来的冷风令我们稍微怯步,就像是豪宅具有意识,要排斥我们似的。

复野在皮箱旁蹲下,毫不犹豫地打开。里头是衣服,还没被海水浸湿。这大概要归功于箱子够密实,才免于渗水。箱中只有几套衣服,没什么特别的。皮箱本身看起来很旧,但内容物似乎是最近才装进去的。

悠悠到底是怎么在这么封闭的地方生活的?

我们越是前进,建筑物的轮廓越是明显起来。

船开始猛烈加速。

我挥挥手,向转眼间身处远方的老人道别。

「但既然这里残留着这么多建筑物,感觉除了卡利雍馆以外还有很多能住的地方。会不会有人偷偷在这里定居下来?」

眼前是直直延伸、破碎不堪的柏油路。道路上没剩多少昨晚的积雪。

这里就是悠悠遗失的容身之处。

我回头眺望海洋。海面开始失去平静,波浪也攀高了。天气正在恶化。气温不高,说不定会之后下雪。被老先生说中了。我们已无退路,海墟马上就会成为被海洋封锁的孤岛。

昏暗封闭的宅邸在她的笑容下终于敞开。同时悠悠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开朗。

这一拉导致我转过头,船身摇晃不已。

「你有印象吗?」稷野将音乐盒拿到悠悠面前。

「快来吧。」

悠悠的声音就像告知危险的警报声在我耳边响彻。

我先搭上船,接着是悠悠。船很稳定。我按照老人的说明,在船的后方安装引擎式的船外机。这下就不会被潮流冲走,可以安心渡海了。

「不,不是。」

复野掏出几件衣服,检查皮箱的内容物。

皮箱没想像得重,盖子盖得紧紧的。

正当我们犹豫不决地盯着豪宅看,玄关附近一扇窗户开启了。

「要发动引擎就按下开关,把线用力拉到底。关掉的话只要按掉开关就好。」

「这里有没有能停船的地方?」

同时也是可能埋藏着谜晶的地方。

这皮箱是从哪里飘来的?看上去倒也没在海上漂流多久。

这栋建筑物散发出历史悠久的感觉,也透着历史即将终结的气息。典雅外型颇具西式装饰艺术旨趣,左右宽敞延伸的白色外型特别显眼,与废墟薄弱的存在感实在难以相提并论。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紧抱悠悠,摸摸她的肩膀与头,确认眼前的悠悠不是幻影。「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消失了?快告诉我怎么~回事。我问馆主,他只说悠悠离开了……」

悠悠只是困惑地左右摆头。绑辫子的女性放开悠悠,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与复野的存在,朝我们来回打量。她露出敌视与厌恶交杂的表情,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们也是检阅官?」

「不,我……」

「悠悠做了什么?悠悠明明就没做什么坏事!」

我被步步逼近的女性所慑服,不禁退缩起来。

「美雨,对方可是检察官。口气别这么呛。」

窗边有另一名男性现身。是个一头玉米须长至肩膀,胡子也纵情生长的瘦削男性,身穿破烂的和服。他古怪地挑了一下眉,责备绑辫子的女性。

「可是……」叫做美雨的女性噘着嘴缩起肩膀。

「真是抱歉,这家伙在这里生活太久,都忘了礼数。」男性隔着窗户露出低声下气的笑容。「请您大人有大量。总之先进来吧。美雨,快带他们两位进来。」

「好啦。」美雨牵着悠悠的手,丢下我们快步进入豪宅内。

我与杠野跟着她们的脚步,踏进玄关内。

迎宾大厅铺着宛如血色的地毯。墙上完全没有绘画或饰品。一反建筑的外观,内部简朴阴沉。在这原本就很宁静的海墟中,这里更是安静,没有半点声响。

无论是建筑物的气氛,或是毛骨悚然的沉默,都像是误闯进古老绘画似的。这股仿佛能沁入心脾的沉静,或许正是卡利雍馆的本质。

刚才的胡子男正等待着我们。美雨与悠悠站在一旁。美雨看起来很想快点把悠悠带去别的地方。要是悠悠没停下脚步,她一定会拉她走。

「欢迎您远道而来。」男人说。「小的是在这里作音乐盒的不才工匠,叫作有里。这家伙

是美雨。她也是工匠,但是最菜的。」

「你好……我叫克里斯。我不是检阅官……」

「啥?你不是检阅官?」有里态度豹变,瞪着我。「那你那件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才是正牌的检阅官。他叫复野,我跟他借了外套……」

刈手面不改色地说。扰野无言地望着他。

扰野伸出一只手制止伊武。

「是。」伊武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塑胶束带,走向我跟悠悠。

「啊,也对。得先跟另一名少年检阅官谈过。」

「你在说谎。」

美雨朝我们逼近,想把我们赶出去。她似乎格外讨厌我们。这样下去真的会被赶出去。悠悠有话想说地碰碰美雨的手臂。

「是更精准的时钟。这是为了帮坏掉的时钟对时。我说前辈,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就是我们检阅官。」

总之我们似乎逃过当场押送检阅局的危机了。而问题还出乎意料地轻松解决。

「我不用。」榻野缓缓摇头。

「我只是按照命令行动。」

刈手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我。

援野这才第一次开口。我们同时望向他。

「没事。只是如果没抓到逃亡者,搜查也不会有进展……因此我在等待。等待命运抓到她的那刻。」

「对方?你是指谁??」

这是我们第一个面临的难关。另一名少年检阅官是否也通情达理呢?r嗯,虽然我不太清楚,看来你们的立场很复杂啊……」

「我有话要跟刈手说。」扰野不着痕迹地将夹在腋下的手杖换到手上。见到他的模样,女性检阅官蹙眉后退一步。

我简短说明与悠悠相遇并来到这里为止的经过。美雨等人似乎不知道水底道路的存在,对于悠悠徒步走出海墟感到很吃惊。我省略了关于谜晶的说明,因此我很难解释援野为什么会站在我们这边。要外人理解我跟复野的过去太困难了。

「我们才想问你们想对悠悠做什么呢。」我说。「我们实在不懂为什么她必须被逐出家门。要是有明确的说明,她说不定根本就不需要回来。」

要是我跟他也能像跟杠野那样建立几分交情就好了,但我可不觉得能这么顺利。

「我是因为旅行时有点事……」

「命运?」

强风将窗户拍响。在意着那声响的人,只有我跟悠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就在这里头啊。」

「少年检阅官单独行动,这件事本身就该视为一大问题C」

「对了,她为什么要从这里逃出去?」

「谁知道呢?」有里坏心眼地说,想试探我们的反应。

「对方可能已经有动作了。」

「伊武,可以了。你退下。」房内传来少年声。名叫伊武的女性检阅官按照指示退下。

「……既然前辈都这么说了,就这么办吧。」刈手蠕动身子,重整靠在手臂上的头颅位置。「再怎么精准的时钟总是会失准。我说前辈,你觉得失准的时钟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没什么大问题。」

「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把逃亡者带回来。检阅局那边我会妥善报告。只不过我还真没想过居然会有人逃出海墟。在注意到有人逃跑时我马上清点了船只,没有船被偷走,本以为逃亡者潜伏在废墟里……但据说在满月与新月那天,连结海墟与本土的水底道路会浮出海面足以行走。请位于本土的检阅官调查后证明了这点。哦,你应该也听说了。这条路实际能行走的时间只有几小时,使用这条路具有风险,平常没有人走。只不过知道这条水底道路的人,似乎也只有卡利雍馆馆主。」

「常有人这么说。不管做什么事,我刈手总是殿后。大人也说我在少年检阅官中是第一名的慢郎中……可是等待难道是这么罪大恶极的事?」刈手边叹气边低声嗫嚅。「只要我们在这里等待,包含仓卖在内的居民K疋会不堪其扰。我只要等待就好。最后仓卖的权威将会扫地,我们将能掌握整栋宅邸的全权。号令的一方与被命令一方的立场,将会分得一清二楚。这么一来对方就会主动交出谜晶。我用这方法拿到了好几个谜晶。」

「真是谢谢你,美雨小姐。」我向她行礼,美雨对我摆摆手。

「小的真是失礼了。」有里露出谄媚的笑容向榻野行礼。「您的伙伴从前天起就滞留在这里,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听说她是在没告知理由的情况下被赶出宅邸的。」

悠悠低着头,宛如啜泣般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这说来话长……」

「悠悠,去问问看馆主好不好?」美雨安抚悠悠。

「我不知道。」

「停泊在栈桥那边。」伊武代替刈手回答。

「你担心船被偷啊。」刈手插嘴。「船被偷了也不成问题。我们有无线对讲机。要是又出现逃亡者,我可以通知本土,就像前天晚上。只要呼救,他们就会再帮我们准备船。」

说起来我对少年检阅官是一无所知。复野说自己是用来检阅的机器。但不用说,他是活生生的人类,才不是什么机器。就算他是以机器的方式养育成人,不可能连心灵都被换成机械。还是说检阅局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这次你的方法可能不管用。」

复野没作声,环视着宅邸内部。

「跟着逃亡者一起逃跑,算按照命令行动?」

「哎呀,复野大人。」

「对这两人的处置就暂缓到这案子解决以后。当然我也会限制他们的行动……离开宅邸的时候请务必向伊武或我刈手报告。别再想逃跑了。」

「这栋宅邸的人是怎么弄到食物与饮水的?」

「怎么了,悠悠?你不希望他们回去吗?」

听到美雨的疑问,悠悠微微点头。

「虽然抓不太到重点……总之你们现在没有要对悠悠做什么吧?」

先不提悠悠,我似乎也包含在必须被留下来的人里。

「对了,这里没有电灯,晚上很昏暗。如果要回本土,最好趁天色还亮着的时候。只不过你可得把逃亡者们留在这里。」

「先来访的检阅官现在在哪里?」我问。

「钥匙呢?」

「你们搭的船现在在哪里?」援野没回答问题,改变了话题。

「好奇怪。」有里抱起手臂。「在馆主心目中,悠悠就跟女儿一样。他那么疼爱她,真的会把她赶出去吗?」

刈手望了一眼桌上的小型仪器。看来那就是无线对讲机。

「应该是怀疑这座宅邸里有书吧?」美雨耸着肩回答。「很遗憾,这里才没有书。能请你快点死了心滚回去吗?」

「听说本土那边出事了。」

扰野进入室内,我与悠悠跟在他后头。

悠悠再三地用力点头。逃跑会有什么下场,她也亲身体会过了。

复野敲敲门。我与悠悠在心情上根本没什么准备。我们毫无意义地整顿起仪容。随后房门一开,出现了一名穿着黑西装的女性。

「对仓卖的侦讯结束了吗?」

有里的口吻仿佛是抓到了援野的弱点。事实上扰野受到我与悠悠的连累,立场的确薄弱。有里如今明白了这点,檀野在他眼中可能就成了平凡的孩子。虽然态度依然恭谨,但应该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少年检阅官本来就常因为外貌与年龄被人瞧不起。

「仓卖?」我询问援野。

我们是不是太过害怕检阅官了?刈手这名少年检阅官也不例外,纵然有些难以捉摸的地方,似乎也不是不能沟通的对象。应该是吧……

「是卡利雍馆馆主。」

「我不喜欢身上有海洋气味的人。」刈手打断我的话叹息。「伊武,把他绑起来。」

「刈手……?」

「这位是前辈的新伙伴吗?……我认识你。我记得你叫做……克里斯提安纳。你以前曾涉入与谜晶相关的案件。而且这案件还是援野前辈负责的。你这个外国人到底抱着什么居心,在前辈身边打转?」

「他肯定在打某种主意。」刈手接着说下去。「他表面上虽然装出乖乖服从我们的样子,依然是个不能松懈的人。」

「抓到逃亡者的是我。我有权判断什么时候要把她交出来。」

援野静静地将手杖拄在地上。刈手忧郁地望着手杖的尖端,沿着手杖慢慢抬高视线,途中却又疲倦地闭上眼睛。

少年在里头的地板上浑身无力地瘫坐。他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而是将上半身靠着椅面瘫在上头。也可能是他从椅子侧边滑下来,正好形成这个姿势。无论如何,他正扶着椅子,试图撑起软烂的身子。

刈手说完,悠悠偷偷摸摸拉一把我的手臂,然后指着自己想表达什么。从话题的方向来看,她大概是想告诉我打水是她的工作吧。

这是一名长发的女性检阅官。我是第一次见到女性检阅官。除了她穿着检阅局的制服以外,她就跟普通的年轻女性没两样。她看了一眼我与悠悠,接着视线回到楼野身上。

「我没逃跑。我现在不就像这样把逃亡者带过来了?」

「我知道了,那你去吧。」美雨无可奈何地说完,便匆匆忙忙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避免被牵扯进问题之中。

他把椅子拉近,重新依靠着椅面。那是一把没有扶手的木制小椅子。他在椅子上伸出手臂,把脸靠在手臂上,做出打盹的姿势看向我们。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缓慢而忧郁。

「你真悠哉。」

「被赶出去的?」刈手感到意外。「果然是仓卖在作梗吗?」

「悠悠用不着跟过去吧。」美雨准备带走悠悠。然而悠悠摇摇头,留在我们身边。

「少年检阅官。」

刈手稍微挺起身子,重新眺望我们。他的眼眸看起来像是镶嵌在眼球内的黑色玻璃。那是一对即使与人类的眼珠有相同形状,却与人类不同,宛如人偶的双眼。

「前辈,你是什么意思?目前这案子全交由我刈手负责。这不是前辈你可以决定的事。」

「每个月来自本土的商船会造访一次。食物与生活必需品都是透过商船得来的。相对来说这里制造的音乐盒也会透过商船送往本土贩售。商船半个月前才来过,剩下半个月内应该都不会靠近这里。顺便一提关于水的部分,山上有蓄水池,居民从那里打水来利用。」

「这两个人目前仍归我管辖,不需要绑起来。」

美雨带领着我们走上楼梯。卡利雍馆共有四层楼,跟高级旅馆一样有许多房间。走廊上一扇扇并列的房门,据说都是附有床铺的客房。

「就是这间。」美雨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你在她逃亡以后对检阅局的报告似乎中断了一阵子,发生什么事了?」复野问。

「馆主真的要求你离开吗?」

他是个怎样的人?

悠悠点头。

「真的吗?」

「由于前所未闻的少年检阅官失踪案,检阅局现在相当混乱。这位失纵的少年检阅官当然就是指前辈。你知道吗?」

他撑开有着纤长睫毛的沉重眼皮,仰望着我们。他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端正的脸孔以及微微泛红的双颊令人印象深刻。要是没人告诉我他是少年检阅官,我说不定会以为他是个貌美的女孩。然而他身上的衣服,无庸置疑就是少年检阅官的制服。

「钥匙?你是说发动引擎的钥匙吗?我们搭过来的船没那么大艘,采用的是不需要钥匙的反冲式启动器。」伊武仔细对答。她说的反冲式,大概就跟我们搭来那艘船的船外机一样,属于ii罪拉扯绳子来启动的类型。

「在此之前我要跟刈手谈谈。」

「他在二楼。」美雨回答。「我带你们过去。」

「为什么?」

「我就觉得你差不多该来了……前辈。」他对扰野推出椅子。这举动导致他失去支撑,差点软趴趴地倒在地上。「请坐。」

「还没。」刈手不耐烦地摇摇头。「……这种事我想留到之后再处理。」

「对了,前辈你接下来有什么预定?你应该没打算继续当逃亡者们的保姆吧?」

刈手的语气平稳,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然而他的话略刺,确确实实在牵制援野。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以养育为检阅机器的人来说,刈手美丽的外表实在太过惹人怜爱。他的言行与复野相比,也透露出充满人味的挖苦。但我眼中的他仍像有重大缺陷,这应该是因为他对自己少年检阅官的身份似乎没有任何犹豫或矛盾。在这层意义上,他或许才是完美的检阅官。除了他无法控制自己慵懒的肢体。

「我想到了,既然前辈都来到这里了,要不要跟在下来场竞争?」

「竞争?」

「竞争看看我们谁先找到冰的谜晶……要是前辈先找到,克里斯提安纳跟逃亡者的事我就不过问了。当然还包括前辈与他们沾上边的事……但如果在下先找到,他们就要任我处置。前

辈当然也不例外。」

「竞争不是你最不擅长的事吗?」

「所以这个条件不坏吧。」刈手终于将身体抽离椅子,用不雅观的姿势跌坐在地仰望着我们。「前辈,就用你在少年检阅官之中也堪称天才的实力,让在下打起干劲吧……」

「我没兴趣跟你竞争,但我会协助你。」

檀野将手杖重新夹在腋下,转身将手放在门上。

「援野,你要走了?」

听见我的问话,扰野点点头,没跟刈手告别就直接离开房间。我与悠悠连忙跟在后头。

「还要再来喔。」

刈手朝我们的背影呼喊。他直到最后依然慵懒的声音,残留在我的耳中。

来到走廊,我的心情才终于镇定下来。与两名各自具备独特气质的少年检阅官共处一室,没有人能不感到紧张。如果只有槚野一人还好,我刚开始习惯他的步调。

「看来是不用担心被抓起来了。复野,谢谢你。果然要是没有援野出马,我们什么都办不到。」我向走在走廊前头的覆野喊话。

「呜呜。」悠悠也第一次对援野表示感谢。

「现在还没解决任何问题。」檀野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仓卖这下终于回过头来,眯起老花眼辨识悠悠的身影。他的动作非常缓慢,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也可能他只是故作平静。

「我大致都了解了。」仓卖维持盘坐抱起手臂。「美雨,你可以先离席吗?」

他花上好一段时间观察过我后,徐徐地开口。

「说得也是,我们去打声招呼吧。」我说。

「怎么了,美雨?真难得你会来我房间。心血来潮想向我讨教了吗?」他背对着我们说。「那个……馆主,悠悠回来了。」

「应该是。」

仓卖用一种自言自语的口气嗫嚅着。

仓卖没回答美雨的疑问,仅是一个劲盯着悠悠望。

「你抵达目的地以后,有什么新发现吗?」

「是这样的吗?」

「打扰了。」美雨打开门,深深地一鞠躬后才进入房内。我也学着她的动作一起进入房内。悠悠尽管迟疑,却也跟着我们进入。

「馆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悠悠点点头。只不过她仍是一脸迷惘,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正确。

悠悠缩起头,躲在我与美雨身后。

「你说得对。但我当时没时间了。我必须让悠悠趁着还能步行出海的时间内出发,没空向她说明一切。我判断不让悠悠得知任何情报比较好。有时候不知是种福气。检阅官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跟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套出任何情报。」

「那就说好了。我们去找馆主吧。」

「他不可能跟我这个检阅官吐实。可以的话,你帮我问出来。仓卖不可能不知道谜晶。」

在走廊走着走着,我在转角见到两个人影。是美雨与有里。他们似乎很在意我们,跑过来查看状况。

「虽然没办法完全无罪,但我们暂时还是自由之身。」

就背景来看,仓卖这个人并不是音乐家。他会受到乐器与音乐盒吸引也不是基于音乐家身份,而是基于一名H匠的身份。成立乐器财团以后,他主要的任务应该也是提供金钱援助。据说他从前曾经从本土精选了许多优秀H匠,请他们住在卡利雍馆制作音乐盒。他最后选择了兼具乐器与机器双方特征的音乐盒,或许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悠悠害怕地从我与美雨之间探出脸。她畏缩起来,虽然试图开口,但当然发不出声音。美雨代替悠悠说明情形。她把从我这里听来的事情经过转换成二手情报告诉仓卖。

「馆主。」美雨忍不住插嘴。「真的是您把悠悠赶出去的吗?」

他用指尖抚摸自己的白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馆主放手财团是在他迷上音乐盒之后。与乐器共度的人生最后走向了音乐盒。馆主将剩余的资产投注在卡利雍馆与制造音乐盒上,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咦,你不问谜晶的事吗?」我压低声音询问复野。

「你的眼神很棒。」仓卖板着的脸终于柔和起来,心满意足地重重点头。接着他正对着我,维持盘坐的姿势深深一鞠躬。「悠悠受你照顾了。谢谢你。」

「我没见过。有里哥,你见过吗?」

「既然如此,你可以直接跟悠悠解释啊?你什么解释也不说,什么治疗也不给,就要把人家赶出去太过分了。」

「好、好吧……」

房内宁静无声。围绕着我们的无数木盒,仿佛正弹奏著名为寂静的音乐。

「我在外面等。」椟野说。「我不在应该比较好谈。」

「你怎么回来了?」

「检阅官总是用自己的标准来决定真相。悠悠不知何时会被拘禁,因此我才放走她。」

我将皮箱交给有里。他将皮箱反手扛在肩上,消失在走廊深处。

「说得也是。我们必须比他先找到谜晶。」

「不敢当,没什么大不了的……」

「悠悠怎么可能偷东西。」美雨马上接话。

「希望事情能这么顺利。只是就算想找到谜晶,我们又不能在这宅邸里随便乱阅……」

「也是,悠悠又没眼光。」有里冷嘲热讽。「不管怎么样,你都被馆主赶出去了吧?这不就是因为你犯了什么大错吗?连我们这些绝对算不上正人君子的人都没被赶出去咧。」

「这些全是音乐盒材料。」仓卖注意到我的视线解释道。「这样动起指头来,我就会想起跟你差不多大时的事。我离开制作现场很久了,但看来我生性就是该找个东西来作。」

「我很抱歉。」仓卖低头致歉。「是我疏忽了。悠悠,我原本以为你在本土也能顺利生活下去。因为你在几年前还是本土的居民。但或许你太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有必要冒着危险让悠悠逃走吗?」

「馆主今年就要七十岁了,但脚力还很稳健。」

「可是……你没想到这么做她一定会被检阅官追捕吗?」

「刈手作法很特殊,以前就是难以捉摸的少年检阅官。但我们用不着在意。他还有让悠悠逃脱的这个污点。就算他设定了条件,不过是暂时让不利于我们的事实互相抵销罢了。」

宽敞的洋房内有一张庞大的工作桌,上头散落着木片与金属等细小零件。房内四处层层堆积的木盒,应该是未完成的音乐盒。其中还有大得跟衣柜一样的盒子,或是跟桌子差不多大的盒子。房内有股干燥木头的香气。

「四楼整层都是馆主专用的空间。馆主为了聆听清澈的声音,需要这个环境。我听他说过,打从一开始他会把据点设在卡利雍馆,就是为了不折损音质。」

「旅途想必很辛苦。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的?」

「如果你的目的是想避免波及她,她不是更应该低调地待在宅邸里安分点吗?」

「这样我可就伤脑筋了。」

「悠悠,你是不是偷了什么东西?」有里说。「所以才会逃离这座宅邸对吧?你偷的东西还是不能给检阅官抓到的东西……」

「怎么样?」美雨盯着我的脸?r看起来好像没问题。」

「会唱歌是这么严重的问题吗?」

「她会唱歌。」仓卖压低声音回答我。我想起了悠悠悦耳的歌声。

我将皮箱递到她面前。

仓卖真诚的态度,看起来让悠悠解除了紧绷。

「但就因为这样,她可是一直……」

悠悠双眼圆瞪,左右摆动脑袋瓜。

「什么意思?」

「这么说是没错,但要是他先找到谜晶,我们也只能任他宰割了吧?」

「就是这里。」美雨指示着门扉。

虽然没有杠野让我感到不太踏实,考虑目前状况倒也无可奈何。

「我失去了家园与双亲,已经一无所有……起初我应该只是为了找出生存目的才踏上旅程。但我觉得走着走着,旅行本身也产生了意义。」

光听美雨的说明,我实在难以想像仓卖的半生与书本、推理或谜晶扯得上关系。但想想音乐与乐器也会受到检阅官的严格审阅,也能推测出他多少有点牵连。

「这里总有一天会被烧毁。我想在那之前放走悠悠。」

「啊,在此之前。」我叫住美雨。「你见过这个皮箱吗?这是我在海边捡到的……」

我不禁向他提起这个问题。我能感觉到一旁的悠悠身体紧绷起来。

「有。我明白了持续旅行的意义。」

仓卖似乎正为房外树木摇曳的声音分心,脸对着窗户。他正静待风的停歇。我的耳朵虽然没听见风声,但他似乎听见了什么。

解释完毕后,仓卖盯着我看。仿佛是想透过持续凝视我,来看透我的心似的。

「跟馆主报告你回来了吧。直接问他最快。」悠悠迟疑,美雨轻柔地给她的背推了一把。

「我才想问呢。」仓卖这才松开紧闭的嘴。「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悠悠?」

接着他开口。

悠悠点点头。美雨按照指示,低头行礼后便走出房间。

留在房内的悠悠与我仿佛如临大敌,挨近彼此的身子严阵以待。

悠悠揣惴不安地望着我的脸。我尽量平心静气,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紧握我衣摆的手上。但想借由这举动消解不安的人,说不定其实是我。

「为什么要做到这程度……难道她做错什么了?」

我们来到四楼的走廊。这里看起来跟其他楼层没两样。我们在最深处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仓卖拱起的背部对着我们,在工作桌前盘腿而坐。

根据美雨的说明,卡利雍馆馆主仓卖是旨在保存乐器的仓卖乐器财团创办人,他以此声名大噪。该组织的活动资金全都靠他投注私人财产,他收集许多乐器。他底下聚集了许多乐器保存学的学者、音乐家与制作乐器的工匠,怀着将全世界的乐器流传给后世的理念进行活动。这个财团现在依然存在,但已完全脱离仓卖的掌控,成为另一个组织进行繁杂的活动。

「那我们进去吧。」

「放走?」

他这一鞠躬让我感到很疑惑。我完全没料到赶走悠悠的始作俑者,会为了悠悠感谢我。「为什么要把悠悠从这里赶出去?」

我们在美雨的领导下前往四楼。

「你们检阅官也最好去跟馆主打声招呼吧?我看这状况,你们应该也不会马上回去吧?」

「你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为什么会想来这个国家?」他冷不防朝我丢出问题。我下定决心开口回话。「我想弄懂我父亲的遗物,才会来到这里。」

「你留下来。」

「我想尽可能不留下悠悠在这里待过的纪录。我想让她远离检阅局的目光范围。」

「……好的。」美雨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答应仓卖。「悠悠呢?」

「里头装着衣服跟音乐盒。」

「好,这先寄放在我这里。我去问问其他人有没有头绪。」

仓卖静静地说。他的话语中没有怒意,只有惊愕与失望。

「这样啊,太好了。」

美雨满心骄傲地介绍这名叫做仓卖的老人。仓卖原本是在大战中靠设计与制作轻机枪发迹,在工业技术上的成就也为人称道。但战后他选择了乐器,而非武器。

「没事。只要我们先找到谜晶就好。」

我转向悠悠,她露出腼腆的笑容点点头。

美雨敲敲门板。老人嘶哑的回应隐约从门后传来。

「我会帮忙介绍,你放心吧。」美雨戳了我一下。「先不提检阅官,你人看起来还不坏。

但不安仍然没从她脸上消失。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悠悠就是想弄清楚才回来的。」

「唔……我好像有印象。」有里扶着下颚歪起头来。

「关于这点,我的确不得不承认是我太轻忽了。你可能也知道了,从本土来到海墟的检阅官就只有两个人。我看准在他们掌握到卡利雍馆所有居民前放走悠悠就不会有事。我猜只要使用水底道路,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海墟少了一个人。只不过面对检阅官还期待他们调查不周是我的失误。他们一开始就掌握到这里的居民人数。」

悠悠似乎也很相信你。」

他的声音仿佛发自其中一个空荡荡的木盒。

「是。你不可能没听说检阅局正在加强对音乐的规制。悠悠会唱很多歌曲。当然只要她不开口,检阅官就不会知道。但她懂的太多了。现在的她就形同音乐盒。我就是放不下心。我觉得当所有的音乐被禁止的时候,她的存在可能也会被禁止。」

「……什么意思?」

「我从头开始解释吧。」仓卖轻描淡写地讲述起悠悠的过去。「她在五岁时因天灾失去双亲,被塞进孤儿院。这个时代有许多因为天灾失去父母的孤儿。对,克里斯,就跟你一样。她跟家人一起被洪水冲走,但她飘到高台,设法捡回一命。然而她在当时失去右手,头发从那天起一夜发白。我想她应该受到了非常大的惊吓,不仅失去说话能力,也认不得文字了。她几乎没有以前的记忆。」

悠悠配合仓卖的说明点头。

真是凄惨的经验。虽然对我这个跟她一样以孤儿的身份讨生活的人来说,这种经验其实比比皆是,只不过她那惨绝人寰的体验,想必依然对她的身体与年幼心灵造成了伤痕。

「距今四年前左右,我在找能在这栋宅邸工作的佣人。我找到的人,就是当时十岁的悠悠。卡利雍馆制造的音乐盒曾捐赠给她待的孤儿院,她完美记忆了音乐盒的曲调,并且能唱出来。我问悠悠喜不喜欢音乐盒。她开开心心点头。于是我决定让她在这栋宅邸工作。」

悠悠从十岁起就在当佣人。她会去打水,应该是其中一项工作。这么说来她穿着的衣服,看起来也有几分像女仆风的围裙。

「悠悠在工作之余喜欢聆听音乐盒。她把听过的音乐全都记起来了。最重要的是她拥有美妙的声音。这或许是她透过失去言语换来的上天赠礼。随着岁月流逝,现在的悠悠成了比音乐盒这种机械还要优秀的少女音乐盒。」

「少女音乐盒?」

「没错,悠悠是活生生的音乐盒。我们制作的音乐盒顶多只能演奏几首曲子,她却能演唱无限多首。她只要听过乐曲,就能用美妙的歌声演唱出来。平凡的音筒与木盒可办不到。或许悠悠才是无人得以打造的极致音乐盒。」

仓卖一脸冷静,语气中却洋溢着热情。他的模样让我有点坐立不安。

「她的才能非常优异。正因如此,我害怕她总有一天会被检阅官逮捕。此时检阅官出现了。我觉得这天就是我的想像化为现实的日子。我判断应该尽快让悠悠逃出去……」

「可是……即使如此,把悠悠从宅邸赶出去还是太残忍了。」

「检阅官现在都还会关注音乐家的动向。检阅局有一天一定会正式出动。音乐是能昭显我们自由的最后堡垒。而音乐盒将会左右我们是自由还是得服从。争议将会围绕在音乐盒究竟只是机械装置,还是演奏乐器……届时悠悠的存在意义也会遭到质疑。」

在多舛的命运作怪下,悠悠的确可说处于该从世上消除之物,以及留存之物的灰色地带。但她绝不是音乐盒。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到底是谁想否定她的存在?

而她又有什么罪过?

「仓卖先生你刚才说过,这里总有一天会被烧毁。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他们禁止的东西。」

「是音乐,还是书籍?」

仓卖文风不动,没有回答。

「啊……原来如此。因为她可能会触犯音乐方面的规制啊。」美雨暂且信服了仓卖的理由。「所以悠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啰?」

「没有。」

「你有眉目了吗?」

我说完以后,仓卖开始发出干笑声。我跟悠悠都愣在原地,望着仓卖。

「因为悠悠会唱很多歌。」

「就算我清楚,你觉得我会供出来吗?」

槚野没搭理他,穿过室内,在窗边放下自己的皮制手提箱,用皮箱取代椅子坐下。我蹑手蹑脚地躲在他旁边。

我们走下楼梯,移动到一楼。

「矢神兄,你冷静点。」有里安抚男子。

「他不肯告诉我谜晶的所在处。」我悄悄告诉复野。「但是仓卖先生似乎在隐瞒什么。他知道我们在找的是冰的谜晶。」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交谈。」美雨从旁插话。「你知道为什么悠悠会被扫地出门了吗?」

「是说你们还没有要回去吗?」

「我要写作。」

「那我可以带悠悠回房间了吗?我想帮她换衣服。」美雨说。

工作应该是指制作音乐盒吧。处在被检阅官监视的状况,的确是令人坐立难安。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命运还真是可怕。你是从哪里听说谜晶这玩意的?」

悠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夺回了她的容身之处。但我无法单纯为她感到高兴。我们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夺回了一个被预言终将再度失去的容身之处,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

仓卖点头。

「你是指悠悠吗?」

「这样啊……那你们先去前面的接待室打发时间吧。」美雨说完就带着悠悠消失在走廊深处。悠悠房间似乎在餐厅附近。虽然与她分离令我不安,但跟上去也没用。只能等她回来了。「援野,接下来该怎么办?」

「麻烦你了。最好顺便让悠悠休息一下。她今天早上应该也没休息够。」

「对。」

他慢条斯理地说完,接着盖上盒盖。

「是啊。既然都弄到这个地步了,她已经没有离开卡利雍馆的理由。在这个地方走向破灭之前,悠悠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

「你不管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啦。一开始来的检阅官不也是这样?」

我把项圈上缠绕的围巾松开,拿给仓卖看。围巾是用来蒙蔽检阅官的道具。我要是把谜晶拿给仓卖看,他大概也比较容易松口谈论秘密。我鼓起勇气做出这个赌注。

「这样会让我分心,根本工作不了。」

我牵起悠悠的手。继续跟仓卖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悠悠乖巧地跟着我离开房间。

气氛很尴尬。

「不再需要逃跑?」我重复仓卖的话语。「悠悠可以待在这里了吗?」

「太好了呢,悠悠。」

「要我说的话,我才随时都想把你们从这里处理掉咧。」矢神起身挥舞着拳头走向我们。我缩起头护着身子。但对孩子出手似乎还是让他迟疑,他毫无意义地捶起坐在一旁的有里的头。「矢神兄,你在做什么呀?」

「你知道音乐盒的优点是什么吗?」

「还是……谜晶?」

有里用嘻皮笑脸的语气如此评论。他对检阅官的敬畏大概只是做做样子。

「你想要谜晶吗?」仓卖问我。

「那谜晶在哪里?」

「……不。」我轻轻摇头。「但我想了解内容。」

「你们来做什么?」壮汉眯起眼睛盯着扰野。

「我说了他们也不会听。」

气氛一瞬间僵硬起来。美雨理直气壮地点头,但有里与矢神两人先是偷瞧了禝野一眼,才对我怒吼「废话」。原本怒火中烧的矢神转瞬间颓丧起来,当场瘫坐。他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别过脸跟我们呕气。

「或许是,或许不是。」

「我无法饶恕他们的蛮横。我就是看不惯检阅局的控制,才会跑来这种海墟住。」

「原来如此。你也是我们这边的人啊。」他这句「我们这边」,在我耳里很不吉利。

「他说……是怕悠悠被检阅官逮捕才放走她的。」

仓卖没应声。

「矢神兄你别这样。跟检阅官这样说话太放肆了。他虽然是孩子,却也是堂堂的执法人员……你最好别逞一时口快。而且他不是刈手,他是新来的检阅官。」

「我是听说过有个年代,乐谱还可以拿去黑市交易。但制作音乐盒算得上是什么罪?我们只是单纯作音乐盒。你倒说说看这有什么不对?难道说检阅局终于要全面查禁音乐吗?」

「你会,如果你真的为悠悠着想的话。」我放胆倾吐想法。「他们现在怀疑悠悠带着谜晶逃跑。因为她瞒着检阅官逃到本土。虽然现在悠悠的处分暂缓了,要是找不到关键的谜晶,她就得背负所有的嫌疑。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如果是援野,是否能更高明地套出情报?

「真的吗?」

「美雨你还是老样子爱作梦。」有里很傻眼。「我是喜欢音乐盒精简的机关。我才不管音乐。我只是受到会自动发出乐声的机关吸引罢了。」

「当然是为了把音乐留在这个世上啰。」美雨立刻回答。「小时候我失去了父母与朋友,唯一拯救了孤独的我的东西,就是音乐。只不过我说的音乐不是音乐盒,而是孤儿院里的黑胶唱盘。唱片只有一张。我反复地听来听去,听到唱片都要磨损了。曲名我不记得了。唱片上好像写着一些字,但我看不懂。我想过现在做过这么多音乐盒,说不定哪一天可以重现那首曲子,但果然没有乐谱还是免谈。我音感不太好,没办法像悠悠那样听过就能模仿。但就算没有才能,我也能透过制作音乐盒来制作音乐。这不是很厉害吗?我想为了像我一样,在世界的一角孤单寂寞的孩子留下音乐盒。」美雨一脸陶醉地解释。

「哦,是什么?」

「是喔?」美雨失望地翻了个白眼看着我。

「对了,能不能透过你去劝说,叫检阅官回去?」美雨温柔地向我询问。「告诉他们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反正我套不出来。

有里从那件称为作务衣的和服怀中拿出烟斗,点燃烟草。

「少年检阅官仅在案件与谜晶扯上边时才会出动。谜晶应该在这屋子里某处。仓卖先生你不清楚吗?」

「用不着担心。只要待在这座海墟里,检阅官就跟我们一样,不过是受困的人。在某日终将到来的末日之前,我们全都是平等的。悠悠也不再需要逃跑。」

「你让我见到好东西。我很喜欢你。异国的少年啊,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啥?」他紧紧盯着稷野看。「穿一样的衣服,谁分得出来。喂,你听不听得到啊?」他的大吼大叫回荡在房内。

「悠悠她……」我感觉自己被耍了。「悠悠在仓卖先生你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嗯?悠悠呢?」有里问。

「我父亲给我的遗物就是谜晶。」

「她回自己房间了。」我答道。矢神一直瞪着我,逃离他的视线,我移动到房间的角落。「我打从一开始就讨厌那个叫悠悠的小鬼。我才不管馆主喜不喜欢她,一个话都不会讲的小鬼在这里打转看了就讨厌……那家伙是这次骚动的元凶吧?检阅官,你说明一下啊。我们这座宅邸直到前天为止都很平静,现在变这么吵闹的原因是什么?我们真的被你们搞到都要精神崩溃了。严重到很可能会视情况采取暴力手段驱逐咧。」

那名壮汉似乎叫做矢神。比起细腻的工序,他看起来更擅长切割原料木材的体力活。头上缠成头巾模样的毛巾,也强化了这种印象。他的眼神不太友善,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看。

矢神身体前倾仿佛准备动手,将身子正对着复野。不用说,复野只是冷冷回看他们,始终维持缄默。我无可奈何只好简单说明了至今为止的一连串过程,而我当然没提起谜晶的事。

「目的没有改变。继续寻找谜晶。」

「写作?」

「对,我们还需要调查一些事。」

在我说明结束时,美雨正好开门入内。但悠悠没跟在她身边。

扰野边说边打开接待室的门。我们一起进入接待室。苔绿色的沙发环绕着巨大的暖炉排列。暖炉里头添了新的木柴,看来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而是实际具有暖气功用的设备。

沙发上坐着刚刚引领我们入内的有里。他旁边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这个人也是音乐盒工匠的一员吗?我们一进入房内,他们便停止交谈,同时朝我们看过来。

仓卖笑嘻嘻地说。我逃也似地关上门。

「不好意思……这问题可能没什么礼貌。」我战战兢兢地先打过预防针再询问。「为什么各位要作音乐盒?」

「再这样下去,悠悠会被检阅局带走。」

「为什么悠悠会被逮捕?悠悠没做什么坏事吧?」

「这首曲子叫做《月光》。好几百年前写出的名曲,只要像这样打开盖子就能欣赏。不需要其他的道具。不需要乐谱、乐器,也不需要乐师。无论何时,任何人都能欣赏那首曲子。音乐盒不单只是会演奏音乐的盒子,音乐盒本身就是音乐Q」

「抱歉……我没帮上多少忙。」

「搜查。我在找必须处置掉的东西。」稷野简短地回应。

「对了,悠悠呢?你们不是一起行动吗?」有里对着我询问。

「……我不清楚。」

「我旅行的目的就是要成为推理作家。」

「你倒是回话啊,少年检阅官刈手先生!」

「不用心急。」复野望向窗外。「这个天气没有人逃得了。谜晶当然也一样。」

有里酸溜溜地冲着扰野放话。稷野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地转回视线。

「那我们得快点行动……不过又该从哪里找起才好?去问仓卖先生,他也不会告诉我们。明明谜晶一定就藏在某个地方。」

「太棒了。光泽真美。」

他一脸满足地直点头,接着漫步回到原本的位置。随后他把工作桌上的小盒子拿起来,上紧盒子侧边的发条。他轻柔地打开盒盖,悦耳的曲调便开始弹奏起来。

美雨一脸兴高采烈地拍拍悠悠的肩膀。悠悠顺着她露出笑容,表情却是五味杂陈。

他八成在说谎。但他大概也不会告诉我谜晶的所在处。

「我的梦想是将这世上所有的乐曲都做成音乐盒。我为了这个梦召集工匠,付出资金。但这个梦想已无法实现。有许多乐谱我实在弄不到手,也有许多乐曲早已失传。我该做的事不是搜罗乐曲。那怕是仅只一个,我也要为后世留下优质的音乐盒。这才是我的使命。」

「悠悠可没偷冰的谜晶。」仓卖断言。

「这就够了。」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援野不怀恶意地说。

复野与美雨在走廊等待。

「不过各位对可能触法的物品,是真的心里完全没有个底吗?」我随口询问。

「了解了又要做什么?」

仓卖站起身,驼着腰靠近我,随后悠悠哉哉地注视起谜晶。

「别管他们就好了。」有里边搔头边说。「比起反抗,乖乖听话更能让他们早点打道回府。另一组人马现在不就只会窝在房里什么也不做吗?」

援野见到我们混乱无比的表情便微微声肩,仿佛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结果。

「她在房间睡。」美雨答完话便在沙发上坐下。「所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有里吞吐着烟斗的烟起身,打开暖炉旁放置的橱柜的门。树柜的玻璃窗里设置着外型恍若钟面的圆盘。圆盘上没有数字,取而代之打了无数的小孔。

「这可不是单纯的家具。这叫碟片式音乐盒。」

「碟片?」

「音乐盒粗分为两种。一种是滚筒式音乐盒。是靠黄铜制的音筒旋转产生声音的普通音乐盒。音筒的突刺会直接弹奏像钢琴按键那样并排的铁制音梳。另一方面这种碟片式音乐盒使用了圆盘状的碟片来取代音筒,动力与构造虽然与滚筒式音乐盒相同,发声的机制却不同。滚筒式是靠突刺直接敲击音梳,但碟片式是靠圆盘上打的孔去触动称为星形轮的星形齿轮,再让星形轮敲击音梳。透过间接敲击音梳而非直接以突刺敲击,这种音乐盒可以发出比滚筒式更重的音色。再加上使用轻薄的碟片,还可以替换碟片来演奏。这玩意跟唱片还比较接近。」

有里自豪地向我们介绍展示。他不亦乐乎解说着音乐盒C美雨接着他的话继续解说。

「碟片式音乐盒也可以说是唱片的原型。但现在唱片因为同时也能记录音乐以外的很多东西,不是会触犯检阅局吗?所以才会衰退。在这点上,音乐盒就不用担心。」

看来他们多少也是抱持着音乐盒工匠的荣誉来面对工作。他们既然都心怀栖身于这座海墟的觉悟在这里当工匠,这股荣誉想来不是外人有资格说三道四的半调子热情。

「无聊。」矢神一句话就否定了他们的荣誉开骂起来。「你们就是这副德行,才会永远都只作得出便宜的音乐盒啦。」

矢神一股脑宣泄完毕,有里与美雨却没搭理他。矢神这个男人大概总是这个调调吧。我虽然也想问他为什么要作音乐盒,但感觉问了他又要生气。

看看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十点。现在甚至还没中午。天亮前就行动,一天感觉特别长。

「喂,差不多该回工作室了。」矢神起身,戳了一下有里的头。有里叼着烟斗,跟在矢神身后离开房间。

接待室除了我与复野以外,只剩下美雨。

「我问你。」美雨突然压低声音向我搭话。「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咦?目的?」

见到我一头雾水,美雨将身子凑得紧紧地,嗲着嗓子开口。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搜查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另一个小孩检阅官来到这里以后一直窝在房里……他为什么没有马上去找书?」

「据说这是他的搜查方针。」

「你们是不是其实想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

「喂,我今天不敢,个人睡了,你要怎么补偿我?你会负责吗?」

「我、我才不要。」

「这……我不知道。」

「检阅局抢走海墟要作什么?」

「牧野先生会不会跟悠悠一样,打算走水底道路?」

「用尸体当材料的音乐盒?」

「才不会,绝对不会。」

历经漫长的沉默后,她开口说道。

「我要回自己的房间再弄一下。」

在美雨的催促下,我无可奈何地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我说你们啊。」美雨正想说些什么,她身后的门就突然打开。刚刚才离开的矢神回来了。他巨大的身体塞住门口。他在房间张望一圈,皱起了脸。

「没,我没看到。」有里咧嘴一笑,抚摸着他的胡须。「搞不好那家伙跟悠悠一样,逃到海墟外头了。谁叫那家伙很胆小嘛。」

「你搞什么鬼,怎么突然大叫。」矢神责备道。

她作势要拉住我的手臂,于是我逃离沙发。

「你给我负责就对了!」

「矢神先生,怎么了?」美雨询问。

「这个嘛,至少会吓到晚上不敢一个人外出吧。」

「真、真的吗?」

「他这么说。」

「会不会那家伙真的想逃到海墟外?」有里赶紧打开箱子探看内容。「你看,是换洗衣物。然后还有音乐盒。妈的,这家伙专挑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货色。他大概想逃到本土卖掉音乐盒,充作逃亡资金吧?」

「或许他可能有不能抛头露面的苦衷。比方说他极端厌恶人群,对孤独的生活甘之如饴。」也可能他是犯罪者或逃犯。

追着我跑的美雨停下脚步,歪起头回想。「我不确定……我自己转述过的对象就有里哥跟悠悠吧。我没听过其他的人讲同一件事。」

「请你行行好!」

「对。但听说约满就回本土了。接替她的人就是悠悠。差不多是在四年前吧。馆主说他是在孤儿院找到她的。在悠悠之前的佣人好像很常换人。」

「那他怎么会让皮箱掉进海里?」

「就是幽灵!」美雨刻意拉高音量回答。「我也见过一次。晚上睡觉时我刚好翻身,不经意看了一眼窗外,结果有个黑色的人影从外头盯着我看!他大概也发现我在看他,一溜烟就消失了。可是仔细一想,我房间可是在三楼耶。」

「是吗?撇开这个,据说这座海墟偶尔会出现不可能存在的人影,有人的气息。」

「喂,帮佣的。你有没有见到牧野?」

「但这里房间看起来挺多的。」

「我如果见到他,会跟他说矢神哥在找他。」

「喂,你有没有看到牧野那小子?」

「丢下皮箱有意义吗?」

「先喊怕的人不是你吗丨?」

此时,门开启了。

「这不就是牧野的箱子吗?」

「叹?什么意思?」

「那个是哪个?」

「海边?到底为什么会在海边捡到?」

「不知道。」复野摇头。「我也不懂刈手在想什么。」

「水底道路?那是啥?」

「这、这么可怕?」

「逃跑失败了嘛。他可能快被检阅官发现,就丢下皮箱暂且藏身在海墟某处。」

「我可不认为牧野那小子现在有胆离开海墟。说起来他要怎么渡海?那家伙可没有船。」

「不,首先要瞒着我们生活就是不可能的。我们会去山上找音乐盒的材料,也会去废墟。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能瞒过我们的目光。我自己来到这里五年,从来都没见过其他居民。」

「这个故事还有谁知道?」扰野冷不防开口。

「我在想检阅局会不会想抢走这座海墟与卡利雍馆。连那个女检阅官也都清清楚楚地说过,今后暂时要我们乖乖听话。」

「伤脑筋。我能待的地方只剩这里了。就算跑去本土,从海墟来的人肯定会遭受白眼。只不过我有五年没回本土了,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这里也收不到广播,完全接收不到外界情报。本土的人说过我们什么闲话吗?」

「那不是人影啦。」

就在矢神正要离开接待室的同时,有里回来了。

「可能吧。应该只是本土的人很怕海墟,才会传这种有的没的传闻吧?」美雨笑闹道。「啊,但这座海墟也流传着有点恐怖的传说。搞不好就是这个传说在口耳相传时被扭曲了。」

「你问我我问谁啊。去问问那边那男生吧?」

「我也还很年轻喔。今年才……我是几岁?待在这里都忘了年龄。反正据我所知,几乎没什么年轻女子来到这里。来的年轻女子也不过就悠悠,或是悠悠之前的佣人……」

「没什么特别的……」我突然想起来。「对了,本土似乎有个传闻,说年轻女子去了海墟再也没回来。」

「那我想他应该没办法徒步走完水底道路。」

「至少他昨天晚上还在。」有里回答。

「不行,我已经转换成想讲的心情了。快过来,别老是躲在那种地方,过来这里坐啊。」

出现在门后的人,是换上平常那身黑衣的悠悠。那套服装在卡利雍馆似乎是佣人穿的制服。裙摆没有破损也没有脏污。我的毯子看来是被她留在房间里了。

「不,这不可能。要是有人住在海墟里,绝对会留下生活的痕迹。假如真的有人在这里野外求生,为什么都不肯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会找上我们索取食材,或是求我们收留他一起住吗?跟我们签约的商船大叔也说,至少在这座海墟里他只跟我们做过交易。」

「在悠悠小姐之前也有佣人吗?」

听见我这么说,美雨双眼圆睁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旋即发白。过了一阵子,她仿佛要消解恐惧似地爆出笑声。「怎、怎么可能嘛!真讨厌,海墟里的某个地方就算了,你居然说他躲在卡利雍馆里……」

女检阅官应该是指刈手的随从,那名叫做伊武的检阅官吧。

「这栋卡利雍馆有那个。」

「我没骗你。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见过,像是悠悠前任的女孩。那女孩跟我说过很可怕的故事。据说以前这栋卡利雍馆住过一名疯狂的音乐盒工匠。那个男人看上了住在这里的大小姐,缠着她不放。然而大小姐还是不肯理睬他,所以男人杀了大小姐。那天晚上男人一刀刀切开大小姐的身体,把她分尸了。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用大小姐的骨骸、头发与皮肤等部位,制造用人类当材料的音乐盒!这座宅邸有许多音乐盒,有些音乐盒已经不知道是谁作的了。听说这些音乐盒里头,也包含用大小姐的尸体作的那个。」

「这样啊。不过你们也见到这里有许多废墟了吧?」

「但你刚才不是说见到人影……」

「麻烦你了。」矢神俯视美雨。「对了,你还不回工作室吗?」

「那我还是别听好了。」

有里移动到接待室的角落。那里放着我们在海滩发现的旅行箱。有里从我们手上接过箱子后,大概就把它搁在那边。

「怎么可能……」

「大概因为地盘变化,这里的废墟就像发生过大地震似的,有许多建筑物崩塌或横倒。不知道这景象什么时候形成,但因为这个原因,定居在废屋里非常困难。淡水的存量也不多。」

「这样啊。」援野点点头,将手架在窗框上拖着腮。

「恐怖的传说?」

不过美雨说的怪谈的确可能经过加油添醋,在本土传成奇特的传闻。实际上消失的女人们应该都是来这里帮佣。但这个故事真是不吉利。卡利雍馆可能真的隐藏着秘密。

「啊!」有里突然高声大叫。我们大吃一惊朝他的方向看去。

「这么说来我从今天早上就没见到他。」

「他也不在厕所或澡堂。我还以为他在这里摸鱼……」

「没错。然后男人就从宅邸失踪了,他最后成了为寻求音乐盒材料而漫步的幽灵,开始在卡利雍馆附近徘徊。」

「水底道路能走的时间,只有悠悠离开海墟的前天晚上。」我说。「那位牧野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不是人影?」

美雨嘴上拼命否认,神情却有点虚心。至今未曾考虑过的新可能性似乎让她相当恐惧。但就现实层面来说,陌生的第三者应该很难住十年以上从没被居民目击过。就算有人暗中帮忙也一样……

悠悠一摇头,矢神就啧了一声望向时钟。他的不耐烦让空气都紧绷起来。

「什么意思?」

「你们来到这里的期间,去四周探索过了吗?」

「悠悠,你睡久一点没关系的。」美雨边说边赶到悠悠身边。

「但听说这里有蓄水池。」

「要不要听?」美雨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凑近我。「搞不好晚上会睡不着喔。」

「这样啊〇」

他口中的牧野应该也是音乐盒工匠的一员。

「对,我也总觉得我好像看过……箱子又怎么了?」矢神架起手臂,瞪着有里。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牧野在不在。他跟我借工具,我想跟他拿回来,但他不在房间。我找遍整间房子,但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矢神一脸疑惑,于是美雨跟有里向他解说起来,现学现卖我对他们的说明。

「是啊。但论废墟,本土也不少……」

「但先开启话题的人不是美雨小姐你吗?」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自觉大事不妙。我居然泄漏了搜查情报。不过援野看起来不太在意。「年轻女子?是说我吗?」

「果然有别人住在海墟里吗?」

「怎么样,复野?」

「但他未必一定是住在外面吧?」

「那个人躲在卡利雍馆某个地方住下来……」

「真的是幽灵吗?会不会是杀害大小姐的人,至今也还住在废墟里?」

「皮箱太碍事,他情急之下就……」

「那女人失踪的传闻,其实只是女人们来这里帮佣而已吗?」

「没有,我们是直接过来的。」

「那些少年说他们在海边捡到这个。」

「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卡利雍馆以外的地方都住不了人。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避开我们的视线隐居十年以上。」

「我想到了,那个包包!」

「也就是说他大概是走到一半就碰上涨潮,在走完全程之前就溺水了吧。」

「但说起来牧野先生知不知道水底道路的存在啊?」我若无其事地询问,美雨等人就不说话了。知道水底道路的人果然只有仓卖。

「我没听牧野提过类似的事。但他搞不好偶然发现,就决定要走这条路。」矢神反驳。「很难想像有人会靠不熟悉的路来策划逃亡。」稷野仍在窗边托腮说道。「倒是我们想成他有了渡海的手段比较自然。」

「什么手段?」

「检阅官的船。」

听到这句话,矢神的脸有些杻曲起来。

「你的意思是牧野想偷检阅官的船逃走?」

「牧野这个人大概见到了刈手他们搭过来的船,而且发现这是不需要钥匙发动的船,便起了主意要将它运用在逃脱上。」

「那他为什么要丢下皮箱逃走?」听见我的疑问,复野缓缓左右摆动脑袋。

「与其说是他自己丢的,更可能是他碰上了什么问题,不得不脱手。」

「碰上了问题?」

卡利雍馆的居民们纷纷面面相觑。

「是不是该去海边确认一下状况?」我自言自语完,将脸转向复野。「要是船不见可就麻

烦了……还是去调查看看吧。」

「有道理。」

我与复野离开接待室。只有悠悠跟在我们后头离开。

我们首先前往二楼刈手的房间。外出必须经过刈手同意。刈手依然瘫坐在地上,他在椅面上排放机器的零件把玩起来。椅子在他眼中也能充当桌子。他着迷于眼前的工作,对我们不太关心。

「前辈,欢迎你来。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请向我报告。」

他的视线或许过滤了我与悠悠的身影。他提出让伊武同行的条件,爽快同意我们外出。我、悠悠与援野,还有女性检阅官伊武四个人离开了卡利雍馆。

悠悠熟知通往栈桥的道路。她领着我们踏上泥泞的道路。

稷野面不改色说道。

木造的栈桥从潮线往沙滩的方向延伸。接待渡海而来的访客,地点这个不太可靠。我想这座栈桥根本没有迎接大型船只的经验。好一座孤单寂寞的栈桥。

「请问……」我向在场每个人询问。「仓卖先生现在在哪里……?」

这根响曲的钢骨挂着一名被刺穿的男性。

「我叫做时雨。能认识检阅官是我的荣幸。」他起身依序要与我们握手。我不禁配合他握起手,不过正牌的检阅官扰野与伊武没理会他。

复野将笔灯照向周边的钢骨,大致调查过后告诉我要下去了。我也跟着他爬下灯塔。

悠悠痴痴仰望着灯塔。那一刻她的表情莫名缺乏人味。我第一次见到悠悠露出这种表情。「悠悠?」

我收好复野丢了一地的文件箱内容物,将箱子交给他。复野接过文件箱,再次仰望尸体。靠我们的力量既无法搬下尸体,也不可能将尸体从钢骨拔起来。

放眼望去梭桥上没有船影。

卡利雍馆的居民原本包含悠悠共有七个人。包括剩下馆主仓卖与死去的牧野。

「你要烧掉它吗?在此之前还是跟刈手报告一下吧?」

看起来不太好的人其实是伊武。她穿着低跟女鞋,上头已沾满烂泥。但她不愧是检察官,完全没有任何抱怨。检察官实在刻苦耐劳。我想他们心中多多少少都怀着掌控这时代的自负。「你还好吗?」

「那是卡利雍馆的居民牧野。」伊武判断。

抬头一看,高约三公尺处能见到钢板搭起的落脚处。看来是要让使用者爬上去进行照明操作等事宜。正下方的梯子可以通往这块区域。落脚处附近竖立的钢骨中间凹到了,微微朝我们的方向歪斜,像一把生锈的剑似将尖端对着天空。

铁板搭的落脚处只有两公尺见方大,灯塔又位处悬崖上,手上要是不抓着什么东西感觉很不稳固。若是掉以轻心,被风吹落灯塔也不奇怪。

低缓的下坡底端能见到海岸线。这里到海的距离,比我们登陆时走的路短上许多。海面如今呈现一片灰色,起伏的波涛激烈得令人备感威胁。

「然后……检阅官的船不见了。」

「他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

在成年男性中,牧野身形算娇小。只不过要扛起他仍需要花点力气。这并非轻松的差事。复野离开柜子,手搭上梯子矫捷地向上爬。转眼间他已来到头顶上。这里空间相当空啰,他没问题吗?我担忧起来,跟着复野爬上梯子。

「他身上只有书籍的碎片……但他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我们不知道原因。只不过……牧野先生的身体刺进了灯塔的钢骨上。」

「唉呀呀,真是冷淡。」时雨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美雨以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们。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窥伺我与攸〖攸〖的表情。

稷野指尖摊开了团状物。那是张揉成一团的纸。即使榻野告诉我这团物体是书籍的碎片,对书籍十分陌生的我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诗集。标题是《月光海岸》……这页应该是书籍的扉页,没有正文。」

没有任何居民失踪?

或许是因为他们坐的位置,或者是室内的气氛所致,我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是这些人里地位最高的人。

我不是很清楚檀野在说什么。那张纸上印着的文字数看起来很少。无论如何,既然都找到书籍的碎片了,就表示某处藏着原本的书籍。检阅局是正确的。

「呜!」她脸色铁青指着半空中。指尖的方向竖立着钢骨灯塔。

由于天灾,我对尸体早已见怪不怪,然而牧野的死状却更加诡异。他到底经历了何种不幸,才会落到被灯塔的钢骨刺穿的下场?

「你借我看看吧。」我拜托稷野。

「初次见面,您好。」男人彬彬有礼地说。他的态度不像有里那样流里流气,神情举止十分文雅,就像是住在都会里的人会做出的潇洒问候。

灯塔周遭几乎都是耸立的绝壁,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到悬崖下方的海里。粗估到海面的高度大约有十公尺以上。往下方一望,能见到汹涌的浪涛阵阵拍打着崖壁。

援野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谜晶呢?」

如今扣除牧野,不在场的人只有仓卖。

从悠悠与其他居民的反应判断,应该没有除了牧野以外的失踪人物。要是还有除了牧野以外尚未现身的人,现在早该有某个人开口提起了。

回到卡利雍馆,刚才在接待室的面孔都还待-1。矢神、有里、美雨三人都在。

「对了,牧野是怎么死的?该不会是因为昨天太冷冻死了吧?」时雨问道。

悠悠走入森林中。她想走最短距离抵达海边。混杂着雪的泥巴让道路窒碍难行。

还是说是牧野自己爬上去,让自己的身体被钢骨贯穿?

听了我的回答,时雨似乎想像起那凄惨的景象而为之战栗。他从容的态度微微动摇。或许这个人的精神比表面看起来还要脆弱。

《少年检阅官》2 少女音乐盒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插图(2)
《少年检阅官》 · 2 少女音乐盒 ·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 · 第2张插图

「悠悠,你还好吗?」

「是书本其中一页。」

「你来做什么?」援野回过头来询问。

尸体就挂在面海的钢骨(图1)。落脚处以上的每根钢骨都严重锈蚀,破损得非常厉害。不仅如此,落脚处的铁板本身坑坑洞洞,我们仿佛随时会坠落地面。铁板上没有残留我们以外的脚印,或许是架在头上的钢骨挡下落雪,落脚处只积了薄薄一层盖住表面的雪。

悠悠指向灯塔的指尖在颤抖。

「不用你管,快前进。」伊武作势驱赶我。

「必须向刈手大人报告这件事。」

「没看到船。」伊武故作镇定说道。

我压低声音询问复野。但复野没什么反应。起先看起来仿佛是牧野偷了船逃跑。但他死在灯塔上,船却仍然从栈桥上消失了……可能就是卡利雍馆的其中一名居民杀害牧野抢走了船。「我们回到宅邸清点是否还有其他失踪的人吧。」

「啊、没事,别在意。」我没继续作声。

「呜呜……」悠悠捂着嘴哀号。

「是因为他生前试图走进海里吗?」

这样就有七个人了。

伊武开口时,悠悠突然叫出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美雨焦急地询问。「我看大家都一脸铁青……」

悠悠点点头,踏着轻快的脚步在前方迈进。

「你来得正好,这里比我预期得还可怕。」

悬崖底下正好可以见到栈桥。

四周还残留着薄薄积雪。雪地没有凌乱的迹象,也见不到类似脚印的东西。

强风自海洋吹拂而来。直冲着崖壁的风自下而上灌入。

我牵起悠悠的手,她点点头。于是我将她从灯塔强制拉开,众人一起离开了现场。

乍看之下男性就像是以正面向上的姿势睡着了。然而刺穿他腹部的那根钢骨就像一根在空中钉住他的大头针,让他浮在半空,呈现显而易见的不自然状态。他无庸置疑已断了气。

「不幸丧命?你说他死了?」

「槚野大人,我先回房了。事发经过由我来报告。要是有什么事,请到刈手大人的房里。」伊武只说了这句话,便离开接待室。

援野将自己的手提箱扔在脚边打开盖子,挖洞似地摸索起来。他的物品散落一地,终于找到笔灯。复野打开笔灯搜索柜内。他弯着身子将上半身钻进里头,找起东西。

「……也对。」禝野将纸张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书籍碎片让我感到有些振奋。烧掉太可惜了。

「怎么了?」我沿着她的视线眺望灯塔。

「不行。规定上一旦查获,就要立刻烧回。」

「真的假的?」

凝重的沉默还在持续。

「走吧,悠悠。我们回去了。」

复野靠近尸体用笔灯照射,调查起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因为牧野先生死了,我猜也可能是别人开船逃走……」

「你独自上来,我放不下心。」

那是张皱巴巴又轻薄的某种物体。上头写着陌生文字,形状长得像英文,却不是。

「是的。」

「克里斯。」我在扰野的呼唤下回过头,正好见到他朝尸体伸长手臂,手钻进上衣的口袋中。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他拉出一个白色团状物体。

「他怎么会挂在那里……」

「牧野先生在灯塔上不幸丧命了。」我回答。

我仰望起尸体。

灯塔是以四根粗钢骨为支柱的四角椎。它没有尖顶,不知道是崩塌了还是原本就这副模样。从侧面看来也可以说是巨大的梯形。高度最多五公尺。钢骨多半生锈变成暗红色,上方有些梁中间还弯曲了。灯塔看起来随时会倒塌。

接待室里还多一名陌生男子。他的特征是鲜明的双眼皮,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西装。他的西装自然不同于检阅官,略显老旧缺乏质感。西装虽是本土男性常见的职场装扮,但在如梦似幻的卡利雍馆里却不太搭调。他不服老地将头发全往后梳,但可能已届中年。

听到我的提议,复野点点头。

「牧野哥果然想偷船吗?」美雨问。

「会不会是有人杀了牧野以后偷了船逃走?」

没有人从宅邸逃出,但船不见了。这到底代表什么?

我们来到灯塔底下,眼前设置了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大型柜子,门呈现开启状态。往内部一看,里头收纳了配电盘与发电机。空间勉强可以塞进一个人,但现在当然没人塞在里头。环视四周,钢骨支柱的周围散落着鲜红的血迹。大概是从半空的尸体滴落而下。

「也没有。」

「果然!是那个叫牧野的人偷走了。」我兴t地说。

攀上落脚处的梯子在橱柜旁边。要是牧野是遭人杀害,凶手应该很难背着他的尸体爬上去。就算凶手办得到,能不能将尸体挂上钢骨又是个问题。

穿越森林后,眼前是一片开阔。

牧野会不会是在上船时不小心弄湿了腿?但如果他想偷检阅官的船,只需要从栈桥搭上船就好,水不太可能会浸到膝头。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吧。

「那是什么?」我大声问,以免被风盖过。

「他果然……死掉了吗?」

「你这是在怀疑什么?」时雨尖锐地说。「我刚刚才跟馆主说过话。」

栈桥的右手边屹立着一座陡峭的悬崖,灯塔就在悬崖的尖端。登陆前我们隐约见到的景象应该就是这灯塔。这座塔的外型与灯塔这称呼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要比喻的话还更像支撑输电线路的铁塔。说不定这座塔就是将原本的电塔改造而成。

我们奔向灯塔。

「你说的别人是指谁?」被美雨这么一问,我才反应过来。我环视室内清点卡利雍馆居民的人数。矢神、有里、美雨、时雨——再加上悠悠就有五个人。

「那当然。」援野面无表情地继续观察。「从尸体状况来判断,死亡后大约过了八到十小时,很可能在昨晚死亡。他从小腿到鞋子之间几乎都结冻了,大概不只受到雪的影响。」

他们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接受同伴的死讯。

「最后见到牧野的人是谁?」稷野询问。

卡利雍馆的居民彼此对望交换眼色,迟迟不肯开口。

「昨晚悠悠不在,我们晚餐都自己随便解决,完全没有全部的人聚在一起的机会。」美雨一脸凝重地说。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可能是我。」有里说。「昨天晚上我跟牧野一起待在工作室。但我在晚上八点时一个人回去房里了。我不知道牧野后来怎么了。」

在此之后就没有人表示见过牧野了。

「我看牧野那小子就是想从这里逃走,才跑去偷。但他操纵时出了乱子,从船上被甩下来。皮箱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掉下船的吧?在此之后他不知怎地跑上了灯塔,然后滑了一跤就死了……应该就是这样吧。」矢神沉沉地坐在沙发上,疲懑地摇摇头。

「那座灯塔现在还会使用吗?」我问。

「没有。」美雨回答。「听说以前会用来找商船上门,现在完全没使用了。因为商船会在固定的日子过来。那座灯塔应该是在这里被指定为海墟之前就有的设施。没有人帮忙维修,灯塔越来越破烂。那座灯塔很危险,我们也很少靠近。我想牧野哥对灯塔应该也没什么兴趣。」

「这个下场还真适合那个胆小鬼。」矢神亵渎起死者。「逃跑时出意外丧命,还真像是牧野会做的事。」

「他的确不意外。」

时雨也笑着不当一回事。或许他们只能靠这种作法来接受牧野的死亡。

我认为意外丧命也并非不可能的情形。比方说牧野为了某种理由想爬上灯塔的顶端,却一个不稳摔了下来,就在此时倒霉地被钢骨刺穿。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能把牧野扛上灯塔,用钢骨刺穿他的身体。刺穿他身体的钢骨尖端,比落脚处还要高。要把牧野挂在那上面,就必须把他的身体高高地举在头上。这对体格强壮的成年男子来说也不容易。复数的人一起合作的话或许还办得到,但特地将尸体插在那种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如果牧野是死于他杀,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还比较合理。

「死于意外的话,只能说他运气太差了……」美雨喃喃道。「牧野哥说不定是想确认海况爬上灯塔,才碰上意外。他也可能跑去灯塔打开灯光,想帮助船航行,结果不小心摔下来。」

「大概就是这样吧。」时雨两手一摊,心服口服地点点头。「真是痛失人才啊。然而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回收尸体的任务就交给检阅官,我们就恢复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不幸的摔落意外。这就是他们的结论。

我也只能这么想。我甚至觉得我们能像这样讨论他的死状,做出合理的说明已属万幸。要是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用那种方式丧命,又有谁会回顾他的死因?死亡实在不稀奇。

时雨站起身来轻轻拍了两次手,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想把美雨等人赶回去工作。

扰野却打断了他。「他不是意外身亡。」

我们同时转向复野。复野将手杖夹在腋下,站在窗边。

「好。」我跟悠悠同时点头。

「是吗?但如果牧野哥不是死于自杀或意外,这样想不是最合理吗……」美雨以充满猜忌的眼神打量援野。

「怎么会呢。」我直摇头。「检阅官才不可能做这种事。」

「检阅官只是尽了他们的职责……」

「你应该要说:请带我过去。」美雨一脸不高兴地打开接待室。「你们要一起来吗?」

「有人杀了另一个人?哈哈。」时雨像是要敷衍笑话似地摆摆手。「这时代才不会有人做这种事。杀了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既然如此,船跑去哪里了?牧野先生最后也没能成功离开海墟,船本该还留在栈桥那里,但船不在。」

「牧野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像是让船单独被海流冲走吗?但凶手为什么要……」

「你实际上听他亲口说过要离开海墟吗?」

「牧野的房间在哪里?」扰野边走向房门边询问。

「他感觉对时雨哥他们总是抬不起头,因此总是没什么精神又畏畏缩缩的。他敢凶的人大概也只有悠悠了吧。」

「是诗集……叫《月光海岸》。牧野身上找到的。」

我跟复野并不清楚生前的牧野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个性如何,说话口吻,喜欢什么……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想像。

「那扇门是什么门?」

他的意思是检阅官以违反规定的名义处决牧野吗?

「除此之外呢?」

「绳索可能被风吹走,不见了吧!」美雨随口说说。

「那……所以……」美雨不再作声。

「说说人际关系与平常的生活。」

我转过身子问悠悠。悠悠慌慌张张地摆头。看来牧野与悠悠间不曾有特别严重的争执。

桌上只放了削过的木材,没有任何其他能展现牧野个性的物品。

我们在美雨的带领下前往三楼。

「告诉我这里居民的情报。」扰野面对美雨询问。

「当然是制作音乐盒啰。这可是我们的工作。」

船是离开海墟唯一能用的交通工具。要是少了船,没有人能离开这座海墟。杀害牧野的凶手莫非就是想透过剥夺船只,把卡利雍馆的居民困在海墟?

「真的吗?哼嗯,既然检阅官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想一定是真的吧。既然如此,牧野的死因不就应该是意外或自杀吗?」

在走廊漫步之际,我无意间注意到一扇奇特的门。那扇门位于北侧走廊的中间,设置在面向室外的墙上。也就是说打开这扇门,尽管身处三楼,仍然会来到室外。

「自由活动啰。我们并不是按照时间表来活动,也没受到任何人的规范。因为我们都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我常常去废墟寻找材料,不是很清楚平常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我说复野啊。」我对着他的背影呼喊。「牧野先生原本的确想逃离海墟吧?」

「平常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稷野提问。

牧野的房间位于三楼西侧。门没有上锁,可以直接进入房内。

「嗯……」我想像起昨晚牧野经历的遭遇。

当复野拿出纸的时候,时雨的脸色明显不对劲。看来他果然知道一些内情。时雨的虚张声势,或许只是为了隐瞒真相而装模作样。

「不是意外身亡?」时雨嗤之以鼻。「那么检阅官大人,你说说看怎么一回事啊?」

不管真相为何,惊滔骇浪已开始包覆海墟。没有任何人靠得近,也没有任何人出得去。

他,定是在影射刈手等人。

「现场没有绳索。」

「牧野遇害的原因与这东西相关。」复野从口袋拿出纸片。是书籍的碎片。

复野默默点头。

「卡利雍塔?」

「要不要参观看看?,」

「……是可以啦,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害怕遭到检阅官搜索的他企图逃离海墟。渡海手段是利用检阅官停在栈桥的船。他收拾行汉离开宅邸。我想他大概确实抵达海边,湿透的脚就是证据。会让人连腿都弄湿的地方也就只有大海了。

「他是被人杀害的。」

「在三楼。」

「扣除馆主的话是这样。在这里时雨哥地位最高,其次依序是矢神哥、有里哥与牧野哥。我最资浅,但可能因为我是女的,似乎很少被纳进这个权力金字塔里。幸好我是女的。」

「你是指凶手开走船逃跑?但卡利雍馆没有居民失纵。」

「那当然。不过塔内没办法让你们参观。」

「尸体的颈部有以绳索状物体拧过的痕迹。他是在被勒毙以后,才被刺在灯塔的钢骨上。」援野云淡风轻地陈述事实。

时雨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用摔落意外就能说明他的死因,但若这是一起杀人案,有太多无法说明的地方了。

「从脖子的痕迹来看,绳索是粗而坚固的物品。恐怕没轻到会被风吹走。」

塔本身由石头砌成,高度大约与四层楼的宅邸差不多。我的位置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塔顶好像有座玻璃屋(图2)。

长廊中间是楼梯,有约十段左右的阶梯,朝塔的方向下降。阶梯的另一端可见到塔门。那是一扇沉甸甸的木制门。

「我们不会杀害搜查对象。」援野露出平常的一号表情反驳。

「是卡利雍馆命名由来的塔。那是一座圆柱状的高塔,顶端有一座钟。听说那栋建筑以前是教堂。这座宅邸则是贴着那座塔盖成的。」

「啊,那是通往卡利雍塔的门。」

「明明过去我们都好端端的,外人一闯进这座海墟,马上就发生了杀人案……我怎么看都觉得可疑的是我们以外的人。」

「可以吗?」

「被人……杀害?」美雨歪着头说。

「很难说。有些人是馆主挖来的,也有人跟我一样自愿入馆。至于时雨哥跟矢神哥是哪种情形……我没问过这么久以前的事,并不清楚。」

「牧野平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有的方法可以不用搭上船就让船消失。」

「这里最年长的人是时雨吗?」

「对,灯塔周围的雪地没有任何踩乱的痕迹。不仅如此,连牧野先生自己的脚印都没有。这样看起来仿佛就是牧野先生飞过空中,刺上了灯塔。」

「我说得对不对?」

犯人为何期望这种环境?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种闭塞感,害怕起来。虽然我们搭过来的船还留着,现在搭上那艘小船出海太危险。我们被困在这座海墟里。

说着说着,我这才终于察觉到真相有多恐怖。

「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对了。」美雨悄悄向我询问。「时雨哥他们说检阅官把牧野哥视为违规者处决了,这种事实际上有可能发生吗?」

「原来如此,不愧是检阅官,这下我就可以理解了。」时雨以夸大的动作,边比手画脚边说道。「牧野是暗中收藏书籍的违规人士吧。这么一来他被杀也是无可奈何。我也能懂他为什么会拼了老命要逃跑。而他为什么非死不可,我也都知道了。」

「悠悠,牧野先生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是脚印吗?」

「牧野没有书。」复野简短回应。我不清楚这判断出于检阅官的直觉,还是有根据。

我们一起离开来到走廊。

「还满普通的……啊,不过由于他在男人的圈子里地位特别低,常常被时雨哥与矢神哥使

石砌的长廊直通塔的正面。长廊没有遮蔽,是露天的。打个比方,就像是城墙顶端的巡逻用步廊。左右的齿墙呈现凹凸状,散发出浓郁的古典风情。

「所有人都是仓卖先生找来的工匠吗?」我问。

「带我去。」

听了美雨这番话,悠悠默默地摇头。美雨仍旧一脸不可置信蹙起眉头。

「他会不会只是要去收集音乐盒的材料?」我问。

盖也不奇怪。」

这或许就是犯人期望的环境。

「告诉我,牧野是真的死了吗?是不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们?」

「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惊讶地询问时雨。

「船应该是被杀害牧野的人处理掉了。」

「援野,你不在房里搜索吗?说不定房里藏着书。」

美雨打开门。寒风灌进室内。我们缩着头,眺望通往空中的走廊。

杠野没理会她的视线,环视整个房间。他穿过室内拉开窗帘。外头的天色昏暗,房里并未因此明朗多少。复野注视了外头一段时间。窗外只有一片广阔而昏暗的森林。最后他将手杖甩了一圈,重新夹回腋下,离开了房间。

「我们没有其他帮得上忙的地方了。虽然我很遗憾失去了牧野,我们也只能继承他的遗志,做我们能做的工作。」时雨起身,矢神与有里也跟着他站起来。「检阅官大人,你要是调查够了,就请你打道回府吧。对了,我们并不知道牧野触犯了法规。我们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沾不上。」时雨这么说完,便离开了接待室。矢神与有里追在他后头。

留在房内的人只剩美雨与悠悠,还有我与复野。美雨与悠悠在房间的角落互相依偎着。

室内的窗帘全都拉上了,貌似他的衣物四处散落。看来牧野的个性不太喜欢整理。也可能是他在匆忙之间离开宅邸,房间才会形成这种状态。

「那我问你,检阅官大人。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又为了什么原因,杀了牧野?」

「你要我跟你说什么?」

「什么,竟然是……绞杀?有没有可能是自杀?」我问。

「不,这倒是没有。但他对我们好像有所隐瞒。我之前就猜想他大概是在策划要偷偷从这里逃出去吧。我有好几次目击他鬼鬼祟祟外出到废墟。」

「应该不是。不然他也不需要刻意瞒着我们在三更半夜溜出去。」

来唤去。我在旁边看都有点于心不忍。从打点日常杂务到协助音乐盒制作都要找他。牧野哥跟

「所以这里才叫卡利雍馆啊。我还以为是以前有个名叫卡利雍的人住在这里。」

时雨脸色大变安静下来。不过他随即转换态度,露出浅笑。「那是什么?」

「我看他是自杀吧。」矢神说。「大概他觉得自己逃不掉了,于是痛下决心。」

然而牧野在海边被某人杀害。他身上的行李大概被凶手丢掉了。接着在遇害以后,他被刺在灯塔上。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把牧野刺在灯塔上?其中有什么原因吗?而凶手又怎么办到?放在牧野口袋里的书籍碎片,是否也与他遇害相关?

我独处时常常抱怨。所以我一直觉得牧野哥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昨晚雪好像一直下下停停到深夜。假如行凶是发生在降雪期间,脚印被之后落下的雪覆

《少年检阅官》2 少女音乐盒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插图(3)
《少年检阅官》 · 2 少女音乐盒 · 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检阅官 · 第3张插图

「塔顶小屋有座钟。不过现在不敲了。」

「平常是不是没有人会进去塔里?」

「不,时雨哥跟矢神哥常常借用塔当工作室,里头都是作到一半的音乐盒。门只能从内部锁上,所以要是里头没人,想进去就能进去,只是会惹毛他们。」美雨耸耸肩。她大概有过惹毛两人的经验吧。

为了逃离冷空气,我回到屋内。

「对了,你们何时要回本土?」美雨问。

「在问题解决之前,我们还不能回去……」

「哼嗯。」美雨不大高兴地说。「我还以为你们马上就会回去了。」

「我打算晚上去附近的废屋睡。」

「说什么傻话。跟我客气,我也不会称赞你。我们客房要多少有多少,随你们用吧。」

「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跟馆主说一声。总之我会帮你们准备房间。悠悠,可以来帮忙吗?」

悠悠点头。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精神多多少少也恢复了一些。有工作可忙,或许也能舒缓她的心情。

「那就麻烦你了。」我决定顺从她的好意。

美雨对悠悠招招手,随后朝走廊的深处远去。

「复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有事要问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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