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神父与恶魔》 · 志麻友纪 · 5904 字
翌日,由于昨夜里村民被狼附身的骚动,所以维多里克睡到很晚才起床。
虽然维多里克的身边不见昨天一起带过来的小女仆,但也没人间起这件事。村长波尔哈特、村长的夫人以及佣人们,都很自然地跟维多里克打招呼,表达昨目的感谢。
「被狼附身的人还在睡觉,他们的家人也都还在熟睡,所以目前的状况应该可以放心。
之前被附身者在白天也会目露凶光,不会说人语只会发出低吼声,并要靠五个大男人压制住,才能把被附身者关进那间小屋里。」
波尔哈特边陪维多里克用餐边说明。
这个村庄发生的第一起人类被狼附身事件,大约是在三个月前。
夜里因事外出且遭附身的男人,正是萨洛姆的哥哥卡斯伯。
他一回到家就大声嘶吼,动作与眼神像只恶犬……不,简直就变成一匹狼了。
一开始萨洛姆只是将卡斯伯藏在家中,但一个月后还是无法治好兄长,他只好向波尔哈特报告此事。
当天夜里出现了第二名被狼附身的受害者。
下一位被狼附身的女人在家中发狂还毁坏家具。由于出动全村的村民才制伏那个女人,所以全村都知道这件事了。
但这名被狼附身的女人,其实并不是第二个被害者。
『我们家也是……』
这半个月来都称儿子卧病在床的母亲,这才坦言说出实情。
由此可知,村里曾有三个人被狼附身。
一开始,由于村里没有教会,所以去找临近村庄的神父商量。
神父说,只要每天饮用圣水就一定能治好被狼附身的情形,并要求以大笔捐款来交换圣水。然而,即使饮用了圣水,那工人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段期间,被狼附身的被害者陆续增加。大多是夜里因事外出的人,有些例外的案例则是白天跑到森林深处游玩的小孩子。
每一个被发现遭狼附身并带到村里的人,均失去意识还如恶狼般嘶吼咆哮着。他们会用四只脚走路;虽然也有进食,却是如畜生般嘴巴直接对着盘子大口大口地扒饭吃。
由于被害人持续增加,加上神父的治疗一直没效果,于是村民们集体要求再请其他的神父过来。
维多里克说着,一把圈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守护天使的头并拉过来,再用另一只手用力转压着他的太阳穴。
不曾降临至人世间,甚至连下级天使都不曾见过的伟大天主——人类称之为神。最高级的天使总服侍在他的宝座边,不停地吟唱圣歌。
「我说了好几遍,我是守护天使不是奴隶!」
「那么,我们出发吧。」
「什么!」
「是的,我们不像你们人类,有灵魂转生的情形。我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再度转生。」
这里是村长家的客房。维多里克将身体抛入沙发中并躺下,还翘着脚。那是在信众与其他「善良人民」面前不会表现出的随便态度。那件黑色神父袍的前襟随意敞开,甚至还看得到胸膛。
看到勃然大怒的波尔哈特,维多里克出声缓颊。
维多里克斜眼看着大吼大叫的的奥菲尔,然后手抵着下颚「唔」了一声。
「没错,我也都是随心所欲地活着,没有特别羡慕你们。毕竟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也会腻吧?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应该就很足够了,我想用有限的时间做想做的事。」
波尔哈特笑着这么介绍,维多里克也礼貌地介绍自己。
维多里克将挂在墙壁上的黑色长大衣穿上,手上再套上印有神圣的神之御印的白手套,这应该就是袚魔师出征的打扮吧。
「好痛!好痛啦!」
「开、开什么玩笑!我干嘛要担心那种恶魔啊!」
「正确来说,就是死亡吧?」
维多里克在心中回答,不过脸上仍用沉稳的笑容,面对隔着餐桌坐在对面的波尔哈特。
「他该不会被你的神圣之光消灭了吧?」
结果,消失的安夏尔直到黄昏时分仍未回来。
『你该不会下次真的想这么做吧?』
「别这么说,除非明天那些被害者就醒了,否则还很难说。」
「很抱歉,平时她并不是个怕生的孩子。」
维多里克毫不在意似地说着,奥菲尔那如湖水般清澄的双眸顿时睁大。
「……或是天使消灭的时候。」
「不会不会,请您别生气。因为看到陌生男人,令嫒吓到了吧。」
「这种交易真有赚头,我也来制作效果不佳的圣水吧……如果驱不了魔,还可以再大赚一笔出差费。」
维多里克笑咪咪地听着波尔哈特的话,心中却暗忖:
波尔哈特对来到餐厅的一名女孩出声唤道。那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有着栗子色头发与瞳孔的可爱女孩。
「说的也是,你的身体很方便,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不过,这样一来你也不晓得酒的美味了,真是可惜啊。」
「我才不喜欢他!」
受到教会认定的袚魔师虽然为数众多,但「真正的」袚魔师却少之又少。
「就算明天派来另一名守护天使,我也会欣然接受吧。毕竟来了个新的奴隶。」
其实那个半吊子神父根本没啥用处,我甚至想向他要回换取圣水的捐款……」
那正是目前不在场的大魔头之情形。
奥菲尔嘲弄地说。常听维多里克的毒舌,连天使也学起来了。
「是吗?我还以为说不定你其实很喜欢他呢。」
「没错。所以像你这种能够让那些魔物消失的人类,的确很罕见。」
先别管那个恶魔,可是维多里克竟然也说对天使不会有任何留恋,所以奥菲尔很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维多里克的嘴角上扬,带着捉弄的笑容注视着奥菲尔。
「昨晚突然发生那种事,幸好您立即替我们驱魔才得以获救。一大早村里的人就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说,您真是镇上了不起的神父呢!」
「也就是堕落吧?」
村长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似乎是对女儿不礼貌的态度感到丢脸。
「当该天使失去当天使的资格时。」
「那你觉得呢?」
「青春期的少女常会这样子。」
波尔哈特介绍完后,回头看着女儿说:「欧露佳,这位是昨天来村里的神父。关于他立刻平定遭狼附身之骚动的传闻,你也听到了吧?」
「我说了好几遍,守护天使并不是奴隶,而且只要被任命守护某个人,那一生都不会解除这个命令……除非发生了例外。」
「什么例外?」
「你的解释太奇怪了!一定哪里有问题!」
那是最高级天使的证明。
临近村庄的那个江湖术士,肯定没办法创造出那样的奇迹。因为他用一点效果都没有的圣水要求惊人的捐款,发现一点效用都没有后,就请他来村里见见被附身者,接着他用小声又颤抖的声音念着神书,最后却被那些附身者赶出去,大喊大叫地落荒而逃,再也没踏进村里过了。
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站在后面的守护天使则吊起那又细又长的眉毛。
「觉得什么?」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我很难控制我的能力。因为我不晓得该如何制作只有一点点效用的圣水啊。』
「喂!明明是我的奴隶还敢这么嚣张!」
「难道你在担心吗?」
「……」
奥菲尔下意识地叫住维多里克,他露出一脸「又有什么事吗」的表情回头。
「说的也是。」
「像酒那种会扰乱情绪东西,我一辈子都不想知道它的味道!」
「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吧。」
「什么事?长话短说。」
奥菲尔喃喃道。
奥菲尔大喊,还啪嗒啪嗒地挥动翅膀逃离维多里克。
「话虽如此,我也不会轻视那样的生命。正因为是有限的生命,所以这地上的生物才会努力地……」
「我对你也不留恋啊。」
「啊,欧露佳,你来得正好。」
奥菲尔摇摇头甩捙那个想法,毕竟现在可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然后,他再度直视维多里克并开口说:
当时,他们逃离那个吸血鬼时,曾见过恶魔背上的六片白色羽翼。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维多里克促狭地扬着嘴角笑着,奥菲尔则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然后,他用迷惘的语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说道:
「也是呢,他毕竟是个恶魔。对身为神父的你而言,一直被他缠着不放其实很烦人,所以并没有特别留恋吧。」
「等一下!」
「我就是故意要让你痛的啊!这是在惩罚奴隶!」
「我是维多里克.魏斯达。」
「不可能啦,那道光只有让那些被附身者恢复意识的程度而已。先不提一般那些小鬼们,那个大魔头怎么可能会消失。」
恶魔曾表示那是「离别的赠礼」……
「该不会……」
「不!大家绝对会恢复意识的!因为我亲眼见证那个奇迹啦!现在挂在神父脖子上的御印,竟然释放出如此耀眼夺目的光辉!
「该不会什么?」
「原来如此。不过,无论是天使、你们所嫌恶的魔物甚至是小鬼们,都比我们人类活得长久吧,所以很少有死亡的情况发生。」
「我叫你等一下是因为有事要问你啦。」
维多里克站起来说道。
「既然要守护我就是我的奴隶吧?」
「她是我女儿欧露佳。」
维多里克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边说边确认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银短剑与护身符等站驱魔工具。
波尔哈特哈哈大笑,维多里克则微笑地点点头。
「真是嘴硬。不知酒味的家伙啊,如果你醉了的话就什么都忘掉了,这是世上最大的乐趣呢。」
所谓的喝花酒,当然就是去花钱找乐子的地方。
神圣无比、神圣无比——为何那样神圣的御印,却会出现在恶魔背上呢?
「喂!欧露佳!这样对神父很没礼貌!」
那些「真正的」袚魔师,只要使用圣水或朗读神书便能成功驱魔的话,就已经算很厉害。至于像维多里克一样,拥有能够「消灭」魔物之能力的上级袚魔师,人数真的屈指可数。
「天使才不会做这种事!」
「说的也是。可能她在村里不曾见过像神父这样的好男人,所以态度才会如此扭捏吧……啊,我竟然这样对神父说话,真是太不像话了。」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奥菲尔。你这个天使该不会说想去喝花酒吧?」
奥菲尔喘息着,后来想到差点忘了问才开口说。
听到波尔哈特的夸赞,维多里克回答得很小心。但即使看到维多里克的态度,波尔哈特仍摇摇头,很有信心地说:
「但第二天就会宿醉得头痛欲裂,那感觉简直是身在地狱吧。」
维多里克对于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奥菲尔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虽然老被他说自己是奴隶、下人什么的,但奥菲尔觉得自己与维多里克之间似乎有某种情感的连结。奥菲尔虽然常怨叹他是个「破戒神父」,但仍对他身为袚魔师的能力给予高度评价,也坚信他永远都不会变成坏人。
村长女儿面无表情——不对,应该说她表情严肃地盯着维多里克的脸,快速躬身行礼后,便啪嗒啪嗒地离开餐厅。
奥菲尔说道,但脸上却有一种又安心又难以接受的复杂表情。这件事似乎在他心里留有芥蒂。
这时刚好有个传闻传至村里,说在卡普托·雷吉斯的城镇上,有一位平息了吸血鬼骚动、能力超群的袚魔师神父。该村于是转向他救助。
「永远不能再跟那个恶魔见面也没关系吗?即使那个恶魔在一百年或两百年之间都不会出现在地面上也没关系?」
「不过,我只是个人类。以你们这种永恒生命的角度来看,是个连一百年都不到的生命。更何况从永恒的时间来看,我的生命就像昙花一现般短暂。」
「或许没多久他就又心血来潮地突然跑出来了。不过以那个大恶魔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个性来看,也许一、两百年后才会再次出现吧。到时我还不晓得在不在人世呢。」
正因如此,当他听到维多里克说即使明天派来新的守护天使也没关系时,让奥菲尔大受打击。
「你别误会了,会忘记我的人是你才对吧?」
维多里克眼睛朝上地看着奥菲尔说。
「我会忘了你?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守护天使不可能会忘记自己所守护的人。
「不,肯定会忘记。」
维多里克自信满满地重复说道。
「我不会忘记!」
听到这句话,奥菲尔发飙似地大喊。不,事实上他应该是在赌气吧。
自己怎么可能会把印象这么深刻(不论意思是好是坏)的维多里克忘记呢!
「那个恶魔就忘了我。」
「因为他是恶魔啊!」
「那么,也许在我死去一千年……不对,一百年就好,那时你们想到我也只会觉得:『啊,曾经有这样的人类呢。』如此而已。毕竟即使我死了,你们也都还活着啊。」
「那是……」
维多里克的确会死。即使不是现在马上死去,但无论是人类还是这地上的生物,生命都是有限的。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我们就是这种生物。我们死后便不存在了,但你们却会永远活下去。
活下来的人永远都记得死去的人,虽然会很痛苦难过,却也无力回天。因此只有忘记死去的人,才得以生存下去。」
维多里克这句话仿佛不是说给奥菲尔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也像是说给不在这里的那个人听。
奥菲尔成为维多里克的守护天使时,是在他成为袚魔师并独立门户的时候。当时这名神父年约十八岁,个性虽狂妄自大却已是本领高超的袚魔师。
在那之前关于孩童时期的往事,或有什么亲人与他的成长背景——奥菲尔从未听他提过半句。
「我跑到欧驽去了。」
「随便你。」
「就算是经过几百年……不,就算是经过几千年,或在永远流逝的时间里也一样。」
「呵呵,那是因为蛋糕实在太好吃了,所以会吃很多而变胖,所以叫做『恶魔蛋糕』哦。尤其是我亲手做的蛋糕,好吃到被柯休塔教区的女孩们称为是『恶魔的诱惑』呢。」
仿佛要一扫刚刚那沉重的气氛,少女开朗地说道。
维多里克扬起嘴角,笑着回答。
安夏尔明明已经准备了晚餐却还这么问。
与自己的出身或父母亲无关,他就只是他自己。
「我不会忘记!」
「因为很不巧的这个乡下并没有好的巧克力,所以我跑去其他地方买了。」
那是维多里克描述自己出身时所说的话,不过,听不出来有任何自卑的情绪在里头,反倒有种自夸般的语气。
维多里克再度说道。
「嗯,那是巧克力口味的蛋糕。」
作为一名侍奉神的人,维多里克的个性过于刚强又太有自我意识。然而,奥菲尔并未否定这样的维多里克。
「我也有个线民在。」
听到奥菲尔半生气地问道,安夏尔笑着说:
维多里克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地转身背对奥菲尔,打算离开客房。
「恶魔的诱惑啊……」
「忘了我吧,一直记得我也很麻烦。」
他能够不到一天就来回欧驽……不,既然他是恶魔,那距离的长短就无关紧要了吧。
或许那正是维多里克个人的作风吧。
「欧驽……还真远啊。」
「那么,我们走吧。」
维多里克并不觉得,由真正恶魔所做的蛋糕取这样的名字有什么不对。不过,这蛋糕实在甜得太过火了。
「等一下!」
花之都欧驽——那是人人一生都会想去一次的梦幻城市,不过,从这里坐马车回到柯休塔就要花上一天的时间,然后从柯休塔转搭火车到欧驽,则得再花五天的车程。
这正是他自出生之后到遇见自己之前所形成的性格。
维多里克问道,安夏尔「晤」地点点头。
「你也花太久的时间吧。」
奥菲尔盯着维多里克,斩钉截铁地说。
走进来的是女仆模样的安夏尔。他穿着红色斗篷加上蓬蓬的白色蕾丝边围裙,每当裙子飘起来时,同样附有蕾丝的衬裙便从裙摆下若隐若现地露出来。而且手里提着大篮子,仿佛是要去野餐的打扮。
「既然这样,直说是巧克力蛋糕不就好了?」
维多里克是个母亲不详且被逐出教会的袚魔师之子。
维多里克见状,有点不知所措地问安夏尔:「恶魔蛋糕是什么东西啊?」
「你刚刚跑去哪里?」
门突然打开,一个天真的声音唤道。
「……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才没担心呢。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就这样躲回魔界可是可喜可贺啊!」
不过,奥菲尔已听过好几次维多里克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大主教或枢机主教讽刺地说明自己的身世。
「哎呀,你在担心我吗?」
「去哪里?」
「今天的晚餐是佐鹅肝酱的馅饼法国派,以及村民分给我的山羊乳起司、葡萄酒,还有恶魔蛋糕,里头有加水果干与牛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