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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话

《神父与恶魔》 · 志麻友纪 · 1.1万 字

这天早晨,马路深处的暗石子路上,发现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女孩的名字是玛露特。

喉咙虽然被划开,但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似地完全没有流血,死状相当离奇。

人们都在传说,这是吸血鬼搞的鬼。

◎◎◎◎◎◎◎◎◎

「请让我领取玛露特的遗体!」

尸体所安置的公所中,伊芙娜对负责的公务人员苦苦哀求。

「可是,怎能让非亲人的人领取尸体……」

「玛露特在这街上并无任何亲人!母亲也早已离世。」

「可是,就算将尸体交给你,若没有教区神父所开的埋葬许可证……」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站在伊芙娜身后的维多里克,将埋葬许可证递到公务员面前。

公务员似乎现在才察觉戴着银框眼镜的神父其美貌,呆呆看了一会后才回过神来说:

「可是,你并非这名娼妇所属教区的神父吧?」

公务员困扰地说。公所在办事时,最重视有无前例了。让跨教区的人领取无亲无顾的娼妇遗体——像这样奇怪的神父迄今未曾出现过。

「那么,玛露特小姐所属教区的神父,是否出示了埋葬许可证?」

「这、这个嘛……」

公务员立刻露出尴尬的表情。

因为对方是禁止娼妇靠近教会的神父,自然不可能开出玛露特的埋葬许可证。若没有许可证,便无法埋葬至该教区的墓园里。

即使只是举行简单的葬礼,但目前的神父根本无法不收分文地免费替人埋葬。

维多里克说完后,对伊芙娜说「我们走吧」便转身背对他们。

听到伊芙娜的话,胡须神父像是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问道:

「可、可是,天主对罪人……」

也罢,无论哪里的神父,对于外人入侵自己的教区,还要求自己的信徒至别教区举行仪式,都会不开心吧。神的仪式无论在何处举行都没有分别,但有些神父就是会有地盘意识。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伊芙娜笑着说:「即使如此,还是很谢谢您。」

「可是……」

「不过,您不是不愿出示埋葬许可证吗?这样玛露特小姐的遗体就必须葬在公共墓园里,成为无亲无故的无名女尸了。由我来领取遗体,对您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吧?」

「太过分了!」

黑胡须神父仍持续沉默,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他已经完全输了,因为他虽然身为一名神父却违背天主的旨意,用有色眼光看待娼妇。

这样想来,被传说中的吸血鬼攻击的几乎都是流浪汉或卖春的娼妇。那就是天谴的证明啊!因为生活得那么淫秽,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

「明友。」

维多里克优雅地一鞠躬,便又转过身去。

「可是,玛露特是属于我教区的人哦,怎么能埋葬于其他教区的墓园……」

「唔……」胡须神父低吟着。

「啊……嗯……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维多里克看着公务员在他耳边小声说话的胡须神父,边如此想着。

「突然一大早就被叫来公所,害我不得不早早结束礼拜。」

「这样的话,您应该也晓得第二十章第三节中,圣人帕里欧斯所说的话——神对世人一律平等……」

公务人员既然已经听到两位神父商量的结果,虽然面有难色但仍同意让维多里克领取玛露特的遗体。

黑胡须神父无法反驳维多里克的话。

——不顾旁人的眼光、爱动歪脑筋的这种人,不分世俗人士或神职人员呢……

「等、等一下。」

「不、不是,我是在酒场……」

维多里克背诵神书的声音,传进胡须神父与站在旁边的公务人员耳里。

「你谁啊!」

伊芙娜被说得哑口无语,因为神父说的话确实没错。

「或许娼妇是个会被大家唾弃的职业。」

「嗯,我想我了解您的立场。」

「然而,玛露特却还是认真地生活着。即使神父不愿赐给她神之御印,却仍是每天不间断地向天主祈祷。但是,神父竟然说玛露特受到天谴。您的意思是,她死得如此悲惨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看也晓得,我跟您一样都是为神服务的人。」

胡须神父听到公务员说的话后,惊讶地看向维多里克:

「你是神父吗?跟我一样?」

「好,是的,没问题。」

「谢谢。」

胡须神父尴尬地大咳几声后,接着开口说: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罢了。」

「请您别再侮辱本教区的女孩好吗?」

真糟糕,握到这烂家伙的手了,等一下要用圣水洗干净才行……维多里克如此想着却丝毫不露心思,笑容温和地说道。

「也就是好姐妹啰?原来你跟那死去的妓女一样,也是妓女啊?」

胡须神父的眼睛游栘不定,脸上表现出他不想为没有亲人的娼妇举行葬礼,这种拿不到任何好处的事。

看到对方露出些许轻蔑的微笑,胡须神父完全不隐藏自己的敌意,怒瞪着维多里克。他混浊的瞳仁里表现出「这个不懂事的小鬼」之怒意,然后将维多里克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视线中隐约透露对他俊美的外貌感到困扰与嫉妒。

「不,葬礼跟埋葬就在你那区进行吧,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立场。既然我们同是为神服务的人,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吧?」

「你的意思是要跨教区,领取本教区信众的遗体吗?」

「酒场?那你的工作是什么?不可能只是倒酒吧?就算被男人握握小手、摸摸身体也不会多说半句,还要陪笑讨好对方吧?」

话虽如此,能够坐到负责一整个教区的祭司位置,可见该神父也有个人的一套处世技巧吧。即使外表俊俏的神父很受欢迎,但脑袋里空空如也,那也下可能飞黄腾达。

绝不会有人称赞他是慈悲的神父,因为那是将娼妇赶出教会的教区。更何况他今早还在教坛上高喊娼妇受到了天谴,如今却突然改变作法,说要替娼妇举行仪式,那肯定会受到教区民众的责难。

胡须神父看着维多里克说道,额头渗出恶心的汗水,脸上还露出卑微的笑意。

「那么,外面有马车在等着,请您将棺木运到马车上。」

「这一节还接着说,即使是罪人,只要赎罪即可得到宽恕。」

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回过头,看着与公务员肩并肩、一脸茫然地目送自己的黑胡须神父。

伊芙娜不服输地回看黑胡须神父,这次反倒是神父被这位女孩的气势压过,露出退缩的表情。

「他们是为了本教区一名叫做玛露特的女孩而来。」

「你没听到我叫你滚吗?」

「若玛露特的死如您所说是天谴的话,那么她已经赎完她的罪过了。若不为她祈福或不愿给予她神的祝福,这样的话……啊,在神书的第十七章没有署名却很伟大的祭司说过,鞭打死者并非伟大天主的本意。所以,即使生前是十恶不赦之人,也必须慎重地为他祈福。」

出声的是一名与维多里克同样穿着黑色神父袍,不过明显看得出来,是朝横向发展、肚子凸出的中年神父。

早晨讲道时也尽说这些事,说什么女孩们在结婚之前都需保持纯洁的身体……

「发生何事?怎么这么吵啊。」

「那个……」

「玛露特虽然是娼妇,但却是个好人啊。思念着母亲,个性开朗又温柔……半点坏事都没做过,却说她遭到天谴!」

「你谁啊?」

「……」

「果然还是交由隶属教区的神父去处理比较妥当吧?那我就撤回埋葬许可证,请您开立埋葬许可证吧。」

维多里克正是拥有美丽的容貌与动人的声音这两大优势。所以,因为中年发福而变得较醒目,但即使年轻也不见得像维多里克一般帅气的神父,会露出欣羡的眼神也是理所当然。

黑胡须神父露出一副「别看不起我」的表情顶回去。

「啊……」

「当然!神书里的一字一句都牢记在我心啊!」

「……」

若无法埋入教区的墓园里,那些没人领取的遗体就会被埋至美其名是公共墓园,但其实是大街外专门处理尸体的坑洞里。

「……你说什么!竟然想领取那个女孩的遗体!」

「您还记得记载于神书上,第二十章第三节的那一句话吗?」

「真抱歉。」

「若在贵区替肮脏的娼妇举行葬礼,人们会怎么说呢?一定会称赞神父的慈悲大爱吧。

竟然说这种话。明明是自己厉声拒绝娼妇进教堂,现在又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一转眼就把玛露特当成自己教区的信徒……这男人还真是会见风转舵。

「告辞了。」

「那么,就让玛露特小姐在贵教区举行葬礼,并埋葬在那里吧?」

维多里克也露出温和的笑容点点头,然后说:「那么,我就领取玛露特小姐的遗体,葬礼与埋葬的相关事宜也由本区来负责吧。」

「不、不是啦,没有神父会喜欢看到人死亡啊。对于她的死,我也表示了哀悼之意。」

欺善怕恶的公务员歉疚地低下头,对留着一撮骄傲黑胡须的神父说:

「因为您保住了玛露特的名誉。」

「你是说妓女什么错没都没有吗?奸淫可是七大罪之一哦。竟然敢否定我,难道你想被盖上异端分子的印记吗?」

最后那句话让黑胡须神父的肩膀大大抖了一下。维多里克接着微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天主的爱是平等地给予任何人——无论何种人。」

「神之爱如慈雨般平等地洒落下来。平等地洒落在大地、动物……以及王侯、农夫、商人,亦包含贫者或职业卑贱之人……」

这些说法并非全然是玩笑话。只要是外型与声音都像歌剧歌手般的神父,穿金带银的贵妇人们就会蜂拥而至来做礼拜……这是从以前传下来的教会传统,真令人感叹。

黑胡须神父把手伸向对方,紧张地挥着手。

对于维多里克的话,胡须神父「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到要被盖上异端分子的印记,伊芙娜紧张地倒抽一口气。不过平日稳重的她,今天已难得地大发雷霆了。原来她是个性强悍的女孩。

「我都做这副打扮了,您还看不出来吗?」

「换言之,你跟那死去的妓女一样,同为淫妇啰!你竟敢跟神父讲天主的大道理,还真是狂妄。跟你这种肮脏的女人说话真是浪费时间,快从我面前消失。」

「啊,那个妓女是吧?我也听说今早发现她的尸体了,真是天谴。那是从事阻街女郎这种淫秽职业所得到的报应啊。

毕竟您替您自己早上站在教坛时大喊受到天谴的娼妇,举行将她送往天国的仪式啊。」

维多里克对着笑僵的黑胡须神父优雅地一鞠躬后,看向公务员说:「正如您所见。那您愿意接受我的埋葬许可证了吧?」

「……」

伊芙娜大叫道。黑胡须神父发出「唔」的一声看向她。

世人常常开玩笑说,街上的神父要受欢迎,必须要有外表、美声以及对神的敬仰之心等三大条件。

更何况教区民众一定会因为不想跟娼妇埋在同一块墓地里,因而一起离开教会,改投入别的教区。

神父对公务员滔滔不绝地说着,并哈哈大笑。他那挺着肚子大笑的模样,实在有欠道德感,看起来不像神父,倒像是被金钱污染的商人。

「哦,朋友啊?」

维多里克抓住胡须神父的手并大力握住,对方皱着脸把手抽了回来。

「谢什么?」

胡须神父严厉地拉高声音,而且还伸出手打算推开伊芙娜的身体。但是那只手看起来不是要推她的肩,倒像是要触摸她胸部似的,而且双眼也露出淫秽的眼神。

事实上,有些高贵的妇人是看在神父的外型与朗诵神书时悦耳的声音,才来该教区做礼拜。许多贵族或中产阶级家的夫人,也是以此来决定布施的多寡。

「谢谢您。」同样朝着外面马车方向的伊芙娜说。

「不过,你是玛露特的什么人?」

◎◎◎◎◎◎◎◎◎

蜡烛的火焰摇曳。

没有血色的玛露特在毫无装饰的简朴棺木中沉睡,棺木内被参加葬礼者所带来致哀的鲜花团团围绕。

被划开的喉咙用绷带包裹着,将伤口巧妙地隐藏起来。若不谈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这女孩仿佛真的在熟睡。

「……没想到十七岁就死了,真是不敢相信。真想代替她啊。」

在棺木旁捧着花的白头老妇哭着说。不对,也许她并没有想像中的老。

这女人以前跟玛露特一样是个娼妇,目前则是照顾这些卖春女,也就是一般所说的老鸨。有些老鸨是将女孩们自乡下骗出来,威逼她们下海工作,再从中抽佣金的恶质老太婆,但她却是真正照顾她们的「奶奶」。玛露特出事后,也常留恋地去她工作的地点附近徘徊。

「奶奶,我暸解您的心情。我希望玛露特与奶奶两个人都能活得好好的,真不希望她死得那么凄惨。」

穿着裸露的洋装,一看就知是妓女的打扮,而且还浓妆艳抹的黑发女性说道。然后,她看着站在祭坛前的维多里克说:「真的很感谢神父呢。一般街上的神父都不愿意替我们这种女人举行葬礼。」

「可是,我并非一般的神父哦。」

看到维多里克脸上温和的笑容,她回答道:「说的也是。以您的俊脸来说,当神父太浪费了。您若来我这里,即使把我的恩客赶出去,我也想与神父在床上云雨一番呢。仔细想想,您当神父真的好可惜啊。」

女人说完后,围绕着棺木的红发妓女也跟着说:「我也是,如果神父来我这儿的话,我就会把那个色老爹踹出去,在床上好好地服侍您。」

「你在说什么啊!大家都说你的床太老旧,每次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所以没办法集中精神干那档子事啊。」

站在隔壁、栗子色头发的娼妇说完,便眨着一只眼跟维多里克说:「既然如此,神父,您就来我的床吧!」

「你说什么!客人说有吱吱嘎嘎的声音才有气氛,做起来才干劲十足啊!」

「人家会喜欢摇来晃去的床吗?动作若太激烈,床可是会坏掉的哦!」

听到两人的谈话,围着棺材的娼妇们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或许有人会不高兴地觉得她们这样很乱来,对死者太不尊重,但维多里克并没有出声责备,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

这应该是娼妇们送玛露特离开的方式吧。毕竟成为娼妇之后,每个人身上常会发生令人伤心流泪的故事。因此,为了抛开这些悲情,她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声大笑,热热闹闹地鼓励着彼此。

「为何大家都在笑?」

「……很不巧,我没兴趣。」

不过,安夏尔却一副可惜似地叹着气。

「这样才叫恶魔嘛。把人家不想看的,或不想被看到的全都摊开来…………」

「维多里克吗?他做了什么……」

被维多里克这么一凶,奥菲尔一边不停抱怨着:「每次都乱指挥天使……」一边张开与飞在前方的蝴蝶同样能在黑暗中发亮的白色趋膀,追了上去。

「所以我才说你错怪人了啊,阿妮朵。我也很高兴玛露特能够被授予御印,所以真的很感谢这位神父哦。」

夜晚的教会里,有个背对教堂站立的细长身影。

维多里克静静地望着拥住少女并抚摸她头的黑发娼妇。

即使对方穿着神父袍她也不在乎……不,她应该没在看维多里克穿了什么。

维多里克边听该名娼妇所说的话,边望着被鲜花团团围绕的玛露特。那毫无血色、如蜡烛般的惨白手中,紧紧握着木制的御印。

纤细匀称的美腿,皮肤白皙滑嫩——一看就晓得是女人的脚。

「奥菲,你别再啰哩啰嗦,快去追那只蝴蝶。」

伊芙娜连忙想阻止少女,但维多里克却表示不要紧,接着问:「您叫阿妮朵吧?您说是因为我才害玛露特死亡,请问此话怎讲?」

「我可没有非得跟上去的义务哦。」

长裙被拉起来,脚踝以上的腿全露了出来,在这个一下小心就会被人骂下流无耻的时代,女人的脚露到膝盖的部分简直可说是不要睑了。

「今天的晚餐我想吃有加香草的香肠以及炖豆子。」

「也可以啦,那个还比较不费时间。」

女人留着带有红色的褐发,浓稠的蜜色眼珠也带有红色。

「因为那些吸血鬼,害我们无法上街,连生意都做不成。」黑发娼妇叹息地说。「而这位神父将原本像是丢垃圾般被埋至公共墓园的玛露特领回,不仅举行了葬礼还办了祈祷的仪式。但你竟然说他是假神父,天主可是会惩罚你哦。」

「……我懂了。不过,关于使用邪术这件事,等一下请你说明清楚。」

那力道强到不似女人该有的力量。她的手指隔着衣服陷入维多里克皮肤中,令人疼痛。

吟唱完咒文后,维多里克的手散发出淡淡光芒。正确来说,发光的应该是手中玛露特的头发。

那是玛露特的头发,是趁玛露特下葬前偷偷剪下的。

「话说回来,那真的会来吗?」

现在人们几乎都下在晚上走在比夜晚森林还危险的场所了。如果非得经过那里的话,若是一般平民会集体行动,若是贵族或富裕的中产阶级人士,则会带着手持装好银弹的枪枝之护卫。

「……被吸血鬼攻击真的只是偶然。虽然很可悲,但整条街的吸血鬼已经多到随便就会被马车撞到的程度了。」

「那我改成面包好了。」

没错,这是教会所严禁的黑魔法中的咒文之一。身为神父的维多里克明知此事却仍吟唱咒语,神之城的居民若晓得肯定会大感诧异吧。

少女咬着嘴唇低下头。

「……随便你。」

少女终于接受她的说法,低着头轻声啜泣。想必她是拚命忍着眼泪直到现在吧。

话未说完,维多里克突然脸色一变,手抵着下巴思考。

「还有蒸白薯哦。」

明明身为凡人却能用正确的发音与旋律来吟唱黑魔法——当神父真是太可惜了。

维多里克将玛露特的头发再度包回纸中,放在手掌上后开始吟唱起歌来。

口中虽这么说,但安夏尔还是跟了上去。

维多里克回答安夏尔的问题后接着说:

他听到声音后转过头去,发现安夏尔靠在教堂入口的门上,双手盘在胸前。他已不是白天年轻小女仆的装扮,而是变成留着一头黑发、模样年轻又俊美、穿着传统贵族服饰的青年,不知这是否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若你早就察觉了,干嘛不说啊!」

「我才不想知道那种方法呢!」

「嗯,是我呼唤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做?」

「奥菲,你消失吧!」

「什么?要我消失吗?」

奥菲尔哼了一声便消失。先不管魔界,天使能够随时出现在人界的任何地方,相反的,也能随时回到天界。

「喂……」

「也就是说……身为神父的你却使用了恶魔的邪术?」

「啊,烤得扁扁的面包好像比蒸白薯好吃呢。」

「……对不起。」

「你弄错啦,阿妮朵。你这样不是把错怪在别人身上吗?」

安夏尔无趣地耸耸肩。

蝴蝶是不会在夜里飞翔的,可见这是只异形生物——不对,或许不能称得上是生物,因为那是靠魔法催生出来的魔物。

「阿妮朵!你为何这样对神父说话!」

「可是,都是因为玛露特姐姐坚信这神父给她的假御印……」

那是参加者中最年轻,约末十来岁的少女。她瞪着维多里克说:「玛露特姐姐之所以会死,都是这神父害的!」

——那的确只是一般的木头,普通人拿着并无任何法力。

维多里克心中暗忖。若是低阶的恶灵,也许会害怕这御印并避退,但这对攻击人类的吸血鬼一点用也没有。

维多里克一副颇觉无趣的模样看着对方。

维多里克面无表情地说:「你干嘛偏偏出现在这里。」

那双脚看起来就像是从转角处突然冒出来一样。

「不是我啦,是那个神父搞的鬼。」

「本以为不晓得能否追上那只蝴蝶,幸好来了个大标示。」

现在旁人看来,只有神父一个人伫立在此处。因为恢复成恶魔模样的安夏尔,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那不是使魔吗?」

他辛辛苦苦地追着蝴蝶飞来飞去,这时却一句话就要他消失,当然令他不满。

然而,一名少女高亢的声音打破这欢乐的气氛,叫声响彻整间教堂。

听到维多里克的话,奥菲尔不解地歪着头,而在看到于夜晚展翅飞舞的蝴蝶后惊讶不已。

两人虽愉快地谈着话,但这里却是没有人烟的卡普托·雷吉斯后巷。

「好好。」

蝴蝶轻轻地溶于黑暗之中。

「我就叫你别啰哩啰嗦啦,快去追那只蝴蝶!」

「你不想要我吗?」

说完后,他头也下回地快步向前走。

「既然蝴蝶带我们来了,应该在吧……」

黑发娼妇走向阿妮朵,手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说:「很好,你就尽量哭出来,这样算是吊慰玛露特吧。大哭之后,再好好地跟她告别。」

「因为是你将神之御印给玛露特姐姐的吧?那一天玛露特姐姐为了感冒的朋友出门买药,因而才会被袭击。我虽然试着阻止过她,说太晚了别出去,但姐姐却说因为有神之御印,所以绝不会有事。」

「你是在拒绝我的诱惑吗?」

「察觉到来了吗?」安夏尔问道:「你的感觉果然很灵敏。若是一般人,早就被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嘴时,那个东西从比维多里克所站的路面还窄的角落中冲了出来。

「我跟你是同时察觉到的啦。」

「这教会周围的魔气突然变浓……」他瞪着安夏尔问:「你干了什么好事?」

「嗯,我等一下会仔细向你说明关于召唤使魔的方法。」

维多里克随口就将天使当成「大标示」看待,并跟着跑了过去。然后往后头一瞄,说道:「走吧。」

即使如此,在她临终时仍依赖着这徒有形式的神之御印吧?因为御印被她那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握着。

此时突然刮起一阵风,风中接着出现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它在漆黑的夜晚中发出微微亮光。

「然后你再趁对方措手不及时诱惑他吗?很抱歉,我可不怕你看。」

黑发的娼妇对少女说,但阿妮朵仍用倔强的眼神看着对方回道:

确认蝴蝶的行踪之后,维多里克说道。

「唔,我回去就来准备。」

从脚的阴影处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之前送给玛露特的御印被发现在留下大片鲜血的现场。而且因为她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所以那是维多里克私下授予她的。

「你在做什么?」

然而,维多里克像是完全不在乎奥菲尔惊讶的表情,甩了甩手说:「有你在,本来要来的都不会过来了。快给我消失!」

该名娼妇接着描述,玛露特生前有多么珍视维多里克授予她的神之御印,甚至数度亲吻御印。

那是维多里克。他将手里拿着的纸轻轻摊开,纸上有几根带着红色的茶色头发。

这些歌……不对,应该不是歌吧?这对一般人而言是无法理解的旋律,听得出来的只有魔界的居民。

女人因屈辱与愤怒而皱起了脸,并抓住维多里克的手将他拉回来。

那是与维多里克在朗诵神书时一样的男高音。然而,声音的感觉却与太阳光从彩色玻璃照射进来的明亮祭坛相左,有种难以形容的淫靡之感。

这时,突然有个展着白色羽翼的天使从天而降,那是奥菲尔。

维多里克断然拒绝,并打算直接走过女人面前。

◎◎◎◎◎◎◎◎◎

维多里克因痛楚而皱起眉头,并回头看她说:「放开我。」

「我才不放呢。你这男人真酷,我好喜欢。」

女人歪着涂有大红色口红的双唇。就算形容她的嘴唇淫荡、颓废又诱人也不为过吧,然而,同时却隐藏着腐败的阴沉感。

女人发出「嗯……」的声音,搔首弄姿地扭着身体,双唇靠向维多里克的颈子。

她张开口中的银牙,隐隐发着光。

「谢谢你的赞美,但请你离开我的身体。」

维多里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并将里头的东西倒人女人手中。

「呀啊啊啊啊!」

女人立即放声大叫并放开手。

她被另一只手抓着的掌心,不断冒出烟来。

「这水真有效呢。」

维多里克边说,边将空了的小瓶子丢在路边。

倒在女人手上的是圣水。那对人类而言只是普通的水,但多少具有净化身体与避邪的效果。至于对魔物来说,那却是致命毒药。

「快现身吧!你这个披着女人皮的妖怪!你身上的腐臭味,是因为舍弃人的身分活了一、两百年的缘故吧。」

被咬个两、三遍,完全变成吸血鬼后就没救了。唯一的办法只有扑灭一途。

更何况此人会吸人血。说不定一直夺走人命的就是眼前这个魔物。

「你……你这个家伙……」

女人的声音交杂着下似人类的低沉声音,同时,样貌也摇摇晃晃地逐渐变化。对方的嘴巴裂到耳朵旁,耳朵变得又长又尖,睁开的赤红大眼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瞳孔像针一般又细又小穴。

白色的肌肤变成黑褐色,苍白的手上也生出黑色的钩爪,瞬间变身成一只宛如长着巨大翅膀的蝙蝠。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然而,吸血鬼的脚步却瞬间停那里。

「没错。不是由人类变化而成,而是从树底下诞生的纯种吸血鬼很罕见,而且,那些家伙在魔界都拥有自己的领域,不可能做出在街角攻击娼妇的行为。」

一人与一只(?)恶魔,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的确应该有另一个人咬了那只吸血鬼才是。」

如果在他眼里,自己跟那个小鬼一样「很可爱」,真的很恶心……维多里克心想。

「不过,你是在报仇吗?」

「意思是我怀疑你的审美观。」

「我哪知道呢。」

「……杀掉玛露特这娼妇的人就是你吧?」

「换言之,那家伙很有可能是这吸血鬼的主人吧。你心里可有底?」

他不只是单纯地隐藏起来。维多里克没有闻到他的气息,这就表示安夏尔去了别的世界,或许他是回到魔界中自己的宅邸吧。

「什么意思?」

难道那个肚子凸出,手脚像枯枝的小鬼比较可爱?而没有羽毛的蝙蝠妖比较不可爱吗?

「干得真漂亮。」

安夏尔从后方出声说道。维多里克不爽地回过头说:「说什么风凉话啊。刚刚那只吸血鬼一出现,你就消失了吧?」

维多里克斜眼看着安夏尔问道。

吸血鬼迫近后,维多里克先退一步,再提脚往前并在地上画出一条横线。

「哇啊啊啊啊!」

「消灭你!」

接下来,吸血鬼的身体像是砂粒般崩塌。然后,连颗颗砂粒都像是幻觉般随风飘散,最后当啷一声……石子路上只剩下刺入吸血鬼胸膛的短剑。

「我倒是觉得这两个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可爱之处。」

「害羞啦?」

维多里克咕哝着。再也没有比在这种节骨眼上说笑,更离谱、更好笑的事了。

「有趣,若你有那个能耐就放马过来吧!看你是否真能将这样的我彻底消灭!」

「你中计了!」

吸血鬼脸上露出惊愕与困惑交杂的复杂表情。因为无论她怎么挣扎,双脚就是紧紧地黏在线上。

「……真谢谢你了。」

发出交杂咯咯咯杂音笑声的女人……不对,魔物说道。

「为了玛露特那女孩啊。」

没错,安夏尔刚刚在维多里克所消灭的吸血鬼现身的那一刻,立即消失不见。

「既然被你看到我的模样,我就一定要划开你的脖子,把你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因为对方又不可爱。那女的不是我的菜啦。」

「就算消灭那个吸血鬼,玛露特也不会回来了。」

对方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大魔头,怎么可能坦率地直接回答问题。连小恶魔听到都会吓得手足无措的圣语,这魔头听到也只会用鼻子哼着笑带过吧。

「我的眼光不错啊,像我就很喜欢你呢。你有张极为俊俏的脸庞、身材高姚,经常锻炼的肌肉又紧实。虽然灵魂扭曲,但还是很漂亮。」

安夏尔机灵地避开重点。

黑色钩爪反射着小巷中隐约的亮光,吸血鬼朝石子地一蹬便立即冲向维多里克,打算采近距离攻击。

吸血鬼大叫的嘴巴顿时张得更开,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总之,安夏尔当时肯定待在魔界家中,透过巨型水晶球或水镜观看维多里克击毙吸血鬼的情景。

不,她过去也是人类……但原本的样子却因为百年的岁月与恣意的享乐而面目全非,只剩下乌黑的皮肤与恶心的容貌,以及为了掩饰自身丑陋模样的变身术。

「哪知,我杀的人中应该也有叫那名字的女人吧。反正若是女人,我早就撕裂她们的喉咙、吸光她们的血了,但如果是像你这种好男人我就会留下来!」

「仅以天神与精灵之名……」

然后,维多里克斩钉截铁地宣示。

那就是幕后主使者吗?事件背后是否还有藏镜人?维多里克无法得知。

与其说是停止,应该说是被挡在那里较为恰当。

「而且,那个吸血鬼已经有主人了。如果我护着她就会造成双重契约,很麻烦的。」

「你不喜欢我隐身起来吗?但若被对方看到我,可能又会造成令你更不高兴的情况喔,就像是一瞬间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维多里克不发一语地伸出手,拾起短剑。

被平光眼镜后面的碧绿色严厉眼睛瞪视后,吸血鬼只有刹那间露出害怕的神情,毕竟她也是生存了百年的魔物。

维多里克吟咏般的声音,响彻整条灰暗的后巷。吸血鬼一看到他拿出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剑,表情瞬间冻结。

「什、什么?」

「真的没救了……」

像安夏尔这种大魔头,只要打一个喷嚏,便可在人类世界与魔界之间自由来去。不过,若移动的咒语真是打喷嚏的话,可就笑死人了。

「什么意思?」

「对你这恶魔而言,那也许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对我来说却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不过,为何你愿意帮助那小鬼,却对这吸血鬼见死不救?」

「我要消灭你。」

她发出恐怖的吼叫声,附有钩爪的双手紧张地乱挥乱甩。

维多里克边说,边望着吸血鬼变成灰烬、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地方。

接着,维多里克一瞬间闭起眼睛,仿佛是为了那些因吸血鬼追求一己私欲而无辜被夺走性命的女孩们祈祷。

「!」

只不过是拉起一条线。虽然那只是简单的结界,但若被力量强大的使用者所使用,就会增强它的威力。

「即使如此,你也无法坐视不理吧。平日装成一副败德神父的模样,骨子里其实是个正义使者呢。」

维多里克扬起嘴角,讽刺地笑着。

闪过钩爪的猛攻后,维多里克拿着短剑的手刺入吸血鬼的左胸。

「随你怎么说。」

蒙上一些沙尘的后巷石子路上拉起了一条线,仅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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