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半夏)
《青雨之绊前传 往日余生》 · 微混吃等死 · 9212 字
放学了。
钟声一响起,同学们各个像比快似的拎起书包,往教室外鸟兽四散。
我拿起书包,先去了一趟夏橙的教室。
感觉有点微妙啊,像现在这样去其他教室找一个女孩子。
以前在国中时平凡无奇、十分正常的事,自从升上高中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变得在意起别人的目光了。
我走到夏橙的教室,发现她不在教室里。问了问她的同班同学,得到夏橙一下课就走掉了的消息,我在Line里敲她也没回我。
奇怪。
我稍微闭起眼睛,思忖着夏橙会去往何方。
随后我得到了答案。
我走回家里附近的某条小路。
这里有几间夹娃娃机店,从小我就很常跟夏橙在这里玩耍。
在夹娃娃机店还没普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年代,这条小路就有了一间夹娃娃机店,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正常营业。
一直摆放着的都是可爱的布偶娃娃,这几年开始也有一些动漫公仔。
我走进店里,一团暖橙色的头发正在角落激战。
小巧的身子灵敏地操控着握把,操控夹子去夹起娃娃。差一点夹起来但最后失败时,还会发出吼吼吼的抱怨。
「……」
毫无疑问,是夏橙。
时值夏末,放学后的时间,正好是夕阳西下前的最后一小时。空气间仍有点燥热,多余的黏腻更是在身上挥之不去。
夏橙身上穿着我们高中经典的白色制服与刻意提高腰身的百褶裙,她在白色制服的领口处加上了一条可爱的橙色短领带。
「午安啊,夏橙。」
「没有回应,也是回应。」
「……」夏橙没有回应我。
「想问关于练团室发生的事的话,我在Line上都跟你说了。」
夏橙要吃棒棒糖,于是我随手拿了三支,结帐。
我无法推测夏橙的心里遭受了什么样的冲击,我只知道,自己遭受了冲击。
「So? Thats All.」
夏橙既挖苦又无奈地说。她的声音里透着青涩与苦涩。
「这么说,余生泼那个吉他手饮料的时候,你也在啊。」夏橙继续夹着娃娃,漫不经心地说道。
「谢啦。」
「你就是不想回应。」
卖面线的老摊、卖馒头包子的店铺、卖阳春面的传统面摊,那些店家、那些味道,都已传承十多年之久,夏橙口中的杂货店就是其中之一。
我什么也没说。正确来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真的有点难过。脸部的表情都僵了,哭是哭不出来,但涌现深刻的悲伤。
\
夏橙微微蹙眉。
我走进了杂货店,店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陈旧气息。
「就算遇到,也不代表那是正确的事。」
不再是以前那个喜乐哀怒都会写在脸上,尽情地表现情绪,从不隐瞒,无时无刻都在笑,永远能带给人温暖的可爱女孩。
我背起包包,把手上的棒棒糖也放在夹娃娃机的桌面,叹了口气,最后注视着沐浴在灯光暗影之中的夏橙。
「那很像余生会做的事。」夏橙降低音量,呢喃道:「我也不懂你为什么那么保护她。」
「喔、喔,好。」
「……」
「你以为想成为有名的歌手,想组出一个实力又强又适合她唱腔的乐团这么容易吗?靠一个朋友介绍,就能加入梦寐以求的乐团?」夏橙就像是早已思考过该如何解释,她续道:「比起她的歌声,更多人会在意她的脸蛋。人人都贪图美色,你以为她以后不会遇到类似的事吗?」
「你说什么?」
夏橙更进一步,上半身探向我。
夏橙灿烂一笑,随手接过后,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到嘴里。
夏橙听到这句话,微微侧过头望了我一眼,「林天青,听说,你昨天跟余生一起去公馆的练团室。」
暖橙色、暗橘色、火红色混合在一起的阳光依然有些刺眼,我避着夕阳,走近夏橙身边。
戳一次十元的戳戳乐、玩一次十元的抽奖、昂仔标、贴纸,这种乘载时光长河的老杂货店现在也越来越少见了。
只不过当时的我们,零用钱也夹不了几次娃娃。
又被她一句话封死了。
「去哪里吃饭?」
老店林立。
回到夹娃娃机店时,街头上已经能看见西下中的夕阳。
「你来这里,干嘛不跟我说啊?」
夏橙一愣,偌大的双眸放大。
「为什么不能?」夏橙停下手,双手抱胸转身看着我。她以既认真又微带挑衅的表情说:「余生也有机会让洛克折服于她吧?」
「我当然懂。」
那是小一的我开始学琴──不,更早的时候,爷爷还住在家里时属于爷爷的老旧钢琴。
从小跟我玩在一起的玩伴,青梅竹马中的青梅竹马,在不知不觉间往前走了好远,已经离我而去了。
这是否象征着,夏橙变了?
「我只是在想,以前的你是会说出那种话的人吗?」
「只是余生失败了而已。」
这基本上是要我不要再问的意思。啧,可惜我早就不吃这套了。
无意间,视线的远方,一架钢琴映入眼里。
「怎样,你是喜欢上人家了吗?」
「唔?这我倒是不清楚,而且也有乐团本来就是这样。」
「……」
「嗯,有点事想问你。」
我失落无比地走回家中。
「我有说那是正确的事吗?」
「不会吧。」我以肯定句的语气说道。
「你不是没有回我吗?」
这间夹娃娃机店附近有属于我与夏橙童年的记忆,我们小时候常常在这里玩耍。
我简扼地回应。
「不会,这是现实。」
啊啊啊,早就放弃了音乐的我,真的应该要跟音乐再次拉远距离才对,这样我也不会卷进这么多麻烦的事中了。
「嗯,我们先去吃饭再一起去了练团室。」
走回家里的我,失魂落魄地走进客厅,家人还没有回来。
「是啊,就在现场。」
「我……」
只要在她身边,就非常快乐,非常暖和,彷若置身夏天。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发冷,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向上,冲进了我的心里。
她压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夏橙摆明就是不想谈这件事,我继续追问:
心里闪过可乐像水帘一般洒向洛克的画面,实在震撼。
虽然古老,但价值倾城,爸妈也一直没有处理掉那架钢琴。
老板拿着一把扇子坐在柜台后面,店里有一台架在天花板的旋转风扇,就是室内唯一的降温方式。桌上与墙上,挂着只属于我们童稚时代的小游戏。
我回想了一下上次弹琴的时候。
「………」
想不到了。
「林天青,你要知道洛克他们是有实力,而且是合作了两年以上的老团。要是余生的歌能感动他们,或是在对话时压制他们,余生不就可以跟他们合作看看了?」
陷入短暂的沉默与尴尬。
夏橙依然专注在夹娃娃机上,不甚在意地问道:「所以林天青,你有事找我吗?」
「你这也太强求人了。」
今天的夏橙有点怪,跟以前那个古灵精怪、鬼点子一大堆,活跃又可爱的夏橙不太一样,就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感觉,但我也说不上来。
我把书包随便往沙发一扔,像是马铃薯一般在沙发上滚动。滚了滚,发现对抒解压力一点效果都没有。
「喏,夏橙。」
「余生都还没有来跟我说什么,你就先来帮她抱怨了。」
夹娃娃机的电子音乐回荡着,还有操作握把时所发出的声音。
走了,回家吧。
「……」
「还有,你知道吗?余生想让自己的歌给更多人听到,坚持写歌,想成为创作型独立歌手──那正好是最难最难的路,你懂吗?」
「那架钢琴……还在呢。」
她的目光越过了我,看向的远方早已西沉的斜阳。
夏橙长大了、成长了。
「所以,你真的早就知道洛克他们的乐团只是想找个正妹主唱,唱歌实力不用特别强,不要有个人特色,在乐团里当个花瓶吸引观众与粉丝,也顺带让乐团有个女孩子吧?」
夏橙一愣,认同似的点了点头:「对,林天青,你确实懂。所以,我只是让她看看现实而已。」
「但你不能介绍余生去跟洛克这样的人见面啊。」
「嗳,夏橙。」
「你还要说什么?」
「我说──」夏橙白了我一眼,随后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说──我要吃棒棒糖,去隔壁杂货店帮我买一波。」
夏橙从嘴里拿出棒棒糖,平静地说。
有一股我最后的少年时光、童稚回忆,在这里被临时、毫无预警与前言地划上句点的感受。
在我短短离开的十分钟里,夏橙这家伙居然抓到了两个娃娃。
最后一点余晖照耀在夏橙的脸蛋上,她的表情不冷不热,也看不出来有任何波动。
不知道是这一带房价没有飞涨的缘故,又或者是屋主都已经非常有钱了,开店只是兴趣,不是为了赚钱,让很多店在这里一开就是十多年。
今天的夏橙怎么有点伶牙利齿?
「是有。」
「……唉。」
我注意到地上摆着两只娃娃。
「一个叫做南滩的餐厅。我跟你说,夏橙,那个地方很有意思,吃的东西也算好吃。我们还遇到一个很厉害的驻唱歌手,可能是网路上很有名的那个?特,之后我们也一起去吧。」
「……」
嗯,非常好。
我信步走向钢琴前,伸手掠过覆盖在琴盖上的一层层厚灰。咳,灰尘都多到让我咳嗽了。
我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光影流转而至。
梦回十多年前。
那是我还就读小学的时候,约莫是小一、小二的年纪。
是盛夏。
刚在屋外打滚了一整个下午的我正蹑手蹑脚地推开家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没想到,在客厅被爸妈抓到了。
可恶。
「小天天,你怎么又跑出去玩了?」
「我只是跟夏橙出去玩一下夹娃娃机而已,又没有玩很久!」
「看来你的零用钱有点太多了。」
妈妈开始以零用钱威胁我。
其实他们给的很少,我基本上买完饮料就不够用了。
「哪有,你们给很少好吗?」我立刻反驳,「都是靠爷爷给我的练琴奖励、钢琴比赛得奖的奖金才够我花。」
「很好啊,这样你从小就懂得自己赚钱自己花的概念了。」
「……」
被气到的我嘟起嘴,都懒得回应了。
夏橙的零用钱比我多好多!
很快地,我听到了一首惊艳的歌。
「你好,请问想点什么呢?」
练琴是非常枯燥、沉闷的事。同一首曲子,就算练顺了也要继续练习,不断重复、重复,直到能完美演奏为止。
记忆塑造的梦醒了,回到现在,我望向屋外,渐渐漆黑的夜色。
余生本人的爽快与自信压过了所有问题,在她眼里,彷佛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也推荐了不少以前学琴时认识的朋友、有在玩乐团的人,都尽量推给了余生,但余生还是没有找到伙伴。
「一杯冰卡布奇诺,无糖。」
我拿下唱片,打算回家继续听。不知道余生有没有听过她的歌,要是没有,叫她听听吧。
『喔,这么说我也听过……』
『能成功吗?』
爷爷昨天交代的功课并不难,只要重复练习几天,就能把那首曲子弹得很顺了,不是特别高难度的曲子。
我们学校是浮萍艺术大学的附属高中,而浮萍艺术大学在音乐领域投入很多,不仅是时代音乐祭的合作对象,也有跟几个小型音乐节合作。
教室里透着午后阳光,光影在夏橙的头发上、地上、钢琴上渲染而开。
店经历了十几年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我们都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我变得更加难过。无法言喻的沉重压在我的肩膀上,让我难以行动。
老板很有眼光,原木色、灰色、白色,浅浅的北欧色彩拼成门面的唱片行,很轻易地在这附近一带抢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她与夏橙的关系,真的有点微妙。
等爷爷回来再跟他聊天,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参加的比赛。最近夏橙一直找我去夹娃娃机店里玩,零用钱都不够用了,必须参加比赛赚点钱才行!
打开Youtube时,第一条讯息就是夏橙新上架的影片。
但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问过爷爷和爸爸妈妈。我有种感觉,就算是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真实的答案,只会叫我乖乖练琴。
「喔……」
她的嗓音既可以说是清新,也可以说是自成一格。
「……唔。」
我简单地打招呼后,走进了间隔宽广的唱片陈列架。
不知道为什么,影片微微带着樱花色般的色调,彷佛身处四月初春,处处充满生命力的感觉。
等待的同时,百般无聊的我拿出手机。
无数张唱片陈列在这里。有遥远以前、穿越了时光长河的作品,也有最近耀眼的独立歌手发表的作品。这个时代,实体唱片行早已式微,斯文老板也是凭着兴趣与品味在经营的吧。
把手机放回桌面,我看向时钟,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巧妙地将强调节奏的饶舌与悠哉舒缓的爵士结合在一起,低沉而独特的嗓音配合缩放自如的节奏感,轻松地将所有人收编,成为她的门徒。
那间夹娃娃机店,就是今天下午我与夏橙碰头、差点吵架的那间店。
「练了一半。」
出门后,我特地看了一眼天空。
我点进去。
某一天晚上,我们用手机聊起天。
「你爷爷年轻时是钢琴大师,教过的学生有一大堆。好好练习,以后你弹钢琴一定会很好听。」
空气间流淌着古典乐与咖啡香,光是走进这里,身心就不知不觉放松了。
「妈妈,爷爷呢?」练琴的空档,我忽然提问。
「去一趟独立唱片行吧。」
「……还是不要好了。」
『余生,你干嘛这么急想组乐团啊?』
「小天天,你又这么说了。」
余生以富有绝对的自信、不容质疑的口吻,轻声宣示。
『你想登上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听到你的歌就是了。』
妈妈又开口问道:「爷爷要你练的琴,你今天练了吗?」
没有答案。
我起身,离开了钢琴。
「那赶快去洗澡,练完剩下的吧。」
穿越过老火车站改建的捷运站一带,在捷运站出口的腹地边缘看见了那间独立唱片行。
『咦?我没说过吗?我想参加我们学校在学期中举办的比赛啊。那个比赛很有名,是时代音乐祭的预选赛。』
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后面我也渐渐发现,我学琴的速度似乎算很快。爷爷预设我一周才能弹顺的曲子,我常常几天都能练完了,或许我继承了爷爷的天赋,还小的我常常这么想。
手机那端的余生说到这个,显然兴奋了起来。
是女性饶舌歌手,听上去声音十分年轻。大学生?喔不,搞不好更小。
据说要练琴达到一万小时以上才能小有成就。
「练完再洗啦。」
那是她模仿一个以音乐为主题的动漫女主角上学时的制服,坐在教室里的钢琴前弹着琴的影片。
我吸了一口气,开始练琴。
「哈啰。」
有些人天生就是能靠声线吃饭,余生毫无疑问可以,但技巧还需要再磨练。而我正在听的这位,技术上更是早已成熟了。
我仔细听着夏橙的演奏。
我走到唱片行后方,那里有一个空间,专门让客人坐着,点咖啡与轻食。
『喂喂喂,林天青,是时代音乐祭耶。几乎是台湾最有名的音乐祭,只要在预选赛胜出,就有很高的机会参与时代音乐祭啊。』
弹钢琴一定很好听,但是,好听真的有用吗?我无法想像未来我成为钢琴家的模样。真要说的话,拿起吉他自弹自唱还比较有可能,那才是所谓现代的音乐人吧?
节奏、技术、较高难度的部分、自己改编的部分还是恰到好处。简单来说,就是非常好听。
「啊……」想到夹娃娃机店,坐在钢琴前的我不由得深深垂下头。
我想起前几天在夹娃娃机店遇到的夏橙,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走之前顺便喝一杯咖啡好了,这家独立唱片行也有卖咖啡。
大多数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具有天赋,付出并没特别多的努力,加上天生好运,就能在很短的时间爆红。依靠着实力,他们也不会轻易地被市场淘汰。
『多多练习,就可以了。我唱的歌很好听。』
「我知道啦。」
余生会在晚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半是她去认识了其他乐手、吉他手的后续,但似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伙伴。
『也是。』
试听完后,我看了一下唱片的包装。
下午回来到现在,都还没看到爷爷。
我打开钢琴盖,目视多年未触碰的琴键。
上架十多分钟,人气五千多,仅管她最近要拍不拍的,夏橙的流量就在那里。
这时候,爸爸开始说起说过无数次的话。
「好的,请先坐一下。」
余生听起来也丝毫不在意前几天遇到洛克与他们团员的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找过夏橙抱怨,但大概没有吧。
所幸,夏夜走在街道上并不会太冷,凉爽的微风吹拂着我,没有多久就走到了独立唱片。
『离学期中也没有几天了,余生,你这样来得及吗?』
我随意选了一张,开始试听。
绝对不能说是青涩,反而是驾轻就熟。
『你说得太复杂了……』
我走进唱片行,望了一眼站在柜台后方,今天戴着扁帽、手拿咖啡的斯文老板。
『──我想成名。』
『有人责备我们不够深入──陈娴静。』
略显陌生的名字。但,无碍她极其迷人的嗓音与完整的音乐演出。
爷爷在我刚升上小一时,就开始慢慢教我乐理知识、钢琴知识,等到我升上小二,手渐渐有点力量以后,就开始要我慢慢练琴。
「欢迎光临。」
我看了一下位置,找了最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
过了几天。
这是什么?宝藏吗?
「他去医院做检查,晚上就会回来了。」
从被建筑物遮掩的残缺视野中,我所能看见的天空看不见半点夜星。我不由得回想,我到底有多久没有看见过浩瀚的夏夜星空了。
『如果真的不行,我就上台自弹自唱。』
高中教室,背景则是敞开的窗户与随风飘逸的片片窗帘。
\
我跳上钢琴椅,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把谱摆好。
夏夜。
尽管要拍不拍、时常不想拍,但像是夏橙这样不露脸的女孩,也能依靠着神秘与人气,拿到大量的粉丝支持。
「……」
她甚至获得了很多努力成为歌手的人、正在地下努力的独立歌手一辈子也很难获取的关注。
以人气来说,她确实很有名了。
「你好,你的咖啡来了。」
店员的声音打断了我,我把视线转回桌面。
靠近的不止店员,落下的也不止咖啡杯。
「晚安,您是林天青同学对吧?」
一个穿着长版风衣的高挑男性拉开了椅子,从容自在地就坐。
我不是还没有回应吗,他怎么就坐下了?
我放下正要拿起咖啡的手,端详着坐在对面的男子。
穿着深灰色的长版风衣,因平常有在锻炼,隐约看得出他手臂与胸口的肌肉。留着清爽的短发、刮得很乾净的胡子、简单的服装配色……给人一股特别乾净的感受。
不过,我微微皱眉。
「咦?请问你是?」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夏橙的经纪人──杨一帆。」
「……你好、你好。」
愣了一下,我终于意识到对方是谁。
是夏橙提到过很多次的经纪人。
杨一帆看起来是个社会人士,虽然还是比较年轻,但已经是完全的大人了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
杨一帆苦笑几声。
杨一帆一脸不解。
比拿铁苦一点、比美式柔和一点的口感正符合我现在的心情。
而杨一帆,也就是夏橙口中的小帆哥,大概就是最操心的那个人。
经过上一次与夏橙的对话,还有这次与她的经纪人的对话,我也更加清楚了我的角色定位。
「上次我好像有跟夏橙聊到这个,就是她之前不想拍片,在学校骗你她在学校正门的那一次。」
「……」
而能刺激她的动力与热情的东西?啊,我忽然想起余生稍早跟我提到的,时代音乐祭的校园预选赛……
据我所知,他是夏橙从成名合作到现在的经纪人──小帆哥,无疑也是帮助夏橙成名的人之一。
「好好好,我先好好欣赏一下这张。」
他肯定在思考要怎么协助夏橙找回热情、找回初心吧。
是啊,但是,人们终究会变的。
──我现在有观众了,有不少人想听我的音乐了,我的音乐也在持续进步。我继续拍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一帆的双手在桌上交握,看起来有点焦虑,我缓缓说道:
杨一帆装出大人般客气、有礼的笑脸。
我喝完最后一口卡布奇诺,看一下时间,该走了。
「更正一下好了。夏橙当然还是很有才华,但已经没有热情了。」
他续道:「如果只是偶尔不想拍就算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以前,夏橙偶尔也会不想拍,休息几天、补补能量就没事了。」
那段时光,现在回想来是很快乐。
「说回一开始我说的话吧。」我试着回想当晚在公园的对话,夏橙边吃着咸酥鸡的模样,「夏橙早已完成了一开始的目标,而现在……」
好像哪里怪怪的。
连试都没试,我就放下了。
「喔,这个啊。我听夏橙说你常常来这间店,正好我也来这里逛逛,没想到正好就遇到你了。」
即使拍拍影片、唱唱歌、玩玩乐器是我的兴趣。但是,你要我长期保持规律去做一件事,那是不可能的吧。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叫夏橙继续走下去呢?
或许可以跟夏橙聊聊。
「现在的夏橙只要想拍再拍、想唱再唱,心情好的时候来一场直播,也有很多她的粉丝会听她的歌了。所以,她为什么要牺牲大量的时间去拍片、去直播呢?」
虽是客气、装似亲近,但其实是不想要他人拒绝他。这种表情我最近看得越来越多,大人世界真可怕。
「……」
我离开了独立唱片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橙成名之后的营运工作其实也不简单,能持续出片、编辑题材、提出策画、后制剪辑,再到与厂商的接洽、广告文案、公关工作……夏橙这一个品牌,在后面努力的人不止有她。
「基本上她的歌,必听。」
「我找你也是想聊聊夏橙的事。」杨一帆切入主题。他喝了一口黑咖啡,上半身往前倾,将双手手肘抵在膝盖上。
「杨一帆先生,你刚才说拍影片、唱歌与演奏都是夏橙的兴趣。确实,她很爱这些东西,也都是从小学到现在。可是,当兴趣变成工作就是两回事了。」
他把手机递出来,「我们可以加一下Line吗?有夏橙的事需要找你帮忙时,这样也方便联络。」
「你是夏橙的经纪人,那找我是为了什么?」
或许,在短短几天里就做到了许多运气不好的人竭尽一生也做不到的事,反而更容易让一个人失去目标吧。
「怎么了?」还要干嘛?
──为了什么?
「那样,不就变成工作了吗?」
听到这时,我抿住嘴唇。
「……」
我耸耸肩,在这里我得帮夏橙说些话。
身材高大的他,对我投来确认的眼神。
「现在不是这样了?」
「嗯。」
杨一帆一脸疑惑。
听到这里,我顿时无言。
天色更暗了,仰头一望,我也依然看不见任何夜星。
十分认真地一脸疑惑。
「那只是我的理解,不代表她的想法。」思量过后,我谨慎说道:「她认为她早已完成初衷了,不明白继续努力、继续拍片的理由是什么。」
也不知道杨一帆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他只是沉默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
杨一帆则叹了一口气,无奈与失望的情绪写满了脸庞。
「嗯,然后呢?」
我礼貌性地微笑。
「请说。」
我带着唱片去结帐,老板也大力推荐这张唱片。
复杂。
最早以前,夏橙与我都是跟着爷爷学习钢琴。在很小的时候,身为钢琴大师的爷爷就常常一起教我们两个人。
「……」
相对其他人来说,我更了解夏橙一点。但在她不想拍片、不想演奏这件事上,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既是我的猜测,也是我的答案。
「夏橙她……已经大概两周没有拍片了。本来说好上周要拍片,但她最后也放我鸽子。本来谈好的一些合作,现在都暂停了。」
「老实说,我隐约也有发现这点。」
我重整思绪。
我呢?我又能帮助到夏橙什么?
「没错。」我点点头。
夏橙失去了热情,这件事爆发的速度远比我想像中来得快,就跟她在极短时间爆红一样,难以想像。
我喝了一口桌上的卡布奇诺。
「为什么?」
杨一帆呢喃着。
那是一个艰难的课题,而且没有标准答案。要是我与他的角色对换一下,现在的我一定十分头痛。
「……等等。」
「我好像有点懂你的意思了。」
这一点来说,倒是可爱的经纪人。
「她已经没有目标了。」
「……好吧。」
「谢谢。」
「不是了。」杨一帆摇摇头,「我看得出来,以前在她身上的某些东西,难以言喻的东西,那些象征才华、热情的东西……很遗憾地,不见了。」
我咧开嘴,先是无力地一笑,再轻描淡写、淡然地说道:「那样的话,这场旅途永远没有终点。」
杨一帆会努力帮夏橙。但我想,他做不了什么。
要说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夏橙激起热情,继续坚定地走下去,那个人肯定不是我,我只能陪伴她而已。
「先这样啦,我该撤了。」
「是吗?毕竟你跟她也很熟,认识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一定也有感受到吧。」
「不算。」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点了点头。
夏橙是我的青梅竹马。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更早放弃梦想、更早离开旅途、更早放下乐器的渣渣。
「……拍影片、唱唱歌、玩玩乐器,不就是她的兴趣吗?」
「你是夏橙很好的朋友对吧。夏橙常常跟我聊天,最常聊到的人就是你──林天青。我能感觉到,她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听她说,你们从小就是青梅竹马了,也是少数知道她有在当直播主、碰Youtuber的人。」
「那如果是为了让更多更多的人听她的歌,这样算是新的目标?」