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去了什麼地方?
《二度遭到殺害的她》 · 秋尾秋 · 2.2萬 字
1
抵達福音協會,白夜立刻跳下車,繞到副駕駛座,抱着不會動的黑緒飛奔而出。下午六點的鐘聲迴盪四周,彷彿在告知凶兆。
他趕往的地方是手術室。手術室只有相關人士可以進去,白夜也不例外。一抵達手術室,醫護人員就一把將黑緒從他懷裏搶過去。白夜只能呆站在手術室前面。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要去調查那種事件。所以他才叫黑緒別再自以爲警察跑去搜查。
白夜揪住胸口處的衣服。他聽見某處的線繃斷的聲音,可能是扯得太用力了,但他毫不在意。
「歡迎回來。」
轉頭一看,肆谷站在那裏。回來前他有事先聯絡,推測是手術室的人向她報告的。白夜用空洞的雙眼看着肆谷。
「辛苦了。還好嗎?」
她的語氣溫柔卻不帶感情,彷彿置身事外。白夜低下頭,咬住嘴脣。
近在身旁,卻什麼都做不到。誰料得到她會突然拿出菜刀?這也沒辦法。白夜試着這樣想,卻沒辦法輕易想通。
「說不定再也不能用了。」
肆谷冷淡地說。這句話觸怒了白夜。對她來說,連黑緒都是派不上用場就不值得關心的存在吧。這部分跟自己的父親很像。所以白夜纔不喜歡肆谷。
平常白夜不會反抗他,也不會回嘴,今天他的情緒閥門似乎鬆掉了,發出像在吼叫的低沉聲音。
「小黑都變成這樣了,您不擔心嗎?您很中意她吧。」
「中意。是啊。嗯,因爲她很優秀。」
肆谷把手放在嘴邊,優雅地呵呵笑着。白夜握緊拳頭。她沒有帶着式鬼,只要動粗就能制伏她。可是,做這種事也沒意義。只是在遷怒罷了。
「我也承認你的能力。所以黑緒撐不住的話,想一下接下來的搭檔吧。」
又還不知道她撐不撐得住,她怎麼有辦法那麼幹脆地去想之後的事?儼然是用輸送帶運送的貨物,一個換一個。傀裏師終究是消耗品。不工作就沒意義。
「你在生什麼氣?你不是討厭那孩子嗎?那有什麼好猶豫的?」
心中的想法被她說中,白夜像只小鹿似的瑟瑟發抖。
他討厭黑緒。無論何時都很優秀,會做事,又可愛,大家都喜歡她。擅長隱瞞,嘴上說着是爲自己,其實每次都在爲誰犧牲。
「九十九小姐呢?」
白夜發現這個推理有漏洞。枝奈子必須有共犯才殺得了真珠。可是,這樣由枝奈子破壞真珠的遺體太奇怪了。
『藥袋先生說隨便我。代價是出事的話責任要我自己扛。他可是前輩耶,怎麼這麼過分。心胸有夠狹窄。』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手術成功,黑緒又能繼續活動,算是幸福嗎?還是直接陷入沉睡比較幸福?以式鬼的身分活動的黑緒閃過腦海。
電話在響了五聲後接通。聽筒傳出吸面的聲音。他好像在喫飯。白夜今天真的很不會抓時機。
「意思是,您願意給我看嗎?」
他試着模仿黑緒,可惜沒能說到最後。白夜支吾其詞,聽筒傳來一陣輕笑。
『是義純報警說枝奈子不見的。他說你們回去後,枝奈子出去買東西,到現在還沒回來。現在搜查官在前往南方家。你剛纔去過他家對吧?有什麼頭緒嗎?』
白夜對看不見人的八月朔日跟藥袋鞠躬行禮。
例如計程車。不過,沒聽說有計程車停在周防家附近的情報。不然藥袋他們應該會調查。
他害怕待在手術室前面。因爲黑緒搞不好會跟肆谷說的一樣,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恐懼,正在緊逼而來。白夜轉身快步走向宿舍。
「還……不知道。」
白夜拍了下臉頰。快動腦。假設犯人是枝奈子,這一連串事件她是如何做到的?
「沒問題。謝謝您。」
「不行!得找到犯人。換成小黑,她絕對不會放棄。」
「咦?」
白夜搖搖晃晃地走向沙發,默默坐下。
一講完電話,白夜就開車前往東京站。花了快一個半小時。很久沒在副駕駛座沒人的情況下開車了,他靜不下心。
「那、那個,搞不好,跟刻耳柏洛斯有關……所以……」
八月朔日豪爽地笑着。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要是有個萬一,藥袋會幫忙處理。白夜也親眼看過好幾次。藥袋比想像中還要照顧人。
那麼,想成所有的犯罪行爲都是枝奈子一個人做的,有人幫她製造不在場證明,是否更加合理?
「那————」
沒能保護好她的不甘及無意義的道歉脫口而出。黑緒不可能回應。
「沒有。」白夜只回答了這一句,八月朔日遺憾地嘟嚷道『是嗎』。他有點良心不安。自己說不定知道重要的情報。可是那種缺乏根據的推理,白夜沒有有自信到沒證據還敢說出口。
枝奈子需要車子,好讓她在二十分鐘內從周防家回家。然而,南方家的行車紀錄器沒錄到車子開過的痕跡。代表她得用其他方法移動。
「枝奈子小姐爲什麼要刺小黑?」
兩人約在丸之內線北門的閘門前。八月朔日發現白夜,笑着迎接他,手裏拿着一個褐色信封。
肆谷面帶微笑,但看得出其中蘊含對白夜的輕蔑。感覺像在說是他害黑緒變成這樣的。他倒抽一口氣。
若真珠是被枝奈子以外的人殺掉的,枝奈子何必破壞真珠的遺體。真珠只看見兇手的臉,被傀裏也不成問題。不如說,枝奈子要擔心的反而是殺死真珠的犯人吧。爲了避免自己這個共犯被抓到,殺掉犯人更安全。
他想到的可能性,警方一開始就考慮到了嗎。
八月朔日語氣雀躍。白夜不像黑緒一樣有自信,因此無法肯定。他聲音微弱,支吾其詞。
『沒關係。現在與其說在喫飯,比較接近點心時間。怎麼了嗎?』
「對不起,小黑。」
除此之外呢?既然她是跟義純聯手,有沒有可能是義純負責殺人?可是如同他剛纔所想,若是義純下的手,枝奈子沒理由破壞真珠的遺體。
不會有事的。他在心中默唸,趕往跟黑緒共同生活的房間。回去後,黑緒或許會跟平常一樣,躺在老樣子那張沙發上。他的腦中存在愚蠢的妄想。
『你似乎在懷疑其他人扮成枝奈子收宅配。很遺憾,警方有拿照片給送貨員看,確認是枝奈子沒錯。我們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因爲枝奈子和亞美關係不好的樣子,聽說她跟真珠同樣處不來,表示枝奈子也有殺死真珠的動機。但她做不到。確實是枝奈子本人收的貨。』
那她肯定是在離周防家要走五分鐘的那條大馬路叫計程車的。可是這樣的話,犯案後回到家得花半小時以上。殺害真珠對枝奈子來說應該有困難吧。
白夜深深嘆息,仰望天花板。露出水泥的天花板顯得冰冷不帶溫度,卻能讓現在的白夜心情平靜下來。
她捅了小黑卻沒殺掉我,應該是覺得自己會被抓,企圖逃亡吧。
『哎,沒辦法。這次連九十九小姐都沒轍嗎。』
誰失蹤了?在他思考之時,八月朔日對白夜說道:
「那個,聽說真珠小姐遇害時,枝奈子小姐在收宅配,警方跟送貨員確認過了對吧?」
枝奈子捅了黑緒,足以叫警察逮捕她。那麼只要通知藥袋,讓他去抓人,逼她供出真珠事件的真相即可。
電話另一端傳來輕輕的「叩」一聲。接着是八月朔日喊痛的聲音。看來藥袋也在旁邊。他因爲寄望黑緒破案的關係被罵了。
「要醒過來啊。」
小黑想必推理得離真相不遠。要是沒被枝奈子捅,現在……
既然缺乏證據,就算跑去跟藥袋說,他也未必會聽。而且藥袋又討厭黑緒。搞不好會笑着說「反正是開玩笑的吧」。
黑緒那句話浮現腦海。
『對啊。』
————自己想一下吧。你有腦袋可以用。
『會議紀錄?』
白夜覺得眼前一片開闊。他正想跟八月朔日討論要怎麼拿會議紀錄,八月朔日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聽見他在詢問『失蹤?是誰?』的聲音。
枝奈子的丈夫南方義純很可疑?他跟枝奈子住在一起,能夠幫她製造不在場證明。義純說他在開視訊會議,不過會議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結束的。足夠讓他代替枝奈子收宅配。
這個推理有問題。義純有無法推翻的不在場證明。假如只有枝奈子的證言,倒有可能是騙人的,但除了她以外,還有三個人爲義純作證。
沒錯。他必須自己思考。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爲此,全都必須由自己親自確認。只能推翻不在場證明了。現有的情報無法推翻的話,只能收集其他情報。
「怎麼會!」他忍不住大叫。
警方有跟送貨員確認枝奈子收了宅配。當時是什麼狀況?是不是隔着對講機?那應該有辦法造假。白夜立刻打電話給八月朔日。
可是,那附近不但沒有監視攝影機,作爲兇器的菜刀也留在枝奈子手中,手邊沒有證據。現在兇器八成已經被扔掉,也很難找到吧。黑緒人在手術室裏面,傷口應該被縫起來了,秀出傷口也無法證明是何時受的傷,不能拿來質問枝奈子。
『那好歹是證據。』
八月朔日將信封遞給白夜。裏面似乎就裝着義純的會議紀錄。白夜伸手道謝,卻只說了個「謝」字。因爲伸出去的手撲了空。
爲什麼沒有馬上想到呢?因爲有不在場證明,就擅自排除義純的嫌疑。黑緒說不定想到了。所以她纔會思考推翻不在場證明的方法。
『是那個時間沒錯。跟出席者也確認過了,還留有紀錄。他們好像一直都會錄影,方便製作議事錄,警方有收到當天的份。我親眼看過了,包含日期在內,會議內容跟證言沒有出入。難道你在懷疑義純?』
「請問……義純先生的,那個會議紀錄,可以給我看嗎?」
說不定是看錯了。肆谷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
儘管如此,她還是自己重要的家人、半身。他不想把她當成玩具對待,不會動了就換下一個。而且,只要黑緒不拒絕自己,就繼續跟隨她,是因爲那會成爲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她無法想像黑緒以外的搭檔。
講出這句話,剛纔的畫面便鮮明地浮現腦海。她跑來刺殺黑緒,推測是因爲他們知道了枝奈子不想被人知道的事。而她犯下兇行,證明了犯人就是枝奈子沒錯。
聽見失望的嘆息聲。白夜的聲音卡在喉嚨,不曉得該說些什麼。這種時候,笑着打馬虎眼就行了嗎?還是該罵他不要期待一般民衆幫上忙?
「那個,義純先生真的是在下午四點半到四十五分之間開會的嗎?會不會其實是更早開始的?」
「還不清楚。我想重新思考一遍有不在場證明的人犯案的可能性。」
『枝奈子直接出來,跟平常一樣親自收貨。』
聽起來很勉強。該怎麼說他纔會願意借他看?枝奈子肯定有涉案。那麼,她身邊的人就是共犯。義純的嫌疑最大。只要看了會議紀錄,或許就能發現什麼之前沒注意到的異狀。
不對,他們是夫婦,怎麼會沒理由。枝奈子無依無靠,只能依賴義純,對義純言聽計從。少了義純她要怎麼辦?是不是因爲這樣,枝奈子才幫義純的忙?
他竭盡全力表示拒絕,語氣卻軟弱無力。父親明明已經去世,在肆谷面前他卻覺得父親近在眼前,產生瞬間回到孩童時期的錯覺。
「有讓對方看枝奈子小姐的照片,確認收貨的是本人嗎?」
『這是特例喔。』
「真是美妙的手足之情。」
八月朔日的聲音到此中斷。聽得見微弱的交談聲,所以通話並未中斷。應該是在跟藥袋商量。
她一定很快就會恢復行動能力。像平常一樣嘲笑白夜,遇到事件就一頭栽進去。白夜則勉爲其難地配合她。
白夜推測錯誤。枝奈子有跟送貨員見到面。儘管如此,他仍未放棄,接着針對第二個推理發問。
爲了封口,她捅了黑緒一刀。理由是?若黑緒的推理沒錯,可能是知道剪刀不在家裏的枝奈子情急之下做出的行爲,以避免真相被人發現。
有沒有可能是會議開始的時間比實際時間更早?
一個人搜查果然辦不到。還是算了。
對兩人說的話照單全收,逮捕枝奈子,萬一枝奈子不是犯人,對藥袋而言可是大損失。向福音協會求助,結果還抓錯人,肯定會淪爲同事的笑柄。沒有證據,對方就不會輕易相信。
手邊沒有任何能證明是枝奈子所爲的證據。
她瞥了手術室一眼,沿着原路回去。昏暗的走廊逐漸吞沒肆谷的身影。肆谷消失在視線範圍內後,彷彿作了一場惡夢的疲勞襲向白夜。
他又在依賴黑緒了。總是這樣。離開人世後還是在依賴黑緒。毫無進步。
「啊,您還在喫飯嗎。對不起。」
兩個身材高大的人站在一起,氣勢十足。他們的身高加起來將近四公尺。大概是因爲這樣吧,周圍傳來「喔」、「好高」的驚呼聲。白夜駝背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高,以免引人注目。
「有問她是在什麼狀態下收貨的嗎?」
真珠遇害時,枝奈子在收宅配。就算她能在趕在最早的死亡推定時間四點半殺死真珠,得瞬間從那麼大的房子逃到玄關,再走一大段路逃到外面的大門。除此之外,還要把周防家的大門鎖上。熟知那棟房子的人才辦得到。
『知道了。啊,對了。義純的會議紀錄,存在DVD裏面給你行嗎?畢竟容量很大,我也不想留下傳送檔案的紀錄。我最遠可以到東京站,如果你願意跑一趟就太好了。』
身爲雙胞胎,卻和自己截然不同。看到那麼優秀的她,被人拿來跟她比較,白夜一直以來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生活的?他受到自卑感的摧殘,無時無刻都在嫉妒。他不可能有辦法喜歡上自己憎恨的黑緒。
必須思考今後該如何是好。繼續搜查,還是就此收手?這起事件對白夜而言無關緊要。然而,黑緒希望事件得到解決。既然如此,是否該爲了黑緒調查到最後?
白夜垂下頭。遇到阻礙就立刻放棄,是他的壞習慣。
2
有沒有不足的情報?自己不知道的資訊。看過義純的會議紀錄,是否會明白什麼?
『南方枝奈子失蹤了。』
白夜本想告訴他黑緒被枝奈子拿刀刺了,最後決定作罷。這樣就得把她被刺的原因也全盤托出,但還不能確定。若這個推理是錯的,可能會擾亂搜查。
跟黑緒說的一樣,是不是該往存在共犯的可能性去思考?
抵達房間,打開房門。沙發映入眼簾。可是黑緒不在上面。心臟中刀的黑緒正在手術室。那纔是現實。
八月朔日用褐色信封敲着脖子,環視四周。總是跟他在一起的黑緒不見人影,會感到疑惑很正常。而且,八月朔日可是知道黑緒的真實身分還對她抱持好感————
更正,抱持好奇心的稀有人物。不可能沒發現。
白夜咬住下脣。本想拿到紀錄就馬上打道回府,八月朔日卻不准他這麼做。兩人的身高差距不大,想搶走信封可能沒有多大的難度。但對方是警察。要是他告白夜妨
害公務就糟了。
「……在車上。」
「你們平常都黏在一起,今天她卻在車上等?」
「因爲這種雜事全是我的工作。」
八月朔日雙臂環胸,撫摸下巴。觀察的視線在白夜身周繞來繞去。白夜戰戰兢兢,怕他是不是發現黑緒並不在場。
負責推理的人是黑緒。要是他知道黑緒不在,搞不好會懷疑白夜有沒有能力推理,不肯給他看證據。
「這樣啊。」
本來是這麼擔心的,八月朔日卻惋惜地低聲說道,把褐色信封遞給白夜。白夜鬆了口氣,伸出手。
褐色信封又逃走了。他望向八月朔日,八月朔日嘴角上揚,將頭髮由前往後梳。
「你說謊。怎麼可能。我知道你跟僕人一樣,什麼事都爲九十九小姐做,可是九十九小姐不可能讓你自己去見警察。畢竟這是探聽情報的絕佳機會。」
明明沒講過幾次話,他還真瞭解黑緒的個性。白夜在佩服之餘有點嫉妒。
「沒有啊……小黑也會累。」
「她怎麼可能會累。」
八月朔日大笑出聲。他的聲音太大,傳遍站內,引起衆人的注目。白夜低頭逃避那些人的視線,將身體縮得更小。
「所以,真相是?」
白夜判斷一直不告訴他,就拿不到DVD,死心地嘆了口氣,決定向八月朔日坦承剛纔發生的事。
「其實,小黑被枝奈子小姐拿刀刺了。」
八月朔日恍然大悟地說。比起那個,白夜有個疑惑。
白夜只想得到一個人。枝奈子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保護他嗎?可是,對方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有必要這麼做?
『這樣啊。我懂了。』
「啊,好的。知道了。」
小黑走掉的話,一定會有很多人難過。肆谷班長、五木先生、其他傀裏師和福音協會的成員。八月朔日先生也擔心得打電話過來。如果自己遇到同樣的事,想必不會有任何人擔心。
「離開南方家後。我和小黑在停車場討論事件時,枝奈子小姐走到我們的車旁邊。當時剛好在討論她很可疑,所以我有多加戒備。可是,沒想到她突然拿菜刀出來……」
「嗯。因爲我們沒有說。」
八月朔日像要打響指似的,用食指指向白夜。白夜因爲事發突然,嚇得縮起下巴。
八月朔日只說了這些。通話時間不到兩分鐘。專程爲了問這個打過來嗎?看來他挺在意黑緒被刺的事件。
「雖然這不是警察該拜託一般民衆做的事。我會不會被藥袋先生罵啊?」
按下播放鍵,影片就開始播放。分成四等分的畫面中映着人臉,卻沒看到義純。
八月朔日從白夜手中接過手機,塞進口袋。
進入周防家之後,家門果然事先打開了,我從那裏進入家中。由於那棟房子很大,沒人發現我進去了。我直接來到二樓,進入真珠的房間。然後悄悄用繩子勒住真珠的脖子。她試圖抵抗,但小孩子的力氣不可能比得過我。我輕易勒死了她。她一動也不動之後,我發自內心鬆了口氣,離開周防家。
「都逃走了還留下一封信說自己是犯人,會遭到通緝,一下就被抓住。這樣的話,她是在包庇其他人囉?」
「真珠的遺體是被剪刀破壞的。很可能是用南方家的剪刀嗎。那麼,枝奈子果然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囉。」
「那個,我聽見義純先生的聲音,您還在義純先生家嗎?」
『噢,她誤會了嗎。』
爲了查明異樣感的源頭,白夜更加專注地凝視熒幕,提高音量豎耳傾聽。十五分鐘後,巨大的聲音傳遍室內。在影片的十分鐘處。白夜瞪大眼睛。
白夜發現影片中少了關鍵的東西。
義純果然是共犯吧?白夜的疑心加重了。可是過了大約一分鐘,義純的臉也出現在畫面中。他向其他人道歉『不好意思網路不穩』。
警察也看過這段影片,判斷沒有問題。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找到證據。
那一天,我在下午四點左右離家前往周防家。我事先叫真珠把門開着,所以輕而易舉就進到了裏面。我知道她的祕密,能夠威脅她。關於她的祕密,爲了保全她的名聲,我就不說了。
他重新播放影片。交談聲有如音樂,緩緩從音響傳出。習慣聲音的大腦開始思考其他事。
白夜在八月朔日的催促下,借用他的手機讀起信件。
總而言之,真珠死了,我心情非常好。亞美小姐卻說要讓真珠復活,很荒謬不是嗎?我雖然不怎麼相信,萬一真珠真的復活,我的罪行就會暴露。我整個人慌了,想着一定要想辦法解決。
他忽然覺得會議紀錄不太自然。說不清是什麼。但有種異樣感。
當他看到第十次的時候。
「總之,警方這邊會先去找枝奈子。一、兩小時照理說不會跑太遠。所以你去看一下這個,幫忙找線索出來。」
每個人似乎都是在家裏開會的,房間看得出各自的性格。一個人在背後掛着布遮住房間,一個人毫不介意,身後就是棉被都沒摺好的牀鋪,另一個人在背景播放影片,義純則是用白色壁紙當成背景。
白夜感覺到心裏流過一股暖流。他收下褐色信封,用力抱緊在胸前。從來沒有人對他有過期望。就算有,也總是作爲黑緒的附帶品。
這時我想到刻耳柏洛斯這個團體引發的事件。那起事件令人印象深刻,我至今仍然記得。對現在的我來說正好拿來利用。我決定模仿他們,破壞她的遺體。
『本人南方枝奈子,在此承認我殺了周防真珠。
「因爲她以爲只要殺掉小黑,我也會跟着死。我們在跟大家介紹傀裏時,說生命力會從身邊的人身上取得,我猜她是因爲這樣才誤會。實際上,就算殺了傀裏師,式鬼也不會死。」
這個說法彷彿確定枝奈子是犯人了。確信枝奈子不可能有辦法殺害真珠的白夜,難以置信地回問:
回到宿舍,白夜馬上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放入八月朔日給的DVD。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怪怪的。還有,她說自己殺了九十九小姐所以要逃亡,有時間寫這麼長的信嗎?」
啊,又來了。又要變成這樣了嗎。罪惡感及悔恨湧上心頭。
「啊,是嗎。一開始就這麼做就行了。」
「算了,反正我現在知道了。難怪九十九小姐不在。她被刺之前,你們在討論枝奈子很可疑,是可疑在哪裏?」
兇器果真是疑似由枝奈子使用的剪刀嗎?
「我還以爲您肯定還在義純先生家搜索。」
等到警方偵訊完,我隔了一段時間,確認丈夫睡着後,前往惠實裏子家。跟殺害真珠時一樣,我事先叫她把門打開,因此毫不費力地就進去了。惠實裏子要是復活,同樣會給我造成麻煩,所以我在殺掉她之後,跟破壞真珠遺體的時候一樣,除去她的眼睛、舌頭和手指。
還是什麼都沒發現。他開始記住出席者的對話內容,大概是因爲看得太多次。影片都停止播放了,都還會聽見幻聽。
八月朔日露出納悶的表情從口袋拿出手機,滑動熒幕,將熒幕朝向白夜。用電腦打的文章,像鏈條般整齊地排列着。
看這麼久了,爲何毫無收穫?
『沒待那麼久啦。啊,對對對。我稍微搜過他們家,果然沒找到用來採收蘋果的剪刀。』
「喂。請問有什麼事嗎?」
自己第一次被人需要的感覺,使他有點難爲情,又剋制不住喜悅。
手機震動起來。熒幕上顯示着八月朔日的名字。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找到枝奈子了?白夜懷着期待接起電話。
白夜回憶着至今以來與黑緒一同做過的傀裏,感到一陣空虛。
他望向手錶,再十分鐘就到凌晨十二點。離義純報警過了一小時以上。也該搜查完家中了。
3
八月朔日將褐色信封遞到白夜面前。白夜愣在那邊。
八月朔日露出爽朗的笑容,宛如運動後的選手。
『不是多重要的事。剛纔有個問題忘了問。』
「你不是一直待在九十九小姐身邊嗎?那麼,應該能看出什麼吧。」
「呃,這樣好嗎?小黑不在喔。我不知道有沒有那個能力。」
本以爲這次一定不會出問題,又來了一場災難。這次換成那個叫九十九的人來了,要爲真珠的事件打聽情報。應該是想玩偵探遊戲吧。真麻煩。而且都是因爲丈夫多管閒事的關係,九十九小姐好像發現用來破壞遺體的兇器是我的剪刀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迎接安穩的生活?我迫於無奈,只好去殺了她。可是失敗了。跟九十九小姐在一起的一先生逃走了。殺人時被他目擊的我,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抓到。因此,我決定逃亡。
南方 枝奈子』
「枝奈子小姐在下午三點半到三點四十分之間攻擊我們。您接獲她失蹤的消息,是在我跟您講電話的時候,所以是下午六點過後。時間是足夠沒錯,但我實在不覺得要逃亡的人會有時間寫信。」
「怎麼了?」
他仔細觀察這十五分鐘的會議紀錄,沒看到任何可疑之處。四個人都認真地開會到最後,從未受到打擾。沒人離開去上廁所,也沒有被什麼東西妨礙,導致會議中斷。
「請說。」
「對不起。」
「什麼時候?」
當天,我偷偷把家裏用來採收蘋果的剪刀藏進包包,和義純先生一起前往周防家。不能被任何人看見我破壞遺體,於是我打算利用我的丈夫。丈夫很愛我,只要告訴他武藏先生懷疑我,他一定會幫我說話。破壞遺體前,我按照計劃跟武藏先生起爭執,順利引起騷動。我在那段期間離開食堂,來到放真珠遺體的地方,用剪刀剪爛身體。
不行,八月朔日那麼看好他。白夜打起精神,決定再重看一次。
白夜想着他會不會是假裝在參加會議,但這也不可能。義純的身分必須積極發言,播放事先錄好的影像跑去殺真珠,難度相當高。
然而,義純作爲枝奈子的共犯是最適合的。只要想成是爲了包庇義純,枝奈子留下那封信也說得通。可是,義純的不在場證明無法推翻。難道他不是共犯?
白夜將手機放到桌上,重新面向電腦。
『爲什麼被捅的人是九十九小姐?要殺的話殺你比較適合吧。』
白夜試着思考這一分鐘的空檔有何意義,但八月朔日什麼都沒說。義純晚到的這一分鐘應該跟他說的一樣,是網路不穩導致的吧。白夜沮喪地看下去。
「你在電話裏不是說毫無頭緒嗎?」
白夜鼓足幹勁,八月朔日抬起右手,消失在人潮中。
『不是不是。我在聽剛剛的錄音,看能不能查到枝奈子去了哪裏。』
因爲說謊而遭到責備,白夜垂下頭來。早知道先跟人家說。他後悔莫及。
噢,原來是要問這個。白夜嘆了口氣。這並不奇怪。她只是想殺掉傀裏師罷了。
「疑似是枝奈子失蹤前留下的。九十九小姐那件事也寫在上面。她沒跟你在一起,所以我在想說她該不會出了什麼事……結果是真的啊。」
「我明白了。看完後如果有什麼發現,我再聯絡您。」
可是,這樣還不能放心。因爲告別式結束後,我無意間看到惠實裏子在跟真珠說話。自此之後,她就一直躲着我。她好像知道了。遲早會跟其他人說。我心想只能殺掉她了,便借走亞美小姐的安眠藥,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連同一封信交給惠實裏子。上面寫着「真珠有寄放東西在我這邊,我想拿給妳。不過這件事不能被媽媽知道,把這個給她喝讓她睡着吧」。她和母親一樣,被真珠迷得團團轉,所以我確信她會聽我說的話。果不其然,她一臉疑惑,最後還是沒把它丟掉,也沒有拿給母親看,偷偷收進口袋。
四人互相問候,閒聊了一分鐘左右纔開始開會。內容是業務改善的方法。義純好像是司儀,提出問題向另外三個人徵求改善手段。一有人提出意見,他就會重複一次,跟所有人提問。
這封信的文字比起坦承罪行,流暢得足以稱之爲小說。真的是那個枝奈子寫的嗎?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我是這樣的妻子。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唯一的遺憾是,我什麼都沒跟丈夫說。
「南方家有棵蘋果樹,用來採收的不是剪刀,是美工刀。而且還是從二樓拿來的。枝奈子好像知道一樓沒有采收蘋果用的工具,小黑覺得不太對勁。」
不是義純嗎?那枝奈子爲何要特地留下那封信。有其他人該懷疑嗎?若有,對方又是誰?
「咦,可是……」
確實,看完這封信會覺得犯人是枝奈子。殺人手法也寫在上面。可是,重要的情報有許多缺漏之處。
八月朔日摸着頭髮,看起來並不是真的在煩惱。白夜下意識笑了。
「我比較在意的是,有些地方描述得很詳細,有些地方則一個字都沒提到。例如她前往周防家的移動手段、殺害真珠小姐後是怎麼鎖上家門再離開的,還有破壞真珠小姐的遺體後,那部分的遺體和兇器藏到哪裏了。」
把小黑送到手術室後,沒有接獲任何通知。不曉得小黑現在的狀況如何。該不會死了吧。
八月朔日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驚訝得瞪大眼睛。
我殺死真珠的理由,純粹是討厭她。最討厭她長得跟亞美小姐很像的這一點。就這麼簡單。
「根據這封信上的內容,全是枝奈子獨自作案的,你怎麼看?」
看來不是找到枝奈子了。白夜失望地回答:
『總之就是這樣。幸好解開疑惑了,謝囉。如果你有看出什麼再告訴我。』
好,又得繼續看會議紀錄了。再看兩、三次還沒頭緒,就乖乖放棄,懷疑其他人吧。
「會不會是一開始就打算逃亡,事先寫好的?不對,她刺殺九十九小姐的事也寫在信上,應該不是。再說都要逃跑了,有必要特地留下那種東西嗎?」
「果然?已經確定了嗎?」
4
隔天,白夜來到南方家。下午六點。逢魔時刻,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他按下電鈴,沒有馬上得到回應。屋裏的燈是開着的,肯定有人在家。白夜又按了一次,這次很快就有人接了。
『一先生,怎麼了嗎?』
義純語氣鎮定。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所以白夜原本還擔心他不會應門,幸好有人接。
「聽說枝奈子小姐失蹤了。關於此事,我無論如何都想來找您談談。」
『內人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啊,站在門口說話也不太好。我現在開門,進來談吧。』
他講話停頓了一下,語氣卻很平靜。義純掛斷對講機,過不到一分鐘,外面的門就開了。神情疲憊的義純走出來迎接白夜。
「來,請進。」
白夜鞠躬行禮,走進家中。室內有開暖氣,很溫暖。昨天枝奈子坐在沙發上,今天卻沒看到她。她失蹤了,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
「要不要來杯咖啡……啊,你不能喝對吧。」
義純走向廚房想招待白夜,在途中停下腳步。白夜只回答了一句「是的」。義純害臊地搔着頭,坐到白夜應該會坐的地方的對面。可是,白夜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
「那個,」義純的雙手在身前交握。「你想談的是昨天枝奈子殺死九十九小姐的那件事吧。」
「殺死?」
「昨天,警察告訴我九十九小姐被殺時,我大喫一驚。沒想到枝奈子會做那種事。連真珠跟惠實裏子都是她殺的。」
義純面容扭曲,舉起握緊的拳頭捶向膝蓋,後悔地接着說:
「我想,一定是因爲我們沒有小孩。我們結婚都過了五年,卻完全懷不上小孩。枝奈子的夢想是有自己的小孩,她應該很受打擊吧。所以,枝奈子說不定是因爲自己
無法懷孕而嫉妒真珠,失手殺了她。幸好你沒事。就算傀裏師不在,式鬼還是動得了呢。」
善解人意的丈夫。連犯下殺人罪的妻子都在同情,試圖幫她說話,儼然是個聖人。
「式鬼沒有傀裏師也能活動。因爲他們是特製的。」
「這樣啊。」義純揚起嘴角。
「DVD我也看過了。是四人會議對吧。」
他的語氣變得很輕浮。八成是覺得可以不用繼續使用敬語了。或許這纔是原本的他。
義純像在嘲笑白夜般笑着說道,看起來稍微鬆了口氣。
「聽你這樣說,怎麼像這封信不是枝奈子寫的一樣。」
「不一定吧。畢竟我關着窗戶。會不會只是麥克風沒收到音?」
白夜望向沙發後面的壁紙。義純立即否認。
「救護車是在二月四日下午四點四十分抵達的。在您開會開到一半的時候。沒錄到鳴笛聲也太奇怪了吧。」
「是的。我有認識警方的人。然後,我在那封信上發現了可疑之處。」
「您當時有晚到對吧?您故意在跟開會時間重疊的時間殺害真珠小姐,參加會議。然後直接留在那邊開會。真珠小姐房間用的壁紙,是一般家庭常見的白色塑膠壁紙。這棟房子也用了同樣的壁紙。花紋可能不太一樣,可是視訊攝影機拍起來畫質會變差,沒辦法看見細節,應該不會被發現。」
「如果那其實是另一把鑰匙呢?例如先跟別把鑰匙交換,下次去周防家的時候再換回來,看起來就會像鑰匙沒被動過。真珠小姐去世的話,亞美小姐應該會通知你,很容易就能進到家中交換鑰匙。」
「真的亂七八糟。你忘記一個大前提。那一天,吉永小姐、武藏先生、大彌、紅玉都在那棟房子裏。吉永小姐在遠處的廚房,武藏先生說他在自己的房間,要是真珠的房間有什麼動靜,他們搞不好還不會發現,可是大彌跟紅玉就在真珠的房間的正前方。不僅要殺死真珠,還得在那個房間開會,通常會被聽見。還是你要說我把音量控制在不會被聽見的程度?這樣參加會議的那三個人應該會覺得奇怪,他們卻沒有提到。看影片就看得出來了吧。」
「您以前就會去真珠小姐的房間吧。」
「可疑之處是?」
「騙人。那場會議不是在這裏的二樓開的。」
義純失去剛纔的冷靜咆哮道。白夜冷冷俯視他。他愈是生氣,這個展開看起來就愈老套。白夜將視線移回玻璃窗後面的庭院。他轉動手腕,思考片刻後回答:
吉永確實檢查過鑰匙的數量。然而,她沒確認是否能夠使用。
肯定都是在星期五。真珠每次都會阻止亞美去參加茶會。本以爲是想避免惠實裏子被欺負,另一部分也是因爲,那一天會有討厭的人來家裏吧。真珠認爲只要母親在家,自己就不會有事,拚命試圖挽留亞美。
「我不這麼覺得。聽說屍斑很淡,眼角膜也纔剛開始變混濁。眼角膜會在死後三十分鐘後開始變成濁白色。數分鐘也就算了,差了數十分鐘的話,遺體被發現時角膜
義純拚命思考這句話的含意。可是,他不可能明白。那是當天不待在家裏,就不會注意到的聲音。
「不是這裏,那會是哪裏?開會不只要用到電腦,還得有網路,不是到哪都能開會喔。」
「上面寫着她在收宅配前去殺了真珠小姐,但這個時間太奇怪了。死亡推定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到下午五點之間。府上的汽車沒有開過的痕跡。那麼,應該可以想成是
「周防家的門都鎖起來了。上面沒有寫殺死真珠小姐後,她怎麼上鎖離開的。還有,破壞真珠小姐的遺體後,少掉的身體部位 和兇器藏在哪裏,她也沒有說明。而且既然要逃亡,她還有時間寫這麼一大篇文章嗎?」
「查出什麼了嗎?例如其實枝奈子不是犯人?」
大概是看到白夜過於鎮定,恢復冷靜了,義純摸着額頭擦拭汗水。雖說室內有開暖氣,他流的汗可真多。跟盛夏一樣汗如雨下。
「怎麼這樣說,我有不在場證明耶。我做不到啦。開會時的錄影我有提供給警察檢查過了。」
這樣枝奈子聽見聲音並不奇怪,義純自己也能在其他地方開會。要不是有兩臺電腦,就是把電腦放在自己家,開會時用周防家的電腦。視訊會議不會顯示現在位置,所以不用擔心被人發現他不在家中。跟大彌和紅玉外出欺負惠實裏子時,捏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一樣。
「爲什麼我要寫那種信?」
「好幾個?到底是哪裏可疑?」
「請便。」
聽見「幸好」一詞,義純露出微妙的表情。在談論死者時講「幸好」不太好,白夜在心中反省。
「這樣講不是很奇怪嗎?光憑這些證據,無法證明我是在真珠的房間開會吧。因爲既然在哪都能開會,代表在這裏也可以。不對,我就是在這裏開會的。你的論點太過牽強。雖說我的不在場證明比其他人更好推翻,你的推論未免太不合理。而且,枝奈子也有聽見我在開會。啊,你是不是想說因爲枝奈子是共犯,她的證言也是騙人的?」
「提早十分鐘很奇怪?這不是死亡推定時間的誤差範圍內嗎?」
義純睜大眼睛,發出呻吟般的「喔喔」聲,尷尬地回答「我知道」。白夜心想,他說謊。
視訊會議要用到的,頂多只有電腦和網路設備。只要有這兩個東西,不管室外還是室內,就算是宇宙也好,在哪都能開會。
您應該是事先開好電腦,設定成四點半一到,就會播放內容與那次的會議類似的錄音。」
義純理應知道亞美會在真珠不用上課的星期五開茶會,吉永會在下午四點左右進廚房、武藏下午五點前都會待在房間。
「那她應該要把自己的所作所爲通通寫清楚,這樣你更不容易被懷疑。所以我是這樣想的。不是沒有寫清楚,而是不能寫清楚。」
應該會變得混濁不清。幸好發現得快。」
「就因爲她只是小學生。沒有力氣。講話也沒人相信。無法抵抗。所以……」
「另一把鑰匙?你倒是說說我用什麼東西交換了。」
義純皺起眉頭。看得出他很不愉快。白夜不喜歡別人對他露出那種表情,迅速別過頭,用手按着瀏海遮住眼睛。
義純用力抬起低下來的頭,瞪向白夜,只有語氣裝得跟被害者一樣。
他的表情,有如引以爲傲的作品受到跟自身想法相反的嚴格批評的藝術家。白夜指着手機熒幕上枝奈子所寫的信,告訴義純。
義純豎起食指,指向門口那個方向的天花板。白夜慢慢轉頭望向那邊,接着將視線移回義純身上。
「不是的。我想問的是枝奈子小姐留下的那封信。」
姐,將無法傳達的心意發泄在她身上。不過真珠小姐從途中開始拒絕您。您擔心這樣下去她會跑去跟別人說,決定殺害真珠小姐。」
白夜的眉毛垂得低低的。絕不是出於哀傷。而是因爲他覺得義純非常可憐。爲了脫罪,不惜拿最喜歡的姐姐當擋箭牌。
義純將視線從手機裏的信移到白夜身上,皺起眉頭。
義純掩着臉呻吟道。白夜默默等待他恢復鎮定。過了數分鐘,義純抬起頭。眼角留有淡淡的淚痕。
明明可以跟吉永或武藏求助,她卻沒有這麼做,是因爲那兩個人可能會離開。或是有人威脅她。
「不是,就跟你說鑰匙一把都沒少了。」
「怎麼會!你在想什麼?她是姐姐的小孩,而且我們年紀差了兩輪。真珠還只是個小學生啊。」
「這上面,二樓的房間。」
「不,我認爲枝奈子小姐是在您殺害真珠小姐之後提供協助的。所以,她應該是真的聽見您開會的聲音。」
義純張大嘴巴。過沒多久,他大笑出聲。笑聲傳遍客廳。
「義純先生,我今天來府上打擾,是因爲關於枝奈子小姐的事件,我無論如何都有問題想請教您。」
「那麼,請讓我看看之前的會議紀錄。我確認一下。」
昨天義純才說過宣傳車很吵。既然如此,應該會有錄到室外雜音的會議紀錄。就算什麼都沒找到,只要拜託藥袋他們調查連線紀錄,也能查到案發當天有人用過周防家的網路吧。
「那也太賭運了。要是他們兩個在家怎麼辦?別說開會,連殺害真珠都做不到。」
「是啊。周防家的鑰匙有三把,大和小姐、亞美小姐各有一把,剩下那把放在家事室。犯人要拿的話,應該是拿家事室的鑰匙。」
「別說了。那孩子只是小學生啊。」
「會議是在真珠小姐的房間開的吧。」
「起初您可能光用看的就滿足了。可是隨着距離愈來愈近,您終究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還是小孩的真珠,不管被你做什麼都無法抵抗。因此,您拿真珠小姐代替姐
他原本以爲義純沒有動機。可是,假如他會非禮真珠呢?武藏說過義純夫妻來家裏時,真珠的反應不太對勁。不是因爲害怕枝奈子,而是厭惡義純吧?
「您是在哪裏開會的呢?」
「沒有網路就不能開會,反過來說就是隻要有電腦和網路,在哪都能開會。」
亞美和義純感情很好,平常就會聊天,他知道周防家的情報也不奇怪。
「有些話不能亂說。」
義純眼中看似帶有期待。白夜移開視線,呆呆望着庭院的蘋果樹。黑夜中,蘋果的紅依然顯眼。白夜心神不寧地轉動手腕,一面詢問:
「說來慚愧,我不知道。枝奈子不太會聊到自己,平常都是我在說話。早知如此,真該多問問她的事。」
大概是用這種理由威脅她的吧。周防家權力最大的人是亞美。亞美似乎不怎麼喜歡那兩個人,只要義純開口,要把他們趕出去想必易如反掌。真珠在家裏能信賴的人應該不多,照理說不會感覺不到那個氣氛。
「您知道那一天,家裏附近有救護車來嗎?就在斜前方旁邊兩棟的那一戶,應該聽得見纔對。」
「不,你早就知道了。每個禮拜五,他們都會趁亞美小姐參加茶會時偷溜出去。」
「而且,這場會議並沒有錄到該有的聲音。」
『如果妳敢把這件事跟爸媽說,他們會不再愛妳。如果妳敢跟吉永和武藏說,他們會被趕出去。如果妳敢跟其他人說,人家會覺得妳愛說謊。』
「怎麼可能,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您知道當天大彌先生跟紅玉小姐不會在家,所以才用正常的音量說話。真珠小姐的房間在靠裏面的位置,兒童房前面又有一扇門,只要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不在,講話稍微大聲一點也不會被聽見。」
義純知道大彌跟紅玉回家的時間,殺害真珠再離開的速度又太快了,很可能以前就會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跑到真珠的房間。八成是威脅真珠叫她事先把門打開,跟信上寫的一樣。
「成爲共犯前的枝奈子小姐,確實有聽見您開會的聲音。不過,枝奈子小姐聽見的不是這次的會議吧。既然這次開會有錄影,上次和更之前的會議,照理說也會有。
「您深愛着姐姐。不過,姐姐和大和先生結婚了。也許您一開始是放棄了沒錯,但看到跟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出生時,您心中是不是產生了邪惡的念頭?」
白夜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被屋內的燈光照亮的草坪正在隨風搖晃。他透過玻璃窗上的倒影,看了義純一眼。
「爲了騷擾真珠。」
坐計程車。只不過,要是把車停在周防家旁邊,上新聞時司機可能會發現。因此在離周防家走路五分鐘的大馬路旁下車,回去時也一樣在大馬路旁叫計程車,這樣想比較自然。再加上週防家很大,從大門口到家門前有一段距離。考慮到這些因素,枝奈子小姐要趕上收宅配,最晚也得在四點二十分殺死真珠小姐。」
「那我不就不可能下手了?你講的話互相矛盾耶。我和枝奈子是共犯,可是案發當天枝奈子還不是共犯,不是共犯的枝奈子在這個家聽見我開會的聲音。整個莫名其妙。」
「最後一句話是在對我道歉。她可能是怕逃走的話會給我添麻煩,特地留下的。畢竟我好像也有受到懷疑。」
大彌跟真珠的房間會傳出電視聲,會議紀錄卻沒錄到。八成是他在殺害真珠後把音量調低,開完會才調回去。但他沒有調回原狀,所以大彌纔會說回來時音量變小了。
「你好像無論如何都想把我當成犯人,那一天,周防家的門不是有上鎖嗎?吉永小姐說鑰匙一把都沒少喔。」
「什麼,所以那封信不是枝奈子寫的嗎?到底是誰?只有枝奈子、我、姐姐有這棟房子的鑰匙。」義純捂住張大的嘴巴,身體瑟瑟發抖。「難道是姐姐?」
「沒錯。犯人擔心如果寫得太詳細,自己捏造的不在場證明說不定會被拆穿,所以沒有全盤托出。還有,枝奈子小姐是爲了避免被警方抓住才逃跑,不立刻收拾行李逃走,太奇怪了。除此之外,您說她是爲了避免您遭到懷疑才留下這封信,這樣的話比起逃走,讓警方抓住不會比較適合嗎?這樣更能證明您的清白。」
「呃,難道你看過了?」
義純的視線瞬間飄向旁邊,然後又飄回來看着白夜。他僵硬地扯回原本的表情,彷彿痛苦不堪,硬是否認道: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可是在真珠被殺的時候開會的。」
「因爲您就是枝奈子小姐的共犯……不,您就是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
義純大概是在緊張,表情雖然沒變,話卻變得非常多。白夜確信了。義純就是犯人。
白夜直盯着義純的眼睛,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義純沒有移開目光,凝視白夜,露出扭曲的笑容。
反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就算發生了,也只要稍微受點處罰。對白夜來說不足爲懼。
「話說回來,不知道枝奈子小姐去哪了。您有沒有頭緒?」
「除此之外,那封信也有好幾個可疑之處。」
「這封信是您寫的。義純先生。」
義純聞言,顯得十分動搖。他的右腳不停跺步,開始抖腳。從容不迫的表情消失不見。白夜繼續追擊。
「咚!」一聲巨響傳來。是義純用拳頭砸向沙發前的矮桌的聲音。
「你再講下去我就要生氣了。這根本是妨害名譽。又不是警察還在那邊亂調查事件,只會拖到破案時間吧!我要去跟協會投訴。」
「什麼嘛,你明明就看過。那你也知道吧?我沒辦法犯案。真對不起那三個人,這麼忙還得接受偵訊。」
白夜打開手機給義純看。上面顯示着枝奈子寫的信。是八月朔日傳給他的。
「自己家的鑰匙吧。周防家的鑰匙製作備份鑰匙的工程雖然很特殊,卻是隨處可見的扁平鑰匙。只要不是太特殊的形狀,應該不至於記得住,不太可能被發現。」
「枝奈子不也做得到?」
「提到那封信有矛盾之處的時候我也說過了,假如枝奈子小姐是犯人,她只能在四點二十分前交換鑰匙。這樣的話,大彌先生跟紅玉小姐就沒鑰匙可以用。但他們確實用了家事室的鑰匙鎖門,代表鑰匙是在大彌先生他們回家後被交換的。您就做得到。」
「又在胡扯。」義純不悅地嘆氣。「大彌他們也有可能沒用到鑰匙吧。」
「他們出門欺負惠實裏子小姐了。要是沒鎖門,其他人會發現他們偷溜出去,霸凌行爲也很可能因此曝光,所以您的假設並不成立。」
「看來你無論如何都想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會議在下午四點四十五分結束。開完會的您躲在家事室附近的房間,例如倉庫裏面,等待大彌先生他們回來,確認他們把鑰匙放回家事室後,拿自己家的鑰匙交
換,急忙離開周防家回到家中。您出門時應該沒有鎖門,回到家卻發現門鎖起來了,因爲枝奈子小姐收完宅配後鎖了門。直接按電鈴的話,枝奈子小姐會懷疑您爲何在外面。因此你纔去了便利商店一趟,製造按電鈴的理由,不是嗎?」
義純下意識咬緊下脣。明顯表現出內心的不甘。儘管如此,他仍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笑着打馬虎眼。
「假設真的是我殺了真珠。但我不可能破壞真珠的遺體。」
「是的。我也覺得不可能。」
「那————」白夜打斷義純說話,接着說道:
「這起事件不可能獨自作案。必須有共犯才能成立。」
「噢,所以你纔想把我當成犯人。因爲我是枝奈子的丈夫,最適合擔任共犯。可是,其他人也做得到吧。與其懷疑我,不覺得懷疑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比較好嗎?」
「不,這是隻有您做得到的事。不然枝奈子小姐沒道理破壞遺體。您好像想把枝奈子小姐當成主犯,但這個大前提是有問題的。」
「哪裏有問題?」
「如果枝奈子小姐是主犯,命令某人殺害真珠小姐,她用不着破壞真珠小姐的遺體。因爲她自己沒有下手。想成主犯另有其人,枝奈子小姐是共犯更自然。」
「呃,就說了,枝奈子留下的信上就寫着自己是犯人吧。是你故意過度解讀那封信,想把我當成共犯。還是說,枝奈子有涉案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枝奈子小姐確實與這一連串的事件有關。只是她並非主犯。」
義純抖腳抖得更用力了,彷彿在控制焦慮的心情。連白夜都聽得見沙發發出的吱嘎聲。
「還有,殺害惠實裏子小姐的人也是您吧。」
「惠實裏子小姐無意間復活了真珠小姐。您意識到她在那個時候知道了什麼,決心殺害惠實裏子小姐。證據就是惠實裏子小姐看起來很怕您。」
若是乖乖被大彌他們欺負的惠實裏子,光聽見真珠的名字就言聽計從並不奇怪。更遑論聽見真珠有話要轉達給她。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她應該把妳殺掉了啊。」
5
枝奈子斷斷續續地說。但那也只有一開始而已,她講話變得愈來愈流暢。
「義、純……先生。」
「別再說了。爲什麼我要做那麼殘忍的事?她可是我心愛的妻子……」
「喂,你在做什麼?」
睜開眼睛,枝奈子伸出來的手臂,少了手肘前面的部分。不是被砍斷的,看起來像被扭斷的斷面。血塊從斷面掉到地上,形似小顆的蘋果。
黑緒比白夜更像人類。因爲本人是這樣表現的。所以知道黑緒纔是式鬼的藥袋,看到黑緒就會罵她是「假人」,面露嫌惡。
「我又不知道惠實裏子住哪裏。」
他的眉毛、嘴角、肩膀都垂了下來,彷彿在表示自己疲於反駁。白夜模仿黑緒,冷靜地繼續說明:
「利用屍體?你在說什麼蠢話!」
「枝、枝奈、枝奈子,誤會。那傢伙在胡說八道。希望妳體諒我的心情。我只是不想和妳分開,所以才把妳埋在妳喜歡的蘋果樹下。我深愛着妳。」
義純大喫一驚。看到眼前的人,他還以爲世界滅亡了。不意外————因爲以爲已經殺掉的人類,面不改色地活動着。
「您知道真珠小姐會接受傀裏,害怕自己的兇行曝光,打算阻止傀裏。您決定模仿視協會爲敵的刻耳柏洛斯的作案手法。不過,很可能會被發現是模仿犯所爲。所以您決定設計出自己無法犯案的情況,這樣被發現也沒關係。」
「對呀。但我不是說了嗎?式鬼也不是不能喫。而且,尊夫人不也喫過了?」
「您利用了惠實裏子小姐。跟枝奈子小姐那封信上所寫的一樣,告訴她『真珠有話叫我跟妳說。我想瞞着妳媽媽跟妳談談,把這個給她喫』。您是在佳彌小姐接受偵訊時採取行動的。也是在那個時候告訴她,您會趁佳彌小姐睡着時去她家,叫她先把門打開。惠實裏子知道您是犯人,但您拿真珠小姐當藉口,她纔會照您說的做。」
枝奈子戴着口罩是用來遮住臉色,噴香水也是用來蓋過腐臭味的。穿得那麼厚,是爲了掩飾僵硬的動作吧。
「枝奈子,我愛妳。」
那你爲何不幫助被亞美欺負的枝奈子?白夜腦中浮現想問的問題,可是問了也沒意義,所以他並未詢問。
鋪在地上的草皮剝落,露出底下的土壤。兩根手指從土裏刺出,如同冒出新芽的植物。手指伸到空中,冒出形似細長白色陶器的枝幹,愈伸愈長,速度絲毫未減。形似花草嫩芽的那東西,變成蜘蛛的形狀,不久後化爲一名人類。
「犯人是她的母親吧。她爲了隱蔽自己的罪行,故意把屍體弄得跟真珠一樣。」
「……義、純……先……生。」
義純搖搖晃晃坐到沙發上。枝奈子見狀,發出如同呻吟的聲音。她好像在擔心義純。明明被利用了,爲何會有那種感情?白夜十分納悶。
「小黑是我的式鬼。您說您聽警察說小黑被殺了,那是騙人的吧。不可能。小黑已經死了,警方不會收到死亡通知。只會被送到協會修補而已。」
佳彌去接受偵訊時,將惠實裏子交給義純照顧。當時惠實裏子醒來後尖叫個不停,一副世界滅亡的樣子。本以爲是案發後母親突然不見,導致她陷入恐慌狀態,事實卻並非如此。她是因爲殺害真珠的犯人就在旁邊,才嚇得尖叫。
那名流浪傀裏師是五年前接受武藏委託的人。義純想必是聽亞美抱怨時順便聽說的。因此他才知道流浪傀裏師的存在,並找出那個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聽見白夜這句話,枝奈子有了反應。她肩膀顫抖,看起來像在哭泣。然而,她的雙眼並未流出淚水。所有的身體機能都停止了。枝奈子的身體,已經只能像人偶一樣活動。
「不知道也有辦法知道。只要把自己的手機偷放進佳彌小姐的包包裏,開啓定位功能即可。」
義純的視線在枝奈子周圍遊移不定,沒有固定在一個地方。
「我們進入食堂時,枝奈子小姐不是站在自己的座位那一側,而是在我們背後。推測是犯案完剛回來。之所以找不到兇器和遺體的身體部位,是因爲它們都在枝奈子小姐體內。」
義純不肯認罪。他一定直到最後都不會承認。搞不好還在思考要如何反擊。
他流着淚抱頭大叫,彷彿不敢相信那種殘忍的妄想。在白夜眼中,就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樣。
枝奈子朝白夜伸出另一隻手。應該是覺得只要殺死白夜,黑緒也會停止活動。處理掉他們兩個,就沒人知道真相。罪行不會曝光。
「破壞屍體需要兇器。只要找不到兇器,就不會被懷疑。您這麼認爲,尋找能藏兇器的地方。放在屋子裏遲早會被找到。於是,您決定創造一個不會有人去找的地方。」
「有兩個理由。一個是要讓她背黑鍋,另一個是要利用屍體。」
白夜就這樣走到庭院。沒穿鞋子,只穿着一雙襪子。義純面露嫌惡。他叫住白夜,白夜卻不予理會,繼續前進。
復活枝奈子的是前天抓到的流浪傀裏師。妻子被強盜殺死,傀裏儀式卻在工地進行,而不是家中,但那塊工地離這裏很近。
「你想說我對她下藥嗎?不可能。我跟佳彌小姐只有在她託我照顧惠實裏子的時候說過話。」
義純急忙大叫。但他並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原地,抓着玻璃窗瑟瑟發抖。
「不,我原本就是式鬼。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人類。」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那麼,直接問她就行了。
「枝奈子小姐會欺負真珠小姐。您八成是告訴她萬一真珠小姐復活,這件事也會曝光。搞不好還加上一句『這樣的話,姐姐和爸媽都會拋棄我,我將一無所有』。考慮到枝奈子小姐的個性,聽見您這麼說,她應該會覺得願意跟無依無靠的自己結婚的丈夫,說不定會被自己害得失去一切,驚慌失措。」
白夜緩緩搖頭。
「只要藏在屍體裏面,誰都不會去找。您推測警方搞不好會調查真珠小姐的體內,判斷需要一具新的屍體。因此,您用枝奈子小姐做了可以隨身攜帶的包包。」
「爲什麼要聽義純先生的話?您其實也隱約察覺到殺死真珠小姐的人,以及殺死自己的人,都是義純先生了吧。爲什麼?」
「……妳也變成了式鬼嗎?」
「枝奈子,我正在被人栽贓。求妳幫幫我。殺了那傢伙!就像殺死九十九的時候那樣。」
面對黑緒的問題,枝奈子低下頭。雖然沒有流淚,她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
怎麼聽都只是藉口。即使如此,沒有聽見兩人剛纔的對話的枝奈子,搞不好還會以爲自己被丈夫愛着。枝奈子似乎在聆聽義純的聲音。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枝奈子轉身撲向白夜。
義純憤怒地環視四周,大概是在找傀裏師。這裏除了黑緒跟白夜外,沒有其他協會的人。
「其實您想叫枝奈子小姐移動到更遠的地方,讓她的遺體在其他地方被人發現吧?您當初應該是拜託傀裏師在她復活的五天後中斷傀裏。無奈事與願違。因爲傀裏枝奈子小姐的人,在昨天下午五點,結束了身爲一名傀裏師的生命。枝奈子小姐的身體應該哪裏都沒去,倒在家裏吧。現在叫警察來的話,會被人發現死亡時間不對勁。於是您便把遺體埋進土裏,設計成失蹤。到利用我們在調查真珠小姐的事件爲止,都進行得挺順利的,真可惜。」
「不,枝奈子小姐有時間去拿。亞美小姐和大彌先生說大家都去過一次廁所。不過,枝奈子小姐不需要上廁所。因爲她已經死了。」
然而,她還沒抓住白夜,手臂就斷了。當了好幾年式鬼的黑緒,遠比剛醒來的枝奈子更習慣操縱身體。枝奈子的身體瞬間失去雙臂。
「怎麼可能。不可能!妳會喫飯,也會跟一般人一樣行動啊。」
「等一下。我有時間去拿安眠藥嗎?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是共同行動。頂多在你們來之前上過一、兩次廁所,但那也只有一、兩分鐘而已。你們回來後到事件發生前,我也沒去廁所。既然不知道藥放在哪裏,光那一點時間根本找不到。別跟我說我其實沒去上廁所,而是去找安眠藥喔。」
「就因爲這樣?照你的說法,枝奈子已經死了吧。那她何必特地這麼做?」
要是被抓住,白夜的身體會有什麼下場?沒有感覺的人偶難以控制力道,白夜的身體八成會被撕成跟紙屑一樣的碎片。白夜用力閉上眼。
「……是的。我最先,起疑的,時候……是在他叫我,去拿安眠藥,的時候。想要……的話,何不直接,去跟大姐拿,他沒有這麼做,大概是因爲,有其他用途。」
這部分八成跟黑緒推理的一樣。不出所料,被說中的義純看起來百口莫辯。只差最後一步了。白夜繼續轉動手腕。
白夜看得見連接枝奈子的靈魂與身體的線。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屍體埋在那裏。
義純像在讀稿似的說道。就算只是表面上的言詞,對枝奈子來說應該也是重要的話語。枝奈子的表情看不出變化,卻有種在笑的感覺。
「那爲什麼會是枝奈子殺的?再說,你不是認爲枝奈子是我的共犯?若我殺了她,她還要怎麼協助我?」
「笑死人。光是覺得我是主犯就夠奇怪了,你還說枝奈子是在遺體遭到破壞後才涉案?那她爲什麼要中途才加入,而不是一開始就是共犯?跟這個論點比起來,像信上寫的那樣,從頭到尾都是枝奈子獨自作案,還比較有說服力。」
黑緒將從枝奈子身上扯下來的手臂當成自己的手臂用,放在胸前優雅地向義純行禮。
「您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所有的罪名推給枝奈子小姐,讓她失蹤。否則用不着故意讓我們看到家裏沒有剪刀。」
「你怎麼知道的?」
「爲、爲什麼?」義純的聲音模糊到彷彿參雜雜訊。大概是喉嚨太緊繃了。
「昨天謝謝您的關照。」
一陣風拂過臉頰。接着是如同悲鳴的聲音響徹冰冷的夜空。
是枝奈子。站起來的身體在左搖右晃。臉上毫無生氣,跟剛起牀的時候一樣兩眼無神。枝奈子將被土弄髒的手伸向義純。義純嚇得尖叫,跌坐在地。
「枝奈子小姐無法成爲主犯。還有,枝奈子小姐已經死了。殺死她的人也是您對吧。」
白夜一直沒停止轉動的手腕加快了動作。他忽然停下手,蹲到地上撫摸地面。接着,土壤像發生地震一樣開始隆起。
「爲什麼呢。」
「啊?」響亮的驚呼脫口而出。不只真珠,連失蹤的妻子都被說是自己殺的,義純對白夜的殺意似乎勝過了怒火。
白夜驚訝地向後跳。然而,枝奈子的手指已經伸到差一公分就能抓到他的距離,不可能逃得掉。
白夜借用大和詢問需不需要準備輕食時黑緒使用的「包包」一詞,跟義純說明。義純用力搖頭否認。
他在蘋果樹前面停下腳步。地面鋪着草皮,只有那塊部分異常凹凸不平。
「太荒唐了。竟然說我把妻子當成包包……在此之前,我沒道理叫枝奈子破壞真珠的遺體。」
「既然您不說,問她就行了。」
「不、不對。我被她利用了。武藏把枝奈子講得很難聽,所以我才反駁他,就只是這樣。爲什麼我要叫枝奈子做那麼過分的事?」
「枝奈子當時在食堂,沒辦法犯案。」
「聽說枝奈子小姐平常就對您言聽計從。死後她依然不想被討厭,不忍心看丈夫因爲自己受苦。她應該是出於這樣的心態才協助您犯案。枝奈子小姐跟信上寫的一樣,在您和武藏先生吵架的期間,跑去破壞遺體。然後按照您的指示,將兇器和她剪下來的真珠小姐的身體部位吞進胃裏。剪刀恐怕是棒狀握把的園藝剪,她直接吞了下去。大概就像表演吞劍的街頭藝人那樣。時間應該不夠給她拆解兇器,再說,不習慣操縱身體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得到這麼精細的動作。而且要是剪刀壞掉,破壞惠實裏子小姐的遺體時就不能用了。」
義純用食指輕敲太陽穴,一副懷疑白夜腦袋有問題的態度。
義純臉上寫滿恐懼。他伸出右手,將手掌對着枝奈子,叫她別再靠近自己。
義純倒抽一口氣。大概是覺得瞞不過去了。他開始拚命否認。
「爲什麼會扯到那孩子?」
白夜打開窗戶。冰冷的空氣像被拽進來似的灌進室內。義純冷得摩擦雙臂,訝異地看着白夜。
義純繼續佯裝無知。還不承認嗎?白夜感到焦躁。
「怎麼會這樣。」
「我也說過,您就是主犯。枝奈子小姐是在破壞真珠小姐的遺體後才成爲共犯。這個想法沒有改變。」
「爲了將枝奈子小姐當成包包用,您在她看不見犯人的情況下殺了她,找來事先找好的流浪傀裏師,叫他復活枝奈子小姐。您大概是跟她說『強盜跑進我們家把妳殺了』。枝奈子小姐很聽您的話,當時她又不可能懷疑您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有關,我想應該不會懷疑您的說法。」
白夜聽見義純吞口水的聲音。嘴上在否認,他的臉色卻愈變愈白。白夜接着質問義純:
枝奈子轉身望向白夜。臉上帶有困惑之情。伸向義純的手放下來,垂在身旁。白夜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看着枝奈子。
黑緒冷靜地說。義純啞口無言,似乎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黑緒語帶諷刺地說。
「那一天,佳彌小姐被人下了安眠藥。跟亞美小姐服用的安眠藥是同一種。」
「這跟殺掉枝奈子有什麼關係?一下說我是犯人,一下說枝奈子死了。你講話毫無邏輯。」
「警察,問完話後,我回到家,發現他出門了,就覺得,事有蹊蹺。之後,你們來了,說惠實裏子死了。當時我就明白,啊啊,全是這個人做的。不過,我無依無靠,一直孤單一人。是義純先生願意收留我,所以……」
「想至少在最後幫上他的忙?」
「很傻對吧。破壞真珠的遺體、被當成藏證據的道具,我都不害怕。因爲這樣能幫上義純先生的忙……我也知道,那個人對大姐有好感。但我依然愛着他,不希望,他被抓。所以,就算有猜到可能是義純先生殺了我,我還是沒說出口。我以爲,只要我什麼都不說,就能繼續一直在一起……」
枝奈子眼角沾到的土,跟眼淚一樣從臉頰滑落。無神的雙眼彷彿閃爍着淚光。
「真的很傻。」
黑緒喃喃說道。那是充滿慈愛之情的道別。
白夜覺得再傀裏下去,枝奈子的幻想會被破壞得不留任何痕跡,默默解除枝奈子的傀裏。
枝奈子的身體與蘋果一同落在地面。
「好了,要怎麼做呢。」
黑緒淘氣地望向義純。白夜也自然而然跟着看過去。四道目光射在身上,嚇得義純聳肩縮起身子。
明明逃不掉了,義純卻搖頭辯解。
「不是。不是我做的。是枝奈子……」
「您去真珠小姐家的時候好像沒有開車,是坐計程車去的吧。只要找到那輛計程車,就能知道您去過周防家附近。還有其他證據。」黑緒望向白夜。「只要跟這孩子說的一樣查下去,證據要多少有多少。」
「我承認我殺了枝奈子。可是,剩下全是枝奈子做的!不是我。」
他以爲這樣講就能把罪名推給枝奈子嗎?白夜發自內心對義純卑劣的品行感到反胃。
「就算這樣,拿刀捅人的時候,您會說『不是我做的。是這把刀殺的人』嗎?警察會說『好!那我要逮捕這把刀』嗎?那可是物品,這樣講說不通吧?屍體也是物品。最後被問罪的人還是您。」
黑緒輕描淡寫地笑着說。義純放棄抵抗,肩膀用力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