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的家族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七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稙綱

「最後確認一次。用三百貫儘可能地收購秋天的新米，沒錯吧？還有儘快用一百貫採購米並送到朽木。」

組屋源四郎收起委託信，再度出言確認。

「嗯。你應該也知道吧，將軍大人的局勢不大妙，因此可能會來朽木，但我們總不能用稗子和小米招待他吧。」

老夫回答後，組屋不禁笑着說「這是當然的」。年近四十的精明商人笑得開懷。

「另外，竹若丸說今後也會拜託你買米。他還說如果有餘力的話，在米價上漲前希望你能多收購點。」

「喔～朽木家沒有餘力自行收購嗎？」

他試探的視線實在令人不愉快。

「那是問題之一沒錯，但主要還是因爲沒地方放米，朽木城太小了。」

「原來如此，恕我失禮了。」

組屋不禁又笑了。

「竹若丸說之後跟你買米時，願意用買米時的行情價購買。」

「確定嗎？」

組屋的眼神變得敏銳。

「無妨。彼此都有好處，才能維持良好關係。」

「那可真是……太感謝了。很少有人會這麼說呢。」

這次他由衷地感到讚歎。

「話說回來，你有聽說什麼將軍大人的消息嗎？關於被圍困在東山靈山城的事…」

「將軍大人的事我不清楚，但筑前守大人的事我倒有耳聞。聽說他正在集結兵力。」

「喔～大約多少人？」

「如果朝倉要出兵，那率兵的必然是宗滴。宗滴固然是名將，但已年近八十了。家主左衛門督也很難決斷吧。」

「竹若丸啊，長這麼大了呢。」

成綱搖搖頭。義藤和晴元認爲有勝算，其他人則偏向五五開啊……

向我提問的人是宮川新次郎賴忠，他是朽木家的重臣之一，爲人深謀遠慮。他應該離五十歲還很遠吧。於是衆人的目光轉向我。我喝了一口老鸛草茶。

「民部少輔，又要麻煩你了。」

「……要我老實說是吧……」

「……我認爲比起其他人，竹若丸少爺更希望老太爺看着他長大。」

「說得也是，才五歲呢。」

據爺爺所言，三好氏似乎是清和源氏的後代，因爲以阿波國三好郡爲根據地，所以才自稱是三好氏，也就是阿波的國人領主。據說他原本是南朝的武將，也就是說他跟阿波守護的細川氏原本是敵人，但後來歸順細川氏。然後在阿波守護的細川氏底下擴張勢力。

面對我的提問，叔父們皺起了眉頭。彼此對視後，藤綱點頭說道。

將軍義藤帶了約五十名家臣來到朽木。義藤坐在巖神館大廳的上座，家臣們則坐在左右兩側，當中也包含了四位叔父。我跟爺爺在下座問候。家臣中還有細川晴元和細川藤孝，令我相當喫驚。正因爲藤孝在場，我才明白了義藤就是義輝。藤孝多半是從義藤那裏獲得藤字的。我認爲總有一天義藤會改名爲義輝。

組屋定睛瞪着我看，相當強勢，這可不是商人對武家的眼神。老夫也不服輸地瞪了回去。過了一會後，他撇開了視線，老夫感覺自己的掌心都是汗水。

「正是。」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　八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難登大雅啊。」

「可是大永那時有出兵過喔。」

可是啊，將軍不斷地逃到這裏躲避臣子的追殺也很奇怪。任誰都會想，這究竟怎麼回事。於是我問了爺爺，但他也不清楚。足利、細川、三好和畿內其他武將，再加上各宗派的僧侶。他們不斷地同族內鬥、將他人捲入戰爭，然後和好後又背叛，更嚴重時還會暗殺。因爲太混亂了，所以記不起來。

「不如拜託左京大夫吧？」

「叔父大人，關於奪回京都的方法，將軍大人有什麼想法？從剛纔的談話中，我不認爲可以依靠六角……」

「組屋只是一介商人，商人的工作便是謀求利益，因此不會與無利可圖的對象相交。」

三好很強的喔，長慶自然不用說，他的三名弟弟三好實休、安宅冬康和十河一存都很善戰。三好氏歷經過無數次因家主的死而造成的勢力衰退，他們非常瞭解當時的艱困。爲了戰勝敵人，三好四兄弟團結在大哥長慶的麾下。而且還有松永久秀和長賴兄弟，要在戰場上擊敗他們可不容易。再加上三好的勢力範圍擴及山城、丹波、和泉、阿波、淡路、贊岐和播磨，兵力方面也沒有不安要素。這也難怪六角義賢會有所顧忌。因此我和爺爺認爲義藤會長期滯留朽木。

「……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組屋用力點點頭。雖然容易忘記，但竹若丸才五歲，還有許多事要學習。

「話說回來，竹若丸少爺呢？」

原來如此，左京大夫義賢果然不及他的父親定賴。這對朽木而言是求之不得，對將軍大人而言卻很沉重，真是令人懊惱。但願兒子們平安無事……

學校應該沒有教這個時代的畿內歷史，大概認爲只會造成學生不必要的混亂。說不定老師自己也很混亂吧。所以纔會以應仁之亂後發生下克上、進入戰國時代，以及信長在桶狹間登場這個順序授課。至少四十年前的歷史課是這樣教的，所以我幾乎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京都發生了什麼事。話說我爲了寫書，桶狹間之後，也就是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後的歷史還算記得很熟。

我指出宗滴的年齡後，四周響起了哀號聲。爺爺則表示「八十啊，有點難吧」。古代與現代不同，既沒有電車也沒有汽車，讓老人家一路騎馬晃到京都，這根本是折磨吧？況且若是沒有投宿的地方，還得在外頭露宿。

說要拜託六角義賢的是藤孝，說出朝倉的男人我不認識。詢問爺爺後，他告訴我是進士晴舍。義藤頻頻點頭表示贊同，其他幕臣們也紛紛點頭。從他們的談話中我得知朝倉義景似乎是細川晴元的女婿，所以纔會想着出兵。晴元的表情看上去似乎也認同。現在看似有機會奪回京都，但應該辦不到吧。

才兩萬啊……不禁訝異出聲。三好筑前守長慶如果是認真的，應該會出兵四萬……

「真懷念呢。」

「左兵衛尉叔父大人，你的想法呢？」

「是的。」

「管領說很有機會。」

我說你，成綱，我可沒問你晴元那個笨蛋說的話。再說了，雖然稱他爲管領，但有名符其實嗎？現在的京都可是由擔任館領的敵人細川氏綱和三好長慶共同治理的。

「將軍大人想要相信管領，但其他人……」

「……我認爲最好也只是五五之數。」

「基本於這點，我認爲生氣勃勃的朽木很有趣。一想到下次來又會有新東西，我便感到興奮。」

「那時老夫恐怕不在人世了。不過你似乎看得到，真令人稱羨。」

「這可難說。畢竟管領代大人不在，他可能認爲兩萬就足夠了。事實上，即使管領代大人在，三好大人也……」

「不過真是可恨，又被筑前那傢伙趕出來了……」

「左門，此事我聽爺爺說過了，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情況不同。」

「起碼超過兩萬。」

聽得見此起彼落的嘆息聲。大概是在感嘆義藤他們的滯留時間會延長吧。不僅花錢還得取悅對方，實在談不上是件好事。但我將其視爲保護費啊。

「興奮是嗎？」

「所以他不是認真的嗎？」

這些傢伙之所以討厭三好，除了他是陪臣外，也因爲他是阿波出身。京都人似乎有討厭他國掌權者的傾向。也就是說鄉下人越努力，他們就越討厭。理解這個事實後，就會認爲三好如果能在早期回到阿波就好了，這樣他才能輕鬆地活下去。然而，人類就是做不到。

組屋垂下視線。

「正在努力學習。」

真想活得久一點。

「所以朝倉會出兵嗎？」

「沒錯。」

這樣的話，兒子們生還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不過，組屋卻搖搖頭。

長慶的曾祖父三好之長戰敗後被斬首，他的祖父長秀也在戰敗後被迫自盡。甚至連他的父親元長都被自己全力輔佐的主公細川晴元背叛，使得勝仗被逆轉，最後在一向宗的攻勢下自盡了。長慶肯定很不甘心吧。爺爺說元長切腹自盡後沒有立刻死去，而是等到腹中的內臟被取出後丟到天花板才死去。說來殘酷，三好家歷代的家主沒有一人是死在榻榻米上的。

「提前準備米的確很明智。」

「而且朝倉和六角一樣換過家主。左衛門督纔剛滿二十歲，如果留下年少的家主出兵，萬一一向門徒趁機襲擊該如何是好？」

最近，竹若丸會讓家中同年齡的小孩當侍從。從日置、宮川、荒川和長沼各家選出鍋丸、巖松、寅丸和千代松四人，似乎想讓他們擔任自己的左右手。老夫也認爲除了梅丸以外，差不多該找其他人安置在他身邊了……正好問問看那件事吧。

「朝倉不可能出兵，期待也是枉然。」

傍晚時分，朽木城的大廳聚集了朽木家族和重臣們。家主的我和爺爺坐在正面，其他人坐在左右兩側。全部約十四、五人啊。我叫來了衆人，因爲必須事先預測今後局勢的走向。每個人的面前都放置了裝有老鸛草的茶碗。這個世界喝的茶是以蒸過後搗碎的茶粉沖泡而成的，不僅昂貴且麻煩。差不多該製作我比較喜歡的焙茶和玄米茶了。

天文二十年（一五五三年）　八月　　近江高島郡朽木谷　　巖神館　　竹若丸

「正是如此，畢竟稗子小米……」

「是的。不小心便想與你們相交，而忘記了賺錢一事。真傷腦筋，我很像竹若丸少爺呢。」

「組屋，你對竹若丸有什麼想法？老夫希望你誠實回答。」

「呵呵呵」組屋抿嘴一笑，笑得相當堅定。

面對我的提問，四人面面相覷。給人的感覺真差，我就那麼難相處嗎？這個疑問對朽木家的家主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吧。

義藤低着頭落淚。他畢竟還只是個多愁善感的十七歲小鬼。看到義藤落淚後，家臣們紛紛呼喊「大樹」、「義藤大人」和「將軍大人」，還有人也跟着落淚。爺爺和叔父們都在哭泣，於是我也低着頭裝假裝遺憾。我原本就是做做樣子，其實我並不討厭三好筑前守長慶，但無法否認他是亂源之一。

「是。」

「繼任家主後，他似乎認爲還不到出兵的時候。也許還在猶豫是否要與筑前守大人開戰。畢竟戰敗的話，可能會遭到世人非議，說他不及已故的管領代大人。」

「很期待十年後、十五年後對吧？」

話說回來，好在有及時買到米，不然這些傢伙就得喫雜谷飯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別說親密關係，恐怕雜谷飯除了稗子混小米，還會混進氣憤和難堪。將軍大概再也不會仰賴朽木了。雖然很花錢，但將軍在此的話，鄰近的國人領主也不敢來犯。戰國時代與現代不同，安全和水不是免費的，爲了爭奪水源而發起的戰爭也不在少數。將這些傢伙的伙食費當作守護朽木的必要經費就行了。反正遲早會賺回來。不對，是一定要賺回來！

「六角和朝倉的聯軍是嗎？」

「朝倉的主要敵人是加賀的一向衆。你覺得他會放任不管，出兵京都嗎？」

「……很合理。」

「少主，你有什麼想法？」

組屋緩緩地搖搖頭。

成綱小聲回答道。其他三名叔父也垂下視線。意見相同啊。

義藤環顧房間四周。這棟巖神館上次也是爲了義藤而使用，在更早前是義晴和義藤父子，這裏就像是將軍家的別墅。就是因爲這樣纔有庭園吧。六角、淺井和朝倉似乎有協助過建造這座庭園。設計者好像是當時的管領細川高國。聽說那人很注重風雅。纔會造出這座對朽木而言有點身分不符的雅緻庭園。

放眼戰國亂世，大概沒有人比他們家族還悲慘吧。這麼慘的故事應該上不了大河劇的舞臺吧。繼承家業時長慶只有十歲，才十歲就得揹負整個三好家，他所承受的苦不是旁人能想像的。背叛元長的晴元，現在就坐在離義藤最近的位置。比起長慶，我更討厭這傢伙。不僅不能相信他，連將軍那些親信都不能信賴。

「不敢當。將軍大人能仰賴朽木，我深感榮幸。」

「父親、竹若丸，這次又要麻煩你們了。將軍大人要我向你們問好。」最年長的叔父藤綱低下頭後，城綱、直綱和輝孝三人也跟着低頭。

爺爺的話讓四人微微低頭致意。稍作閒聊後進入了正題。

「是。」

「還有朝倉。他們聯手的話，淺井也會出兵吧。如此一來，三好便不足爲懼。」

被我否定後，左門露出不滿的表情。大永七年？八年？據說當時的朝倉家名將朝倉宗滴和六角定賴聯手上京。朝倉宗滴加上六角定賴，根本是超級巨星陣容。

「沒錯。左門、六角、朝倉再加上淺井。我們認爲只要有勝算，六角也會行動。」

日置左門貞忠是個年近三十的濃眉男子。他跟他的父親五郎衛門行近同爲朽木家的武官代表。聽到四叔輝孝的回答後，用力地點頭表示贊同。我說你啊，哪有那麼簡單就能說服對方。有夠單純的，難怪三年前就被我輕易哄騙了。我喝上一口老鸛草茶，很棒的苦味。

老夫和組屋相互對視並笑了起來。房內意外地散發出祥和的氛圍。

六角義賢如果想出兵，早就行動了，至今之所以按兵不動，就代表他不打算出兵。爺爺說義賢害怕打輸三好長慶，我也認同。幕臣們也隱約察覺了吧。進士晴舍會想拜託朝倉就是證據。只有義賢的話，他是不會出兵的。可是啊，拜託朝倉的話，他就會出兵嗎？

「將軍大人和其他親信的意見呢？」

這個男人跟老夫有着同樣的想法……

「老夫和竹若丸都不覺得麻煩。你們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

「他才五歲，還有許多事要學習。」

三好氏是在應仁之亂後纔開始活躍於中央。他開始發揮凌駕於主公細川氏之上的力量，也就是所謂的下克上。他的活躍並非一帆風順，倒不如說無數次都被打入了地獄。三好的戰鬥說是下克上與否定這個概念的體制派的鬥爭也不爲過。由於戰場位於體制派的大本營畿內，那場戰爭可說是血流成河。

我儘可能謙卑地低下頭。朽木家是深受將軍家信賴的家臣，萬萬不可失了禮數。聽到我的問候後，將軍的家臣們露出滿意的表情。還有很多利用價值呢，不過不是你們而是義藤。我要用力逢迎吹捧，與義藤建立親密關係。

將軍義藤的話讓爺爺相當感動，被稱作民部少輔想必讓他很開心吧，因爲在這裏大家都只會稱呼他老太爺。義藤接着將目光投向我，眼神中帶有懷念和驚喜。

「左京大夫壓制不住嗎？」

「喔～竹若丸少爺嗎？」

「竹若丸說得沒錯，按兵不動的六角不可靠。但沒有他們的兵力，我不認爲能奪回京都。爲了讓六角出兵，纔想說拜託朝倉。」

哀號聲再起響起。歷史已經證明了朝倉左衛門督義景不可靠。不久後，越前就會變成一向門徒的國家吧。

「如果我是宗滴，與其上京不如進攻加賀。如此一來，不僅免於長途跋涉，對朝倉也比較有益。」

聽完我的話後，四周響起嘆息聲。別這樣啊，我又不是故意找碴。

眼下並非束手無策。只要本願寺願意行動，或許還有機會一口氣扭轉局勢。在本願寺的指示下，一向門徒殺害了三好長慶的父親三好元長。雖然現狀看似長慶與本願寺和解，但委託本願寺殺害三好元長的細川晴元，卻被長慶追殺而逃到朽木。本願寺會如何看待此事……

隨着三好勢力的壯大，本願寺大概在考慮與三好和解而非與之爲敵吧，但逐漸地三好就會沒有敵對勢力。也就是說本願寺將會被孤立。等到只剩本願寺之時，長慶會如何處置本願寺……不如利用這點，讓本願寺成爲友軍。然後牽制加賀的一向門徒，使朝倉揮軍京都。指揮官不是宗滴也無妨，只要讓他牽制加賀就行了。朝倉行動的話，六角和淺井就有可能跟進。然後當三好與朝倉、六角和淺井的聯軍開戰時，再讓一向門徒從背後襲擊三好。朝倉、六角和淺井只是誘餌，一向門徒纔是關鍵。長慶多半會像他父親一樣氣死吧……

不過，應該行不通吧。因爲這樣就像是朝倉替本願寺消滅敵人，對朝倉而言沒有半點好處。朝倉的主要敵人不是三好，而是加賀和本願寺的一向門徒，因此行不通……往好處想的話，本願寺或許會回報朝倉。比如說割讓加賀一半國土……不可能吧。

在鹿島找幾個武術高手來吧，反正義藤也很閒，不如讓他暫時在朽木學武術吧。什麼都不用擔心，桶狹間之戰前就能回京都了。不管怎麼說，你都會與信長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