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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分夏)

《青雨之绊前传 往日余生》 · 微混吃等死 · 1.1万 字

时间缓缓流逝。

依然是夏天,大家都还穿着夏季制服。

比起秋冬,我更喜欢春夏。那是更具有生命力的季节,活泼与欢笑,四处可见,不会有极低的气温让自己怀疑人生,更重要的是,还有美腿。

教室里的冷气长时间开着。

听说以前不是每一间教室都有冷气,真的难以想像学长姊们是怎么上课的,台北的气温足以让人昏了头。

某一天午休,我正处于半梦半醒的混吃等死状态,余生传了Line给我。

『林天青,今天你有空吗?』

『介于有跟没有之间。』

『少来,你一定很闲。』

『……你要干嘛?』

『我不是跟你提到几次,小时候我曾经在火车站前听到一个老人演奏钢琴吗?最近有个朋友跟我介绍一个人,说他可能认识那个老人。』

『然后呢?』

『放学后跟我一起去见那个人吧,是一个乐器行的老板。』

『……』

电话彼端兴高采烈,加上又是晴空万里的平常日子,我根本无法拒绝。

又是余生约我,更不可能拒绝。

『好,放学就去吗?』

『不然呢?校门口见喔,GOGOGO!』

『好啦。』

我随便选了个OK的贴图暂时敷衍了一波。

她拉拉侧背的书包说道:

「唉,没有什么进度。」

咳咳,我好像停下来太久了,让余生一直等不太好,于是我往余生所在的位置前进。

想说就说,从不隐瞒。想做就做,从不拖延。这种率真、敢爱敢恨、行动力极高的个性,说实话我实在佩服。

第二部分,不是余生。

有时候真的不需要言语,因为根本无法形容。

舒缓的太阳光影穿透了薄薄的窗帘,映照到教室里,正好从侧面为整间教室打上暖暖的滤镜。

「……」

「就是没有办法了。」余生翻了白眼,鼓起嘴唇,往自己的浏海吹气,「不过放心啦,找不到吉他手,到时候我就自弹自唱。」

我话说到一半,余生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肩膀,一下把我拉到她身前,几乎是紧紧靠着。

「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换成我无奈地笑道。

呼,好险,她并没有特别观察我的脸。

她的声音,值得让更多人听到。

我们脚步未停。

「我……」

我猜,余生接触吉他的时间也不长。

余生的气势,宛若高岭之花。

「……」

她倒也不是在敷衍我,更像是……苦涩?

「嗳,余生。」

她轻轻靠在墙边,长度及眼的内弯浏海微微下垂。肩上的慵懒长发像是呼应主人的气质,随意散落在胸前,放纵了浪漫。

「林天青,这件事很简单的,就是我很怀念那首歌。怀念到,我想找到那个老钢琴家,让他在我跟爸爸妈妈面前再表演一次。」

「是很好听,我的印象也很深刻,但我一次都没有想要去找那个老钢琴家啊。」

但就我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又或者,即使有意识到,她也完全不在意。

我背着书包一路悠悠哉哉地走到校门口。

「林天青,那好像是十年前的事了。你说你也听过那场演奏,那你应该知道……那个老钢琴家演奏的那几十分钟,火车站前的人龙彷佛被冻结了。」

余生默默盯着我看。

余生的个性真的很坦率、飒爽。

是因为……她没办法自弹自唱吧?

「好像当时也上了新闻,好听得不可思议,让所有路人都停下了脚步──世界就这样停下来了。」余生微微倾头。

她的自尊,怕是不容她在这里示弱、求助。

又不是那种电视上的寻人节目,真实世界里,哪有那么容易。

余生拉住我的肩膀,接着把我往校门口外推去。

已经四点了,下课啦。

「林天青,你刚才早就看到我了吧,在走廊那边停那么久是什么意思啊?」余生一脸不解,「算了,看在你今天要陪我去的份上,不跟你多说了。」

先是几个路人停下,再来是前仆后继的围观,最后以那台钢琴为中心,好一段距离的人们都被吸引了。

她抬起头,刻意无语地瞪了我一眼。

「你为什么要找当年在火车站弹奏钢琴的老钢琴家啊?这个问题我们聊过几次了,但我一直不懂。」

「要说什么等等再说,GOGOGO!」

好不容易停下脚步,回首一望。

「我还没听你认真自弹自唱过一次呢……」

「余生,你的团员找得怎么样了?」

其他那些从她面前走过的三三两两学生,很多人都会特地回头望向余生。回头率很高,但没有人真的去找余生说话。

第一部分,余生。

「那家乐器行九点才关门,慢慢走过去就好。」

「我懂了。」我点点头,「我会帮你一起找的。」

「好喔。」

我松了一口气,「……好啦,我自己会走。」

余生具有别致且独一无二的气质,穿着清纯的高中制服,却一点也无法掩盖住她的耀眼。彷佛为她的特别做了一点名为青春、平凡的修饰,似乎更加亲近人了一点,带给人的温度也稍微暖和了一点。

「你不是要参加时代音乐祭的校园预选赛吗?这样下去来得及吗?」我听到有点意外。

「……这句话是用在这里的吗?」

捷运继续行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渐渐到了建筑物不再茂密的郊区。

「我听说郊区有一间专门卖乐器的乐器行,也有卖二手乐器,那边的老板似乎认识我正在找的那个钢琴家老人。」

没办法的原因很多。像是不够熟悉吉他、大脑无法分心二用、过于投入歌唱演绎,无法同时兼顾吉他。

我也没掩饰怀疑。

雾灰色的别致发色在人群里十分显眼,我几乎是一眼就定位了余生。

我走近了余生。

一会儿后,她终于说道:「林天青,没有什么事是练习处理不了的。再说了,我还有时间能去找吉他手,放心吧。」

「唔……那我们要去哪里?」

不闪躲也不拖延,余生淡然开口:

「说到这个……」

我动也不敢动,身子僵硬。

余生只是轻松写意地站在那里,就把整个校门口的世界分成了两部分。

「嗯嗯。」

余生勉强一笑。

她的歌是那种常常临时升降调、改变轻重、加上大量唇音齿音、改变诠释方式的随性风格,对于吉他的要求更高。

我完全能感觉到自己一定脸红了,要是余生多注意一下就太尴尬了。

走出校门口后,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每逢放学时间,这一带都是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同学。

「没多久。」

「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我就是想再听听他的演奏,也让我的家人听听,能让我们好像回到十年前,就够了。」余生以感性的口吻总结。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余生,你等多久了啊?」

「我们要先去捷运站。」

「……」

我其实很希望余生能登上时代音乐祭的舞台,或是,至少在校园比赛里放声高歌。

余生以独特的低沉嗓音说道:

「哈哈哈,那走吧!」

我们学校的女生制服是简单的白色制服加上黑色百褶裙,很基本,很多女孩会在制服上搭点装饰,像是领带、蝴蝶结。

余生身上的香水气息再再提醒着我们的距离多近,我的颈间还被余生的长发搔到了。

「不是我不说,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那是一间占地颇大的三层楼独栋建筑。

绿意渐增,视野逐渐辽阔。

基本上第一次在独立唱片行外遇到她,我们聊着歌、唱着歌,听着余生在半夜时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吉他、轻声唱起歌。当时我就纳闷了,为什么她不认真为自己的歌唱伴奏,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弹着吉他?

我想起刚才未完的话题。

「一筹莫展。」

当琴音缓缓流转──如同第一道划破冬眠的春晓,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坐上了捷运,往郊区前进。

「到啦。」

照这个时间,到的时候应该都晚上了。

「嗯,走吧。」

就连光芒也无法停留在她身上。

教室后方的时钟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时间也跟着滴答滴答流过。

「嗯,我知道。」

「抱歉、抱歉。」

我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从教室最后方看去,真的好美。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捷运站。余生似乎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正拿出手机比对地图,很快确定了方向。

余生拉着我的手臂,走在前头的她,把我拉入了捷运站。

好一阵子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她的脸蛋、颈部,正确来说她的肤色非常白皙,与雾灰色的发丝搭配,更显苍白与光滑细致,彷佛那些阳光落在她身上都被卸掉了一样。

「……好。」

在学校里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对时间的流逝很不敏感,可能是因为每天都要待上很长的时间吧。

余生深邃的眼瞳轻眨,我竟一时间无法分辨是不是因为饱含了泪水而显得晶莹剔透,又或者,原本就是那般明亮。

「嗯哼。」

走过转角,捷运站的路口出现在眼前。这一条大道上左右两侧都是枝芽茂密的树木,正好遮掩了夕阳光芒。

与其说是乐器行,不如说是乐器批发行。也难怪这间店会在郊区,在这里房租比较便宜吧。

「进去吧。」

「……」

余生无语地盯了我一眼,露出明显觉得我在说废话的嫌弃表情。她也不回应,径自往店里走去。

我们走进敞开的大门。

一楼就像是大型批发商场,站在入口就能探见巨大的店面,大量的全新乐器展示在店里。从电子琴、开盖式钢琴、小提琴与大提琴,偏大的管乐乐器、电子鼓与一整排挂在墙面上的吉他。

我看傻了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乐器一起展示,任何一个喜欢乐器的人到了这里,怕是会沉迷其中无可自拔。

「……」

我正想到余生,她果然已经往全挂满吉他的墙面走去。

有电吉他与纯木的吉他。

上次在独立唱片行前,印象中余生好像是拿着木吉他吧。对,就是木吉他。

她的嗓音舒缓而浪漫,独特的低沉又带有磁性,拿木吉他最适合她了。

我也走了过去。

「怎么?想买一把电吉他?」

「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吧?」

「嗯,是不太需要。」

余生双手随意地垂在裙边,看到有兴趣的吉他就会伸出手拿下吉他、抱在怀前。偶尔几把,她还会转过身问我好不好看。

虽然我不弹吉他很久了,但是,对吉他的兴趣也不能说消失了。

我也开始跟着余生一起欣赏、试试眼前的吉他。

「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慢了一拍说道,「我姓林。」

她轻轻开启的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收了回去。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抓紧了侧背书包的背带。

一张圆木桌出现在那里,桌上还有个茶几。

「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你都各种闪躲飘,不然就是说没理由拿起吉他。」

「……」

「嗳,林天青。」

我与老板都没有说话,认真地听着。

「这是一个有点长的故事了。」

余生不太耐烦,质疑我要吊她多少胃口,只差没有跺脚了。

「欢迎光临,两位。」

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老板似乎觉得故事说得不错,一直点头,露出很有兴致的表情。

我故作无辜地嘟嘟嘴。

……好像有点眼熟。

「……」

听到这句,余生很直接地露出失望的模样。

「嗯我知道,实力还可以。」

「假的,你不相信最好。」

又沉默几秒,余生不敢置信地把上半身往后挪,拉远距离后,以略显夸张的表情看着我。

「嗳,林天青。」

「唔?是什么事呢?」

他的相貌十分和蔼,留着一点白胡子。

睫毛与眉毛,缓缓下垂。

她往前探了一步,走进我们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我必须克制这个冲动。

我其实当时也在场,但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描述也很有意思。

我与余生对望了一眼便跟上老人的脚步。我们沿着展示吉他的墙面前进,来到了一楼展示厅的角落。

老板,你可以想像一下,台北街头的火车站前,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一个地方。

正当我们两个争执不下时,一个身型偏胖、圆滚滚的老人走了过来。

不同的角度,听感、观感也都不同。

「哈啰──」

夏橙毕竟长年学习音乐,经过正规的音乐训练,从声乐、钢琴,到后来因演唱流行乐而学习吉他,她拥有天赋,且投入了时间。

「你这句话想骗其他人是可以,骗我是不可能的。」余生像是因为被小瞧了,摆出不屑的表情。

我回想了一下以前跟夏橙一起学音乐启蒙的时候,后来一起在爷爷手下学钢琴,更后来,我们分开找老师学吉他。

我差一点没翻白眼。

我连忙挥挥手。

大概等于两个夏橙,这搞不好还算低调呢。无论如何,余生现在显然是不太相信,也好。

虽然夏橙现在就是个混吃等死仔,但以前的她还是很努力的。一般评价夏橙的吉他实力,大概可以说是合格偏上的独立乐团吉他手实力了。

「没有啊,很生疏啊。」

「没事,说吧,我们时间多啊。」

「你呢?」老板看向我。

「有吗?」

「……」

余生的双瞳微微放大,似乎原本还真的有稍微怀疑我。随后,她露出满意的表情,并用手捏了我的肩膀一下。

「你是?」

「那是一首弦律优美的钢琴曲……」

「我的实力远胜于她,大概等于两个夏橙。」

「……」

「你们身上的制服……那所学校不在这附近吧。跑这么远一趟,就是为了找人?」老板有些纳闷,续道:「说吧,你们在找的老钢琴师,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你不知道他长怎么样,为什么要找他呢?」

「当天在场的人,绝对都记得那场演出,与那个老钢琴家。」余生说到这里,微微眯起眼,「是说……」

我把怀中的吉他小心地挂回墙面。

卖香肠的小贩、卖鸡排的摊位、还有上下学的学生……反正,人很多。我们路过大概是下午五六点,是人最多的时候。那个老人坐在钢琴前,仅仅是前奏──就让现场的时间暂停了。」

老板哈哈一笑。

她细致的脸蛋往我靠近,深邃的眼眸不断放大、放大,最后与我四目对视。

「你不想弹就算了,我也没有逼你。」余生难得以较弱的语气问道:「但是林天青,你的程度到底怎么样?这一点可以跟我说吧。」

老板递给余生一杯热茶,也递给了我一杯。

如果要形容的话,应该有一个很客观的事实陈述。

坦白说,我心里涌起一股想要取下吉他证明自己所言的冲动,但这些年下来,我已无比明白一件事。

还是谨慎、保守点吧。

还可以。

「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到底会不会弹吉他了。」

「有,反正我弹吉他比夏橙好听。」

余生把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倾斜头部。等到雾灰色、具有低调质感的长发垂落后,她才用手卷起发尾。

「……」

这是余生比较严苛的评价。

「……」余生无言。

「还要考虑就不要说了。」余生咬着嘴唇,白了我一眼。

「老钢琴师……」身子宽厚的老人用手抓抓头,思忖了一会儿,「你可以稍微说一下那个老钢琴师的外表吗?」

「我想一下。」

「有没有谦虚一点的说法?」

「是这样的,我在找一个老钢琴师……有一个朋友跟我说,这里的老板可能认识我要找的那个老钢琴师,所以我就来了。」

「……」

「你好,我有事来找这里的老板。」

「我是这里的老板。」老人平静地说。

「这么难看的装死也要装。」

「余生,你知道夏橙也会弹吉他吧?」

「真的假的啊?」

和声丰富,对技术难度的要求也很高,但弹得好,无疑就是一幅五彩缤纷的画作。

「怎么了?」

余生垂眼望向桌面,几秒过后,她再次开口:「在十年前吧,很久以前了。在我们家附近的一个火车站前,不知道为什么摆了一架钢琴。我跟爸爸妈妈路过那里,遇到一个老人在演奏……

「……」我也无言。

「我在找的老钢琴师,我对他长怎么样不太清楚,只知道,十年前他看起来就白发苍苍了,今年大概也六十多岁了。」

「你以为我是小屁孩,会被你这种简单的激将法骗到吗?」

老板和蔼地一笑,「坐吧。」

「是啊。」

「好、好。」

「那个老钢琴家弹的曲子,是什么?」

我有一种被彻底压制的感觉。

余生露出饶富兴趣的表情。

「我不信,弹给我听。」余生挑衅地说道。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想一下要怎么说明我的实力比较好……」

「你好,我叫做余生。」

「怎么了吗?」

余生显然是在考我,我只好故作轻蔑一笑。

他说完以后,伸手示意我们跟着他走。

「你说过你当天也在场对吧?」

吸引力太强,几乎将我深深吸向她。

「车水马龙的火车站,被一首钢琴曲施以魔法,所有路人都慢慢停下脚步,往钢琴与老人靠拢。人群一片寂静,只有钢琴的声音被放大了。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记得当下被琴声激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瞧你这架势,一点也不生疏啊。」

余生在很多方面都比我成熟很多,尤其是对应大人的时候,真的很难想像我们其实都是高一的学生。

这怎么好像在小看我?

余生拉长了尾音,对我啧了声后,转身看向老人。她不着痕迹地用手掠过发丝,并重新整理了情绪。

光景流转而至,我开始回忆当初的风景。

当时的我就站在钢琴旁边。

琴音传出来的一刻,带来的冲击力瞬间震撼了我。

那明明是一双年迈、皱纹累累的手,但碰触到钢琴琴键,却发出了难以想像的威力。

老钢琴家显然曾走遍世界、阅历饱览,他弹出了五颜六色的世界。

走向河岸,那里的河水将飞溅到你的脚边。

神秘而忧郁的繁星会照耀着你们。

余生说得没错。

当天只要在场的人,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首钢琴曲。

老板忽然朗声开口:

「打断一下啊。所以是一个年纪也跟我差不多,弹钢琴非常厉害的老钢琴家对吧?很可能也住在这附近。十年前,他可能也在音乐圈享誉盛名吧?」

「至少是小有名气。」

余生客观地补充。

「我好像知道那个老钢琴家是谁,毕竟我在这里做乐器生意都快三十年了,厉害的钢琴大师可没有几个。」

老板又望了我一眼。

似乎是有点意味深长的一眼。

……好像不是很妙?

老板喝了一口茶。

「你说的那个老钢琴家应该是住在你说的火车站附近一带。他更早以前,是在艺术大学里教钢琴的老师。从他还年轻的时候,就都是来我这里买钢琴的。」

「所以老板你认识他吗!」

余生这次彻底说不出话了,她愣然地转头望着我。

「……」

也是,她都找了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接近目标。

余生用手挥开我伸向她的手,微带颤抖地说道:「他叫林天青。」

「好,你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我不会跑掉的。」我扶着余生。

「──别说啦。」

「去、去世了?」

夜色早已降临,再晚一点就太晚了,该回去了。

「唉,就说了不好意思,而且我没有骗你的意思。」

「我在。」

「你这家伙这么想知道是吧?现在,我就跟你说原因。」

云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呵。」

「……」

她正从下方角度,微微往上抬头看着我,余生的双眼竟带着有一点迷蒙。

「……」

悬浮在眉毛上方的内弯浏海正因她低垂着头,往下散去,遮住了部分的眼眸。

「就只是这样而已。」

「余生,我不是想瞒着你。」我的解释似乎很让人信服,但我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等你跟我说清楚想找爷爷的原因,我就跟你坦白。」

余生坐下后,稍微有了点元气。

林天青。

没有回话,余生只是抿住下唇。

老板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是,林流云已经去世了。」

「老板,我是认真的。我只是想让爸爸、妈妈,跟我一起再听一次那个老钢琴家演奏的六月船歌。」

余生听到后,一开始还听不懂老板的话,几秒后才微微张大了嘴巴。她眯眼,眉头微锁,从椅子上跳起,看向老板。

接二连三的冲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小的伤害。

「……对不起啦。」

「你这家伙,居然敢瞒我这么久。」

我连忙制止,但被他们两个人忽略。

幸好她不算太生气。

这也是我认识余生到现在,第一次听到她以恳求的口吻对我说话。我其实好一阵子没有弹钢琴了,但余生这样求我,我根本不可能拒绝。

余生继续等着老板说下去。

「这不是你说的算,也不是我听了就算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之后跟我去一个地方,你看到就懂了。我只是想让爸爸妈妈,跟我一起再一次听到那首钢琴曲……」

呵,真的是不用问就知道答案,倔强且一身傲骨的余生肯定会回答没事。

但从老板一时间诧异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加上随后加深的皱纹,虽然他没有给出答案,但答案已昭然若揭。

我往外看向展示厅外。

「我没有恶意的。」

老板没有回话。

「这……」老板陷入思考,但从他的肢体语言可以发现他似乎被余生打动了,他想了想并用手抓抓头,无奈说道:「他叫做林流云。」

答案,其实是会让人失望的。

她喜上眉梢。

我正准备回应,却感受到一双手压在我的肩膀上。

老板见状,用手拍拍我的肩膀。

「好,我答应你。」我淡然地说道。

「没事的,余生。」

事情发生得太快。

「唔……」

回头一望,原来是老板。

「就说可以、不可以就好。」

余生在短短的时间里听到太多震惊到她的事,身子暂时承受不了。

余生低调又富有气质的雾灰色长发在我的胸口与下颚处来回接触,有点痒,但我也不可能推开她。

「嗯……」

关键时刻,余生果决的个性让她更直率了。

有点担心她,我还特地往她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对音乐好像很厉害、好像很懂的原因吗?因为从小跟你爷爷──那种大师级的人物学习钢琴跟音乐?」

为了参加时代音乐祭的校园预选赛,非常想要组两人乐团的余生,最近为了合作的吉他手四处碰壁,还跟洛克起了冲突。

我原本都以为老板已经走了,居然还给我折回来!

一心寻找的老钢琴家,则早已去世了。

她甚至无意用手别起。

「……喔!谢谢老板!」

「……你是想让你爸爸、妈妈听听当年听过的六月船歌,对吧?」

她是真的失去元气了。

或许还是太苍白了,这样的辩解。

「你们慢慢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嗯,对。」

「我没事。」

我边道歉,边协助余生在椅子上坐下。

「没事吧?」

「你什么也不懂,林天青。」

当年林流云很得意自己帮孙子想了这个名字,到处跟朋友吹嘘,所以我印象很深──老板补充了这句。

「……这我不想知道。」余生嫌弃地摆摆手,再瞄了我一眼,「林天青,都欺骗我这么久了,我要求一点补偿应该可以吧。」

「我只知道,林流云的孙子,也叫这个名字。」

「这……」

「嗯,前几年走的吧。」老板望向远方,彷若追忆着老友,「他如果知道他以前的演奏到现在都还有人记得,一定很感动吧。」

越执着,越受伤。

「啊,抱歉抱歉。两位,刚刚忘记说了。」老板折了回来,仔细地端详了我一下,「你说你姓林对吧?这个年纪,跟林流云的孙子年纪也差不多。」

我沉默无语。

「余生,你说你旁边这个男生叫做什么啊?」

「不会。」

「那你会弹钢琴吗?」

余生无力一笑,她的身子竟给我一种十分脆弱的感觉。似乎失去了力量,从正面既像是抓又像是靠一般,撞在我身上。

「你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那个老钢琴家其实是你爷爷吗?」

「嗳,林天青。」

「……对。」

我微微一愣。

见老板仍犹豫不决,余生轻轻吸了一口气,发出犹似抽噎的声音。

余生显然急了。

「他叫……」

雾灰色的长发发出偏冷的光泽,余生不再坐得直挺挺的,因为沮丧而微微蜷曲着身子。修长的睫毛下,偌大的眼瞳正失神地望着茶桌。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老板面露为难。

不是因余生的请求,而是因为余生的双瞳。

余生一步步走近我,最后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她深邃的眼瞳,此刻诠释了何为千言万语。微微泛红的眼眶,透着悲伤。

「你如果师承林流云,那弹钢琴的风格跟他很类似吧。弹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给我爸爸妈妈听,好吗?」

「这……」

「嗯,还有爷爷传下来的天赋。」

「可是,余生啊,我虽然认识他,但我不能随便透露顾客的讯息,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

那一天,我先送余生回家。

「我……」

余生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急切地追问:「老板,拜托了,知道什么的话都告诉我吧。你是我唯一知道……有可能找到林流云的线索了。」

「你早点睡,好好休息喔。」

「你以为我这么容易睡着吗?」

「……你之后还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吧?关于你为什么要找我爷爷。你先好好休息,才有力气带我去啊。」我苦口相劝。

「好吧,我试试。」

余生在家门口回过身,她的眼瞳在漆黑而灰暗的空间里,倒映星光。

她一度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回家小心,掰啦。」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好久没有跟别人聊到爷爷了,更别说,听爷爷的老友讲到爷爷。

爷爷确实以想到我的名字而引以为豪,他也觉得,跟他的名字──林流云一样,颇有传承的意思。

所有过往的回忆像是拼图一般,在眼前一一掠过。

有些回忆太美,我仍忍不住伸手摘下,想试着回到当年。

难得地,我走向客厅里的钢琴。

「以前都放在琴房里呢。」但现在琴房的隔间拆了,而这架开盖式钢琴因为是爷爷最爱的东西,一直留在家里。

光影流转而至,光芒透射而来。

小时候,家里有间特别大的琴房,专门给爷爷练琴。

爷爷一开始都跟奶奶住在其他房子,奶奶先去世了以后,爷爷就搬回了老家,跟爸爸、妈妈还有我住在一起。

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平常最常在家里陪我的就是爷爷。

当时的爷爷才五六十岁,身子也还算健康,平常出门散步、溜达,逛逛菜市场都难不倒他。他在大学教课,平常生活重心都放在音乐上。

「爷爷,我想去火车站附近的玩具店。」

「所以,下午带我出去玩吧!」

「天青仔,想看看钢琴的魔力吗?」

而这就是爷爷的音乐。

她真的很活泼,也很善于亲近人,几乎跟谁相处都没有距离感,很快就拉近了我与她的距离。

「哪有,人家觉得很可爱啊。」

爷爷连声说了几次。

「嗨,我叫做林天青……」

「那我要叫你小天天!」

「嗯,就是我平常在弹的那个乐器。」

这让原本有点害羞的我很快就放开了,第一堂课过后,我们就变成了青梅竹马。

那些跟夏橙一起学琴的日子真的很快乐,是多年以后的我无比怀念的日子。

他的指法、轻重、诠释都早已成熟而完美。尽管当时的我还年幼,什么也不懂,但爷爷的实力早已能吸引所有人。

在那天以后,爷爷便在家里教我钢琴。

「才不好呢!你最近饭越吃越少、水也越喝越少,整天都坐在钢琴前面,这样身体会好才怪。多出去走一走,比较健康。」

「好听吗?」爷爷起身,和蔼地摸摸我的头。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记得小时候对爷爷的崇拜,爷爷演奏时的气势,一听就知道是个大师级的人物。

「哇,好啊!」

每次爷爷准备在家里弹琴,我都会坐到钢琴附近玩玩具,一边听着爷爷的演奏。

「天青仔,她叫做夏橙,你们以后一起跟我学琴。」爷爷说完,指了指我,示意夏橙走向我这边。

她的声线也很讨喜,就像是小狐狸在森林里乱跑、小松鼠在树上乱跳,让人直觉地想起那些小动物,可爱得让人忍不住伸手去触摸。

夏橙的声线,如春如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生命力,她能轻易地唱出春天的气息,彷若一开口,春天相伴的绿意与蓬勃生意就随之而来。

发现有台钢琴落寞地展示在前厅,爷爷哈哈一笑,随后领着我走了过去。

「火车站啊……」爷爷思考了一下,缓缓点头,「那下午去吧。」

「你好,林天青,我们以后就是同学啦。」

那一天,爷爷带着我去了老火车站。

那一天,就是传说中的日子。

爷爷对夏橙的评价很高,尤其是夏橙的歌声。

「……我想学!想跟爷爷一样,可以弹出很好听的音乐!」

「呵呵,那你学起来。」

也或许是因为,那代表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夏橙乖巧地走了过来。

爷爷无声地微笑,双手静静地放到钢琴上。

「好、好好。」

「好吧。」爷爷想了想后答应,用手摸摸我的头,「其实是天青自己想出去玩吧,哈哈哈哈。」

我也觉得夏橙唱歌很好听,是我听一般人唱歌时听不到的。

爷爷拍着我头,亲昵地问道:「怎么样?想学的话,爷爷可以教你喔。」

第一天要上课的时候,爷爷从家外面带回了一个女孩子。小小的、可爱可爱,头圆圆的,看起来还跟我差不多高,但是她的头发看起来有一点暖色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她眉开眼笑的样子也好温暖。

夏橙天真地灿笑。

「虽然你们都还小,这些东西听爷爷说说就好。有些人能天分吃饭,有些人则因为没有天赋,再怎么努力都会失败……但你们两个人正好都是很有天赋,从小又很努力的人,只要你们想,未来都很有机会靠音乐当饭吃。夏橙,你要记住了,你的声音,就是你最好的宝藏。」

爷爷一周会帮我们上两次课,同时盯着我们两人弹琴。这也表示每周我跟夏橙都有两天时间见面。不知不觉间,那也变成小学生的我每周的期待。现在回想起来,很纯真也很可爱呢。

一层层涌起的海浪。

「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笨耶……」

爷爷以钢琴,为大家描述了一个巨大而辽阔的奇妙世界,所有路人都为他的音乐着迷,久久不愿散去。

跟爷爷学琴时,每天练一两个小时是基本中的基本。要依靠投入大量时间,才能将乐谱、指法练熟。

我一起床,又看到爷爷在练琴。

「……哇哇哇哇,好好听,帅炸了!」

「爷爷,您身体不好,不要整天一直练琴了。」

「爷爷每天都在弹的那个叫钢琴喔……看起来很厉害!」

很难想像,在那么多人的户外,尤其是火车站前,居然有全体寂静聆听钢琴的一刻。

大概是小学一年级的年纪吧,爷爷跟我一起坐在客厅吃着瓜子,忽然问了一句:

「天青仔啊,夏橙是能靠音乐吃饭的人。」

从最基础的开始,最基础的东西也就是乐理,要是看不懂五线谱、不懂节拍、不懂乐器,那也无从开始。

「……」

「天青仔,你想学钢琴吗?」

爷爷以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施展冻结了整座火车站的魔法。

「没事,我很健康。」

一颗颗落下的星辰。

我的眼睛闪闪发光。

缤纷色彩的河流与草地,以钢琴为中心向外蔓延,展示了多变而奇幻的自然风采。

「钢琴?」

那一天,是爷爷在我心中最帅的一天。

钢琴,是一门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练习的艺术。

某一天,依稀是个平凡的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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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雨之绊前传 往日余生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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