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受胎告知

—1—

「我好像懷孕了耶～」

被三橋突如其來的告白嚇得愣住，駒子完全無言以對。

第二學期還剩下最後一天，明天只需參加休業式。大部份的社團活動都已進入尾聲，平常充斥體育系社員的放學後操場，人影也顯得稀稀落落。

總是送自己回家的久遠，今天星期五也正好要上補習班，一下課就揮揮手向她說着「我等一下再發短信給你」，便迅速地離開了教室。

因此，現在還待在教室裏的只剩駒子和三橋了。搞不好這層樓除了她們倆以外也沒有別人了，周遭安靜到令人不禁這麼想。

兩人在駒子面向運動場的窗邊位置，互望着對方。

三橋坐在駒子正前方、久遠的位子上。三橋橫坐在久遠的椅子上，在駒子的桌上一手託着臉頰。

駒子也在自己的座位上託着腮幫子。兩人臉部的距離大約十公分左右。要說什麼祕密時，這種程度的距離剛剛好。

午休時，駒子被三橋問到放學後可不可以陪她商量些事情。

三橋企劃的滑雪合宿活動，包括駒子和其他幾位朋友們也有參加，預計將在大後天出發。

放學後，她也打算跟三橋確認一下相關事宜，所以原本就空下了時間。要商量事情當然沒問題，但實在沒想過到底是要商量些什麼。

成績頂尖的三橋，當然不可能找自己討論有關念書的事。那，這麼說來——

「啊，搞不好是關於戀愛的煩惱也說不定。對耶，這倒也是，跟三橋比起來，有了Q的我當然是前輩嘛。呵嘿嘿～」

駒子樂天地想着。只不過三橋一開口，竟然就是……

「我好像懷孕了耶～」

「啊、咦、喔、耶、唔？」

像發聲練習般持續發出意義不明的母音，駒子遲遲合不上嘴。

三橋和駒子之前就讀不同所中學，兩人是在高中入學之後才認識的。

兩人都算得上是學校裏的名人，畢竟這只是間一個年級不滿百人的小規模學校。

時值十二月底，東北地方的天色暗得相當快。

「在那之後，你有被久遠同學推倒了嗎？」

現在，大多數事情都能無所隱瞞地跟她分享，三橋已經變成駒子最要好的女性朋友了。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就在那兒了，出現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

長髮分爲左右和後方，各自綁成麻花辮垂落而下。每股髮辮從肩膀附近再分成三束，利落地編成辮子。

駒子終於擠出了這麼句話。不過，三橋沒有回答駒子的問題，而朝着她通紅的耳朵吹進炙熱氣息。

駒子轉過頭去，後面的門不知何時敞開了，能直接看見走廊。

她的頭髮就像出現在外國護髮產品廣告中那種充滿存在感、長至腰間的美麗鬈髮。就是那抹金色，在昏暗的暮色中閃閃發亮。

那人正望着她們，默默地嗤笑着。

三橋想商量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夜鳥子。

駒子和久遠設法將鬼從三橋的體內驅逐，然後由夜鳥子負責斬除。

「呃，三橋……那個……」

要是真有座敷童子存在，大概就會像這副模樣吧！

如果有這麼一個引人注目的女孩跟她們同年級，應該也至少看過一兩次纔對，但駒子對她卻完全沒有印象。

駒子大大嘆了口氣，睜開了雙眼。

「就快囉。」

——夜鳥子！

而且，越是親密、越是能毫無顧忌地交談，這才發現三橋的真面目。以前，總認爲她是個不會說玩笑話的老實人，但真正的三橋其實是個「只」會說玩笑話的奇妙傢伙。

三橋短促地叫了一聲，並指向教室後方。

只探出臉部窺望的少女，在駒子招手之後，便在門口完全現身。

其實，在學校出現鬼怪時，第一個被依附的人就是三橋。

「誒，三橋，那女生是二年級的？你看過她嗎？」

「真的假的？」回過神來的駒子，終於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師父從那之後就一直沉睡着嗎？有沒有什麼可以連絡她的方法……？」

「還是不行嗎？」

就駒子所知，三橋並沒有跟誰在交往。

——什麼嘛，那種討人厭的笑容。難道她偷聽我們說話？……真是這樣可不妙。怎麼辦？得想辦法纔行。

當三橋說完之後，像要回敬剛纔的舉動般，換駒子直盯着三橋的臉。

或許是身爲混血兒的特徵，在她有如北歐人白皙剔透的肌膚上，有着日本人偶般細緻典雅的五官。

「沒關係，交給我吧。這次我會試試『啊～有鬼！鬼出現了——！』之類的。」

不過，但是，說是這麼說啦……懷孕可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啊……

「別、別提這個了，我可以先知道對方的名字嗎？」

當駒子打算再度閉上眼睛之際……

「就是說啊，該怎麼辦纔好？真傷腦筋呢～」

唔～嗯，算了，也沒其他辦法了。

「我知道了。等一下喔，我試着叫她起來看看。」

可是……好友遭遇重大危機，現在可不是該說這種話的時候。

見三橋一臉不安地垂着頭，駒子才猛然驚覺到：

可是……之前期末考多虧三橋的準確猜題才免於補考的命運，這個人情可還沒有還呢！

這樣的話，難道會是……！

駒子自然明白自己的好友是個無法以一般常識設限的人，甚至對她靈活且毫無偏見的想法十分幢憬，雖說是同班同學，仍令人心生敬意。

「等一下～爲什麼在這裏會出現Q的話題呀！沒有，他纔沒有。我們還不是那種關係……是健康單純的交往啦！」

在那之後，三橋也意外地加入了他們斬妖除魔的行動。在兩個月前的修學旅行與惡靈作戰時，三橋也毫不猶豫地……或者該說，十分愉悅地主動表示想幫忙。

她的身高比嬌小的駒子要矮得許多，還是標準的幼兒體型。

「哇！對不起。嗯～你是說對方的名字嗎？這我也不太清楚耶。不過，如果是玉跟虎的小寶貝就好了～雖然聽起來令人難以相信啦，其實……」

駒子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努力尋找着應該正沉睡於自己心中某處的夜鳥子。

—2—

三橋宛如即將臨盆的孕婦般，慈愛地撫摸着她絲毫不見隆起的腹部，以不疾不徐的獨特口吻若無其事地回道。

不過，這倒也真奇怪。

這麼說着，三橋以觀察小動物般的眼神望着駒子。

「那，怎麼回事？三橋懷了玉跟虎的孩子，還要幫它們生下來嗎！？不過，光憑那個夢，你怎麼知道是玉跟虎的小孩？」

一臉幸福地微笑着，三橋向駒子敘述今早那個不可思議的夢境。

身上跟駒子、三橋同樣穿着水軍藍的制服，室內鞋前端的橡膠部份是綠色的，所以應該跟她們一樣是二年級生……不過，要是換上便服、背上書包，坐公車跟電車應該都可以只買兒童票了。

這樣一位好姐妹，主動提出要商量事情，駒子自然聽得十分認真。

「是後天晚上吧？」

不過，在許多意義上屬於截然不同類型的兩人，並沒有太多的交集。二年級的第二個學期，也就是三個月前，在學校未發生鬼怪的騷動之前，三橋只是個跟她感情還不錯的同班同學而已。

不過在駒子看來，那推了推眼鏡的食指，似乎正顯示她對突然出現的成績優秀對手，也燃起了沉靜的鬥志。

她大膽且縝密的作戰計劃，不但獲得夜鳥子頻頻讚賞，也數度拯救了駒子和久遠。

「早上時間這麼趕，她還有閒工夫去綁這個髮型啊！」

你在吧？三橋現在很煩惱，快起來！

就和其他女學生一樣，偶爾也會在一起閒聊幾句。

「謎之？轉學生？……怎麼回事？」

就連她的髮型也有些超脫現實。

「三、三、三橋——！你很討厭耶！」

「從絲毫沒有男人緣的可憐女高中生口中聽見懷孕這兩個字，你當然會有那方面的想像吧，不過沒事沒事，絕對不是被推倒那種可怕的事情，你放心吧。話說回來……」

「可是？可是！？什麼！」

三橋如揉捏般，慢慢搓動着夾住駒子耳垂的三根指頭。

望着看起來絲毫不像在苦惱的三橋，被這麼問道的駒子反倒更傷腦筋。「我陪你去……醫院好了？」「我是個如假包換的處女，可是好像懷孕了，可以幫我檢查一下嗎？難道我要這樣跟醫院的人說嗎？這樣好像會被轉送到另一個部門去耶。還是說……」

三橋興致盎然地觀察着佇立在門口的少女，並緩緩地點了點頭，接着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可是啊，要在哪兒生？什麼時候！？要怎麼生啊！」

不過……好巧不巧，偏偏在這個時間點上。啊～啊～好不容易等到後天了說。

或許由於一同越過重重困境，也共同擁有幾個祕密的關係，在相處過後，雖然發現幾乎所有方面都恰恰相反，但駒子和三橋兩人倒是意外地投緣。

「嗯，有孕吐的症狀，用媽媽的驗孕棒測出來也是陽性反應。」

在夕陽餘暉之中，只有少女周遭如同發着光，看起來相當明亮顯眼。

而且，要是有那方面的進展，依三橋凡事開誠佈公的性格，也一定會最先向自己報告纔對。但最近卻完全不見她這樣的動作。

她的身體被金色的光芒所籠罩，宛如被妖精的魔法粉末撒遍了全身。

「是今天早上才轉學到隔壁班的。聽說轉學考全部學科都拿了滿分，老師特地偷偷只跟我說的。」

「那～麼，答案是什麼呢……喔，這樣啊！鮑伯叔叔，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啊！」

原來如此，如果是夜鳥子的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式神。

駒子站了起來，朝着站在走廊上的少女露齒一笑。接着，她直直伸出手，左右揮舞着，無言地招手邀請對方。

「這我也不知道耶，可是……」

三橋疑惑地歪着頭望着她這副模樣，然後陷入短暫的思考，接着慢慢開口說道：

但，她實在沒想到三橋竟讓人出乎意料到這種地步。

「好像從頭上長出幾條尾巴一樣，真可愛！」

三橋的口吻仍是平靜得一如往常地如此說道。

「生了，就知道啦。」

但該如何切入這樣的話題呢？駒子實在難以啓齒。

但，還是很奇怪。

我今天早上也夢到色色的夢耶，而且還非常激烈……駒子差點這樣脫口而出，不過還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名字就不用說了，三橋的人品在某種程度上她倒也略知一二。

駒子邊打量着少女邊小聲說道，三橋聽了跟着嘻嘻笑着。

三橋頓了一下，略爲調整呼吸之後，下定決心似地繼續說道：

她在心中試着呼喚了數次，但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駒子和三橋所在的窗戶旁仍十分明亮，但少女站立的走廊方向已是一片陰暗。

駒子一邊辯解着，一邊感到自己從臉頰紅到了耳根子上。但三橋並沒有忽視了這點。「咦咦？哎呀呀？爲什麼呢，桂木駒子的心跳指數急速攀升了唷！」三橋伸出手來輕輕抓住駒子的耳垂。「體溫也跟着上升，耳朵的微血管還在繼續膨脹當中。來，大家一起想想爲什麼會出現這麼劇烈的變化呢？提示是『還』。」

「她是謎之轉學生。」

不過……說老實話，那種傢伙，她實在不想特地去喚醒她。

鮑伯叔叔是誰啊？心裏雖然這麼想，駒子仍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三橋探出上身子，湊近駒子的臉頰旁輕聲說道：

三橋既然會說出「真可愛！」這句話，大概就表示那名少女在她心目中隸屬於人類以外的生物。

眼前看見的，是擔憂地望着她的三橋。

她們的高中是私立學校，特別難通融歸國子女轉入學校。

一年大概只會有一個人轉學進來，之前也曾有從歐美和澳洲來的留學生。混血兒在校內倒也沒那麼稀奇。

只不過，一般人會在諸事繁雜的年底，而且還是在結業式前一天大費周章地轉學過來嗎？

少女遲遲不肯走進教室裏。

臉上雖然掛着微笑，卻不安份地張望着教室中。

簡直像只剛進入新巢的高麗鼠一樣。

駒子有些焦躁地望着她那神經質似的動作。

……話說回來，那女孩到底打算在那兒磨蹭到什麼時候啊？

「誒！過來啦，這裏只有我們而已。」

急躁的駒子忍不住出聲叫喚少女。

她的叫聲令少女的身體瞬間爲之一震。

不過，隨後就像心意已決似地朝她們跑了過來。

速度意外地快。匆忙擺動着她短短的手腳穿梭在課桌間的模樣，果真像極了高麗鼠……

轉眼間，少女已站在駒子的桌椅旁。

雖說是站着，但她的身高看起來跟坐着的三橋並沒什麼差別。來到身旁一比較之下真的相當嬌小。身高大概還不到一百四十公分吧！

「你就先坐那兒吧！」

駒子用下巴指了指鄰排的椅子。

少女用手帕輕輕地擦拭過椅子，並往前淺淺坐下。

焦慮地等着這一連串的動作結束，在少女坐下的同時，駒子就開了口。說話速度還相當快：

「我是桂木駒子，田徑部。這位是三橋初美，是我們班的班長，因爲三年級開始就要準備考試了，現在的職位是學生會長代理。那，你呢？叫什麼名字？從哪裏轉來的？喜歡喫什麼？都聽什麼音樂？有男朋友嗎？」

「沒事，別擔心，沒什麼啦。」卻只見久遠臉上掛著有些抽搐的笑容，並沒得到她能接受的答案。

盤子裏應該是裝些料理中或最後要放上的食材吧？駒子猜想着。

駒子內心十分期待。但，同時也深深感受到——

「說到這兒，我完全沒注意到小圭就站在門口呢，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她決定若無其事地賞貴人金色的後腦勺一記，以示教訓。

「所以啦，不就是小圭嗎？」

當然，預約的時候還沒料到三橋懷孕的事，以及貴人的來訪。

因爲原本就已跟駒子約好，今天要來試喫三橋構思的聖誕風味煎餅。

其實，最裏面的那張桌子，昨天本來已經爲駒子預約好了。

那個時候，大家也敗給了醬汁發出的啾啾聲響和引人食指大動的香味，儘管有緊急案件等待討論，現場卻稍稍飄蕩着一股和諧的氣氛。

她茫然地望着三橋賣力不已的側臉，然後嘆了口氣。

「我也走過那條歸橋。聽說那是連死者都能招回來的歸橋呢！而且，傳說橋下還封印着與安倍晴明有關的十二隻式神。」

「話說，夜鳥子跟久遠上哪兒去了？」它反問道。

身爲會議主角的這兩人卻如此輕鬆悠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進入正題了。

「嗯，那當然囉，小圭也多喫點喲。」

「那，就叫小圭吧！」三橋立刻隨口決定。

黑色鼻頭……竊笑的表情……歸橋……晴明神社……駒子依序追溯記憶。

駒子不禁轉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一下貴人。

——爲什麼？爲什麼是小圭？算了，怎樣都好。

駒子加重了放在肩膀上那隻手的力道，緊緊抓住少女的肩頭。

它的得意技是大規模的情報收集與情報操作，還有飛行和變身。

「歸橋？啊，我們修學旅行的時候去過。在晴明神社的旁邊嘛。呃嗯，那叫什麼來着？對了對了，就在那條沒水的崛川上。」

她原本打算催促久遠，要大家快點討論正事的。

駒子在裏面的角落一坐下，不知爲何貴人就坐在她身旁，久遠坐在她正對面的位子上，三橋在廚房斜前方附近，自然就形成這樣的位置。

雖然它對人類輕蔑的態度令人不快，但基本上不是什麼壞傢伙。

「遇到麻煩了是吧？需不需要我提供你們一些意見？人家就是特地爲此，大老遠跑到東北這鄉下地方來的。」

「你聽好，總之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偷聽我跟三橋說的話。這樣你總聽得懂我想說什麼了吧？」

「那麼，你又是來做什麼的？」

駒子假裝漫不經心的模樣，臉仍朝着窗外問道。

三橋這麼說着，開始將煎餅的麪糊倒上鐵板。

對它這失禮的態度，駒子實在覺得有些火大。

「要說什麼時候呢……人家只是在校園內隨便逛逛而已呀！」

「啊啊啊啊啊！你是那隻小狐狸！」

「你也好歹該注意到吧？人家的鼻頭，好好看個仔細。」

於是，感覺相當麻煩的祕密會議也可以不用擔心時間，加上還有得喫，四人便集合在燒燙的鐵板四周。

「……什麼紀念照呀？」

「呿，都說這麼多了還聽不懂啊……」

「好，那至少可以先叫久遠出來吧？詳細情形就等大家集合之後再說，就這樣。」

被駒子這麼一問，強忍笑意與三橋相望的貴人轉過頭來。不過，它似乎沒有坦率地回答問題的打算。

「你只要發短信什麼的告訴他，貴人提到有關紀念照的事情，說想馬上見到他。我想他一定會馬上飛奔過來的。」

聽着三橋和貴人像一對默契十足的相聲演員般對話着，駒子歪了歪頭。

「那是人家跟久遠的小、祕、密！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駒子或許還是一輩子都別知道比較好。」

三橋似乎正在料理三張巨大的煎餅。對於麪糊緩緩轉變色澤的模樣，貴人正眯着眼看得起勁，駒子伸出左手放在它的右肩道：

駒子和三橋一邊輪流閒扯着，一邊觀察眼前這名少女的反應，以確認她剛纔究竟有沒有聽見兩人的對話內容。

「哎，就因爲那份執着，才能建成這麼一棟漂亮的公寓吧，而且你們家的煎餅看起來好像很美味呢！」

穿了紅白橫條紋的連身毛衣搭配綠色綁腿褲，再加上粗棉圍裙的打扮，三橋熟練地準備着煎餅用的材料。

不過，內心卻是七上八下的，專心等待着貴人的回答。

「喔～沒想到三橋家的排場還頗大的嘛。」

「啊、啊啊，原來是這件事啊。那你早說嘛，盡扯些麻煩事，還特地叫我過來。」

看到那卑劣笑容的瞬間，駒子耳中似乎聽見自己腦海中傳出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響。她馬上對這些拐彎抹角的詢問方式感到不耐煩。

而且，這副嗤笑的模樣，確實好像在哪兒見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隻狐狸無論面對什麼人，都能像複製般變身得一模一樣。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鼻頭還是黑黑的。這點與其說是瑕疵，倒也相當可愛。

被委以如此大任也必定擁有與其相稱的能力吧……不過，從外表和說話口氣看來，根本完全不像那麼回事。

據夜鳥子推測，應該是往昔安倍晴明所使役的式神之一，並受晴明之託守護京都地區。

駒子對三橋無厘頭的行徑感到有些傻眼，不過還是繼續試探下去。

當她好不容易回想起，便忘情地大叫了起來。

它臉上又再度浮現竊笑不已的欠揍笑容。

貴人對駒子吐槽之後，轉向三橋那一方。

「嗯～我們該怎麼叫你纔好？金尾同學？凱西？還是瑞紅就可以了？你可以直接叫我駒子沒關係。」

「說到這兒，三橋，可不可以別叫小圭啊！人家叫做貴人。」

——嗚哇，這怎麼回事？誒～！？金髮加京都腔！？

說話語氣跟容貌的反差感，令駒子有些慌了手腳。不過，她馬上重振精神繼續說道：

一樓跟二樓是店鋪，上面兩層作爲三橋家住宅之用，而三橋的房間就位於三樓。

三橋家「御好亭三橋」，位在距離學校最近的站前商店街，是棟四層樓建築的小型公寓。

駒子所說的「小狐狸」，是兩個月前在修學旅行中遇到的狐狸式神。

不過，少女臉上已經沒有絲毫怯懦的神情。原本只是掛在嘴角的笑意，甚至明顯轉爲嘲弄般的笑容。

這個地方，果然還是不太適合談什麼重要的話題啊！

接着如傲視羣倫般，將秀氣的臉龐一下子湊近駒子的臉。

不過，不知道是駒子的敘述能力太差，還是久遠無法想像這意料之外的狀況，抑或他也不自覺地被眼前冒着煙的煎餅吸引了，只是一味地點着頭，看來根本不明瞭事態的嚴重性。

「誒，還要一陣子纔會煎好，你該不會是大老遠特地從京都跑來喫煎餅的吧？快說是來做什麼什麼的。」

「你聽不懂是嗎～都說是『貴人』了。貴族的貴加上……」

「不行啦，Q今天在九點多之前都得上課啊！」

「這個嘛，隨你高興怎麼叫都可以。」少女感到麻煩似地說道。

如此回道，少女的脣角又出現那嗤笑般的神情。

聖誕風煎餅到底長什麼樣子呢？

駒子踢開椅子站了起來，把手放在少女纖瘦的肩膀上。

三橋旁邊除了裝了煎餅麪糊的大碗，還特別準備了一盤裝有各色材料的大盤子。

駒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無所事事地向外望去。下方操場跟遠方街道已逐漸被暮色所籠罩。

駒子雖然十分在意接二連三響起的啾啾聲，仍先把目前發生的問題向正對面的久遠大致說明了一遍。

現在，駒子等人就坐在公寓二樓、並排着鐵板長桌的直長空間角落。

「駒子可真性急啊～要用看、用聽、用聞的來享受。煎餅就是該品位這過程。果然是不解風情的鄉下人啊～我看你去撿掉在外面的橡實啃了就算啦。」

想想，學校出現惡鬼搗亂，在思考引出最後一隻鬼的作戰計劃時，他們也是來到御好亭三橋，而且也一樣是在星期五。

「抱歉，你叫什麼名字啊？」

呃嗯——記得名字叫做……

「所以啦，不就是小圭嗎？」

貴人環視着七成已坐滿客人的店內，誇張地讚歎着。

如此囂張一番後，貴人煩躁地揮開駒子的左手。

「貴人。真是的，記性那麼差～雞都還比你強呢！」

「也就是說，你都聽到了？」

令她更不甘心的是，事情正如貴人所說——久遠補習到一半就臨時早退，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

也正因這隻狐狸對他們的盡心盡力，在修學旅行中的斬妖行動，總算得以順利結束。

「人家叫做金尾·凱薩琳·瑞紅。從小在印度土生土長，打從懂事就來到京都了。之前就住在一條歸橋附近。」

三橋沒停下攪動着煎餅麪糊的動作，笑容滿面地回答道：

「……這對話真是讓我接不下去啊！」

—3—

不過，現在還看不到完成的模樣。

少女輕輕咂了咂舌頭，甩開駒子的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過沒辦法，只好自己開口提起了。

「夜鳥子最近一直都在睡，叫她也沒反應。Q則去補習了。」

少女這麼說道，駒子才望向她小巧渾圓的鼻尖，不知爲何只有那兒略微偏黑。

「因爲是年底的星期五晚上嘛。要是菜單里加個燒肉類，一定會有更多客人來舉辦聯歡晚會，營業額也會更加提升～可是，爸爸好像就是對煎餅有很強烈的執着。」

駒子也試着向久遠問了關於「紀念照」的事。

但是卻沒能辦到。

駒子突然發現自己想舉起的左手沒有任何的感覺了……察覺到這點的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便響起了驚人的尖叫聲。

發出大叫的，是坐在她身旁的貴人。

駒子還想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貴人的右手竟放在燒熱的鐵板上。

接着，一瞬間看到自己迅速縮回的左手。

而且，就是那隻手抓住了貴人的手腕，把它壓上鐵板的。

「搞、搞什麼啊！你腦袋有問題是不是！？」

貴人浮現淚光的雙眼恨恨地直瞪着駒子。

——又不是我做的！

駒子想解釋，但脫口而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話語：

「狐狸啊，你最好記清楚，吾可是比駒子來得更急性子啊！」

一陣秋風刮過般的聲音，似乎連空氣也瞬間爲之凍結。

出現的是暌違了兩個月夜鳥子的說話聲。

「出、出、出、出現啦！」貴人嚇得直不起腰桿子。

「師父！您回來啦。我等您好久了。」三橋笑容滿面地說道。

其中，只見久遠默默盯着她。

他不像以前那樣驚訝，也沒胡亂開口向夜鳥子吐槽。

只是什麼話也沒說，一直盯着她看。

駒子實在不懂久遠這副表情是什麼意思。

「咦咦？哎呀呀？好奇怪喔。爲什麼呢？總覺得有些在意……」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終於進入今天的主題啦。其實……」

三橋的叫聲使大家的焦點全都集中到那三張煎餅上。

「師父！三橋初美能被這麼稱讚，真是不勝欣喜。那麼，第三項又是什麼呢？」

「要進行最後一個步驟了，請大家稍微離開鐵板旁邊以策安全～」

駒子狠狠地瞪向貴人。

「是，真抱歉。那個……再一下下，就快完成了……」

「你就別想些多餘的事，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煎餅就行了。畢竟讓客人等這麼久，要是失敗了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看不下去的夜鳥子，再度插了嘴。

「真奇怪……爲何現在會想喚醒晴明大人？」

普通的煎餅如果是S尺寸的話，這三份煎餅的大小和厚度就可以稱得上是XL號了。直徑約有四十公分，厚度也有將近四公分。

從那同一張嘴裏，夜鳥子覺得很麻煩地回答道：

「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成爲禍星之神子的母體，其中也是有許多條件的。在你們解開封印那天，發現調查後符合『橫渡過歸橋＋靈力強大＋發情中＋處女』這幾個條件的，就只有三橋跟駒子你們兩位啦。」

從駒子口中不由得發出感動的讚歎聲。

隱藏在普通煎餅反面的，是鮮明奪目的——

「算了，你猜的也沒錯。第二嘛，就是三橋做的煎餅了。」

三橋用手指按了按那個如冰晶般的水藍色印記。

實在受不了關西那套。駒子揉着頭，瞪了貴人一眼。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聞到煎餅的味道才醒過來的！？

貴人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以「總之……」作爲話題的開場白。

「哎，算是個種類奇特的式神吧！總之，只要向禍星之神子祈願，就能讓我們所說的死者魂魄或肉體擇一方式復活。只不過，能實現的只有一個願望，所以在式神出生之後，就等於先說先贏了。」

駒子低着頭，朝自己身體裏的夜鳥子發起牢騷。

而壓軸就在中央盛開的大朵花兒之上。

「嗯。那麼，最後就是式神們這麼做的目的了。」

三橋開始分別拌炒起大量的青蔥和其他配料。

「嗯嗯，今天早上才做了個超色的夢。還有關於印記，指的是這個嗎？」

不知何時，貴人端正了坐姿，放在膝上的手正不住顫抖着。

夜鳥子雖然佯裝平靜，內心想必也十分沮喪吧，口氣忽然變得有些沉重。這時，弟子三橋代替師父夜鳥子繼續提問：

「咦～～～我，纔沒有……什麼發情……也只有跟Q約會而已啊……」

「聖誕節耶……」

簡短回答之後，三橋站了起來。原以爲她要分切煎餅，實際上可不是這麼回事。

夜鳥子在沉寂了一陣之後，輕快地頻頻敲着貴人的腦袋。

駒子在這個時候才注意到，三橋的腹部在修學旅行時不算胖，像一般女孩子的小腹那樣柔軟而富彈性，但現在卻偏得有些精瘦。就她所見，腰圍也應該縮減了五、六公分。

「今天早上我還沒有注意到，是在剛纔換下制服時纔看見的。啊，比剛剛的顏色看起來還要深了。」

三橋將鐵鏟插進煎餅背面，確認目前有幾分熟。那認真的表情使得夜鳥子和貴人都鬆了口氣。

「駒子不也是嗎？」

在煎餅店的位子上，突然看同學在眼前現出了玲瓏有致的雪白腹部，久遠睜大了雙眼，爲之啞然。

首先，在半熟的煎餅面衣正中央放上各種顏色鮮豔的食材。

「不過，爲什麼偏偏會找上我呢？」

駒子看三橋的技術不禁看傻了眼，直到聽見貴人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喔～？不知道是誰呢，那傢伙也真魯莽啊。大概是得手了兩隻新玩具，不禁得意忘形了吧！」

說着，貴人右手手掌便往駒子後腦勺一拍。

內側代表雄蕊、雌蕊的部份，是以白髮蔥和筍絲，以及小顆牡蠣裝飾而成的。

「哼，吾有興趣的只有三樣事物：一是徹底殲滅乞求饒命的鬼怪——」

在瞬間逆轉的裏與表、陰與陽、日常與節慶……

「晴明上了年紀之後，曾胡說過要將裏世界和表世界翻轉過來，將這國家全改造成鬼與靈的世界。那些笨蛋大概當真了吧！」

「那不就是有嘛！」

只不過，既然叫做「聖誕風煎餅」，似乎令人覺得有些美中不足……簡單來說，就是看起來除了大小之外，跟一般的煎餅似乎沒什麼多大的差別。

「然後呢，狐狸？剛纔駒子也問過了吧，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有沒有稍微想講啦？看來三橋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煎餅，還是你想繼續跟吾玩玩？」

「大、大嬸哪，拜託，別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了……」

「我再怎麼遲鈍，去撞到總會有印象的啊。而且這一點都不痛。」

三橋這麼說着，將圍裙、長毛衣和下面的襯衣一起往上捲到胸部下方。

「喔～」雖然發出驚訝的聲音，夜鳥子的目光仍是停留在鐵板上。

「禍星之神子……這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麼一來大概就沒錯了。三橋腹中的孩子是『禍星之神子』。晴明往昔將像蝴蝶那樣的妖物魂魄從另外一個世界喚回時，也曾使用過這樣的方法。」

駒子傻住了。不過，三橋倒是開心得很。

基本上，雖然駒子是與皮下脂肪絕緣的，但畢竟是個年輕女孩，自然對兩個月間能瘦到這樣的方法頗感興趣。她也想探問有什麼祕訣，只不過——

這時，聽見「啪！」響亮的一聲。

也就是夜鳥子從歸橋下偷出了晴明的兩隻式神。

夜鳥子是特意選些刺激性的言語挑釁久遠吧？抬頭試探着久遠的反應。只見他輕咂了咂舌，反瞪夜鳥子：

不過，即便是夜鳥子，也費了一番工夫才解開晴明所施展的封印。

接着，駒子有如要掩飾內心不安似地——

「欽，爲什麼我叫你的時候都不回我！？」

「啊啊啊，要燒焦了！」

三橋推了推眼鏡，凝視着貴人。正當她目光剛離開鐵板時，猛烈的煙霧瞬間升起。

「那麼，猥褻的夢和這印記又表示什麼呢？」卻被夜鳥子早一步搶先問道。

「首先，需要確認的是，關於三橋的腹部。有沒有出現奇怪的印記？漩渦、星型或十字架之類的。還有，你最近有沒有夢到什麼猥褻的夢？」

—4—

她所指的位置，正好就在肚臍上方。是個約有三橋手掌大小的印記。有着六個頂點，類似雪花結晶般的造型，像剛撞傷的瘀青一樣，隱隱浮現。

在那其中，鑲有星型和心型的紅黃雙色甜椒。

接着，飄散出微微的蒜頭與芝麻香氣。

咦？這麼說來，你那時不也在現場嗎？

接下來，在材料的周圍用大量青蔥堆成厚厚的一圈。

「少裝模作樣了。反正剩下的兩個，也準是些無聊事吧！」

「呵，那還用說，當然是欺負這隻大言不慚的妖狐啦。」

「讓各位久等了！今天首度公開，聖誕風煎餅，完成！」

夜鳥子再度咚咚敲着貴人的頭，力道也明顯比剛纔還要來得用力。

「呵……裏與表，又不是煎餅什麼的……看來即便是安倍晴明這樣的人，也是會畏懼死亡吧。那麼，有那些式神們的消息嗎？難道就這樣放着三橋不管嗎？還有消滅禍星之神子的方法……」

三橋開朗地如此自爆，同時手仍未停下動作。

彩飾邊緣的鮮明綠色彩帶是細切後的大量青蔥。

三橋連忙將另外兩張煎餅依序翻了面。

「三橋，這是什麼肉啊？」

「這純屬我的直覺，那些傢伙一定是打算把晴明的魂魄喚回這個世界來。」

「什麼？那些傢伙應該已經被嚴密封印在歸橋之下了纔是？」

「晴明所驅使的『式神十二天將』其中的三隻，塍蛇、天空以及太陰。」

好像還差點被拖進了牆壁裏……

不過，駒子的失望心情卻隨着三橋手中的煎餅一轉——

「是合鴨肉。都有鴨蔥這個詞了，可見跟蔥的味道很搭喲。」

聽了夜鳥子的回應，駒子想起在修學旅行中所遭遇到的離奇事件。

「哪、哪兒的話，我說就是了。啊，不，請務必聽在下說明。」

「那麼，爲什麼你會知道晴明的式神想使用禍星之神子呢？」

「但，是誰讓三橋懷胎的？從你的口氣聽來，心裏應該有底了吧？」

沒想到久遠卻像逃開她的視線般，把頭低了下去。

啪！

「在短短兩個月之前吧，好像有人冒失地打開了那封印之後，連鎖都不鎖回去就跑了。當人家發現時，已經於事無補。兇暴無腦的三隻式神早就已經不在原處啦。」

三橋拿着大鏟子將滿載配料的煎餅面衣翻了個面。

正當貴人要轉移到下一個話題的瞬間——

不過，三橋心想「桂木同學的運動服不也看得見肚肚嗎」，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樣。還說着「你們看，就在這裏」，自己指向了腹部。

花瓣是由燒烤過的淡粉色薄切肉片所構成。

「啊啊，對耶！我那時候發情到屁股都快變紅了！」

「三橋，你該不會是撞到哪裏了吧？」

在響亮的完美翻轉瞬間完全消失無蹤。

「嗯嗯……這個嘛，要順利受胎禍星之神子，就必須用上某樣法具。而其中兩個在我忙於爲各位四處奔走時消失無蹤……」

三橋確認全員都退到安全範圍之後，將雙手伸向胸前。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兩手各拿着一隻圓筒狀的瓶子，突出的尖端正對向鐵板的左右兩側。

「好，It9;s Show Time！」

在所有人吞着口水觀望之際，這場表演秀突然揭開序幕。

三橋開始唱起有些走音的JingleBell。

隨着歌聲，從瓶子前端揮灑出兩條細線。

像幫浦式的強力水槍般，液體噴射而出。

右邊是紅色，左邊是白色。

眼看着雙色線條在空中像新體操競賽的綵帶般舞動着。

三橋握着兩隻瓶子的雙手正小幅揮動。

液體不只落在煎餅上，連鐵板也同樣染上了色彩。

落在鐵板上的液體，馬上揚起一陣充滿焦香味的輕煙。

看來這紅白色的液體是爲了聖誕風煎餅所調的特製醬汁。

「好，這樣就完成了。」

瓶子裏的份量約用掉了快一半，三橋才似乎對鐵板上佈滿的雙色醬料感到滿意，宣佈表演時間結束。

當三橋坐下時，鐵板上的煎餅已形成了三種顏色。

右邊的煎餅，如火焰般畫上偏右斜線的紅色。

左邊的煎餅，如白雪般畫上偏左斜線的白色。

正中央的煎餅混合成紅白格紋模樣，看起來偏向桃粉紅色。

三橋開始周邊的清潔工作，用抹布將飛濺到鐵板周圍桌面的醬汁擦拭乾淨。

「實際上在於速度和準確性，不過最重要的大概是堅持『自己一定能辦到』的信念吧。桂木同學比我的運動神經好太多了，只要每天練習，應該兩、三年就能學會了喲。」

貴人這句話使得夜鳥子難得無言以對。

「這麼說來，狐狸，日輪之陣對那叫禍星之神子的傢伙有效嗎？」

「大嬸真是意外地不知世事啊。既然名爲神子，在聖夜誕生是古今中外必然的慣例。後天的夜晚，正好是聖誕夜！」

「好快！？」

也就是說，以蔥跟鴨肉等和風食材營造聖誕風的氣氛，醬汁則區分爲法式和中國風味。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口味呢？完全令人無法想像。

短暫的沉默之後，夜鳥子像一掃迷惘似地繼續問道：

「啊，原來如此。三橋家的老爹可自稱是桂木駒子後援會的會長呢！」

「一隻狐狸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啦。要是能先解決掉一兩隻，接下來就輕鬆了。說到這兒，你應該多少對目標有些頭緒了吧？」

駒子想這麼詢問，但又因毫釐之差讓夜鳥子捷足先登。

「還有，師父。等等請來一趟我的房間，讓我聽一遍能讓日輪之陣發光的咒文。」

一邊說着「後天」，駒子見久遠瞄了她一下。

要說究竟有多美味呢……光看毒舌的夜鳥子嚐了第一口——

三橋立刻拿起巨大的鐵鏟，切開眼前的巨型煎餅。

「關於這件事啊，晴明失蹤的三隻式神，十之八九已經依附在你們學校的某個人身上了。誒，雖然人家化身成轉學生，也別那麼瞪我嘛。」

駒子這才第一次發現，原以爲是天才的這位好友，其實是個不以努力爲苦的秀才。她感到比以前更加喜歡三橋這個朋友，心中十分高興。

「所以你就把這個當成我，好好愛惜它吧！在電池還有電的時候。」

「不過，上面放了那麼多料，你還能輕鬆就完整翻面耶。有什麼祕訣嗎？」

久遠果然很在意夜鳥子的存在。

「是、是～」

駒子和久遠同時轉頭望向三橋。

「只要夜鳥子遭遇危險，就算沒特別做什麼，他大概也會再度覺醒趕來救你吧？在京都那時候不就是這樣嗎？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傢伙。」

夜鳥子樂得看着三橋馬上把手掩住腹部的反應，卻又馬上像想起了什麼一樣，轉向貴人那方。

三橋所說的「日輪之陣」，是指從被鬼依附的人身上驅逐出鬼的魔法陣。由十幾個圓形構成如盛開花朵般的圖形。當夜鳥子詠唱咒文時，圖形會發光，並發動效果。而夜鳥子所繪製的原始圖形，已經被三橋用數碼相機拍攝下來，存檔在常用的筆記本電腦裏，以備隨時都能輸出使用。

「正確來說，我要找的不是現在的久遠，而是另一個求道啦……真是，說起來可真複雜啊！」

「夜鳥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就直接呼喚以前那位『求道』行嗎？」

「啊，嗯——這點請交給我跟小圭吧！不過，還有個問題，禍星之神子該怎麼辦呢？」

「防狼警報器。只要拉起三角形上的角，就會鈴聲大作。」

而且爲什麼改變稱呼，還需要經過夜鳥子許可呢？

聽見夜鳥子的疑問，貴人的嘴角微微漾起笑意。

「這事得讓求道自己決定纔行。」

「纔沒有呢，其實，在九月那場混亂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在體育館逼出鬼怪的計劃了。只是，那時候的棋駒還不夠。」三橋這麼說道時，望向了駒子。

除了久遠以外，其他人都還沒喫完。不過，貴人跟夜鳥子一邊動着嘴巴，一邊再度開啓了這個話題。

這時，貴人不知爲何提心吊膽地往她的方向望來。

「那就明天見啦。」

那個名叫求道的男人，果真是夜鳥子很特別的人，駒子更加如此深信了。

在實際的操作中，駒子對於三橋靈活而大膽的創意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她幾乎要發出嘆息聲來。不過，嘴裏冒出的卻是夜鳥子不悅的聲音。

聽見那冒冒失失的叫聲，貴人又不懷好意般地笑了笑。

而且，努力是有收穫的！

「不過，狐狸，你想怎麼叫那傢伙起來？」

今天他連自己的額頭都沒親一下……

久遠馬上把防狼警報器掛在自己的手機上。

「沒問題的。休業式時幾乎所有人都會聚集起來，我已經想到在體育館設置日輪之陣的地方跟方法了。」

話雖這麼說，駒子自然不可能心生什麼妙招。

「那蠢和尚的名字要怎麼叫，隨你高興。只是，你想讓那男人做什麼？那傢伙的伎倆可笑得很，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吧？」

駒子望着她利落的動作，終於呼一聲鬆了口氣。

看來久遠在想後天的祕密計劃該怎麼辦纔好。當然，駒子也想着同樣的事情。

「白色的是白醬混合美乃滋的法式風味。紅色的是番茄醬加上少許豆瓣醬和山椒，是學自陳建民大廚的特調。」

被久遠送至家門前，駒子才忽然想了起來。

「廢話少說，可以直接切一切嗎？吾剛纔也說自己急性子了！」

貴人小小的嘴巴還在嚼着沒喫完的煎餅，但仍意識到三橋的視線，驚訝地抬起頭來。

——現在的久遠跟以前的求道？求道是誰？夜鳥子認識的人嗎？

「吶，這些紅白色的醬是什麼口味？」

「這個嘛……原本想說盡是些腦袋空空的傢伙，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出來了，不過光一天的時間畢竟難說……」

駒子拿起書包，讓久遠看看那隻垂吊而下的天使。

「也就是說，得在明天之前想些辦法纔行。」

甚至到最後，在先開動的久遠說出「話說回來，晴明的什麼式神和那個禍星之神子該怎麼辦纔好？」之前，所有人幾乎都忘了這回事。

她將書包上掛着的某個小飾品拆下，遞給了久遠。

稍微搖一搖，那個三角形就會立刻變成令人意想不到的顏色。

「沒問題，但重點是日輪之陣該設置在哪兒？」

「可是，如果是求道的話，應該會有什麼辦法吧！」

「誒，Q，這給你。」

「嗯，明天見。」

「是，真是抱歉，我馬上動手。」

三橋不經意地這麼說道，接着將切好的煎餅分裝到每個人的盤子上。

一個小時之後……

三橋的聖誕風煎餅理所當然地相當美味。

「哼，想指望那個蠢蛋，我看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啦。話說，那個叫禍星之神子的傢伙，什麼時候會出生？」

「我……我！？」

這麼說完，夜鳥子大口喝光了杯中的水。久遠默默地爲她倒滿空杯。

「難道狐狸……你又打算讓求道用上左手！？這吾可不答應。」

「應該沒有效吧。其實該說，禍星之神子本身無善無惡，也非正非邪，是宛如空氣和水一樣的存在，甚至更爲純粹。與其說是鬼，不如說是近似於神般的存在吧？也因爲這樣，人家纔會叫久遠過來。」

又來了。夜鳥子再度啞然，心生動搖。

但三橋則是笑着搖了搖頭，望向坐在她對面的貴人。

「這是三橋爸爸送的聖誕禮物。聽說跟三橋的是一對喔，這樣我也不好意思不別上吧？」

三橋用力點了點頭，便再度轉向駒子。

「耶？啊，謝謝。不過，這是什麼啊？」

在家門前目送着逐漸遠去的久遠，駒子不禁有些焦躁不安。

「棋駒，是指人家嗎？可以啊，都到這個地步了，要我幫什麼忙都行……」

便稀奇地稱讚「三橋，幹得好！」之後就一直默默享用着煎餅。

只不過，夜鳥子跟貴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只見當她說到「駒」這個字時，駒子就指向自己的鼻頭，聽見「還不夠」，又指了指自己的頭。

駒子也學着三橋，擦拭着噴到這側桌面上的醬汁。

「那，駒子應該比我更適合拿這個纔對吧！」

「嗯，總不能把你的肚子給剖開來吧……」

明明是在罵那個人，駒子卻感到夜鳥子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

駒子與久遠兩人離開了御好亭三橋，只留下貴人幫忙準備休業式要用的日輪之陣。

「哼，果真是隻沒用的式神。」

那是個塑料制、約眼藥水瓶般大小的「三角形」。

或許對突然從貴人口中蹦出自己的名字感到慌張，久遠出聲叫道。

「這學校小雖小，學生加上老師也有三百五十人左右，要是觀察全部的人，也得花上不少時間吧。而且，都快放寒假了，就從後天開始吧。」

「我已經有一個了啊。你看，這個天使就是防狼警報器喔。」

駒子這麼想着，邊專心聆聽兩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