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誓約 巖木山～十三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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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要～！！」

從剛纔就不知回絕了幾次，但這個男人可真是糾纏不休。

「這傢伙在京都一定也是以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僅鳥子心中三度如此確信。

話說回來，在夏天之前好像也遇過同樣的狀況。也就是說，這男人明明外表老化了，個性上卻完全沒有成長。真令人傷腦筋……

求道就坐在眼前，夜鳥子從後方緊緊抱住他的蒼蒼白髮頭，並抬起臉來。

在醒目的紅黃色樹叢之間，看得見似乎即將落下初雪的冰冷深灰色天空。

夜鳥子與求道逗留在巖木山無名的溫泉小屋，自滿懷悔恨的深浦海岸那夜過後，已過了三個月的時間。

求道的身體狀況到現在還不是很樂觀，造訪這個溫泉地也是爲了養生之便。

被早太刺傷的三個地方，雖然留下了慘不忍睹的傷痕，但都已完全癒合了。但，恐怕是阿修羅之毒所產生的後遺症吧，求道的手臂仍存留着些許麻痺，最初一個月甚至連續三天發起高燒，自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恢復速度會變得遲緩，也不全是毒性的關係。由於使用了魔王之印，求道瞬間老了三十歲左右。基礎體力變差，復原能力也明顯地減弱了，這副身體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殘破不堪。

就連他本身也有所覺悟吧。感覺求道呵呵傻笑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一定是爲了不想讓她操心，這點她也知道。就因爲知道，每當見到那笑容，反而更令夜鳥子感到難受。

其實，夜鳥子曾想過要離開求道。就這樣一直在一起，總有一天她會連求道也殺死。夜鳥子深深感到害怕。而且，絕不能饒了豬早太那男人。一定要找到他，回敬他害求道受的傷，並且加倍奉還。她心中如此決定。

沒有馬上離開，是因爲求道的病況比想像中還嚴重，她不忍丟下他一個人。而在三個月內在傷口痊癒之後……

在他能獨力進食之後……

在燒退了之後……

在他能夠順利行走之後……

原本打算訂下一個期限，卻拖拖拉拉地到了現在。

結果，她根本無法離開求道身旁。這點應該一開始就已知道的，但真正察覺到卻是在三天前。起因是由於求道低俗的玩笑話。

或許是因爲溫泉的作用，自從到了這兒之後，求道的身體狀況也改善了幾分。附近約五分鐘路程的溫泉，他也能夠獨自前往了。當然，他們都是一起泡溫泉的、所以實際上她也不曾讓求道一個人前去。

「再觀察一陣子吧，敵方應該也不會馬上採取行動。」

還有另一件令她感到高興的事。從那天開始，便時常看到求道將寫有鬼之名的卷軸翻過去，開始畫些類似的圖般的東西。看來他又想到了什麼小花招。求道的眼神像個淘氣的孩子般，恢復了原本生氣蓬勃的光彩。

看來他也開始計劃再度展開斬除鬼怪的行動，將剩餘五隻鬼的名字寫在木片上，然後一臉正經八百地排列着。

夜鳥子看得懂大多數的漢字。特地這麼問是因爲這封通緝書流傳於江湖間，所有的文字都是暗號寫成的。

「喔～？倒也不難理解……那麼，最上方的蓋子要用什麼作材料？」

「也別隻重複那一句嘛……」求道雖然苦笑着，仍不因此而退縮。

「又不會少塊肉，搞不好還會變大喔。」「才～不～要！！」

「這東西名爲『重冢』。簡單來說，就是重疊在上方的鬼之力，會封印住下面的鬼。因此嚴格來說，需要封印的只有最上方的蓋子而已。」

求道的笑容突然爲之停頓，然後抬頭望着天花板，不住抓着頭。

「這可就說不準了，畢竟戰爭是他們的特長……早已習慣這種事了。」

「誰知道呢……從吾懂事開始，身體就是這副模樣了，清醒時偶爾還會發現多出個幾隻。」

「原來是這樣，以前的人應該曾有過與鬼共生的智慧吧。真可惜，哎，做個能維持千年的封印，在這段期間總會有人想出辦法吧。」

雖然已經習慣了，對於求道不知是否屬實的玩笑話，夜鳥子仍久違地睜圓了雙眼。但同時也對他恢復平常的模樣感到鬆了口氣。

是通緝書。跟夜鳥子同樣，求道似乎也被賴政那兒懸賞獎金通緝了。求道的罪名是，在深浦海岸殺害一名少女……聽說是這樣。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而第三張紙上所寫的只有三行字。這是瑞紅的字跡。

夜鳥子用手巾擦拭着求道寬闊的背部，茫茫然地這麼想着。這時，求道突然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開始嘟噥着：

「哼哼哼，這是當然。」夜鳥子昂然得意地笑着。

接着，求道像想到了什麼，指着夜鳥子的鼻子，得意地笑道：

—2—

「在想消滅它們的順序嗎？」

原本看着通緝書開玩笑的夜鳥子，臉上的笑容霎時消失。看見她的表情，求道首度瞭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像似感到周遭的空氣瞬間轉冷，求道的身體不住顫抖。

「少開玩笑了～人家已經洗手不幹這種逞兇鬥狠的事兒了。而且，可能是爲了對抗夜鳥子吧，也來了幾個安倍的陰陽師，設置了結界。人家最怕的就是那一家人了。」

與源氏本家一戰？逃到中國？突如其來的內容令求道二丈金剛摸不着頭腦，可說毫無頭緒。他歪着頭，轉而望向夜鳥子。

感受到求道對她不經意的體貼。這或許只是她的錯覺，搞不好是單純開始獸性大發也說不定。夜鳥子突然不安了起來，而求道更加煽動她這股不安。

——照這情況看來，大概再過二十天，求道雖然無法跟之前一樣，也至少能像一般人那樣活動了吧。或許是分別的好時機。

總之，求道越來越覺得當初放過那隻狐狸是正確的決定，並且……

「喔～比本人還帥氣啊，那麼你跟吾哪邊的賞金比較高？」

「是、是～謹遵教誨～」

求道指着鹽山的頂點，像說着「怎麼樣！！」似的，露齒而笑。

「俺打算不再消滅鬼了，而用封印它們來取代。」

滿不在乎地說着「打算不再消滅鬼」，對於求道這句話的含意，夜鳥子毫無頭緒，但求道逕自說道：

首先是迎戰的情報。在這三個月之間，早太至關東招募了一批武士，人數約達上千人。並非強盜等烏合之衆，全員都是自幼便接受武藝訓練，是名副其實的武者，大多具備實戰經驗。

讀完信件的求道，對於「千人」這個驚人的數字，感到十分驚愕。此時，上方出現有如從一旁的樹頂附近傳下的說話聲，是瑞紅的聲音。不過，任他怎麼找也遍尋不着蹤影。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雖然對它的知恩圖報感到難能可貴，但求道也無法理解瑞紅對他們的種種付出，只是當他向夜鳥子提起這點時，她卻這麼回答：

夜鳥子朝上方高喊，只聽見傳來如迴音般的答覆：

夜鳥子與求道不同，憑着直覺如此說道，而她的直覺大多相當準確。

【求道，這次他們那邊也是認真的。這樣可沒完沒了。要追討早太，與源氏本家一戰，或是與夜鳥子一起逃到中國……是男人就好好下個決定吧！】

對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求道感到焦急了吧，瑞紅轉而向夜鳥子問道：

全是一些她無法理解的話。不過，夜鳥子只知道其中一點。

夜鳥子如此回答，並且再度想着封印鬼之事，與自己身體上依附的式神究竟有什麼關連，但她仍毫無頭緒。

雖然嘴上這麼問，其實對擊敗鬼的順序這回事，夜鳥子根本不感興趣。只是覺得在求道充滿熱情時，不再呵呵傻笑的表情，一如傻笑時同樣惹人喜歡，所以想在近處看着他。

原本以爲是關於剩餘五隻鬼的情報，但並非如此。第一張是夜鳥子的肖像畫，這個以前他們也見過。第二張紙上，則畫着求道變老前的臉。

求道這樣的想法日益堅定。

似乎完全不擔心自己被通緝了。

——這傢伙在擔心吾下次又失去控制化爲鬼嗎？都已經犧牲這麼多了，還在想有什麼好辦法？多事也該有個限度……

「小夜鳥跟封印在身上的那些鬼們，不也處得還不錯嗎？啊？說到這，以刺青的形態讓式神宿於身體的方法，不知又是誰想到的？」

「啊，不過，在那之前，可以先讓俺摸一下嗎？」「才～不～要！！」

「你這蠢蛋！！有空想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如先把身體養好吧！！」

「呼，現、現在要是不能馬上摸ろへろへ，俺會掛掉……」「去死啦！！」

夜鳥子雖然感嘆至極，也只能由他去了。求道好歹也有在想未來要做的事，她覺得這份積極的意志或許會成爲恢復身體狀況的助力。

「哎，要是有個萬一，就偷偷埋在鞍馬寺的山門下好了。那兒每天都有那麼多僧侶踩來踩去的，鬼應該也不敢隨便跑出來吧——」

「那，讓俺摸摸久違的玉跟虎嘛。」「才～不～要！！」

夜鳥子這麼說道，雙手從後方緊緊抱住了求道的頭，仰望天空。

「不小心就打下去了，不好意思……不過與其說吾，求，你才該多喫點增添精力的東西，早點恢復健康啊！」

在這十天內，求道和夜鳥子有如競賽般，每天喫飽喝足。不過，倒也用不着擔心食糧見底。匿名「希望」的狐狸，不知從哪天起，開始提供他們充足的山鮮海味。求道與夜鳥子的每一天都過得安穩快活。

她馬上察覺到了。求道想說的其實是「自己的心意完全沒有改變」。想到這兒，夜鳥子溫柔地揉揉她剛纔出手輕敲的頭。

只不過……爲何那傢伙會知道這個地方呢？就連他藏鬼切與蜘蛛切的地點也一清二楚，簡直像是隨時都在旁邊關切着他們一樣。

「重疊？你說……順序？什麼意思啊？」夜鳥子訝異地反問道。

「這是寫給你的書信。那傢伙不會對你扯謊的。而且，人的仇恨比鬼還來得可怕，正如字面所述，賴政與早太這次確實是認真的吧。」

他們已隱匿身份潛入東北一帶。另一方面，賴政和平泉的藤原家暗地進行協商，似乎已談妥讓藤原家不插手介入此事。

求道哈哈大笑，夜鳥子也跟着捧腹笑到流淚。

「夜鳥子能驅使式神戰鬥，要是對上三十人左右應該沒問題。跟那種不入流的武士們對上個三、四場，馬上也就到下雪的季節了。這麼一來，至少可以拖延到春季。」

「既然你說不再消滅鬼，而要封印它們，那倒也未嘗不可。吾沒有異議。只不過回到剛纔的話題，『重疊的順序』是什麼意思？」

求道也從那天開始有所改變。三餐喫得跟夜鳥子一樣多，也開始運動鍛鍊身體了。這一連串的變化，就算真的只是爲了擁抱自己，男人的色心倒也挺派得上用場的。夜鳥子雖然大感驚奇，同時也覺得高興。

「不、不是消滅的順序，是『重疊的順序』。」求道簡單地回應。

夜鳥子蹲到求道身旁，望着求道面前的木片，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模樣。

「鬼之中也有好心的傢伙，只因爲是鬼就要消滅它們，是很奇怪的做法。」

「這就是俺在煩惱的問題啦。要是得封印住五隻鬼，依據俺的估算，大概需要寺院本堂般大小的祠堂或岩石纔行。不是俺自誇，俺可沒有那種金錢跟力氣啊！」

從旁窺探的夜鳥子，有趣似的將肖像畫與求道的臉相互比對。

「這也是神佛的引導啊～」

夜鳥子合起原本張得大大的嘴巴，脣邊浮現一抹新的冷笑。

「俺也不太會形容，鬼也有鬼的道理，只是那跟人的不同，不是哪方好或壞的問題……所以，那個……倒也不是非得消滅它們不可，只是這麼覺得啦，如果能在不殺害它們的情況下，以封印來解決就好了。」

「說鬼也有鬼之理的人是你吧，再怎麼推測也是白費工夫。」

「要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個時候就不該逞強，直接緊緊抱住小夜鳥就好了。俺好起來之後要好好抱緊小夜鳥喔。真是～哪還忍得了那麼久啊。就算你不願意俺也要抱。讓你變成沒有俺就活不下去的身體吧～咕哈哈哈！所以你要多喫點，讓ろへろへ（mimi？）回到原本那樣喔～☆」

突然說不再消滅鬼。而要採取封印的方式，一定也是出自這個原因。

「狐狸！可以靠你分散五十人左右嗎？」

自從求道開始思考重冢的計劃已過了十日，不但體力順利地恢復了，日常生活也幾乎沒有什麼不便了。

「呃嗯——也就是說……你願意囉？」求道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開心。

接着是有關逃跑的情報。出發至宋朝的船隻，後天將自十三湊出航。這是今年最後一班航次了，下次就必須等到明年春季。

三天前也一樣。過了午後，夜鳥子一如往常地與求道浸泡在溫泉裏。

「千年？你說得可真簡單，急性子的吾根本無法想像。」

七天之後，在跟平常一起送來的食材當中，附了一樣稀奇的東西，是瑞紅暌違三個月送來的書信，其中有三張紙。

求道在意着她隨口說出的「或許吾本身就是鬼」這句話。

「問得好！！你看看這個。」求道眉開眼笑。

就從那天晚餐開始，夜鳥子的食量變大了。不過就算這樣，胸部也不可能馬上長大。但不可思議的是，肚子一喫飽，那些耿耿於懷的煩惱也隨之消失。她也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單純。

又過了三天，瑞紅再度捎來書信。這次的信件內容十分長，重要的情報大致分爲要迎戰或逃跑這兩種情況。摘要重點如下：

「反正它尾巴那麼多，大概做了九個分身之類的吧。」夜鳥子雖然笑着這麼說，不過或許也沒說錯。

「少開玩笑了，哪有什麼事都盡如人意的？」

攤在夜鳥子面前的卷軸背面，畫了張圖。由大小有着微妙差異的平坦物體堆積而成，彷彿鹽山的形狀，越下方體積越大。

「喂，竟然想把鬼推給命令你除鬼的寺院啊？」

「在破除之前，或許會有人想到什麼好方法也說不定，而且俺已經心裏有底了。」

夜鳥子這麼問道，但求道無法立刻回答。總是窮操心的他，也從未想過事態會演變至此。

「呵，還以爲你會說什麼……那吾問你，封印之後，你打算怎麼做？無論是什麼樣的封印，總會有破除的一天，這樣鬼又會現身喫人喔。」

「的確沒什麼好自誇的地方啊……」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雖然不戰而逃有違吾的本性……」

「這個你怎麼想？再怎麼說，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嗯？求道爲何會刻意說出這種無聊的話？

「呃——嗯，哎呀？偷刀的你還比俺這個殺人犯的賞金高上好幾倍耶！」

又不可能踹向剛痊癒的背部，只好輕輕敲了敲他的頭。

求道此時更加確信，那天夜裏也是瑞紅將自己與夜鳥子從深浦海岸送到隔天清醒時的神社。

「安倍的陰陽師」，是指被稱爲稀世式神使·安倍晴明的子孫吧！這麼說來，當玉藻前從京都逃至白河時，傳聞討伐隊中也包括了安倍家的陰陽師。

誰都有不擅長的事吧，求道聽了瑞紅的理由只能爲之苦笑。

瑞紅難爲情似的又加了句：

「啊啊，不然的話……人家跟『那傢伙』交涉吧？只要靠那傢伙操縱，至少能讓上百武士倒戈相向唷！以放過它一馬爲交換條件，或許能徵得它同意。」

對於瑞紅所說的「那傢伙」，求道馬上就理解它指的是傀儡渡。

從它的口氣聽來，似乎已經知道傀儡渡潛伏在哪兒了。但要他們欠殺人鬼一份人情，實在不想採取這種手段。

「這就敬謝不敏了。」求道立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也是，人家也覺得求道會這麼回答。」

瑞紅乾脆地回到原本的話題。

「也就是說，要與夜鳥子兩人並肩作戰，是嗎？」它向求道確認。

「不、咱們要逃！！」求道再度大模大樣地回答。

「俺可不想死於這麼無聊的爭鬥，也不願讓夜鳥子遭遇危險。俺既然沒有必須守護的家門聲望，就夾着尾巴逃了吧！！」他如此強調，並且問道：

「你有辦法讓俺和夜鳥子乘上前往宋朝的船隻嗎？」

一旦決定，求道的動作就相當迅速。已經切入具體的話題了。

「要是拜託阿辰向她老爺請求，區區一兩艘船，甚至連船員、貨品都買得到。還是說，你也不願欠那對夫妻人情呢？」

「不，這樣纔有藉口再去見他們，求之不得。」求道快活地答道。

「求道在出發之前就在想回來之後的事了？真受不了你……」

從樹木上傳來嘻嘻的竊笑聲。

「人家也會去探探早太的居所！」最後留下這句話，瑞紅的氣息便消失了。

翌日，求道與夜鳥子便走下了山路，是巖木川沿岸通往十三湊的道路。

柔軟的觸感吻上她的額頭，馬上又離開了。接着緩緩地輕觸上臉頰與鼻子。

「有空想這麼多無聊事，不如快睡吧。要是睡過了頭，吾可要丟下你不管喔。」

求道連話也還沒說完，就開始打起鼾來。

—3—

——還想要更多的求。

「喂喂，別用這種眼神瞪你未來的老公啦……俺會誇張地逃跑，能讓上千人追來那樣慢慢跑。」求道眯起了眼睛。

「喔，這倒也對～所言甚是。」這麼說着，求道打了個大呵欠。

「求……」撫着他滿是鬍鬚的臉頰，叫喚他的名字。

「……啊。」夜鳥子對不自覺從口中發出的聲音感到驚訝。

「真的可以嗎？」

夜鳥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原本期待求道能與她並肩作戰；但，那看來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冷靜想想，求道的判斷是正確的，她沒有埋怨的道理。但即使如此，夜鳥子仍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恨恨地抬頭望着緩緩探身到她上方的求道。他似乎留意到那視線。

被渾身赤裸的求道抱了起來，就這麼把她抱進房間裏。

「可是，求。你不會消失啊，再怎麼說也太惹人注目……」

「沒事，手啦，被玉或虎給舔了一下。」

「是啊，俺拜託瑞紅，讓它變成黑鼻子的夜鳥子，然後牽着手東奔西逃。那傢伙在緊要關頭會消失無蹤。它天生就愛捉弄人類啊，一定是因爲好玩才答應幫忙的。」

夜鳥子也一直保持沉默。他在意地往身旁一瞧，只見夜鳥子的身體不住地發抖。從額角左右幾乎又快長出小小的角來。求道見狀，心中下了決定。

「玉！！虎！！記得之前那個歪鼻子吧，你們暫時跟那傢伙玩去。」

「應該還剩下五隻吧，消滅鬼的事情怎麼辦？」夜鳥子邊走邊問。

「怎麼了？」

「啊，對了、對了。還說要是夜鳥子肯一個人帶着髭切與膝丸雙刀自首，就不歸咎桂木一族。告示牌上是這麼寫的，哎，反正一定是騙人的，還有啊……」

正當她如此企盼時，身體的方向忽然一變。不知不覺自己被橫抱在盤腿而坐的求道腿上。

——可是，還有些不夠。

但她實在說不出「別這麼做」。就算說了，也只會被他的傻笑矇混過去。

她瞬間有些猶豫該不該再穿上這套衣服。不過，要換衣服也倒挺麻煩的。結果還是披着白衣，穿上緋褲。隨意綁好從後方繞上的帶子。

「這下可沒有那麼簡單了。麻煩的是，江刺的桂木一族也在十三湊……可憐的是，就連老婆婆和小嬰兒都被關了起來，成了任憑風吹雨打的遊街犯。大概是早太胡亂編造出夜鳥子的逃亡，是來自族人的幫忙之類的吧！」

和以前精明的面貌相去甚遠，現在看起來完全是個慈祥的大叔。

爲何不在鄰近中國的九州島，或政治經濟中心的近畿地方，而是在這極北之地建設了這麼一個港口呢？那是因爲此時西亞的金價暴漲，中國的商人們看上了這東北地方大量出產的金礦。

「……這麼平真不好意思。」只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緊偎在求道的懷中。

田澤湖供奉龍神的那所神社。跟在那裏被求道擁抱着，撫摸着她的背的感覺一樣。身體中似乎湧出了溫泉。只不過，現在比那時候的感覺強烈數十倍。夜鳥子漂浮在其中。

「怎麼了——？」

但，這副不爭氣的容貌，卻今夜鳥子無可自拔地愛戀着。

「小夜鳥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賴政也騎虎難下吧。」

以指腹輕揉着。這次輕輕捏向尖端，頂點傳來了陣陣熱潮。

有如求道接受了自己的一切般，夜鳥子也接受了求道。

夜鳥子微微一笑，取代回答，閉上雙眼抬起了頭。

「啊～啊，什麼嘛，好像真的要打起仗一樣……」

夜鳥子在確認求道睡着之後，靜靜地站起身來。此時，大腿內側傳來比淚水還要溫暖的一陣觸感。夜鳥子用脫下的巫女服拭去它。

那伴隨着些微的痛楚。但，與阿修羅從背上伸展而起，和虛從腳內側鑽出時的觸感相比，甚至是使她感到舒服的疼痛。

聽他這麼說，夜鳥子站了起來，一一脫去身上的衣物。她大步走到門口踢開了門，然後朝向十三灣對岸的早太陣營一指。

回過神才發現，求道覆着胸部的手正如畫圓般揉撫着。

求道逐漸變得大膽。溫柔地舔着，用力吸吮着。

這麼說着，求道在夜鳥子的身旁屈膝跪下。粗壯的手臂環住夜鳥子的背，唐突地抱緊了她，夜鳥子就這樣把頭埋在求道的胸前。

城鎮略偏左方的海邊地帶也有無數小小的火光閃耀着。那是篝火吧，據瑞紅所言，那裏正是囚禁桂木一族的場所，周圍有上千名武士陣營重重戒備着。

「吶、小夜鳥。如果啊，如果俺有個萬一，就對不起啦。到時，俺下輩子一定會跟你還這個債的，你可別爲此生氣喔。」

海灣北岸，耀眼的光帶無限延伸，那裏便是十三湊。已是夜半時分了，港都似乎沒有沉眠的跡象。傳說不只有中國與朝鮮的商人，即使藍眼赤發的異國人也會造訪那裏。想像着他們的珍奇風貌，浮現在夜鳥子腦海中的，卻是青鬼和赤鬼的模樣。

被夜鳥子這麼一問，求道一臉傷腦筋地，望着自己攤開的右手傻笑。

不，恐怕他已有一死的覺悟，所以才能笑着。夜鳥子心想。

「你是說你要當誘餌！？」

「人渣，真卑鄙……」夜鳥子低下頭咬着脣。

「知道了。」就像與夜鳥子毫不遲疑的聲音相重疊，「等等、等等！！」熟悉的聲音從頭上響起。今天的聲音卻是前所未聞的慌張。求道抬頭望向樹梢，但仍然沒有看到瑞紅的身影。

瑞紅直至目前都是以輕鬆的口氣說着，但……

夜鳥子鼻頭爲之一酸，高興又難過到無法忍受。

在自己體內解放的求道，邊喘着氣仍呵呵傻笑着。

「卑鄙？那種話對人渣來說還是種稱讚呢！」瑞紅竊笑着繼續說道。

「還公佈從明天開始，每天要處決一個人……」它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變更預定！往南方逃吧。不然從太宰府那兒到對馬去，乘船到朝鮮也是個方法。」

她沉醉地吸吮着。求道在自己的體內……不可思議的感覺……好高興……

被夜鳥子這麼一提，求道纔想起來。這麼說來，他好像有對早太說過，要是有個萬一「還能逃到宋朝那兒」。他可能還記得那句話吧？不過，哎，即便如此，也能有不同的應對手段。

夜鳥子馬上察覺到了，是求道的破法衣。同時想起了他們初次相遇時，也是被這法衣包裹着躺在地上。

「只不過是兩把太刀，真是誇張。」

夜鳥子微微點了點頭，求道愛憐地撫着她的發與臉頰。

——吾，不再是一個人了。

這次雙脣終於相疊。夜鳥子感到滿足，再一次合上了眼。

「是、是～謹遵教誨……」

她雙手環住求道的頸子，像吊掛在他身上般挺起身體。

——還是快逃吧！！

望着那火光的夜鳥子身後，傳來求道沉重的嘆息聲。

夜鳥子與求道正處於小丘上的稻荷神社，在月光照亮的前殿中靜靜等待。夜鳥子坐在窗欞中，站在她後方的求道也彎着腰往外窺探。正面可見新建的原色鳥居，在那之外是十三灣的廣闊夜景，告訴他們這個神社所在地點的，是瑞紅。

「之前也說過啦！俺最喜歡小夜鳥的ろへろへ了。」

「要說到明年的事，連鬼都會發笑了。你卻說什麼下輩子？蠢到連吾都笑不出來。再說因爲這點小事就死掉的傢伙，嘴上說說的話誰會相信啊？」

「……啊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逐漸加大。但是，停不下來。

夜鳥子睜開了薄薄的眼皮，雙手扶着求道的臉龐，自己湊了上去。

——呵，結果全是因爲吾的淺薄想法所致啊！

求道無意間嘟噥的話語，令夜鳥子心如刀割。

求道的左臂環繞在背上，抱着她的肩膀。求道重獲自由的右手沿着她的頸子往下游移，伸進衣襟輕輕滑向了她的胸前，溫熱的手掌包覆上左邊的乳房。夜鳥子突然在意起來，不由得鬆開了脣。

「也沒辦法啊，早太的目標不在刀上，不知不覺間已變成小夜鳥了。你對他而言已經上無可取代的啦。而且，俺好像也成了殺人犯，大概會被逐出師門吧。得等這陣子風波平息之後，回來再繼續吧！」

就在那瞬間，她的腳離開了地板，仰躺的身體飄浮在空中。

突然，求道冒失地放聲大叫，把夜鳥子的意識引回了現實。

張開雙脣的她，緩緩被進入。夜鳥子聽見自己胸口的鼓動，及兩人舌頭在唾液中互相嬉弄的溼潤聲響。

求道輕鬆地就改變了計劃。只要能跟夜鳥子兩人一起逃走，總會有辦法的。求道想法仍是相當樂觀；但是，這份從容不迫，卻因瑞紅接下來所說的話而消失無蹤。

此時，暫時陷入沉默的求道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地開了口。不過，那口氣就跟平常一樣輕鬆。

自從894年遣唐使廢除以來，以至1170年的現今，日本與中國之間並無正式的外交關係。其間，東北地方有個與中國商業交易頻繁的港口，就在津輕半島西岸，位於日本海海灣北方的十三湊。

「什麼嘛，沒問題的，總會有辦法的，而且瑞紅還能飛上天呢！」

求道如此在她耳畔輕語的脣，夜鳥子不斷探尋着，這次由自己伸出了舌頭。

就算不用確認夜鳥子也知道。求道的臉上正浮現一如往常的傻傻笑容。而這個男人，打算爲她賭上自己的性命。

眼前就是求道的臉，他正望着自己，臉上果然掛着笑容。

求道聽着瑞紅的說明，邊假設各種不同的狀況，邊尋求解決辦法。但只是白兜圈子，看來不可能馬上有結論。

夜鳥子等待着。但是，接着觸及的是下巴、頸子……

夜鳥子爲了不讓那感覺輕易離去，雙手抱緊了求道的頭。

與求道合而爲一的喜悅，將夜鳥子的心充實地填滿。

不只是頭，連一臉鬍子也都混雜着蒼白的痕跡。

好舒服。想一直、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夜鳥子現在才發覺。

「吶、小夜鳥，跟上千人作對不可能贏得了，俺還是逃跑好啦，天一亮就出發。」

她緩緩地被放下，橫躺的地板又柔又軟，充滿了令她懷念的氣味。

「咱們很爲難」，夜鳥子想起遭阿萬婆婆拒絕時，她一再重複的那句話。

真不知該說他精明還是遲鈍，很像這男人會問的傻問句。

就連這短暫的時間也令人急不可待，夜鳥子不斷吻着那滿是傷痕的胸前和手臂。

目送馬上蹦出乳房的兩隻唐獅子離開，夜鳥子粗暴地關上門。

「喔，捷足先登啦，是收到哪兒的通風報信了嗎？」

「嗚啊！！」

「查到早太的居所了……偏偏就在十三湊。還聚集了好多講關東腔的男人。」

夜鳥子的身體曾接納數只名爲式神的異物。但，和那任何一隻的感覺都不同。每當求道一個動作，頭部內側和身體的中心便感覺似乎要融化了。

接着，她再度轉頭望向求道。被收在不搭調的鞘中，嵌於狹小鍔內的鬼切與蜘蛛切，就擺在他身旁的地上。夜鳥子坐在求道的身旁，將手伸向了雙刀。

她凝視着求道的睡臉，一會兒便再度站了起來。

在她的左右手中，握着兩把自鞘中拔出的無鍔太刀。

打開格子窗戶，寒氣刺得人身體發痛。月亮被雲霧遮掩，也看不見星星。下方早太的陣營處升起了幾道白煙，看來玉跟虎似乎已去玩過一趟了。夜鳥子嘴角浮現些許笑意，最後一次，轉頭望向了求道。

「舞啊，看吾家老爺這副模樣，好像很疲憊的樣子。幸好離天亮還有段時間，再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夜鳥子喃喃自語道，並張開了左手拳頭。從那兒飛出的一隻小小白蛾，在求道上方飛舞着。

夜鳥子邊注意着不發出聲音來，輕輕合上了前殿的門扉之後，回過頭去：

「喂，狐狸，吾有話跟你說。」她朝鳥居上方什麼也沒有的空間喚道。

——————————

——俺年已過四十，小夜鳥才十六歲左右的話……唔呵～☆竟然娶到一個比俺小上兩輪的年輕老婆，俺也未免太幸運了吧？……

——從那種反應來看，小夜鳥應該是第一次吧。哎呀，不過，最後還真激烈啊☆該說是今後值得期待，還是有點令人消受不住呢？唔嘿嘿嘿……

求道盡想着些不正經的事情，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俺絕對不會死的！！一定要逃逃逃到最後，活着再來一次！！

這不良的動機，成了他積極向前的活力，求道睜開了眼睛。

「早安！小夜鳥。」

求道朝着應該睡在他懷中的夜鳥子說道，但沒有得到回應。

他坐起身子環視房內，還是沒看到夜鳥子的身影。

射進室內的陽光令人感到刺眼，是早晨的陽光。天早就亮了嗎……？

——喂、喂，難道！？不會吧，真的丟下俺了！？

求道大爲驚慌。他連忙穿上衣物，右手拿起錫杖，左手抱着放在枕邊的鬼切與蜘蛛切，像要直接撞向門似的衝了出去。

夜鳥子這麼說道，只見在暗陰之中，老婆婆露出稀稀落落的牙齒會心一笑。

是夜鳥子的聲音，兩隻唐獅子奔於左右，陣營的右翼和左翼隨之響起陣陣慘叫聲。

武士們似乎終於注意到他們的存在，頓時慌亂不已。夜鳥子望着這景緻，悠然朝陣營的中央走去。

「嗥————！」背後似乎傳來狐狸悲傷惆悵的呼號聲。

那聲音就像對方攻擊的信號，箭矢同聲放出。

求道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因爲他在人羣之中發現了一名意外的女子。

大狐狸降落的地點位於陣地的北側。夾着陣營，與十三灣正處於相反位置。

身體瞬間呈現比着勝利的姿態，飄浮在空中，逐漸上升。求道鬆了口氣，俯望着地面。映入他眼簾的是正朝這兒彎弓射箭的早太，帶着約十人左右包圍他們。

但是，那些箭一根也沒射中他們。八咫的翅膀所掀起的強烈颶風將箭矢刮飛到一根不剩，甚至連持弓的士兵們也全都倒在地上翻滾着。

「只消與您扯上關係，也就無法靜靜地迎接死亡了。」

但是，求道並未感受到一絲絲的恐懼。因爲，那兩隻龍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心裏已經多少有底了。

夜鳥子一臉驚訝地回頭望向目瞪口呆的求道。

夜鳥子一定會比誰都高興的。求道想告訴夜鳥子舞還活着的事：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囉嗦！！」

「這、這是？」

腳下可見牢不可破的柵欄。約十五米見方的方形地基，環繞着數十根約兩人高的圓木。

「太丟人啦……」求道感到背後流過幾道冷汗。

—5—

接着，另一隻龍稍一低鳴，就有無數的雷電從天而降。

不由得放聲大叫的求道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施主可要好好守護大小姐的後方啦。當然，這是因爲能託付大小姐身後的，除了施主不作第二人想了。哎呀，但其實不保護也行……只是站在前方會擋路呀。嘿嘿……」

「阿萬大人在嗎？」夜鳥子朝那羣身影低聲呼喚。

「可是……」夜鳥子的神情僵硬。

夜鳥子辨認出最爲黑暗的地點，在那兒無聲着地。

大狐狸朝向對岸約五公里遠的十三灣，拔腿一躍。

「好晚了，求。不是說天一亮就出發嗎？」

「夜鳥子呢……？夜鳥子上哪兒去了！？」因求道的聲音，白狐面具轉過頭來。

他拚命忍耐着別哭出聲來。所以，現在自己的臉上一定掛着傻傻的笑容吧。

「俺當然也要去囉！！咦？不過？瑞紅也願意參戰嗎？」

「哇嗚！糟糕！！」求道不由得出聲大叫。

這次輪到持弓的士兵們，像嚇癱了腰似的一個個倒了下去。仔細一看，在他們的上方，約有十隻左右的毒蛾飛舞着，灑下大量的金色粉末。

但是再怎麼說，敵人多達數千名。越過倒下的士兵們，增援的武士越來越逼近。沒過多久，兩人再度被包圍了。

「對啦，有件事要託付夜鳥子。」之後，她向夜鳥子招了招手。

「……駒子？」如此反問道的夜鳥子，被數名女子圍繞。不久，身體被綁上了幾條帶子，背後還多了個溫熱的東西。夜鳥子對這初次體驗的觸感有些困惑，戰戰兢兢地往自己的背後看去。那東西正不住蠕動着。

求道持起錫杖，抱起衣服和白刃太刀，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神社。

「這麼一來，您就不會死了。當然也無法使用阿修羅。走吧，馬上召喚烏鴉離開這兒！」

「抱歉。」夜鳥子也咧嘴回了她一個微笑。

柵欄外燃着篝火，但因圓木阻隔，無法完全照亮柵欄之內。

「犯不着那種表情哪，只是個普通的嬰兒罷了。」

一根箭矢瞬間擦過了夜鳥子帶笑的左頰，放箭的人是歪鼻子早太。在其它的武士們忙着逃命時，只有他一個人與他們對峙。

「吶、難道，那兩隻龍是……？」

百爺的笑聲被「咻」一陣風切聲所掩蓋，那是夜鳥子揮舞着鞭子的聲音。每當她的手臂在頭上一繞，遠處的一羣武士們，就如同暴風雨中的芒草般，接二連三地被撂倒。

「還有，她想向求道說聲『謝謝』……」

瑞紅這麼說道，便再度背對着求道。在那小小背影的另一端，是寒颼颼的陰暗天空。點綴着些許白雲，下方可見灰色的十三灣。早太的陣營附近，升起猛烈的煙霧，還聽得見微弱的叫喚聲。

黎明前，夜鳥子越過十三灣，抵達敵陣上空。

「不啦……俺看就下次吧。」求道也悄聲地回應。

瞬間，敵陣遍地哀鴻，陷入極度的混亂當中。

正下方就是早太所招集的武士陣營。在幾乎正中央的位置，有道用圓木圍起的柵欄，桂木家的人們一定是被囚禁在那兒。

夜鳥子精神奕奕地笑着，求道也隨之露出微笑。

當夜鳥子從大狐狸背上跳落時，從附近的樹叢中衝出兩個巨大的身影，前來迎接的是玉與虎，宛如事先交代過一樣，時機相當巧妙。

「那麼，久留無用，抓好了！！」

——太好了！！她還活着！！

以那柵欄爲中心，周圍排列了幾道堅固的陣勢。但，那從空中看來一清二楚。再加上這時間衆人正準備早餐吧，各處炊煙裊裊，他們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這兒。

「好了，人家就暫時作壁上觀吧！」

夜鳥子跳上它金色的背，求道跨坐在她身後。

室內透進微弱的光線，但那不是出自明亮的月光，天就快亮了。

「他們應該想不到，咱們會從上方展開攻擊吧？快坐上來。」

枕旁放着兩把無鍔的白刃太刀，以及兩具刀鞘。

「舞！！」

柵欄中央，大概是爲了驅寒吧，二十幾個人影的身子緊緊挨在一起。所有的人都蜷縮在地上，無聲地低着頭。

「您儘管說。」夜鳥子湊近阿萬身邊。

「騙人！？怎麼可能——！！」

「可是，也就是說……？」

隨着悠然快活的聲音傳來，突然出現於眼前的是夜鳥子的兩隻腳。

「那麼，差不多也該出發了。」

不過，武士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夜鳥子的鞭再怎麼強，只要掌握其攻擊範圍，不走進那塊地區就行了。況且弓的射程更長，轉眼之間，求道與夜鳥子就被遠遠包圍，數百隻弓弩對準了他們這兒。就在此時，夜鳥子朝敵兵的方向叫喚：

從她的左手中，接連不斷地飛出白蛾來，而右手正握着不知何時取出的長鞭。那鞭子朝求道親切地搭話：

「她希望你能活下去。如果下輩子相見，希望能成爲你的老婆。這是她要向你傳達的話……」

夜鳥子往西邊飛去，前往外海。海面上可以看見一艘巨大的船隻停泊着。一定是將前往宋朝的船吧。甲板上約有二十幾人，正朝這兒揮手。

沒把瑞紅傳達的話聽到最後，求道再度拔腿狂奔。

因爲在舞身旁揮着手的兩名女性，讓他感到十分眼熟。那是被鬼依附且慘遭殺害的母親與妹妹，而且跟十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她們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求道隨着她的視線凝神望去，但什麼也沒看見。敵陣的南側只看得見十三灣的平穩水面。

求道膽戰心驚地望着夜鳥子的臉。難道還有什麼花招嗎？夜鳥子沉着冷靜地凝望着某處。

鳥居下只見一個身影，一個小女孩的背影正百無聊賴地佇立着。

「呵，其實，吾本來想稍微躺一下的，結果也睡過頭了。可惜得很，要進行誘餌作戰也已經來不及了。咱們現在要馬上進行突襲，你怎麼打算？要再睡一下嗎？」

「求啊，要是你想去揍早太一拳，吾的份也交給你了。」

阿萬對驚慌失措的夜鳥子說着。那溫和的口吻一如往昔，但又具有不容分說的魄力，以及身爲一家家督應有的威嚴。

他睜開眼睛，坐起身子環視房間裏，不見夜鳥子的身影。

「可得抓穩啦。嗥～出發！」

「只有駒子，無論如何都希望她能得救，暫借您的後背一用。」

鳥居前似乎有人正站着閒聊，兩個人影同時回過頭來。是身着巫女服的夜鳥子，和戴着白狐面具的瑞紅，夜鳥子的神情相當驚訝。

「呵，你認識那兩人這麼久了，還不知他們的真面目啊？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普通人類哪能打造出那樣神乎其技的太刀呀！」

求道就這樣越過瑞紅身邊，直接衝下山路，但背後的呼喚使他的腳步停下了片刻。

求道站到夜鳥子身前，聽見背後小聲傳來有如撒嬌般的聲音。

抬頭一望，長髮變化成大型烏鴉翅膀的夜鳥子，就在他的上方。是八咫。

只聽它這麼說道。只不過，狐狸的巨大軀體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已又不見任何形影。

「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阿萬有如自言自語般嘟噥一陣。

——小夜鳥……又打算使用鬼切和蜘蛛切了嗎……

一隻龍昂首咆哮，大地隨之震盪，使人無法站穩腳步。

求道忘我地握住了那對腳踝。同時聽見「啪唰！」一陣猛烈的振翅聲。

是舞。舞難爲情似的揮着手，他以爲舞被夜鳥子給勒死了。不過，在那之後，又奇蹟似的復活了，而且回到了江刺吧！

夜鳥子這麼說着，眼前突然出現兩道巨大的水柱。從那兒出現的，是約有山那麼高的兩隻龍。身披青鱗，伸着又長又粗的頸子。

「今天可別問吾『爲何到這兒來？』啦。」

「看來似乎是趕上啦！」

包括男女老幼，恢復成人類模樣的瑞紅也在那兒。也就是說，那些都是被當作人質的桂木一族，大家的臉上都洋溢笑容。

「夜鳥子嗎？」單臂的老婆婆抓着兩側之人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兩手各握着一把有鍔的白刃太刀。順勢甩了甩頭，突出於肩膀左右的大烏鴉羽翼，瞬間變回了黑髮，垂落背後。

這麼說道，接着「嗥～！」叫了一聲。瑞紅的小小身體被白煙所籠罩，從那煙霧中現身的，是隻有着九條美麗尾巴的大狐狸。

他的腳忽然離開了地面，大狐狸銜着求道的衣領，飛上十三灣的天際。

「人家不會出手的。只不過，既然都已經上了這條賊船，至少也該幫忙救出人質，你們倆就去大鬧一場，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吧！」

——喂、喂、難道！？

自己離開的話，那麼這裏的人們恐怕全都無法存活。阿萬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夜鳥子想探求她的本意，凝視着老婆婆滿是皺紋的臉。

「您也一樣，只要僅存一兩個希望就夠了。」

阿萬的嘴角浮現在江刺宅邸與她初次會面時相同的微笑。夜鳥子面對這宛如春陽般的笑容，自然地欠身行禮。

她抬起頭來，不讓淚水墜落，在心中呼喚「八咫」。

轉瞬間，有如強風吹起般，夜鳥子的長髮掠起。黑髮相互糾結，一分爲二向兩側不斷延長。不久，一對巨幅的三角形便以異形之姿展現。夜鳥子在昏暗的夜空中竭盡所能地伸展黑色的羽翼。

在這瞬間，「啪唰！」一響。

不是振翅的聲音。突然，羽翼變回頭髮散落於她背上。

夜鳥子聽見一陣不熟悉的咒文，有如地震般沉重、低徊且遙遠，從柵欄的東側響起。

「賣弄這等伎倆，是封印式神的結界吧。看來是安倍的毛頭小子察覺到您降落在這兒，不願錯失良機吧！」

如此說道，阿萬回頭望向在場的每一位族人，左手指向東側柵欄。

「諸位，讓那些人看看咱們平日鍛鍊的成果吧。並着花亂火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隨着阿萬的吆喝，從衆人口中念出咒文，夜鳥子隱約記得。對於當時年幼的夜鳥子而言，那咒文複雜到她無法記憶。的確，這是高等的炎之攻擊咒文。這困難的咒文，阿萬門下的全員似乎都已熟記。

——了不起。夜鳥子再度對家督阿萬的深不可測感到咋舌。

這時，傳出了陣陣慘叫，只見桂木家詠唱咒文的五、六人，倒在地面昏死過去。他們的背和腳，甚至頭部，都被箭矢深深刺穿。

夜鳥子戰慄不已，不是因爲眼前悽慘的光景而產生動搖。因爲揹着一名小嬰孩，而懈怠了對背後的警戒，這令她深感驚訝且焦躁不安。總是理所當然，遲鈍地站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不在。她此刻才驚覺到，在無意識之間，自己背後的警戒工作已完全交由求道負責，夜鳥子不禁爲之愕然。

「不能退縮！！葛城家的氣魄，你們看仔細了！！」在阿萬厲聲叱責下，咒文的唱和仍持續着。

夜鳥子也因阿萬的聲音猛然回神，將接二連三飛來的箭矢，以太刀一一擋下，同時回頭往放箭的方向望去。

轉身之前，她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環繞在西側海邊與南邊灣側的圓木柵欄隙縫間，數十隻手臂握着大弓並排在那兒。

隨着她轉身的動作，兩手中的太刀由左而右，在空中繪出優雅的弧線。

——鏗、鏗。

夜鳥子像是受到刺刑般，從背上直至腹部交叉貫穿了兩把長槍。

夜鳥子朝那兒再度全速奔馳而去。

嬰兒愣愣地望向夜鳥子，咧着嘴笑了。

夜鳥子連忙奔了過去，彎下身子想抱她起來。

那裏倒着一名女子，如針插般身負數根箭矢，是守護夜鳥子背後的桂木家女子。扶着她的頭，小嬰兒正慢慢地試着站起來。看見那模樣夜鳥子才察覺，嬰兒與倒地不起的這名女子五官十分神似。

當求道回過頭時，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要餘丟下這些孩子們……自己逃離這兒……餘辦不到……」

嬰兒馬上止住了哭泣。求道撫着胸前鬆了口氣，再度望着夜鳥子。

「總之……已打開了通路……趁天還沒亮快逃吧……」

「阿萬大人呢？」

「小駒子，哥哥跟姐姐好像有重要的話要說呢，跟阿姨一起去那邊玩吧。來～飛高高、飛高高！」

她聽到後方不斷響起的尖叫聲，守護着自己背後的三人中，已經有兩人被殺害了。但夜鳥子仍未停下腳步，只是不停地向前疾馳。

就算見到如此殘酷的光景，求道仍相信夜鳥子還活着，心存一縷希望。

「小夜鳥？」求道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

求道重複着嬰兒的名字，再度用力地點了點頭。

白色的物體輕飄飄地墜落腳邊，不是雪，而是白蛾。

宛如蓋上死者儀容的白布，求道心想。

她停下腳步環視周遭，遠方兩頭唐獅子正開心地蹦蹦跳跳。

略停了一拍，根部被一刀兩斷的柵欄緩緩倒下，傳出轟隆巨響。

「哎呀……下雪了……」

墜落在敵陣東方的火球，化爲就連御所的紫宸殿都能完全籠罩的巨大半球。強烈的光芒瞬間使得眼前一白，就像要吞噬所有存在般，毫不留情地，火焰遍及之處什麼也沒留下。

被鮮血濡溼的衣服綻裂開來，曝露出她的肌膚。上面已沒了血色。

「桂木、駒子……拜託你了……」

從唐獅子的背上輕巧躍落地面。當腳步觸及地面的瞬間，夜鳥子感到背脊一涼。

就算將柵欄擊成碎屑，攻勢仍絲毫不減，就這樣越過敵陣，將數十個人與馬的身體擊至半空。最後突入十三灣，形成一道華麗的水柱之路。

阿萬滿足地凝望着已成爲紅點的小小火焰。

「那就是花亂火，很美吧？」

光扇前端抵達西側柵欄，無聲地掃過粗大圓木的底部。

一名妙齡美女，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後，鼻頭有些泛黑。瑞紅從求道手中接過小嬰兒，開始熟練地哄着她。

求道跪倒在夜鳥子面前，垂着頭哇哇大哭。

——鏗。

「來，過來吧，駒子。」

阿萬抬頭仰望天空，夜鳥子也隨之往上望去。逐漸泛白迎向拂曉的天空中，白色的物體輕輕飛舞着，宛如盛開於宅邸的櫻花。

在那下方，有個巨大的圓。中心較淺，外側顏色較深。圓圈是由人體形成的。幾百名武士層層疊疊地朝圓圈外倒下。

求道爲了讓夜鳥子看得見，將嬰兒抱到她臉的前方。

火球以上升時數倍的速度墜落。下一瞬間，夜鳥子才明白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

「夜鳥子——！！」

也分不清是哪邊獲勝了。來到這裏的所有人必定都感到後悔及絕望吧？

——可惡！到底要延續到哪兒！？

「吵死了……這麼個大男人哭個什麼勁兒……」從頭上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求道用力地點着頭，表示瞭解。

似乎大多是身着鎧甲的武士，但實際仍不得而知。一目瞭然的，僅有鎧甲比人體更不易遭破壞，更難以燃燒這點。

焦躁不已的夜鳥子耳中傳進突如其來的巨響。如雷鳴般的怒吼聲，夜鳥子十分熟悉，那是玉與虎在呼喚自己的聲音。

阿萬的周遭至少躺了五具屍體，以及十名氣若游絲的重傷者。

約十隻左右的白色飛蛾形成輪狀飛舞，看起來像金色柱體，是由於這些飛蛾們大量灑落閃亮的金色粉。

「那麼，讓誰揹着您逃吧！」

從衣襟可以窺見的玉和虎、大腿的大蛇刺青也滿是傷痕，變得零零碎碎。

落腳之處比土地還要柔軟，是玉的背部。正戳着她屁股的則是虎吧！

根本無從得知封印式神的結界有多廣，她數度呼喚八咫之名，卻沒有任何反映。但，效果應該只在術者的聲音所能達到的範圍。

伸向嬰孩的兩手間，長槍的槍尖突出於眼前。

她朝南側的柵欄一瞥，身體如翩然起舞般一扭。

——竟因一名小嬰兒分了神，都是那男人，害吾也變遲鈍了啊……

求道與變身成大狐狸姿態的瑞紅從上空呆然眺望。

這段期間，小嬰兒還是不斷哭泣着。正當求道無計可施之際，某個人的手碰了碰他的肩旁。

確實十分美麗。如此爲生存而戰。夜鳥子心想。但是耗費相當大的工夫，威力卻似乎不怎麼樣。這也是她毫不虛假的感想。

突然，火焰由內側收縮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似乎能窺見地獄般撕裂地面的洞穴，以及貪婪地燃燒着周遭的紅蓮之火。

隨着求道的叫聲，大狐狸像奔下看不見的坡道般，在空中奔馳着。

他再度抬頭一望，飛舞在頭上的毒蛾，不知何時數量減少了一半。

同一時刻，從旁有火焰狀的光影朝東方天空發射。

裏頭出現了一名小嬰兒。可能突然被抱起而嚇了一跳，開始哇哇大哭了起來。能哭得這麼大聲，至少就不用擔心了。

受到命令起身的，有兩名女子及一名男子。三人的傷勢都不樂觀。阿萬溫柔而自豪地望着他們三人。

「如你所見……吾已沒有多少時間了……求……吾有事要拜託……」

「舞……潮丸……百爺……虛……玉……虎……死守這孩子……」

地面散亂着數百具人類的身體。

「這孩子好像肚子餓了，人家先去一趟阿辰那兒。」

——背上好輕。

阿萬跌坐於地面，痛苦萬分地大口喘氣。

「還能動的人……跟着夜鳥子一塊兒走吧……爲她斷後……」

「冗長的咒文……對老人而言太喫力……再說……您忘了……餘的右腳動不了……？」

不知這個願望是否成真，求道在戰場的東側找到了。在白雪中豎立着一道金色的柱體，就像告知他夜鳥子的所在地點一樣，散發耀眼的光芒。

——太好了。看來沒有被討厭啊，

夜鳥子就站在那圓形的中心點。她雙手下垂，貌似悠然地凝望遠方。看見她那身影，求道啞然失聲。

—6—

「好了，交給人家試試。」

「少心不在焉的……好了、快走吧……」夜鳥子的屁股被輕拍了一下。

求道竭盡所能地朝境內大喊。

從柵欄下可以聽見數十人的呻吟。但，夜鳥子完全沒有回頭。

她大步躍向前方，勉強躲開攻擊。

求道一下到地面，馬上連跑帶跌地奔向夜鳥子身邊。

勢均力敵的軍團間，花上數小時死鬥所殘留下的痕跡。不、或許該說，是哪個蠢蛋觸怒了鬼神也說不定，在求道眼裏看來是這樣。

約有手臂環繞般大小的火球，在黑暗的夜空中以猛烈的速度往上攀升。

她不再回頭，用雙手的太刀揮除再度墜落的箭雨，不斷奔跑。跑！！跑！！跑！！

雙刀的軌跡掠起一道閃光，巨大的光扇瞬間朝黑暗的地面擴散。

——也就是說，那裏就是結界之外了！！

「那邊！！」

再三步。此時，她看見自左右兩方同時迫近的數支箭矢。

是在跳躍時從揹帶中飛出去了吧！小嬰兒不見了。

傾瀉而下的箭雨止息了。早太的陣營像被打中的蜂巢般，一片混亂。至少有半數的士兵逃離了。不過，安倍的陰陽師們不知潛藏於何處，封印式神的咒文依然持續着。

「駒子……」

在這慘劇之中，隨着天色漸明，降下的白雪也逐漸堆積。

各處都出現了新的火苗，爲了幫助夜鳥子逃脫，阿萬他們大概還在詠唱火炎之咒吧。但，那份援護也馬上消失了，在一顆高高升上天際的極大火球之後，完全銷聲匿跡。

她拚命找尋着，馬上就看到了，就在三米外的地方。

夜鳥子的嘴角浮現冷笑，扶着刀撐起身體。接着，一一呼喚式神之名。

踏上被燒得赤紅的石子，她沿着花亂火所開拓的道路往東方衝刺。草鞋發出噗噗聲冒起了白煙。臉頰、肩膀、腿上都被箭矢掠過；但是，夜鳥子仍沒有感受到一丁點痛楚，只感受到背後的頭髮偶爾被嬰兒拉扯的觸感。

在夜鳥子腳邊，有個像石塊般的物體。求道雙手將其捧起，只見許多黑色的小粒子應聲墜落。那些都是小螃蟹的屍骸。

「抱歉。」這麼說道之後，夜鳥子往前奔馳。

夜鳥子鬆了口氣，伸出了手。這時，她感到後背一陣激烈的熾熱。

「嬰兒……」夜鳥子這麼說着，臉向前面，眼睛望着正下方。

夜鳥子的身體動也不動，僅剩嘴脣還微微蠕動着。

土地深深塌陷，兩道光束宛如繩索迴旋交叉着掃過地面。

甚至像顆大型的帶刺栗子，幾十支箭矢刺入她的身體中。

接着由右而左，形同朝遠處撒網般，從下方揮起雙刀。

有少數人還能活動，但至此還沒發現肢體健全者。

求道領悟到夜鳥子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她再度開口說着：

「求……將吾與鬼……封印在……你的重冢……」

夜鳥子的額頭左右再次出現了小小的角。求道望着那對角說：

「你在說什麼啊，爲什麼俺得封印小夜鳥？」

「以吾爲蓋……你那笨拙的封印……由吾守護千年……」

夜鳥子的聲音越來越小。求道用雙手擁抱並支撐着夜鳥子的肩膀，同時把耳朵貼近她的嘴旁。

傾耳細聽的求道，眼前又舞落了一枚白色翅膀。

求道佯裝若無其事地抬頭望向天空。飛蛾，只剩下兩隻了。

「就這樣吧。俺在千年之間，會找到讓小夜鳥復活的辦法。並且，俺會隨着時間不斷轉生。吶、是個好辦法吧？沒問題的。」

「呵……真胡鬧……這、哪裏……沒問題了……？」

「沒問題的，相信俺吧！」

「才……不……要！……不過，如果是你……要馬上讓吾認得出來……」

「是、是～謹遵汝意。」

求道這麼說道，夜鳥子的嘴角似乎多了點微笑。

「求…………將吾的…………刀…………」

夜鳥子的聲音幾乎已經聽不見了。不知她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求道仍是用力點着頭，傻呵呵地笑着。

兩把太刀從夜鳥子的雙手中滑落地面。就像跟隨着太刀似的，又有白蛾飄落了。只剩一隻……

此時，從夜鳥子的後方，一具武士的屍體突然爬了起來。

男子是僞裝成屍體的模樣一直在等待機會吧！

他瞬間奪過夜鳥子的兩把太刀，毫不猶豫地貫穿夜鳥子與求道的胸口。接着，傳出尖銳的笑聲：

「……沒時間了。還不快滾！！」

「呵嘿嘿嘿～終於得到鬼切和蜘蛛切啦。你們倆就相親相愛地去死吧！！」

「補士補士、武士的情義。饒過俺一條小命吧！」

求道將錫杖在後頭部拐了一圈，就這樣又往左一揮。

——小夜鳥，這太過份了。爲什麼要這麼做？

「吶、小夜鳥，爲什麼還特地做出爲刀換鍔這種麻煩事？你明知一文字斬不了人的，爲什麼……？」

「啥！？『補士』是什麼東西啊？你是說只不過爲了兩把太刀、一個女人，就死無代價的那些笨傢伙嗎？再說，你還看不出來嗎？俺可不是什麼武士啊！！」

早太鐵青着一張臉，鼻水、眼淚和小便都嚇了出來，不住地發抖。

求道胸前插着刀站起身來，用錫杖痛打早太。

「爲、爲、爲啥你還活着～？你該、該不會也是鬼吧？」

「真是這樣……真是這樣就好啦～！！」

「哎呀呀，鼻子終於變成是上下顛倒啦。哈哈哈，這倒有趣。算了，今天就先饒了你吧！」

爲了讓夜鳥子聽見，求道再度大聲地強調了一次。

傳出骨折的聲響，早太的左上臂彎曲成〈字形。

喀卡！這次早太的右手從上臂的中央處折斷，垂落而下。

早太每當求道一喝，便隨着跳了起來，像波浪鼓那樣搖晃着雙手，一溜煙地逃跑了。望向他愚蠢至極的背影，球道皺着臉將刺進自己與夜鳥子胸前的雙刀拔了出來。

沒有回應求道的問題，夜鳥子只是掛着淡然的微笑，緩緩地合上雙眼。最後一隻白蛾如同花瓣般，在她的臉上輕盈飄落。

「沒問題的！！」

求道靜靜地這麼說道，並將錫杖的尖端指向早太的左邊眼球。

聽着那高亢刺耳的笑聲，求道哭了。

求道的錫杖往早太的鼻樑橫向一敲，鼻子恢復了筆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